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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21年
韩知城略作思考,还是走出房间去接通李旻浩的来电。李旻浩今天早上发了条信息问他今天有时间吗,韩知城本来只打了个“有”字,按下发送键之前又改成了“应该有”。李旻浩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复了句看似没有深意的“知道了”。
韩知城还没来得及把这点无关紧要的对话放在心上就忘掉了。诸如此类没头没尾的废话李旻浩说了太多,韩知城早就习惯了不去多想。事实证明他这一次过于掉以轻心,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避无可避。
李旻浩这通电话其实就向韩知城传达了一件事情而已,他说他现在正站在登机口前,目的地S市,也就是韩知城所扎根的城市。
话音刚落,韩知城脱口而出:“你来转机吗?”。往年,李旻浩时不时会获得一些出国进修的机会,偶尔需要来S市转机。然而,不等李旻浩回答,韩知城突然意识到李旻浩语气的不同寻常,那种按捺不住的上扬语调他可太久没听见了,但他不会忘记这种语调上一次出现是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形。
果不其然,李旻浩说:“不是,我来找你。”。
韩知城哑然。幸好李旻浩本来就没有让韩知城说点什么的打算,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笑了两声,说了句两个小时后见,就挂了电话。
一时之间,韩知城的脑海里涌现出许多此前不曾引起重视的端倪,像擦亮一根火柴一样,让他隐约窥见了李旻浩只言片语背后的事情全貌。比如近几个月李旻浩回信息的速度和次数屡创历史新低,比如李旻浩的几个朋友很久没有在Instagram上发布的酒桌照片里标记李旻浩的ID,比如李旻浩总说自己在看书备考。韩知城问他考什么东西他也不说。有一次韩知城随口说了句你考肛肠科手术技巧吗。从那以后李旻浩的回答就恒定而敷衍:我考的是肛肠科手术技巧啊。
其实韩知城也只不过是引用了李旻浩很久之前调侃他的话罢了。作为一名在外资律所任职的律师,初涉职场的时候韩知城在律所规定的挟持下不得不去考英语。彼时李旻浩正深陷于热恋之中,看什么都戴着有色眼镜(也许和感情状况无关,只是他本性如此),他总不怀好意地调侃韩知城说他在备考肛肠科手术技巧。韩知城很久以后才琢磨出来李旻浩这句话除了表面上的恶俗含义以外,居然还另有一重深层含义——当然也不排除他想多了——总之他悟出了那个“手”字用得何其巧妙,李旻浩是在暗指:他李旻浩已经成功和人类坠入爱河,而韩知城只能和自己的手谱写情史。
韩知城无暇去回忆更多。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因为堵车的缘故,韩知城晚了几分钟抵达航站楼,还没走近接机口就看到李旻浩坐在行李箱上向他招手。几步之遥外还有个女生微微侧身偷瞄李旻浩犹如春风拂面的脸,脸上是相差无几的喜色。说是偷瞄也不算,挺光明正大的。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很多年以前韩知城还在受大学入学军训的折磨时就已经被李旻浩帅得理智尽失。那时候韩知城简单归因为自己没见过世面。不曾想世面和人面都见得多了以后,他还是没有出息地认定李旻浩就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哪怕现在李旻浩历经工作的摧残之后皮肤变得粗糙,眼底挂上了黑眼圈也没能动摇他的判断。
李旻浩确定韩知城看到他以后就拉着行李箱直奔韩知城走来。韩知城在原地站定,支起笑容迎接李旻浩,被李旻浩一眼看穿:“怎么,看到我还不高兴?”
韩知城转移话题:“我请你喝咖啡吧。”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星巴克。
“去你家再喝也不迟啊。”
“那就去我家喝白开水吧。”韩知城佯装无所谓地耸耸肩。
李旻浩很用力地皱了下眉头,“好吧,那就给你机会请我一次吧。”
星巴克里可选的位置不多,李旻浩有意选了一个相对而言离落地窗最远的位置。韩知城在前台点完餐又等咖啡到手后才慢吞吞地挪到了李旻浩对面坐下。这段十步距离都不到的路他恨不得走个一小时,因为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对话。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李旻浩要说什么。但是从李旻浩看他的眼神还有按照他的习惯来挑座位的举动,他想应该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好消息——对李旻浩来说。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韩知城直奔主题。
李旻浩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咖啡才开口:“你猜。”
李旻浩总是这样,韩知城越把急切摆到脸上他就越喜欢卖关子。
“你……”韩知城迟疑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要来S市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
“真的?”
