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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清】Schizo。

Summary:

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黑泽,安达,与黑泽的幻觉。

Notes:

*标题取自Schizophreniform Disorder,即:类精神分裂症。

*灵感来源于电影《美丽心灵》

*安达是读心魔法师!设定不改!!

*关于精神分裂症以及精神症,我的毕生经验只有两节三小时的专业课,基本等于啥也不会,不要因为这个搞我。

*现实生活中如有类似症状请立刻寻求专业帮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您好。"

黑泽和面前的女性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这位女士带着眼镜,穿着驼色长裙,看起来冷静又温柔。

中岛小姐是黑泽的新任心理咨询师。

"佐藤是我的学生,黑泽先生的相关记录在您同意后已经转交给我了。我的研究方向是精神症以及职场焦虑,希望可以帮助到您。"中岛小姐把记录本和笔在膝盖上垫好,按动桌上的按钮,降下咨询室的窗帘。下午三点的刺眼阳光被弱化,给咨询室罩上一层令人舒适的氛围。

黑泽笑得十分礼貌,"哪里,佐藤小姐也是非常优秀的咨询师,听说了您是她的老师以后就确定了您也是一位很可靠的人,接下来的日子还劳烦您多指教。"

佐藤小姐在过去一个月里给了黑泽很多指点和帮助,然而在上周的咨询之后却主动表示能力有限,并把自己的导师推荐给了黑泽。明面上是完美的职场精英,背地里却出现了连咨询师都觉得棘手的症状。情况连黑泽本人都觉得讽刺,最后甚至还是被幻觉劝服,才决定同意佐藤小姐的提议,让自己再试一试。

"虽然已经阅读过记录,但还是要请黑泽先生聊一聊自己,也让我更多地了解您。"中岛小姐很快进入了状态,"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寻求心理咨询的呢?"

"是这样的。"黑泽看了一眼身旁的'安达',决定从头讲起,"在大约两个月前,我发现自己产生了幻觉。"

 

1 - 单向暗恋

喜欢安达清这件事,我自己很清楚。

应该是从七年前开始吧,在我努力想要武装起自己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带着他特有的小心翼翼,钻进了我心里。打那以后我便开始留意他,观察他可爱的样子,喜欢吃什么,会和什么样的同事交流。

我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是男性还是女性,年轻还是年长。喜欢安达对于我来说是个意外,可能对于他也是,所以我从没去打扰过他。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其实清楚,总有一天这份喜欢会被时间揉搓拉长,然后消失不见。

但是半年前,我和安达搭话了。我们在电梯里聊了几句,然后在茶歇时间一起吃饭。我们聊了些工作,悄悄吐槽某个性格很差的同事。安达好像很馋我饭盒里的藕片,我想给他试试,却以失败告终。在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找一个休息区的角落,聊喜欢的漫画,即将到来的假期。

那段时间我开心得像做梦一样,每天睡前心里都盘算着第二天要和安达说什么。我们的共同点比我想象中要多,安达跟我相处时也越来越自然。

但那还不够,我想更加接近他——我开始在同事下班后尝试跟他独处,慢慢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安达的眼睛很亮,总是能装下半个办公室里的灯,像夜晚沙漠里满溢的星光。

我就想,他有没有可能也喜欢我?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不可抑制地在我心里膨胀起来。安达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比昨天更开心,他是不是喜欢我?安达约我出去吃饭,这算是约会吗?如果我跟他说我想追求他,会不会把他吓走?安达在有同事在场的时候会表现得很矜持,他这么做是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引起别人注意吗?

