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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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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5-05
Words:
4,24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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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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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

palm reader

Summary:

艾爾文年輕時曾看了次手相。

Work Text:

 

在艾爾文•史密斯不是太長、但也不算太短的一生中,許多事都在他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他母親的死是一件,父親的死是另一件。他並沒有決定要出生,並沒有決定要告密。就像所有童年的陷阱總在傷癒之後才顯示出它們的凶險,他也在許久之後才想通,形塑他整個人生的幾樁事件,都在他意識到它們的意義之前就已塵埃落定了。

因此,這樣的他如何會在那天向那名婦人伸出自己的右手,至今仍是個難解的謎。也許這就是命運運作的方式。並非有著人類無法理解的奧秘,而就只是懂得在眾目睽睽下巧妙地掩藏部分的自己。任由他人從支離破碎的可見之處,拼湊出缺乏理據的前因後果。他往後終其一生都在試圖揭開命運神秘的面紗。這或許也包括在大雪壓境的簡陋酒館一角,在陰冷的燭光中將自己的右手遞給那名婦人的那一刻。

當時,他是最後一個這麼做的人。這支負責在開訓前搬運儲備品上山的後勤小隊一共五人,在突襲的暴風雪中只找著了一間房間。可預期地,他們決定在比較開闊的空間度過日出前的幾個小時。當他們喝了身上軍服容許他們可飲下的酒量後,一個戴著兜帽的婦人步履蹣跚地來到他們桌旁。

艾爾文在這之前就注意到她在周邊兜攬生意的模樣,但聽見她的聲音還是第一遭。他不確定這是一種在龍蛇雜處的公眾環境磨練出的演技,或是將她推向這份行當的天賦。她外觀看來年近半百,一雙乾燥薄唇間吐出的卻是與容貌毫不相襯的清靈聲線。這份矛盾具有一種先天性的、令人困惑的吸引力,叫人願意伸手掏錢,只為了繼續聆聽眼前的人如何行使這聲音承載的音節頓挫,勝過其中傳遞的內容。

因此,當另外四個人都把手插回口袋時,艾爾文甚至想不起來他們的手都說了些什麼。他記得的是自己的雙手還在桌上,而另外四名同袍的目光也在他臉上。當時,他可以拒絕。他自認不需要也沒有興趣聆聽一名陌生老婦勾勒自己的虛幻未來。事實上,透過他文風不動的雙腕與職業軍人般的堅毅眼神,艾爾文也確實這麼做了。只是他的友伴叫他別掃興,而那名有著魅惑之舌的女性也遲遲沒有離開。

「你想問什麼呢?」她問,「和你的朋友一樣,問愛情嗎?」

「不。」艾爾文回答,「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問的。」

「噢。」她會意地說,「會這麼說的人,想知道的事最多。」

於是,她真的端詳了艾爾文的手心特別長的時間。也許這只是他主觀的錯覺,但艾爾文就是這麼感覺的。他感覺到對方的指甲前緣在掌紋上撫挲的每一次停頓,自言自語地輕壓的力度。她移動黏膩木桌上黯淡的燭台,而不是移動他的手。在傾斜的燭頭滴下紅色的淚珠前,她放開了這名年輕男孩的右手。

「你正在前往一個遙遠的目的地的路上,非常地孤獨。」她朝著被同袍圍繞的年輕男孩說,「但你可以做出選擇,是的。這無法改變你的終局,但有許多道路可以引領你抵達那裡。夢想會實現,如果你能做出相應的犧牲。只要你希望如此,就能忠於自己扮演的角色,負起自己加諸在肩上的責任,直到最後。」

她閉上唇。四人面面相覷。畢竟,這含糊其辭、不知所謂的預言,似乎可以應和到每一個人身上。不僅是桌前的每一個人,也是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這種普世的公平,對艾爾文似乎有點不夠公平。其中一個人決定替他追問,「所以,他什麼時候會遇到真命天女?」

「很快。或許……比你期望得更快。」她戴回在收取費用時摘下的兜帽,眼神游移,腳步更是如此。艾爾文想著,他不會再付更多錢了。但婦人又轉了回來,用同一隻不久前抓過他手掌的手按在自己唇上。

「年輕人,當心你期待的事。當它發生時,就是倒數的指針開始轉動的時刻。啊,命運之神為何展現如此殘酷的神諭,又讓我向你透露?」她的聲音逐漸低平,彷彿被輾壓、被拉扯,彷彿在此之前的話都是逢場作戲,或者在此之後才是,他不確定自己寧願哪一種才是真的,「你命定之人將是你此生結局的見證者。越是逃離,就越是加速。越是延宕,就越是逼近。你光輝而斑斕的一生啊,注定要死在此生最愛的人手中。」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他們桌旁,實則是離開了他們的生命。但她的聲音並沒有。那將自己偽裝為某種脫俗的徵兆的聲音留了下來,成為他往後難以計數的種種謊言的材料之一。即使在他未曾意欲時,也是如此。如果他願意時而接受別人詮釋自己的人生。這樣的時刻並不多,但也並非完全沒有。