“你猜。”
完了,那就是真的。韩知城心里一沉。
看韩知城的脸色逐渐黯淡,李旻浩还以为韩知城被自己故意吊胃口的不道德行为惹恼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S电视台年初的时候不是招记者嘛。我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走运吧,比第二名多考了几分——”
李旻浩用的是漫不经心的语调,还把尾音故意拉长了。但很明显,他正在期待着韩知城给出一个喜出望外的反应。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托着下巴,自然而然地往韩知城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但韩知城只是干咳了一声,继而低头看向自己的咖啡。S电视台,全国名列第二的电视台。就连实习的offer都要挤破头才能拿到,更别说做里面的正式职员了。韩知城无端想起以前偶然看到的不入流的“生理知识科普文章”,文章里语重心长地劝诫读者,千万不要在上床的时候做这一件事,否则对方会迅速失去爱的斗志。这件事就是事到中途高谈时政话题,比如分析拜登当选美国总统后国际格局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韩知城觉得接下来的自己就和分析国际格局一样丧尽天良。
“哥,旻浩哥,”韩知城张了张嘴,又把双唇重新抿在一起,然后再度张开。“我有男朋友了。”
李旻浩的表情瞬间冻住了。
“什么?”
“啊,差不多是男朋友,我们互有好感……简单地说就是上个月我偶然认识了一个大学老师……”
“你客户吗?”
韩知城是离婚律师。
“……不是我客户,他没有婚史好吧。你先听我说……”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李旻浩开始用吸管飞快地搅动咖啡。
“……我说了,差不多是……”
“你跟他睡了吗?”
“你一定要打听这种事情吗?”韩知城环顾了一下四周,幸好,星巴克把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得足够大,没有人把视线聚焦到他们身上。
“可你跟我睡过了!”
韩知城深吸一口气,“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那一次……”
“三次。”
“……那一夜我……好吧,就当那时候我一时想不开去占你便宜行了吧……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
咖啡里的冰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如果无限放大,大概会与航船触礁的声音相类似。
“我以为有用。”许久,李旻浩才开口。
韩知城收拾了一下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我们走吧。那个……嗯,我男朋友在停车场等我们。他开车送我过来的。”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让我做你们的电灯泡?”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就在他家里。”韩知城站了起来,向星巴克门口迈步。“他说他也想认识你……对了,他主动帮你预订了酒店呢。你去酒店放了行李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A餐厅吃饭吧,他请客。”
“然后呢?你们把我送回酒店,接下来你坐着他的车一起去他家……”
“李旻浩!”韩知城停下脚步,回过头。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挑挑拣拣,却发现想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只能徒增感伤,只好试图避开这无法圆场的局面:“我们走吧。”
也许是错觉,韩知城在重新转过头的一瞬间里用余光瞥见李旻浩原地踉跄了一下。好像地板凭空长出来一块路障一样。气氛没凝滞多久,李旻浩开了口,声音很轻:“他对你好吗?”
“好。”
李旻浩点了点头,“那……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了,不过我不太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我就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了。至于我自己……我会看着办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好的,祝你工作顺利。”韩知城说。
“啊还有,我给你带了点麻薯,之前你也让我寄给你挺多次的所以……”李旻浩打开行李箱,很快找到了一个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礼盒。
“谢谢。”
“对了,我把我的一些行李快递到你家了,可能明天会到,不过我会试着联系快递员让他们派送到我酒店的,以防万一还是先和你说一声。”
“嗯,没关系的……你安顿好以后跟我联系。”
“知道了,你快去找他吧。”
