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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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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Levi-in-progress
Stats:
Published:
2021-05-05
Words:
6,625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325

a house is not a home

Summary:

艾爾文留了一間屋子給里維。
Erwin left a house to Levi.

Work Text:

調查兵團第十三任團長捐軀後的第一個冬季長假,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讓士兵長里維回想起自己在地面上度過的第一個完整冬天。

那年下了八天雪。間歇地下,不是連續的那種。他記下日子,以為每年的雪都在同樣日期落下,那麼他就知道哪天可以把棉被拿到外頭曬。這誤會其來有自。雪停的那天,正巧也是軍團成員第一梯告假返鄉的出發日。軍營外的雪地被馬蹄踩得一片狼藉,比普通馬隻深上莫約半吋的橢圓形足跡朝四面八方散落而去。要是里維當時就知道這些白色玩意一股腦地融化時會把蓋過的東西搞得多髒,他鐵定沒心情欣賞雪景。

官方說詞是三梯假期沒有差別,假表傳到里維手上時他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長官多在過年這梯排休,打造出一段特別清閒的上層真空期。總之,假單遞過來時只剩一個欄位能填名字,里維索性什麼也不寫。反正他也沒返鄉的意思。

雪停的那天,看著第一梯假的同袍滿臉笑意地跨上馬匹,他不能說沒有一點動搖。他想起伊莎貝爾曾說到了冬天要去河邊鑿冰。現在她不在了,他該自己去瞧瞧是否真能從冰面底下看見活魚游動。他走到分隊長房間門前才想起艾爾文必然也是這梯休假,但門縫底下有冷風竄出,他便還是敲了門。

艾爾文在,只是沒像尋常那樣坐在桌前,而是半跪在衣櫃旁的地上整理著一只行李箱。寒風從大敞的窗洞灌入房內再從被里維打開的房門竄出。艾爾文上身只穿著一件袖口捲到肘部的秋季襯衫。里維比他多繫了一條領巾,但也就是這樣了。他不清楚艾爾文比同梯遲離營的原因,也沒興趣多問,劈頭便說,「我要休假。」

艾爾文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令里維感覺還不錯的少見時刻。「這梯次的申請已經截止了。」他說,「另外兩個梯次額滿了。」

這是里維猜到的回答,艾爾文還準備說些什麼的神情則是他沒有預期到的發展。於是他等著。艾爾文讓他等下去,任風勢扭扯著他們的髮尾。這是另一件里維還在試著習慣的事物,這夾帶著各種氣味與雜塵的風。在地底下,移動的是人,更準確地說是他自己。那感覺就像是他製造出風,將風拋在自己身軀離開後產生的空間。在地表上,移動的是空氣。像是有著自我意識那樣撲向人,而後拋下他。地面上的風一再地拋下他猶如他曾經在地底下拋下它們,里維此刻想起的卻只有那件他拋在床架上的軍配毛呢外套。

「你感覺冷嗎?」艾爾文開口問。

里維幾乎想爆粗口,但他牙齒在打顫。比裝腔作勢更糟的就是為了裝腔作勢而被識破自己在裝腔作勢。他總之不是特別愛逞口舌之能的人,於是轉身就走。艾爾文從他身後叫住他。

「訓練場五十圈。」他命令,「現在就去。不許回房加衣服。」

「你忘記自己在休假了嗎?」里維回頭對他說,「我不需要執行非值勤長官的命令,沒錯吧?」

「我沒在休假。」他的直屬長官回答他。事後,里維知道這是真的。未來六年,艾爾文一次也沒在冬季長假間排休,和他一樣。里維說不上為什麼自己沒想過要問,也許他心裡私自認定艾爾文就是想留下來折磨他。這是當艾爾文站起身,指示他拿掉頸上的領巾時,他心底油然而生的想法。

「午餐前跑完。」艾爾文接過里維手中的領巾,隨手放在桌上,「我想你知道,我說的是外圈。」

如果弗蘭在這裡,他十之八九會說這是里維自討苦吃。他知道他會。在軍隊裡人人懂得別故意去惹長官,像是在地下街人人懂得別故意來惹他。但弗蘭不在這裡,而里維至今不認為自己是個軍人,所以他只是向前跑。跑完第三十圈時,有個新兵拿了條圍巾給他。這女孩曾和伊莎貝爾一起管馬,在刻著她名字的空墳上放過花。里維沒接受她的圍巾,但接過了麥斯手裡的杯子。畢竟,艾爾文只說不許穿衣服,沒說不許喝酒。