其中一個,是艾爾文獲邀參加奈爾婚禮前夜的男方派對那晚。說是派對,其實也就是當年同梯的訓練兵再度湧入最熟悉的那間酒館,倚賴自己與老闆屢經考驗的交情恣意妄為一番。艾爾文坐在酒客之間,看著奈爾遭逢各種捉弄及欺凌。他自知奈爾的人緣一向比自己好,便也沒有出手干涉。只是坐在那裡,陪伴著他訓練兵時期的朋友,等待這段對他、或許對他們而言都可以相當特別的時間過去。

艾爾文並沒有待到最後。就記憶所及,那天晚上他還回辦公室寫了幾封信,包括一封寫給戰死同袍家屬的慰問信。待他判斷適宜的時機來臨時,艾爾文起身向滿頭啤酒泡沫的奈爾道賀,以及道別。他在街上不遠處被奈爾追上。後者走得跌跌撞撞,艾爾文是聽見奈爾從後頭喚他才駐足等待。

「我其實不確定……你會不會想要這個。」奈爾以醉鬼的勁道與粗魯,將一個他抓在手裡的信封袋塞到艾爾文手上,「打開來看。不要就還我,或是扔掉。」

艾爾文打開信封,從裏頭抽出一疊信紙。是他當年寫給瑪莉的情書。更準確地說,是他以奈爾的名字寫給瑪莉的情書。這件事就不需要再解釋下去了。艾爾文勾起嘴角,把信又全數塞回信封裡。「我當然要留著。」他開玩笑說,「這可是你親手交到我手上的重要把柄。」

「啊……隨便啦。」奈爾欲言又止,一隻手朝老友伸出又縮了回去。體內的酒精與街上的夜風交互運作,讓他唇舌發麻,眼角模糊,腦筋一片混沌。他抬起手,多年前曾在一間偏僻的酒館一隅被指出過前行之路的那隻手,按在自己額上,「我不知道……艾爾文,關於瑪莉……這聽起來一定很蠢,我敢說你早就忘記了,其實我也是,但是……我想說的是,艾爾文,這和那個看你手相的瘋癲老太婆有關嗎?」

這是時隔多年之後,艾爾文首次被提醒那件事,與那副嗓音。當這段記憶返回意識前緣時,感覺就像它們從未離開,從未完整地被遺忘,只是沒有被主動地記起。他知道世上絕大多數的事都是這樣。除了那些全然孤絕、不再有外物可以對應,僅由他一人守護的記憶。幸或不幸,這些通常才是盤據在艾爾文腦海中的回憶。

「當然沒有關係。」他回答,「我早就忘了這件事,要不是你提起。」

「啊,和我想的一樣。」奈爾說,「她當年還說我會生三個孩子,是吧?這年頭誰會那麼想不開?我不會那麼容易被綁住……希望啦。明天你會來,沒錯吧?然後,我們一定要再找天聚聚,和馬丁、伯納德他們,還有克魯格。他今晚沒來,我們要好好敲詐他一頓。就像以前那樣?你說是吧?」

艾爾文陪他逐漸語無倫次的朋友走回酒館,將奈爾送回那群尚未善罷甘休的親友手中。如果他曾因自己那晚說的謊與做的事產生過半點罪惡感,也都在了解到奈爾也是滿口扯謊後煙消雲散了。他與奈爾、馬丁與伯納德再也沒有同時身處於同個地點,而克魯格在兩個月後的牆外調查失蹤。他是第一個與艾爾文不告而別的同梯兵,但不是最後一個。艾爾文在這其間逐漸了解,即使是罪惡感這種東西,也有輕重緩急之分。如何懂得利用良知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這份情感來驅使身體不計困倦地行動,則是在艾爾文升上分隊長之後的事了。

與此近乎同時發生的,是他與里維的相遇。他的全名是里維•阿卡曼,但起先就只是里維。當時艾爾文不知道里維真實的姓氏,以及絕大多數關於他的事。在各種不利的前提,與最糟糕的一種可能的開端中,他不得不使盡渾身解數去馴服這個男人。過程中他不只一次想過,如果得被咬掉一隻手臂才能換來這匹猛獸的順服,那也是值得的。