我不敢奢求太多。安达能私下回应我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有别人在的时候,不论他想怎么装生分我都会配合他,毕竟我的安达胆小又害羞。

然而在独处的时候,安达越来越粘我了。当时天还不太冷,我邀请他和我走回家,一起看新出的单行本。他很快就答应了,眼里闪着光,还念叨着想尝尝我的手艺。那天菜做得有点多,我们撑得不行,瘫在沙发上看漫画,毫无形象可言。安达拿着自己那本,看到精彩片段就忍不住叫出声,然后指给我看。后来我干脆把自己的扔到茶几上,壮着胆子挤到安达身边一起做夸张的reaction,然后暗中搂住他的肩膀。

他后颈有两颗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令我沉迷的味道,随着衣领里的热度在我的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扰着,让我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太近了,看他的时候眼睛甚至对不上焦,只有模糊的影子里偶尔晃过忽闪的眼睫毛。

太超过了,我对自己说,像梦一样。漫画逐渐翻到最后一页,我合上书,稍稍往后靠了一些,不情不愿地归还一部分安全距离。

"这个结尾简直是太过分了,完全就是吊人胃口!黑泽——黑泽?"

我没有办法停止看他,他的眉眼,他的鼻尖,因为暖气红起来的耳朵,看上去十分柔软的嘴唇。是唇膏吗?整个人晕乎乎的,感觉安达好像是说完了话,正在等待我回答。

我还能说出什么呢?脑子里已经只剩下这几个音节。

"安达。"我说,"我想我喜欢你。"

————————————

那天晚上结束得有些尴尬。安达对我的喜欢毫无准备,他支吾着退开,甚至比我们刚做朋友时还要拘谨。

大脑"嗡"地一下冷却,像是锻铁块淬了火。我机械性地张开嘴巴,努力拼凑字句,想要挽回这段友情,安达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他向我道歉,说他现在没办法回应我的感情,然后抓起背包和外套落荒而逃。我僵在沙发上,思绪过于混乱,甚至没有听见关门声。

黑泽优一,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我一只手狠狠抠着自己的掌心,到想要破皮流血的程度。

属于他的那本漫画还在我手里,书脊僵硬,硌着中指关节。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漫画里夹了一张道歉便签,在他还没来公司的时候就把漫画放在他桌上。安达看到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抬头就是一阵乱看。

我是胆小鬼,我躲起来了。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就回到了最开始,他不关注我,我悄悄看着他,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也只会客套地问话。但我的心情可能永远回不去了——每次看见他,接触他,我都会想起之前我们是朋友的时候,还有那个一起看漫画的夜晚。

我常常在午饭时间找一个能看见他的位置,远远观察他。安达总是带着两个饭团,有时候喜欢和藤崎她们坐在一起,有时候一人一桌。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缩起来,像小仓鼠一样捧着饭团,就算是后脑勺也十分可爱。

 

2 - 双重恋人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直到那一天。

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放下筷子假装发呆,用余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然后递过来一本漫画。

"请问这是你……嗯?"

我猛地弹开,然后反手死死抓住来人的手臂。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清亮透澈,白天黑夜地想了整整七年。

我惊诧地扭头,那个背影还在位置上,千真万确是安达,但我抓着的这个也是,甚至还拿着那天我拿给他的漫画书。

两个安达?怎么回事?我暗恋这么久终于出现幻觉了?

被抓住的安达显然也惊呆了,他顺着我看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又看看我,眼睛瞪得更大。很好,这个安达也能看见正在吃饭的那个,那个安达是真的。

至于这个……

不论是谁安排的整蛊游戏都太过分了。我快速整理好情绪,把这个冒牌货拉到没人的会议室,确认没人跟来后锁上门。压抑和失落直接化为愤怒,我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你是谁?又是谁策划的?"

我在脑子里搜刮着最近所有同事的反常之处,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安达',竟然找不出一丝破绽。我忽然感到恐惧,拉过'安达'的肩膀往脖子后面看,那两颗痣也好端端地点在那里,位置分毫不差。

的确是真的。

我所有的力气突然被抽空,像是科幻电影里发太空站发生爆炸一样被按了静音。后背撞上玻璃门扶手,金属门臼发出巨响,好像还听见外面几个同事的惊呼。这个安达好像也沉浸在震惊中,他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重复我的名字。

六角第一个来敲门,我缓了缓,打开一道门缝。

"没事吧黑泽前辈!"

"没事。"我要死了。

"没事就好!下次要小心一点啊,投影线很容易绊倒的!对了,刚刚在餐厅遇到安达前辈,他好像在找你,有看到他吗?"