「聽說南方來的新兵都要額外受抗寒訓的。」他們是這麼說的。麥斯、艾里耶與另一個里維還沒記起名字的傢伙。「但只穿襯衣跑上五十圈還是真夠嗆的。」

他們三人同鄉,排的是第二梯休假,但知道這天早上能魚目混珠開點小差。這事也只有像里維這種不愛與他人咬耳朵還傻傻將自己送到長官門前的新兵會不知道。里維沒搭這話,只是遞出木杯讓艾里耶朝裡頭倒淡啤酒。他其實討厭淡啤酒,但此時此刻並不討厭他們。

他們對里維不特別熱絡,倒也不在意在他面前談論私事,包括上妓院的經歷。從他們談論的方式聽來,其中兩人沒進過妓院,自稱有去過的那個在扯謊。這與妓院本身沒什麼關係,只是他年幼的記憶充斥各種男性說謊的神情姿態,使得他變得深諳此道。他在認識羞恥的感受前就見過羞恥的淚水,在了解罪惡感的成因前就聽過由罪惡感編織的謊言。犯罪與懺悔的次序時常倒置,也許這才是地下生活的真義。

他只和他們共坐了五分鐘,頂多七、八分鐘。在那種氣溫裡身體冷得很快,手裡低濃度的啤酒也沒多大幫助。里維不記得他們有沒有機會問起自己的性經驗,但記得他們建議里維再跑個三五圈就意思了事。「沒有一個分隊長有閒在那兒數新兵到底跑了幾圈。」他們是這麼說的。麥斯、艾里耶與約格。「即使是那個艾爾文•史密斯,我向你保證。」

午餐過後,跑完三十四圈的里維到艾爾文房間取回領巾。他鼻尖凍得發紅,喉頭直發癢,兩手插在毛呢外套的口袋裡捏著內襯布料。艾爾文又讓他等。至少這次窗戶是闔上的。房門留著一道縫,里維能聽見艾爾文走回來的腳步聲。他用肩膀推開房門,手裡的餐盤擺著一壺茶,兩套茶杯茶碟。背後跟著一個管文件的傳令小兵,地圖資料抱了滿懷。

艾爾文逼他讀這些史料直到日落,在準確答出王都商會貿易史的提問前硬是不放他去吃晚餐。茶早冷了,又重沖了兩回,嚐來淡而無味。里維確定即使是那些在地面上出生、成長的人,也少有幾個對牆內歷史抱有如此程度的求知欲。他挖苦地說,「你是被歷史老師養大的嗎?」

「沒錯。」他回答,隨即回到他自己的事上。

在他被捲入的所有算計與謀略之後,艾爾文如此隨意地交出一件屬於自己的事實的行為激怒了里維。彷彿一切掩飾只是因為里維沒有開口詢問,每個遺落的時機只是因為里維沒有伸手把握。里維有著殺死眼前男人的力量,在當時與現在,只除了他沒有這麼做。艾爾文有著保持誠實的權利,在當時與現在,而他總是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使用。

他臉色難看,艾爾文也注意到了。他自認沒給過艾爾文什麼好臉色,因此他如何注意到里維的內心動搖仍是個謎。艾爾文打開抽屜,將領巾還給里維。方式是折起領巾,放在自己這側的桌面上,讓里維伸手來取。當他這麼做時,艾爾文開口問,「軍中生活你適應得還好嗎?」

「好,或不好。又怎麼樣?」里維說,「這話由你來問,只會讓人覺得你心有愧疚。」

「這是你生氣的原因嗎?」艾爾文問,「你覺得我後悔招募你?」

「我從來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里維沒回應第一個提問。因為從第二個問題聽來,那根本不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問題。

「那你氣的是你自己。這大可不必,里維。如果你還要繼續這樣怪罪自己的話,我寧願你恨我。」艾爾文是這麼說的,「因為我有比自我厭惡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他時不時還會想起艾爾文當時說的話,像是他時至今日仍會在度過結冰的河面時想起伊莎貝爾。如今認識過她的人大多不在里維身邊了,也沒什麼好多提的。那個管馬的女兵隔年負傷退役,麥斯、艾里耶與約格死在當年秋天的調查任務中。他沒問過他們是否真趁那年冬季長假上了妓院。說得像是他真的在意似的。