韩知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快步拐进了转角之后。
二、2020年
得知李旻浩恢复单身的时候,2020年刚好过去六天。有个UP主在1月1日那天晚上上传了一期以采访大街上一起跨年的情侣为主题的视频。在一众恩爱情侣之中韩知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关掉网页,韩知城看了看视频播放量,心里估算出认识李旻浩的人没看过这个视频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韩知城给两个客户做了法律咨询,又翻了一下案卷,终于决定给李旻浩打个电话。
其实在看完视频之后他马上就打开了李旻浩的Instagram,李旻浩居然一条帖文都没删除,只是也没再更新过,最后一次更新就是1月1日那天早上上传的和前任的合影,合影底下是一排刺眼的情话。如果他们两个人在未来因为感情纠纷闹上法庭,李旻浩的这条帖文就是对方对感情不忠的最有力铁证……韩知城晃了晃脑袋,从自己天马行空的衍生脑洞里抽身而出。再打开李旻浩玩了一年多的游戏,点开李旻浩的游戏资料,情侣那一栏已经空了,至于其他信息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反正李旻浩也没做过改情侣名情侣头像之类的事情,有没有变化都无关紧要。韩知城继而点开他前任的游戏资料,前任已经迫不及待地和视频里的另一个主角(韩知城猜测的)在游戏里绑定了,信息也一样没多大变化,游戏名字都没改,就是……这下韩知城想不用同情的目光看待李旻浩都不行了,他还真没想到李旻浩这位前任敢明目张胆地和别人用情侣名来玩游戏。
李旻浩接电话一向快,韩知城几乎是在按下通话键以后就听到了李旻浩那边传来的一团难以分辨的鼎沸。本来是打好了腹稿才拨号的,可是一听到李旻浩那边的动静,韩知城就意会到李旻浩应该是在工作,顿时觉得李旻浩也许并不是非常需要别人给予他安慰,或者需要别人来倾听些什么。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李旻浩突然开口大喊了一声,这个无聊的恶作剧再度大获成功,韩知城又一次被吓到了。
李旻浩有点失真的笑声通过不怎么可靠的电波传了过来。韩知城数落了几句,李旻浩说你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现在在乡下,信号不好,工作完给……
话音未落,这通电话就仓促地断开了。
韩知城打开新闻网站,果然李旻浩所在的Z市的周边乡村发生了一起命案。李旻浩从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Z电视台的王牌法制节目做一线记者,可以说全国有相当数量的观众都是通过李旻浩写的新闻稿来了解发生在Z市以及邻市的大小案件。比如节目画面底部滚动播出的“今日傍晚两车在某某大道相撞无人员伤亡”一句话新闻,或是曾经轰动全国的碎尸案,基本上都是出自李旻浩的手笔。
其实李旻浩在大学毕业前夕去电视台实习时,进的是民生节目组。那时节目的主编让李旻浩去暗访洗浴中心。李旻浩领命去待了半个晚上,拍到了关键性的素材。当然没有牺牲自己的清白。但是他前任还是为此颇有微词。尽管大部分时候李旻浩只能接触到学校食堂涨价或者小区化粪池泄露这种琐事,也不妨碍前任为此和他冷战了一段时间。总之李旻浩很快就主动申请调到了一直缺人的法制节目组里。
关于李旻浩和前任的事情,韩知城一直只是从别人零零碎碎甚至经过艺术加工的转述中得知的,主要是从那位前任的几个朋友口中散播出来的,李旻浩本人和他的朋友倒是没怎么说过。大家都是一个大学出来的,彼此之间认识并聊点同学八卦很正常。在李旻浩成为那档法制节目的主力记者之一以后,有段时间他还潜伏过城里几家知名夜店,调查有人在夜场贩毒一事是否属实。韩知城为此还去问过那位前任的朋友,那位前任对李旻浩进出夜店和夜场公关人员来往密切作何感想,也许是他问的措辞过于直白,也许是前任那时候的注意力早就不放在李旻浩身上了,反正他没问出什么结果。
接到李旻浩的回电时,轮到韩知城的信号不好了。他坐在前往Z市的动车上。经过六个小时的时间就能和李旻浩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其实这次出行可以说跟李旻浩没有多大关系,但是也不能说是关系全无。几个月前有个女人来到他们律所,委托他们代理自己的离婚案,案情并不复杂,只是她的丈夫在Z市坐牢,意味着代理律师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Z市奔波。并且,因为案情简单,所以费用不可能收得很高。简单说来,这就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性价比极低的案子。韩知城早就过了刚刚执业那段完全不挑案子、来什么接什么的时期了,可他还是挺身而出接下了这个主任本想推走的案子。
这几个月他也因为这件案子去过几次Z市。只是都没和李旻浩说过。所以李旻浩听说他要来Z市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惊讶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啊。”
“反正我也要去工作,顺便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和其他朋友。”
“你那信号也太差了,什么朋友?”
