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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风湿病人预见到雨天那样，王预见到失眠。在锦缎的包裹中，王脸色苍白，紧握权杖，那权杖比他站起来还要高，因为王只是一个孩子。他知道在这石头的城堡里，数不清的人们来来去去，他设想石头空腔里他们淡色的影子颤动着重叠起来，变成深邃的暖灰色。他并不期待被影子们记起，而是更渴望遗忘……王有一根权杖，用它指着哪个头颅，哪个就会掉下来；可是挥动它太费力了。于是他开始等待什么人经过，好打听这棍子其他的用处。
被叫住的人有些惊讶——王本来期待他“惊讶得掉了叼着的烟斗”，但他既没有惊讶到那种地步，也没有叼着烟斗，更没有和烟斗相配的胡子；这就是说，他也是一个孩子。王看到他似乎和自己差不多高，只是一个细节他却快乐不已。少年站在台阶下面，施了一礼，之后开始说话：
“勇武的君主令人相斗作乐，贤明的君主以书卷填补知识的沟壑。我见过某位女王的珍藏，她让臣子每日雕琢玛瑙和碧玺，然后将它们串起来束于发间。但是据我看您，既不爱争斗也不爱深奥，那么我想，您不如仿照骆驼和万井之城的主人，让我讲述异国的故事。
“我将要借给您我的眼睛。
“我为您讲述面貌相异的人们，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为您讲述，清晨的阳光照亮城市地面的积水，信使的唿哨移动厚重的城门，卖花的女孩为自己戴上一朵桃花，将它受伤的花瓣掖到发丝后面；在南方的城市，熟透的果子会自己掉到乘凉的人们手上，月亮的亲吻被巫师收集起来做成银饰；北方的荒野上，黄金矿脉常年积雪，那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满头白发；……
“我给您数千个人生那样长的梦境，这馈赠绝非说教更不带恶意，因为您知道，世上只有无缘无故的事，人们彼此相爱，有的人随着船只起锚，有的人只能在梦中得见。”
“而我没有你已经无法做梦。”王喃喃着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人可以在梦中听完世界上的所有故事，醒来却发现只过了一炉香的时间。梦中王体验过无数种感情，醒来却只有无聊相伴……预感以最糟糕的方式应验：王开始失眠。在夜里，恐惧膨胀成具象，他无法遏制地想见石墙里砌着的骨骸哭泣，那种寒冷也侵入他的骨缝。他试过大喊大叫引来侍从，但他们终究是会走的；或者给自己讲故事，但是这就像自己想呵痒自己一样不可能，还更加累人。他越发恐惧再也见不到那讲故事的少年，然而不入睡就不能相见，不相见入睡就不成为可能。在似睡和非睡之间，他重新陷入漫无目的的生活。
数天或者数月后，军队将要开拨，王毫无怨言地跟着去了，却在第一天之后就染上了病，每日躺在牛车上，视界里只有摇晃的车顶。灰白的阳光从小窗照进来，王闭着眼睛却无法入眠。军队在山前扎营，等待辎重跟上和王的好转。于是王挣扎着起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闪亮的河流在平原上蜿蜒，经过城池时就像把它截成了两半，一半是完美的半月形，另一半却说不上有什么形状。蒙尘的怀念在胸中升腾：王认出那是他已记不得了的故乡。
城里的商人为军队运来了补给，也给王带来了礼物：一棵树苗。这种树在城里栽得到处都是，盛夏时节的雨后，城市里就会飘起植物汁水的味道，而傍晚则是它花朵的腥甜；这种树中最高的能与塔顶齐平，但现在只和王的身高相差无几。商人祝愿王的铁骑所向披靡，将树苗带到陆地的尽头，栽下它作为征服的证明。等到商人离开，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士兵：一支荒唐的部队，有他这荒唐的象征。树苗的枝条细弱，不可能承受长途的运输，却在王的手下显示出惊人的柔韧。王命令这群并不服从他的士兵，将它就地栽下。
它长在了王的临时行帐后面。树枝因风颤抖，他的某一部分，属于从前故乡的那部分，好像落地生根，得以和他自己告别。王坐在马背上，在沉默的行军中，终于感到那股熟悉的、甜美的睡意找上了他，这次他没有错过，尽全力将这股味道记下；他知道此后他将依靠反刍这股睡意为生，他已经能够动身，去寻找那新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