調查兵團第十三任團長捐軀的那年冬天,兵團第一件不合常規的事是沒有假單。雖然他從來不填,每年總會有個人形式性地把假表交到里維手上,再由他交到艾爾文手上。後面的事就不需他操勞了。今年,調查兵團團長卻是親自走到里維面前,命令他告假離營。

「你看看,」漢吉攤開雙手,並沒有真正要對方張望四周的意思,但里維知道她的意思,「就剩這麼幾個人了,也沒什麼留守的道理了吧。」

如果是艾爾文,他不會這樣說。即使他可能這麼想,但不會用這種語氣、這類用詞這麼說。但現在團長是她,所以她說了算。漢吉告訴他,她會先去莫布里特的老家一趟,然後也會回她的家。這他並不需要知道,但里維聽下去。

「總之,你也回去吧,里維。」漢吉說,「你現在不是有一個家得照管了嗎?」

於是,里維啟程返家,在冬天的第一梯啟假日。騎的是一匹從駐紮兵團借來的溫馴老馬,從沒出過牆外的那種。他邊看地圖邊在雪地裡找路,抵達時雪已停了,留下背後一道整齊的蹄跡。他跳下馬,拍掉兜帽上的積雪,詫異於這段路程如此簡短而無礙,艾爾文卻整整六年沒有回來。

在遺囑中,艾爾文把大部分個人資產留給經營農場的表妹處理,但把他繼承的祖產交託給里維。他是這麼寫的,「我將史密斯家族房產託管予調查兵團兵長里維•阿卡曼,他擁有該房產與周圍所有地的完整使用權。」就像這樣,沒有別的。沒說里維能不能轉賣,也沒說他能不能拒絕,像是一道他知道會被執行的命令。

里維先把馬牽進馬廄,安頓了糧草與飲水。這房子的後院雜草叢生,幾乎看不出是個院子,若非那棵巨大的橡樹上掛著一個鞦韆,枝幹上頭還有個像是人蓋給松鼠住的迷你木屋。他從懷裡找出鑰匙開了大門。

「他媽的……」他沒進門,也沒心情在門廊上踢掉長靴上的雪。他原本期望客廳家具上會蓋著大塊白布,或是史密斯家族會有那麼幾個夠閒的人每隔幾個月來清理或至少是活動一番。觸目所及的事實是屋裡一切物件仍停留在屋主上一次離開時的模樣,加上一層比春雪還厚的灰塵。每個角落都積著蛛網與被它們裹住的昆蟲屍體。窗簾透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木製家具嗅來卻像是被燒過的灰燼,叫他不自覺地摒住呼吸。

他踉蹌地退回屋外雪地上,在徒有光芒但缺乏熱力的冬陽下尋找一點慰藉。幾分鐘後,里維重整心情,擱下想逃回軍營的念頭。他會留下來,完成艾爾文與漢吉要他做的事。面對這團恐怖的混亂,他也只有一件能做的事。

他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打掃廚房與一樓的浴室。結果不算盡善盡美,但至少能讓他坐在餐桌前喝杯茶。里維趁機清點了他所能找到的清潔用品,並在另一張紙上列出他認為派得上用場的清掃用具,對應著他已經勘查過一次的屋內配置。他很快地認知到單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在一、兩天內打掃完畢的,說不準要耗上整個長假。艾爾文總愛在冬天找事折磨他。第一年就是那樣,到他死了也還是這個樣子。

那年輪假的整個月間,里維跑訓練場足足跑了一千八百一十六圈,因為第一天少跑的十六圈要加倍。隔年冬天,兵團往北移動的途中下起罕見大雨。標準配給的羊毛大衣淋濕後重得像把一具冷凍的屍體背在身上,那些沒脫掉外套的人最後果然也成了背在他人身上的屍體。病死不是一名士兵最榮譽的死法,卻是調查兵團裡少有能以全屍入棺的葬禮。當時他是這麼想的。

回到王都後,他們將他召去,授予他兵長的職位。艾爾文也在場,目的是在半公開的正式場合讓他丟臉。最好能報點私仇,再不然也能挫挫他的銳氣。里維只說了幾句話,就從那群裝模作樣的男人臉上表情看出他們並沒有獲得期待的結果。因為這隻艾爾文從陰溝裏拎上來的老鼠不只能抓能咬,還懂得如何在陽光底下光明正大地買賣毒物,沿著權貴支持建立的通路抹進他們握在手中的杯底。

他比從地下爬上來的其他人都更光明磊落,也比出生在地面的其他人都更陰險凶狠。他們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甚至說不出他是什麼東西。艾爾文對他們說,他是人類反擊的希望。於是,就是這樣了。里維想,他給了我一個名號,我給了他一個兜售這個名號的理由。這樣他們就算扯平了。