“我说我去看你和我们的朋友。”韩知城徒劳地说。
“算了算了,一个字都听不见。见面了再说吧。我去改稿子了。”
李旻浩挂了电话。韩知城在息屏之前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通话记录,通话记录只保留一年时间,即便一年已经算是很长的时间刻度了,他们两个人的记录还是连往下滑都不用就见底了。通讯软件里的聊天记录也不怎么丰富。说他自作多情、自作聪明或者有自知之明都可以,这几年以来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陷入令人不齿的状态——像低劣影视剧中刻画的,那种痴傻的单恋或者是三角恋。
尽管李旻浩也许根本就不会相信,韩知城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把自己因为信号没能传递出去的话重复了一遍。所以到站以后,李旻浩一接到他就说已经联系了两个共同朋友,一小时后在餐厅碰面。
李旻浩变化不大,只是脸显而易见地瘦了一点。在没有羽绒服就无法出行的时节里,他的脖子上竟然有一串类似于蚊子造访过的痕迹。看到韩知城费解的眼神,李旻浩很冷静地说不用大惊小怪。走了几步又补充道:“虫子咬的,不要多想。”
李旻浩采访的法医提到今天这件命案的被害人尸体在荒山野岭里至少横陈了一周才被人发现。哪怕天寒地冻,也肯定招来了很多虫子。这么想着,韩知城忍不住问了句痛吗。
“刚被咬的时候肯定有点痛,不过习惯了,我家里有药膏,涂点药就没事了。”李旻浩说,“……不对。嗯,可能得去买药了。”
韩知城到了李旻浩暂住的地方后才知道是哪里不对。因为(被)分手,他从之前和前任一起租的房子里搬了出来,除了衣物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带走。现在在和同事合租。
放好行李以后李旻浩跟韩知城一起步行去餐厅,距离不远,走过一条街就到了。一起吃饭的两个朋友早就点好菜等着他们了,李旻浩和韩知城一落座就往他们的杯子里倒酒,宣布这是庆祝李旻浩脱离苦海的盛宴。
“什么苦海啊,”李旻浩试图拿美食堵住他们的嘴,“别造谣,专心吃饭。”
朋友没理会李旻浩的制止,说自己早就看不下去了,有段时间李旻浩出差了一星期,前任在那一个星期里没做一点家务,衣服不洗垃圾也不倒,哪怕就是放洗衣机里按个启动键、出门前顺手一拎的事情,他也硬是等到李旻浩回家才指挥李旻浩为他收拾烂摊子。
李旻浩屡次出声让他别说了。听到“指挥”还不忘纠正:“没有指挥我,别夸大事实。”
“行了,要不是他把大家全拉黑了,我现在还能翻出来那时他发的状态呢。就拍你背影那次。”
另一个朋友连声附和,“还有你前段时间不是想做个深度调查,他也不让你做。他还来和我们诉苦说你总和艾滋病人厮混,搞得大家误会你居然玩得那么野呢。”
见韩知城一头雾水,李旻浩无奈地解释:“我之前报道案子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艾滋病患者,觉得挺有感触的,想多了解一下这个群体然后写点东西……不是深度调查也没有厮混。”
“我那时就想不通艾滋病人有什么不能接触的,反正这些年你总为他放弃自己想做的……”
“那些事情也不是非做不可,”李旻浩把主菜转到韩知城面前示意他多吃点,“怎么你们都把我想得那么委屈?我这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李旻浩的脸上的确看不出半分委屈,甚至还挂着展示礼数的笑容。也许,哪怕他真的感觉委屈,也不会让别人轻易窥见。一想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知城开口说道:“别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既然是‘庆祝’,那我们为什么不说点开心的事情呢?”
大家这才开始专心对付桌上的美食。稍晚一点,李旻浩和韩知城回到李旻浩暂住的地方以后,李旻浩让韩知城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韩知城看到李旻浩正往脖子上涂抹药膏,旁边是李旻浩架好的弹簧床和在地上铺好的席子床具。李旻浩有点抱歉地说他同事家里没有多余的冬被,只能委屈韩知城盖条空调被。其实房间里暖气充足,没有被子也没关系。
Z市和S市一样都属于一线城市,大部分人拿出全部的月薪也没办法在市区里独享一个有次卧的公寓。所以李旻浩这几天一直是在客厅里睡弹簧床。说是客厅,其实放下一张弹簧床以后就连过道都没有了。李旻浩还是把茶几挪到厨房里韩知城才勉强有地方容身。
台里有条新闻临时被撤掉,同事得加班剪个新片子顶上。李旻浩说他可能半夜才能回家。彼时已经逼近零点,李旻浩也洗完澡躺到了地上的席子上,但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李旻浩主动问韩知城这次来Z市是要做什么工作,韩知城说过来收集证据材料。想了想李旻浩肯定听不下去他陈述自己枯燥乏味的工作内容,于是韩知城透露了一点这个当事人的情况,当事人因为丈夫要服刑十年所以打算离婚,除此之外她想让丈夫净身出户,所以给韩知城列出了各种真假存疑的丈夫出轨、嫖娼的证据……不对,韩知城突然意识到李旻浩应该不会想听到“出轨”这种字眼。于是韩知城飞快地切换话题,说起之前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倒霉事,那是去年的事情了,韩知城其中一个当事人的丈夫不知道哪条神经搭错了,一口咬定韩知城是当事人的小三,天天用可笑又拙劣的手段跟踪韩知城,收集完全不可能存在的两个人勾结的证据。结果是韩知城一怒之下把这个男人送到局子里依法拘留了几天。
话讲完了,场面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尴尬里。韩知城懊悔万分,深切地希望李旻浩没听到“小三”这两个字,然而李旻浩并没有如他所愿暂时失聪或者走神或者睡着。他说了一句话:“为什么有些人哪怕出轨了完全没有感情了也不直接说分手呢?”