看到了,两个。"是吗?没有哎。"

"这样啊。反正话我带到了,如果见到他要记得哦!"

打发完六角再回头,整间会议室空空荡荡,椅子上的人已经消失了。

我完全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那个安达突然出现又消失,而我毫无头绪。

同事们神色如常,根本没有想要观察我反应的样子,绝对不是公司整蛊。我真的出现幻觉了?那几天我查了不少资料,从都市传说到心理异常,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我甚至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我是不是中午睡了一觉,做了个梦而已。

我联系了心理从业朋友,他担心地表示也许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问我需不需要心理帮助,我拒绝了他。

然而第二天事实就狠狠打了我的脸。

中午的时候,安达忽然主动和我聊天,仿佛之前尴尬逃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是我们还能做朋友的意思吗?还是说,那天的问题他已经想好了答案?我就像是中世纪被判处绞刑的囚犯,脖子上的套索令我窒息,而脚下的木板随时可能被抽开。

周围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我从屏幕前抬起头,安达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好像总是有这样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俩,连公司的灯都被好心同事顺手关了一半。我处理好文件的收尾工作,拿着包,小心翼翼地凑到安达身边。

"需要我帮忙吗?"

安达好像吓了一跳,转身的幅度让我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逾越了。心里忽然有些发苦,明明我们早就过了试探距离的阶段。

幸好尴尬只持续了一瞬,安达很快同意我留下。他今天处理的业务我没有接触过,也帮不上具体的忙,我便只是坐在一边,安静看着他工作。

幻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黑泽?"

声音从身后传来。面前工作的人并没有开口,但我的的确确听见了安达的声音。我稳住呼吸,假装转身去找什么东西,抬头就看见第二个安达站在我身后。

我没有出声,慢慢拉上他的右手;我动作不敢太大,生怕真正的安达发现我的异样。这个安达似乎对我的举动有些抗拒,接触的一瞬间能感受到微微的瑟缩。

有温度,有触感,没有攻击性,除了我没人能看见或听见。

诊断明确了——大概率是由于工作和情感压力过大产生短暂性的类精神分裂症,面前这个人则是我产生的幻觉。

类精神分裂症,主要表现有幻觉、妄想、行为异常,其中的幻觉对病人本身来说十分真实,会随着病情加重逐渐增强存在感,甚至对病人产生攻击性,可以通过心理或者药物治疗长期抑制。对于病人本身和病人家属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学会认识并接纳幻觉,尽量不挑起敌意。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要努力和两个安达和平共处了。

 

3 - 三餐

承认自己是类精神分裂症患者很困难。

我又问了那位朋友,他建议我再观察几天,时刻记录自己的心理状态以及幻觉出现的细节——正是我现在写的日记。

这几天我都在努力适应自己的幻觉。

区分真假并不难——安达看不见幻觉,而幻觉能看见真正的他。区分之后,如何跟他们正常相处就成了问题。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异常,但强硬忽视幻觉安达容易让他产生敌意;更何况这个幻觉对我知根知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所爱所想都被他一览无余。

我花了一些时间说服幻觉安达——也就是我的脑子,让它知道自己和其他真实存在的人有本质区别;而我的大脑则努力暗示我这个安达有多么真实。

我们目前达成了诡异的平衡:感官告诉我它是真的,理智却约束我不和他做日常交流。也许是工作实在太忙,我已经很久没在上班时间见到它了。这是好事。

还有一件好事。现实里,我和安达的关系也在稳步发展。他开始在公司里主动和我打招呼,中午和我一起吃饭,有时候还会跟我一起去给同事们买点心和饮料。买点心的时候我会悄悄记下他的喜好,下午单独买给他做意外惊喜。