隔天,里維策馬返回最近的小鎮搜刮了所有他看得上眼的清掃用具,這才感覺自己比較正式地武裝起來,面對艾爾文留給他的這項任務。就像許多先前的任務那樣,里維在進軍二樓時碰上了難題。這書房裡的書與筆記本顯然比書櫃所能容納的量大得多了。要不是這裡少了兩架書櫃,就是有些書從來沒有被放進櫃裡過。他得丟掉一些,否則根本不算是整理過。問題是,他不知道要丟哪些。

不只是書,這裡還有筆尖扭曲的鋼筆、表面有裂痕的書鎮、以及上百封塗塗改改的書信文件。誰知道哪些是忘記丟掉的廢物,哪些又是具有特別價值的紀念品?他呿了一聲,也許不只一聲。說起來,一開始就不該讓他一個外人來整理家族祖產。說不準他已經處理掉了許多寶貝的玩意,像是史密斯家族養在廚房碗櫥裡的巨型蜘蛛。

里維拉下口罩,走到屋外呼吸點新鮮空氣。今天整日沒有下雪。早知他就該先清理臥房,把握今天的日照曬床單。但太陽已在遠方沉落山際,剩下天空深橘色的晚霞。他只能賭明天還是好天氣,否則就先整理閣樓。

第三天斷斷續續地下了整日的雪。里維被困在閣樓整個上午,倒是因此找出了清理書房的辦法。他丟掉幾個儲物箱裡被蟲蛀穿的衣物與桌巾桌布,改把信件與筆記本放進去。如此一來,書也大多能塞進書櫃,真放不下的就移到臥房去。這是在第四天,他終於能洗床單後完成的第一件事。

當天晚上,里維摺好床單棉被,關上主臥房門,準備到客廳去睡覺時,突然升起一股怒氣。他脫去沾滿灰塵與抹布水的外衣與長褲,在木條地板上踢掉長靴,然後跳到床上去。不出半小時,便渾身冷汗地在噩夢中驚醒。他早知道這是懲罰,如果稱不上是報復的話。這是懲罰是因為他讓艾爾文死在自己面前。這是報復是因為他曾想死得比艾爾文更早。

里維從來不知道艾爾文如何能夠早他一步看出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地底下,他從一名朝不保夕的街頭流氓身上看見一位高貴的士兵。在地面上,他從一名缺乏信念的殺手身上看見一位忠誠的友人。直到最後,里維才勉強猜出那或許是因為艾爾文與他是同一種人。他們都是能踩著信任自己的友人屍體向上爬的人,也是能夠以人類大義掩飾私自欲念的人。當他留在地面實現弗蘭與伊莎貝爾的夢想時,當他決定艾爾文要死在追尋夢想的途中時,里維知道自己一定得為此付出代價。活下來承受這一切,這就是他們要求他付出的代價。

隔天早上,他吃沾培根油的黑麥麵包當早餐,把前天夜裡的刻薄思考拋到腦後去。他的生活方式使得他不是一個可以時常緬懷過往的人。再說,他早知道自己每次在沒洗澡就碰床前都會做噩夢。

老屋的清潔任務在這天下午告終。里維不清楚這屋子應該被打掃到什麼程度,便照自己的水準來辦。他坐在如今一塵不染的餐桌前喝著一杯熱到燙口的紅茶犒賞自己,想著這事簡直沒有半點意義。他耗費五天假期清理一間過去六年恐怕根本無人踏足的鄉間老屋到了可以讓人舒適居住的程度,但根本不會有人回來住。偏偏他最討厭的事之一就是做沒有意義的事。為了賦予自己的苦勞一些意義,里維只好在這裡住上一會兒。畢竟他眼前也沒有其他人選了。

里維趁著收市前到鎮上買了點食物與日用品,發現他對一個像自己這樣的成年男人五天需要的食材分量沒有半點概念。太長一段時間以來,吃食這事要不是不需要他擔心,就是他擔心也沒用。有得吃時他就吃,沒得吃的時候就不吃。他從沒手持一個當日採收的新鮮青椒想著晚餐時分該拿它怎麼辦,像是他現在所做的這樣。此時,某個在打掃時被收上閣樓的東西閃過他腦海。里維放下手裡的青椒,去把那本食譜拿到廚房來。