以韩知城的律师从业经历来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不合适。但韩知城还是决定装傻充愣:“像我遇到的部分当事人,就是害怕争不到孩子抚养权、房子产权等等,所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啊?”韩知城猜不出李旻浩这么问的用意。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气氛一下子被冻住了。韩知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想转移话题,可是又觉得任何转移话题的手段都是在侮辱自己和李旻浩的智商。那么李旻浩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韩知城想不出,也没有时间容许他慢慢揣摩。也许……也许李旻浩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吧。韩知城暗自抱着一丝侥幸。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因为睡地板而比他低了一截的李旻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应该……应该不是难过的表情吧。
“我不希望你伤心……”韩知城磕磕绊绊地开了口,说完这句话他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缺乏逻辑性又矫揉造作的废话,而且……听起来很像是在告白,韩知城恨不得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这种意思,至少这一刻没有。“你……那时候你说了你觉得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我觉得,我告不告诉你,没有多大意义。我觉得,我觉得你不知情的话会……”会过得比较幸福。
韩知城惴惴不安地抠着弹簧床的边缘。李旻浩突然抬起手,大致地拍了拍韩知城的肩膀,“唉你……对不起我语气的确是重了点,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如果有个人能早点告诉我的话,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也不会只剩下这一种……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你的话,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也不想多管闲事的吧。”
韩知城想说这不是闲事,但是自己当时的心境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所以他决定忽略李旻浩的后半句话。“那个……哥,我能不能斗胆进言一句。”
“说。”
“我觉得遇到这种情况,解决方式就只能有两种,第一种是你提分手,第二种是他提分手。”
“然后找你打个官司让对方赔点精神损失费?”
“我一般不接熟人的案子,因为拉不下脸谈律师费。”
李旻浩笑了。“还挺精通人情世故。”
“哥,”见氛围有所缓和,韩知城顺势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想起聚餐的时候朋友说的李旻浩“总为他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李旻浩沉思半晌,“就照常上班下班啊。”
“那个‘艾滋病患者’的深度报道呢?”
“不是深度报道,这……说白了没什么新闻价值。可能会写吧,但是我还没想好要写什么形式的东西。”李旻浩说,“对了,你给我讲点法律知识吧。”
“你在你那节目里还没听够吗?”
李旻浩现在所在的法制节目组每周都会找一个法律专家来普法。
“听够了呀,所以每次一听我都能睡着。”
韩知城忍俊不禁。“那我表演一个《婚姻法》吧,虽然你大概率用不上。”
属于S市的2020年的冬天在12月初已经展露无遗。韩知城拨开茶水间的窗帘,窗户玻璃被一层薄霜所覆盖,似乎能把透进来的阳光的温度尽数剥落。韩知城趁开会的中场休息时间过来给自己接点咖啡,顺便看李旻浩有没有顺利抵达他新搬的房子。他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前的地毯底下,希望小偷没有先于李旻浩发现。打开通讯软件,屏幕上弹出李旻浩发来的“OK”手势表情,韩知城才彻底放心。
李旻浩把自己的年假一次性请完了。仅有五天而已,着实略显寒酸。但是在此之前他没有哪一年能顺利把这五天假期清空。这五天自由时间已经是他最近所收获的最大程度的奢侈。
如果不是他出乎所有人意料拿到了一个奖,这五天也许根本连商量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夏天步入尾声的时候李旻浩写完了他那篇关于艾滋病患者的文章。他耗尽一整个季度来遣词造句,最终删掉了自己所有的想法,只留下了他们日常生活和对话的白描。没想到这种写作形式突然成为大势所趋,对于边缘人物的观察也被主流媒体重新追捧,于是,本意只是想找个载体发表自己辛辛苦苦写的东西的李旻浩,突然就顺着际遇被编辑推荐着参加了某纪实写作大赛,又在某一天收到了获奖的通知信息,信息末尾附上了颁奖典礼的邀请函,地点自然选在了全国最发达的城市S市。