公司里的安达总会压低自己的声音,开心和惊喜便化成眼里的星星,被我照单全收。然后他会用可爱的表情在Line里和我道谢,并表示下次一定要请回来。

我和安达又开始在下班后一起吃饭,或者周末约出去玩。我姑且把这些活动成为约会。

然而,安达始终不提那天的告白,也能感受到他在刻意保持我们的距离。礼貌是一堵空气墙,把我和我的幻想彻底隔绝在外。

—————————

幻觉经常在约会的日子出现,陪我一起到安达楼下等他,过程中像守护灵一样捏着我的衣角,结束后再跟我一起回家。

幻觉里的安达依然是温柔的,他会在我高兴的时候高兴,在难过的时候出声安慰。我偶尔会趁四下无人跟它搭话,但更多时间只是单方面听它说。

"打算告白吗?"它又和我搭话了。我看看四周,时间已经很晚了,路上只有几个人。

"没办法。"我掏出耳机戴上,假装自己在打电话,"告白的话已经说过了,至于回应,应该永远都等不到了吧。"

酝酿数年的心意像是打在一团空气上,被对方慌乱躲开,而说出口的话语也没有再收回的机会。方才和安达吃饭时候的喧闹忽然被模糊处理,变得遥远而不可触及。我彻底泄了力气,幻觉轻轻搭上我的肩膀,若有若无的重量成了唯一的支撑。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它。天冷了,就连幻觉中的安达也穿上了厚外套,白气随着呼吸有规律地消散。它看着我,却丝毫不令我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察它,显然昏黄的路灯帮不上太多忙。的的确确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安达,头发松软,稍微比我矮一点,看我的时候喜欢用上目线。

它搭在肩上的手慢慢下滑到小臂,用稍重一些的力量抓着我的衣服。这触感过于真实,我不得不闭上眼,重新说服自己它不是真的。失落感让我长叹出声。

安达,我的安达。

想要抱你,想要花几天几夜和你细细叙说我孤注一掷的感情,想要你。

“如果我们没有可能,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精神异常使我脆弱,我的声音在颤抖。

它是那么温柔,我的痛苦甚至让它变得悲伤。它咬住下唇,低头避开我的视线。

慌乱吞没了我。我抬起双手无措地摆动,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留下。耳机无力掩盖我的异常,我们开始吸引行人的目光。我一手抓住耳机线,企图做最后补救——显然没有成功。

“我们,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我调查过了,这种异常一旦持续超过两周就会转成慢性,我对你的接受度也很高,控制好就不会有其他副作用……”我低声念叨着,语速飞快,企图说服它,也是说服我自己。之前查到的种种不利在换了角度后成了全新蓝图,如果我接受这个安达的存在,就算只是幻象,只要我……

“黑泽。”它打断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它,尝试抓住任何一丝希望。

“你越来越脆弱了,不可以这样。”

我发出绝望的呻吟。

“再努力一次吧。安达也在努力,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它抬起手臂,轻轻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拉向它。“我会接纳你。”

“真正的我,一定会接纳你。”

 

4 - 似是而非

跟朋友报告了近况,他说我的症状很不乐观。

幻觉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基本可以排除短期病症的可能。重要的是,幻觉开始影响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决策——这是很糟糕的信号。

【你应该告诉安达,然后你们一起去找心理咨询师。我不是专业的,不能再给你什么建议了,但寻求帮助总归没错。】

我看向客厅,幻觉安达正在厨房百无聊赖地摆弄水杯和洗好的餐具,发出些许玻璃和陶瓷碰撞的声音。它感受到我的视线,拿着杯子走到我身边。

"我知道了。"我答应下来,然后挂断免提。

这样的日子虽然勉强还行,但终归是不正常的。朋友的言外之意我很清楚,如果情况真的恶化,我很可能会认知扭曲,行为举止变得奇怪,甚至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

我把脸埋进手掌。它双手搭上我的膝盖,我听见轻微的叹气声。

"对不起,要和你说再见了。"我说。声音透过指缝,有些闷闷的。

"约他出来吧。"它再次提出建议,我顺从地点头。

我只感到悲伤。

————————————

和安达的见面约在周六下午,是我们经常去的那个咖啡店。老板已经见过我们很多次,跟他约一个角落的四人座轻而易举。

幻觉依旧陪着我去了咖啡厅。我们向往常那样在同一侧坐下。我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帮安达提前点好了蛋糕和果茶,然后给自己要了一杯拿铁咖啡。