結果那不只是一本食譜,事實上那兒有一大疊食譜。史密斯家族的祖傳祕方,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里維翻來翻去,找不到一道適合一個人食用的料理。最後,他決定烤個派。在這種天氣裡起碼可放上兩天,他也能一個人慢慢吃完。里維人生中第一個為自己烤的派不算特別好吃,但也不難吃。他邊吃邊讀剩下的食譜,最後倒也把整個派吃完了。

那天晚上下了這個冬天最後一場雪。雪勢綿密但並不淒厲,破曉後還斷斷續續又落了幾陣。雲層很厚,若到中午仍然不散,地面上的雪可能到明天也不會融水。像這樣的時候,是里維少數願意駐留在雪上的時刻。

他太無聊。喝過茶後就放下書,走到屋外來看雪。這些藏書比艾爾文當年逼他讀的史料有趣不到哪去,最有意思的可能是書上的筆記。里維熟悉的那些出自艾爾文手筆,內容無一例外,全是在回應他不熟悉的那些字跡留下的內容。有時原筆記僅有寥寥數句,艾爾文卻在頁緣長篇大論,寫進書頁字句間隙也不罷休。有時艾爾文會圈起一些字,針對某點備注做出針對性的應答。有時他也回頭刪改自己寫下的內容,留下另一本書的頁碼作為參照。里維想這些書大概就是他那教歷史的父親留下來的,而這是艾爾文與死者溝通的一種方式。

他坐在後院的鞦韆上,長靴踏進雪裡,看著自己唇間吐出的白霧,感概於這兒童尺寸的玩意還撐得住自己的體重。他早過了玩鞦韆的年紀,也不想太苛求這貌似老舊的繩索扣環,便只是直挺挺地坐著。他抬頭看著頭頂上空空蕩蕩的松鼠小屋,又低下頭看向眼前空空蕩蕩的史密斯住宅。艾爾文那傢伙不可能還塞得進這鞦韆裡頭,但里維似乎不是不能理解它為什麼還被留在這裡。因為這屋子還可能迎來下一個新生的史密斯,像是它曾經迎接過艾爾文那樣。

里維想到艾爾文必然曾經在他前天親手洗過的床單上尿過床。曾經吃過他昨晚翻閱的食譜裡頭的菜餚與甜點,在他剛用廚房抹布擦拭過的餐桌上。爬過書房裡靠在書櫃上的木條梯子,在他撢過塵的那幾階。坐在春天長滿野花的草地上曬太陽,說不定就在他腳踩的這塊位置。那些是艾爾文之所以是艾爾文的一切細節,是一個人如何成為現在的自己的所有點滴。是每個在地面上成長的孩子與生俱來但渾然不覺的特權,是里維從來沒有擁有的過去,如今是他可以擁有的未來。

他可以每早在射進臥室的陽光中枕著柔軟的枕頭醒來。他可以穿著睡衣褲走下樓梯,在煮熱水時從櫥櫃裡挑今天想喝的茶葉。他可以邊喝茶邊讀報童一早遞來的報紙,朝茶杯裡加牛奶與砂糖。他可以養隻狗,在後院的橡樹下建個狗屋。他可以在前院的花圃裡種花與香草。他可以在周末邀請朋友到家裡來,用自己做的餅乾與三明治招待他們。他甚至可以在書房裡寫本書,紀錄下調查兵團每一名勇敢的士兵為人類獻出心臟的事蹟。

要是里維會認為那是他的理想生活,那他一定是頭腦出了什麼問題。他並不期待光榮戰死,但要說他認為自己能四肢健全地年老退休也必然是假話。死亡本身並不令他畏懼。如何死去、死在哪裡也並不是。他以生命交換的價值才是真正要緊的東西。他認為艾爾文也是這麼想的,但這一點只有活下去才會知道。

「艾爾文……我就再信你一次吧。」

里維拍掉褲子上的雪塊,踩著鬆軟的雪回到屋裡。今晚,他會試著躺在床上,直到太陽升起前盡量不讓自己醒來。明天早上,他會去買點牛奶與糖,以及當天的報紙,順便打聽這兒的送報範圍。回來後,他會替馬刷毛,更換糧草與墊料。他光是想到人類最強的士兵全職操持家務這個概念就覺得可笑,但暫時還改不掉信任艾爾文的判斷勝於自己的這個習慣。假期還剩四天。如果只是四天的話,里維想自己還受得了。畢竟,他經歷了許多事,才得以身處此時此地。如果他可以忍受那些,那麼他就可以忍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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