Z电视台近水楼台先得月,说要给李旻浩做独家专访。一向做采访者的人突然成了被采访者,话都说的不那么流畅了。最后他的专访只在另一档节目里出现了一分多钟,减去播音主持念的新闻报道台词,他就只在电视上说了二十多秒的话。节目组特地拍摄的他日常工作的画面都比他本人端坐着讲话的画面多。
李旻浩还是有一点点遗憾的。他觉得电视台删掉了他那档专访里的精华部分,那一句占时不到3秒钟的话。不过从电视台的角度上看,或者说从任何一个人的角度上看,他说的要把稿酬和奖金全部捐给自己认识的那位艾滋病患者等等的确更值得广为人知。
所有的稿酬和奖金在缴了税以后其实和他的一个月工资也差不了多少,李旻浩感觉不够意思,又往里贴了自己一个多月的工资,补成一个寓意比较好的数字才把钱汇了过去。
韩知城知道以后说什么也不让李旻浩请他吃饭了。下班以后他打算回家跟李旻浩一起找个地方吃晚饭,这座城市的晚高峰连地铁也未能幸免,韩知城眼睁睁等了两班地铁才勉强挤上几乎没有一丝空隙的车厢。在不同密度的人肉的摩擦之下,韩知城感觉自己的神志已经与躯体分离。以至于打开家门口看见李旻浩和满桌饭菜,他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说是满桌饭菜,其实也就是三菜一汤。韩知城买的茶几可用面积也就只能勉强容下那么多了。
直到李旻浩开始抱怨自己好饿韩知城才恢复清醒。韩知城不敢置信地挠了挠头,“你不累吗?千里迢迢跑过来居然还有精力做饭?”
“还不是你害的?”李旻浩理直气壮,“要不是你不让我请你吃饭我至于吗。”
韩知城家里其实连锅碗瓢盆都没有。灶台也无法确认是哪一任租客留下的史前古董。从烹饪条件这一方面来说李旻浩的确是至于用得上“至于”这种措辞。想到这里韩知城往天然气表那瞟了一眼,果然,从他搬进来以后就一直以“0”示人的表盘上久违地出现了别的数字。也不知道李旻浩是怎么弄懂充天然气的方法的。韩知城越想越不好意思,摸出包里的手机给李旻浩转了个大概的金额,心想至少得把天然气费给结了。
“你在做什么?”李旻浩的手机就摆在碗旁边,钱到账以后手机提示音响了屏幕也亮了。
“我在吃饭啊。”韩知城迅速扒了两口饭,又随手往李旻浩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也吃。快。”
李旻浩向韩知城伸出了手。“手机。”
“……那你把你手机也给我。”韩知城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李旻浩悬在半空中的手一动不动。
“好了好了,我错了,”韩知城把手机放到李旻浩手上。“……说真的,天然气我以后也不会用,你充那么多就是浪费……”
李旻浩把钱给韩知城转了回去,又把两个人的手机一起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吃饭。”
吃完饭韩知城主动承担了洗碗的重任,李旻浩不知是害怕他打碎自己亲自选购的碗,还是害怕他洗得不干净,一直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其实这间小公寓能开辟出厨房已经是奇迹,所以李旻浩和韩知城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韩知城总觉得李旻浩的目光能把他的后背挖出一个洞。所以他连声催促李旻浩去计划一下接下来两天去哪玩,颁奖典礼在大后天,韩知城特意请了两天假做地陪,浪费掉的话他可能会忍不住让李旻浩赔他的全勤奖金。
李旻浩突然犹犹豫豫地开了口。“知城。”
“在。”
“你原本放在茶几上的东西我塞你床头柜里了。”
“喔。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韩知城就想起来了。他马上改口道:“啊是那个啊,哈哈哈,谢谢。”
只剩下最后一个碗了。韩知城故意放慢了动作,恨不得耗尽一个晚上去洗这个碗。他一点都不想直面李旻浩,可李旻浩完全没有聆听到韩知城深藏在心里的哀嚎,韩知城只用后脑勺对着他都知道他没有一丝远离厨房的意思。
算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韩知城一边想一边视死如归地擦干净最后一个碗,手上的动作都带了一丝悲壮的意味。
“那个。”韩知城双手撑着橱柜的边缘。“就是,哈哈,像你看到的那样。”韩知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又在记忆里确认了一遍自己不小心遗忘在茶几上的确确实实是安全套和润滑剂。“像我这种长年处于单身状态的男青年,哈哈,总不可避免地有点需求嘛。”
韩知城犹豫了一会儿,决定隐瞒自己昨天刚刚留炮友过夜的事实。虽然李旻浩很有可能已经挖掘到别的蛛丝马迹来推断出这个事实。“你理解吧?那个,就,就和你以前一样啊。哈哈。”
李旻浩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不过,你……不打算找男朋友吗?”