"再这样点会胖的。"幻觉不满地说。我没有理它,跟侍者说了谢谢,然后进入等待。

待会儿聊完了要不要带安达去散心?毕竟今天时间还早,天气也不错,去逛一逛的话他应该就不会太紧张了。

朋友因为暗恋自己太久产生了心理问题,还会再跟他做朋友吗?我捏蹂躏着餐巾纸,紧张得手脚发凉。最坏最坏的打算是安达再次逃跑,我独自去接受治疗;或者他出于同情把责任担在自己头上,然后想尽办法把我治好。不论哪一种,对安达来说都是太大的负担。

我勉强挺起后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痛苦。心里仍然有一丁点侥幸,祈求安达知道真相后不要惊慌,起码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没事的。"它拍了拍我的后背,"没事的,黑泽。我不会逃跑。"

"黑泽!"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慌忙抬头,安达已经打着招呼朝这边过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摇粒绒外套,像只小白羊。我下意识笑起来,一边和安达挥手,一边示意侍应生上餐点。他周末从不背包,比平时欢快了很多。

"帮你点好了蛋糕和果茶!"我的语气依然轻松。

安达在对面坐下,一点一点挪到窗边的位置,笑着拖长音:"黑泽每次都比我早到,压力好大——"

我往前探探身子,假装正经,"那我下次在门口等你,我们一起进来?"

"那怎么行!外面很冷的!"

侍应生把餐点都放在桌上。我接过咖啡,发现幻觉安达不知从哪变出一套同款果茶和蛋糕,正准备开动。

"我开始了!"我们异口同声。

果茶在玻璃壶里慢慢煮着。底下点的是一个加热小蜡烛,火不大,刚好能保证茶的温热。安达很喜欢观察蜡烛的火苗,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这是我观察安达的大好时机。今天的安达头发好像比较顺,应该是上午洗过了。睫毛还是又浓又长,就连刘海遮住的眉毛也不是很杂乱……等等,安达什么时候学会修眉了吗?我嘬着咖啡,开始今天的安达观察日记。

"那么,黑泽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安达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果茶,"真的不喝一点吗?可以让服务生再拿一个杯子的。"

"诶?不用的我喝咖啡就可以。"我猛地回过神,"我有跟安达说过什么吗?"

安达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你前两天约我的时候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商量。"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很重要所以务必要来"之类的吧。

"好烫!"安达拿起玻璃茶杯,刚要喝就被烫了一下,"我特别紧张,还想着黑泽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之类的,今天特意在出门前洗了个澡,总觉得这样正式一点。后来我又觉得,如果是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不会来找我吧?毕竟是连黑泽都处理不了的问题,可能我光是听到就被吓跑了哈哈……"

如果是我处理不了的问题,你听到就被吓跑了吗。我端起咖啡,稍微偏过头,努力掩盖有些维持不住的笑容。身边的幻觉也停下吃蛋糕的动作,安静地看着我。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其实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嘴比大脑快了一步。

留住安达。这个想法比一切都强烈。

留住安达,一切都会没事,不需要让他知道我的问题。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安达吹了吹果茶又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认真,"总之,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希望黑泽可以告诉我。虽然可能会超出能力范围,但我还是会尽力去做的。"

安达的口型一张一合,他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没法注意去听了。事情远比之前想的要严重,不论知情人是谁、怎么做,都会被拉进深不见底的精神漩涡。

刻意被遮掩的现实忽然剥落伪装,我看见它狰狞的全貌:我现在是一个精神不正常者,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一个幻觉人物在身边,并且目前还有恶化的迹象。我开始考虑先独自去做一遍评估,再根据危险性决定要不要拉安达入伙。

"告诉我,黑泽,你必须告诉我。"身侧的幻觉提起音调,显得有些强硬,"相信我,我不会放弃你的。"

【幻觉开始影响我在现实中的决策,这是恶化的信号。】

我好像发呆了太久,久到安达也发现了异样。他伸过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黑泽,你还好吗?"