打從童年開始,艾爾文從沒學會如何小心許願。他後來終究取得了里維的服從,也果真被咬掉了一隻手臂。當時里維並不在他身邊。艾爾文無法解釋這件事實何以讓他在牆內睜開眼睛時絲毫不覺驚奇。無論是自己依然活著的這件事實,抑或是坐在床側的椅子上的人是正半打著盹的里維。在臨近日暮的黯淡天色中背著窗台坐在那兒的里維神色晦澀難辨,艾爾文從未如此想要觸碰他。用他的手,這隻已經不存在的、受到命運咒詛的右手推動倒數的指針。

但他不相信是里維。他受到高熱煎熬、因缺血而缺氧的大腦屢屢停格地賣力運作。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培養與里維的互信,到了可以交付生命的程度。他毫不懷疑里維願意為他而死,如果這是救贖全人類必須做出的犧牲。因為這是他的命令,是他灌輸給對方的綺景。他珍惜里維對兵團的忠誠,敬重里維對生命的關懷,以及對方為此付出的所有心力。倘若不只如此,他就更加不能這麼做。

「艾爾文……?」

他知道里維一向淺眠。是他思考得太過嘈雜、太過張揚,驚醒了對方。他寧願自己沒有這麼做。他寧願自己的身體在一切太遲之前離開了床舖,用剩餘的手指撥開里維垂在額前的黑色瀏海。里維冰涼的手掌朝他探來,按在他汗濕的額上。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想說,是的。在現在,以及剛才。在他的意識仍然遊走於黑暗的邊界時,里維那清靈得與他強健的外貌產生強烈矛盾的聲音在呼喚著他。引誘他走向死亡的淺灘,以溫暖的海水沖刷所有的罪孽。艾爾文閉上眼睛,再度墜回深眠中。

當他再度醒來時,里維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因此艾爾文知道自己起碼又昏睡了整整一天。事實上是整整三天,里維告訴他。他的兵長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怨聲連連,令艾爾文有種自己從鬼門關前硬是調頭回來就是為了聽這些抱怨的錯覺。他沒有辯駁,也沒有認錯,艾爾文知道自己還在這裡呼吸就已足夠安慰對方。而他有責任將這件事實延續下去。

他知道這不會是永遠的。即便有那樣的事物,也不存在人類終將一死的生命中。他抱著這樣的信念拒絕了里維的要脅,如果不是拒絕了一種未來。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在里維眼中看來就像一隻朝著死亡陷阱猛奔而去的愚蠢動物,但他人的目光一向無法阻止艾爾文做任何他認定必須要做的事。至少,所有還活著的那些不行。

他想起克魯格。他永遠年輕的久遠友人,在自己的激勵下加入調查兵團的同袍。他的離去曾令艾爾文噩夢連連,直到他們不再只出現於夜晚的夢裡。他在每道打開的牆門外看見他們,在每座訓練場的日落時分看見他們。像是他們也忘記自己已經死了,仍然在朝共有的夢想邁進。

艾爾文坐了下來。從這個高度,他可以以更加平視的角度回望里維的目光。從那雙眼睛裡,艾爾文看見他自己。事情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在那個風雪肆虐的夜晚,他根本不記得其他人的手心透露了什麼預言。在那疊情書裡,他從來沒探問過字面上的發信者抱有什麼細膩的情愫。當里維看著他的時候,他總是看著自己要前往的方向。即使那是生命終結之處,如今如此逼近、具體且真實的死亡時刻。

「我很想……直接去地下室。」

他說下去,試圖坦露一切。但他在這不夠短也不夠長的人生中已過度習慣說謊,對自己與他人皆然。以至於即便此刻,艾爾文也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的言語究竟希望說服或者求助,想要被接納或者拒絕。當他再度看向里維的眼睛時,艾爾文看見了一種純粹、強烈而近乎陌生的感情。蘊含著同情但並非悲憫。暗示著了然但並非沒有遺憾。這種複雜而迂迴的情緒駐足不前,直到它做好了決定,在艾爾文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它張開雙唇,艾爾文聽見命運在耳邊悄聲敘說他個人生命的終局。彷彿一切早已被決定,在他為自己做出任何抉擇之前。他注定要找到里維,注定要將自己的生命交到對方手中。或許他們注定要為人類做出這樣的犧牲,注定要在此處分離。這並不奧秘,也不殘酷,他如今能夠看見先前被隱匿的片段,拼湊出自我命運的全貌。答案是如此地簡單,到了他幾乎要自嘲的程度。

那個人一直都是里維。他一直希望是里維,也只可能是里維。艾爾文的夢想確實實現了,只是不在他自己身上,而會在里維身上。他太晚才想通,但所幸還不算太遲。艾爾文知道這是正確的用詞。當他們共處此時此刻,以及在此之前的整個人生。能死在最愛的人手中,他何其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