“哈哈哈哈算了吧,我应付客户和老板都应付不过来,哪有时间应付男朋友。”韩知城突然觉得身体里有颗螺丝松了,继而“啪嗒”一声跌落在地。刹那间眼眶开始发酸。韩知城无计可施只能抬起头用力眨眼。
他想改口说不是这样的,但是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话了。在工作里见识过太多感情消耗殆尽后挖空心思去算计、去诋毁的狰狞嘴脸,他已经深刻意识到两个人在一起根本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牵绊着彼此的事情成千上万,爱情在此之间可以最无坚不摧、最重若千钧也可以最不堪一击、最不值一提。一如没有地图的旅行迟早会迷途,一如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迟早会坍塌。
李旻浩知道他没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了,当然韩知城应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我知道了,我先洗澡去了。”尽管韩知城根本没有回头看,李旻浩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房东把龙头上的冷热水标志装反了,韩知城本来是可以提醒他的,但是因为李旻浩非要开启那个不怎么愉快的话题,导致韩知城彻底把这个小事抛之脑后了。李旻浩傻傻地淋了好久冷水,才意识到花洒应该是喷不出热水了。把龙头转到另一边以后,热水瞬间浇到了头上。李旻浩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那一瞬间他无缘无故想起了另一件事。几个月之前他在一款交友软件上尝试搜韩知城的ID,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知城真是太懒了,居然只给自己准备了那一个ID,以至于无论在哪个网站上输入那一串字母数字的组合来搜索都能精准定位到他。
这个交友软件的资料界面设置了很多项目,大部分都不是必填项,哪怕是必填项大部分人也都是随便糊弄。李旻浩觉得韩知城可能是全部用户里唯一一个认认真真把每一项都填写完整的人。像是择偶标准那一栏别人写的都是什么“18cm”、“口活好”之类的,只有韩知城遵循着这四个字原本的意思,写了“常住S市,年薪XX万至XX万……三观契合,性格互补,爱好相似……”。李旻浩觉得浏览韩知城主页的人里只有他会看完这一堆八股文一样的东西,也只有他才会觉得在这个没人用心对待的空间里,韩知城坦诚得让人想哭。
李旻浩觉得比起韩知城,自己一直是不太坦诚的。台里的其他同事给自己做专访的时候,他对同事说我有一句话一定想在电视上说出来,你们能不能别剪掉。
同事说你先说,至于能不能播,还得领导拍板。
李旻浩说我就想感谢一个人……算了,感谢很多人好了。
于是李旻浩说了我要谢谢我爸爸妈妈我们台里的领导同事我小学中学大学的老师……
同事说你在这背菜名呢,别想了,一定会被剪掉。
采访将近尾声,李旻浩说,我决定了,我真的要感谢一个人。韩知城……谢谢。
那句谢谢他说得格外小声,同事说可能得加大3倍音量才能让观众听到。所以最后除了他和在场的同事,谁也没能听到那句话。
李旻浩突然庆幸同事没有真的加大3倍音量去让这句话变得人尽皆知。
那个晚上后来的时间里,他们过得与以往如出一辙。应该说李旻浩原本是想过得与以往如出一辙的。起先没有人说话,两个人百无聊赖地陷进沙发里,然后韩知城突然拿起手机兴致勃勃地计划接下来两天的行程,他好专注,眼睛一直没有看向李旻浩,仿佛手机里有什么有趣得不得了的东西。
韩知城刚刚洗完澡洗完头,头发被吹风筒吹得柔顺又蓬松,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但是这并不妨碍李旻浩发现他的眼睛像洗过一样亮。
“韩知城,”李旻浩凝视着他,“你知道吗。”
韩知城抬起头,茫然无措地看了李旻浩一眼,又重新钻进手机里。
“什么。”
“我之前就发现一件事,其实你……”李旻浩故作深沉,“其实你睡觉的时候眼皮没法完全合拢。”
“什么?”韩知城尝试着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明明可以完全合上!”