我看着冰咖啡,感到一瞬间的失衡,朝侧边猛地一倒。紧接着两双手把我扶正,我分辨不出哪双是幻觉。

我挤压着肺里堆积的气体,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应该是低血糖……"

"黑泽…你真…没有…和我说…"

"黑泽…恶化…相信我,我…丢下……"

我晃晃头又睁眼,世界依旧在缓慢旋转。两个安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哒哒哒哒哒哒地像缝纫机在脑子里胡乱走线。声音又引出混乱的回忆,朋友的劝告,餐具的碰撞,安达的气味,A4纸翻动的声音。

【你们一起去找心理咨询师。】

【要不要再努力一次试试看?】

【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

"都别吵!"

我竭力控制着音量,希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我失败了,不论是真是假,两个安达都愣住了,半个咖啡厅的人都看了过来。眩晕终于消失,我看见周围人茫然的眼神,忽然觉得委屈。

最终是幻觉先开的口,叫了我的名字。

"别说话,先别说话,对不起……"我把头埋进臂弯,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向桌面。

安达的安慰接踵而至,不论哪一个都带着十足的惊慌失措。血液冲向大脑,我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尽量少一点狼狈。我抬头看向安达,眼睛干涩。

"安达,"我说,"我可能病了。"

安达愣住了。幻觉抱住了我。

 

5 - 咨询室

"你的意思是,幻觉现在也在身边陪着你吗?"中岛小姐停下记录的笔,"可以向我示意一下位置,并做一些具体描述吗?"

黑泽看向身侧,'安达'穿着套头衫,外套拿在手上,也正看着他。中岛小姐顺着黑泽的视线看了一眼。

"好的。"黑泽回过头,说话时看着对方是基本的礼节,"他就在我左手边,右手搭着我的肩膀,身高大概比我矮一些。他穿着连帽套头衫,是浅灰色的,还拿着外套,我也有一件同款—啊,我是说连帽衫。他今天……很好看,头发没有乱翘,只是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我了解了。"中岛小姐记录着黑泽的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幻觉应该在的位置。"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黑泽沉默了一会儿。'安达'感受到他的犹豫,率先开口,"清,叫我清。"

"他说你可以叫他清。"黑泽负责任地转述。

中岛小姐在笔记上写下这个名字,"刚才黑泽先生和清先生产生了交流吗?"

"是的。"

"最近两周里你们的交流还多吗?一天几次,或者一周几次?"

"每天都有交流。"黑泽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控制不住想要跟他说。"

"我了解了。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涉及个人隐私,希望黑泽先生不要介意。"中岛小姐微微旋转椅子,创造出一个交谈时令人舒适的角度,"您现在和安达先生的关系如何?"

"我们……还是好友。"黑泽用大拇指抵住太阳穴,食指在额头慢慢揉搓,"他对我很关心,但我没有让他参与太多。很奇怪,我们的关系好像很亲密,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清先生会对你们的关系做出评价吗?"

"……会的。"

中岛小姐没有继续提问,她看出黑泽有话还没说。

咨询室陷入诡异的沉默。几个呼吸后黑泽终于开口,"我的情况在不断恶化。和安达的关系看不见进展,我却越来越依赖幻觉中的他。"

黑泽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微不可闻。"依赖令我害怕。我忍不住想象,会不会有一天病情严重到让我彻底忘记现实。我开始易怒,焦虑,恐惧,就像……就像原本我是一个底很深的瓶子,现在里面却装了很多石头,填高了底部,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我比喻得很烂,如果中岛小姐没听懂的话先向您道歉。"

中岛小姐直视进黑泽的双眼,"黑泽先生,我听懂了,我相信你。"

咨询师的声音沉稳,仿佛天生带着镇定情绪的特性。'安达'突然发声,"哇,真的很厉害。"

黑泽往身边看了一眼,小动作随即被中岛小姐发现。"清先生刚才和您交流了吗?"

"是的。"黑泽微笑,"他在夸赞您的专业。"

"请替我谢谢他。"中岛小姐也笑起来,把笔夹在笔记本中间,放在桌上,"那么,今天的基本情况就先了解到这里。接下来请您去隔壁填写基本信息和相关量表,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在此之前请把佐藤小姐布置的日记作业交给我,这十五分钟内我会根据日记和今天的内容进行大致评估,并拟定接下来的计划。如果有哪里我没说明白,请务必提出。"

黑泽掏出日记本交给中岛小姐,"没有,您讲得非常清楚。"

中岛小姐双手接过日记本,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样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试着说服清先生留在这里,我们希望量表和测评由您独自完成。"

黑泽惊讶地扬起眉毛。这是什么咨询师的新技巧吗?他看向身边的'安达','安达'拍了拍他,示意自己会留在这里。于是他又看向中岛小姐。

"他说可以。"

"多谢。"中岛小姐向黑泽微微点头。

助理已经在门口等候,带领黑泽去往走廊斜对面的房间。关门之前黑泽迟疑地回头,'安达'已经看不见了,中岛小姐正准备走回自己的桌子前。

 

6 - 中岛小姐

门已经关好,黑泽先生刚刚离开。

我放下假装拿起的日记,看向面前的男人。日记的副本学生早就发给过我,这个案例因为过于棘手,她已经跟我探讨过好几次。

事情很复杂,也很简单——眼前这位名为安达清的男人并不是黑泽先生的幻想。

"安达先生。"我再次起身,和这名男人握手,"很高兴能正式认识你。"

"是我很高兴认识中岛小姐,黑泽的情况让您和佐藤小姐麻烦了。"安达先生看起来很温柔,语气中却透露着不可掩盖的疲惫。

也是,我想。不论是谁,在照顾另一个人全天起居的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生活,都会累成这样的。

"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所以我就直奔主题了。"我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已经写好的几个问题。"您是什么时候发现黑泽先生的异样的?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略加思考就开始叙述。

"大概是我过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周,十月上旬。我发现办公桌上有一本漫画书,是我平时追的连载。然后我发现里面有一张便签条,写着'昨天对不起,一切都会恢复原状——黑泽'。我完全不明白,就开始默默关注他。

"机缘巧合下我发现黑泽在与我有关的记忆上有很大问题,有些事情我们完全没做过,但他的回忆十分清晰。后来我拿着漫画想要去问他,却发现他把我当成整蛊游戏,说我是第二个安达清。他开始经常在人少的时候莫名和我吵架,说我不是真的,是他幻想的产物。我咨询了朋友认识的心理医生,他说感觉像是精神分裂症。"

我快速记录着关键词,尝试理清头绪。

学生的记录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但听本人说还是会有新的想法。作为一个刚刚开始关注的普通同事,为什么安达这么清楚黑泽的想法?我压下隐约的不对劲,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么这之后你们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呢?"

"一开始我毫无头绪,只能尽我所能跟着他,不让他出岔子。后来黑泽开始写日记,我才发现他的意识里一直有一个跟他关系很好的安达,而我又是半路杀出的第二人,他就顺理成章地把我当作幻觉,毫无顾忌地和我陈述他对……对我的喜欢。

"我才知道,他喜欢了我七年。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产生了幻觉。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照顾到底。我努力扮演幻觉的角色,通过日记了解他和那个'安达'的故事,想着在适当的时机带他来接受专业帮助,结果就发生了咖啡馆的事情。黑泽的情况突然恶化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猜想是因为我和幻觉之间的产生了方向分歧,或者是他潜意识里感觉到了错位之类的,你们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懂一些。"

十五分钟不长,但安达几乎把他视角里的故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我飞速记录着,助理发来信号,说那边黑泽还有两分钟就完成了。

一本笔记本递到我的眼前。

"这是我的日记,没有从一开始记录,但最近几周的事情都是有的。如果有帮助的话,请中岛小姐务必用上。"

我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长得很好看,和黑泽先生相比更为清秀一些,一双眼睛如今充满忧虑和对黑泽先生的关心。

如果没有这样的病症,他们会是很登对的情侣。

"安达先生,作为黑泽先生的心理咨询师,有一件事我必须让您知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黑泽先生的症状虽然短期内没有恶化的迹象,但也不会很快治愈。他对于幻想与现实的部分认知已经颠倒,在不让他崩溃的前提下重塑认知是十分费时费力的。"

我郑重起身,递上一份文件,"我是黑泽先生的心理治疗师,帮助客户是我的工作;但您完全是因为个人情感而参与,请务必慎重权衡后再决定是否继续以协助人的身份配合我们。这是我们预拟的治疗方案,电子版之后会传给您。"

"没有问题,我会慎重考虑。"

有人敲门,是助理带着黑泽先生回来了。我直视前方,再次努力忽视安达先生的存在。

 

END

Notes:

【后记】

头一次写这种乱七八糟剧情,希望大家能看懂!完全没有写过误导向,所以不论是看到结尾才知道答案还是早早就猜出来,有什么想说的都请评论告诉我!

很努力想写出安达从头至尾对黑泽的责任和感情。

因为拥有读心挂,安达的照顾其实很有针对性并且很有成效:黑泽逐渐脱离幻觉,转而开始依赖作为真人的他。只不过黑泽眼里真假颠倒,所以主观上觉得自己越来越严重,并因此衍生出不少其他症状(焦虑易怒等等)。

 

 

附录:(一些乱七八糟的细节)

第0章,开头陪着黑泽去做治疗的就是真安达,中岛小姐因为看了佐藤小姐的医疗记录所以配合安达的表演,假装看不见他。
第1章,一开始的幻想安达没有吃黑泽的藕片。
第1章,在有同事的时候安达不是装生分,而是因为那是真正的没和黑泽熟络起来的安达。
第1章,那天晚上黑泽做了两个人的饭,吃撑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第1章,和幻想安达看漫画的黑泽最后自己拿着那本漫画。
第1章,幻想安达走的时候黑泽没有听见关门声。
第1章,幻想安达拒绝黑泽是因为黑泽下意识觉得"这样太超过了",同理后面重新开始接触是因为黑泽觉得他们还有可能。
第1章,按照时间线,安达和藤崎一开始并不熟络,黑泽看见的所有和藤崎小姐一行人吃饭的安达都是假的。
第1章,黑泽在电梯里跟安达客套的时候安达就是魔法师了(参见剧第一集内容),读到了一些他们从未发生过的过去。
第2章,安达从餐厅到会议厅一直被黑泽抓着,所以能顺着黑泽的视线看向幻想安达的位置,黑泽心声也听了个遍所以很震惊。
第2章,会议室里,椅子上的安达只是"消失了"(躲起来了),椅子并没有回到原处。
第3章, 办公时候的安达开始和黑泽打招呼,因为是真安达,现在已经和黑泽熟络了。
第3章,在公司加班抬头看见的是幻想安达,真安达临时有事不在位置上。
第3章,安达若有若无的触碰是为了实时监控黑泽的精神状况,并且读心。在咖啡厅坐同一侧也是。
第3章,安达问黑泽"打算告白吗"的时候并不知道黑泽已经和幻想安达告白过一次了。他已经开始喜欢黑泽,所以问他要不要再试试。
第4章,咖啡厅里幻想安达的话几乎能对应黑泽之前的每一处担心和想法,毕竟是黑泽幻想的具象化。
第4章,咖啡厅里安达吃的那份是真的,幻想安达吃的那份是假的。
第4章,在黑泽觉得自己是精神不正常者并且前途无望的一瞬间,病情就按照他的意志变得糟糕起来了——他开始因为幻想安达而对真安达产生敌意,同时他开始觉得有幻觉的自己是"残破"、"糟糕的",之前黑泽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真假安达的问题:只有一个安达的时候基本上是真的,有俩安达的时候会读心/能看到另一个安达的那个是真的。真安达因为会读心所以能通过黑泽的眼睛看见假安达,而假安达作为黑泽的幻想是看不见真安达的,因为黑泽潜意识里觉得真安达是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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