“刚刚也没有完全合上啊。”
“你乱说!”韩知城又尝试了几次,每次都是飞快闭上又飞快睁开。“你肯定是在骗我,我爸妈都没这么说过……”
“真的,不信你假装自己在睡觉,眼睛闭久一点试试。”
韩知城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
李旻浩不动声色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客厅里的灯大概寿命将至,散发出的亮白色格外昏暗,光与影叠加到韩知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他脸上水汽弥漫的错觉。
“你一定是……”
没有人能知道韩知城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了。李旻浩不再迟疑,他伸出双手捧住了韩知城的脸,然后准确无误地吻了上去。
三、2018年
时间按部就班地跨过零点,迈进新的一天。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只有小部分人保持清醒,韩知城就是其中之一。他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随身携带的资料,坐在旁边的同事接连呼唤了几声他才迟缓地转头应答。同事问了他一个工作问题,得到准确的答案以后,同事拿出自己的眼罩打算抓紧航程的最后半小时小憩一会儿,出于礼貌还开口让韩知城也休息一下。
韩知城完全没有困意。一结束工作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思绪翻涌。想了一会儿明天开庭的事情又想了一会儿登机前收到的几条信息。这部飞机没有开通WiFi服务,踩着他关机时点发来的那条信息来自当时的男朋友,对方说星期五补休,要回老家一趟,也没说回去几天更没说什么事。韩知城回复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这个回复显得自己像批复什么申请一样,于是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以前韩知城习惯去男朋友家里过周末,因为自己和同事两人合租,不如男朋友家里方便。最近两个月韩知城总是找借口不去,或者干脆借口也不找,反正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个人之间一星期也发不了十条信息,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韩知城知道这段关系已经濒临破碎,并且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并不存在。其实一年多之前他们两个人就分过一次手,只不过两个月后又复合了。复合倒不是爱意促使,只是经过一番精打细算之后认为对方是搭伙过日子的及格人选罢了,这是他们秘而不宣的共识。然而现在这个共识带来的微妙平衡也一去不复返,在约会时,他们总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爆发频繁的争吵。话头都是对方挑起来的,韩知城随口抱怨几句,或者表达自己的不解,却又引起对方毫不克制的剧烈回击。长此以往,双方都感到筋疲力尽,局面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
还有一条信息是李旻浩发来的。大学同学给一票好友送上婚礼请柬,李旻问他去不去。韩知城说去。直到韩知城关机,李旻浩也没有再发来信息。韩知城想不出李旻浩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毕竟只有婚礼的主角才会关心宾客能不能到场。但李旻浩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们快两年没见过面了。李旻浩也许只是想借此机会和好友聚个会而已。
李旻浩韩知城两个人同在一个群里,群里的所有人都收到了请柬。这个群起初是学校里的某个狼人杀爱好者组局时拉的,久而久之众人的感情愈发深厚,一个临时群就这样长久地保持着热络,演变成了他们一众好友的聊天群。
虽然是因为狼人杀而建起的群,但其实韩知城一次也没和李旻浩玩过线下的狼人杀。原因很简单,他进群的时候李旻浩已经毕业了。不过群里的人经常一起玩线上游戏。韩知城偶尔会参与。最近大家都在玩一款竞速游戏,李旻浩差不多每次上线都是和他男朋友一起。他们两个人除了没取情侣名以外,其他能秀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每次大家都会被这两个角色身上华丽的情侣装和情侣限定特效闪瞎眼,嬉笑着调侃他们好久。韩知城偶尔也会附和几句,大部分时候对此一言不发。
其实韩知城挺喜欢某款情侣限定特效,但那款特效只有在情侣双方在场时候才能显示,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为此去游说自己的正牌男友来玩游戏——他很清楚,就算他们的感情好到犹如烈火烹油,那位也不可能做这种违背自己品味与爱好的事情。说起来他男朋友应该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东西,尽管他在男朋友家里玩过好几次,但是对方从来没有往他屏幕上看过一眼,也没开口来问过哪怕一次。
飞机安全着陆以后,韩知城将手机重新开机,李旻浩发送于一小时前的两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他说想建议大家统一定个礼金数额,所以来问问每个人的想法。下一条信息是紧接着上一条发来的,李旻浩说那时候你生日也差不多到了,正好把礼物带给你。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待遇。李旻浩一直记得给每个人准备生日礼物,这种人情往来方面他总是处理得异常妥帖。韩知城瞥了一眼手机顶部显示的时间,决定早上起床再发送回复。
韩知城曾经问过李旻浩他是怎么记住每个人的生日的,李旻浩给他发来自己的通讯软件截图作为答复,图上的好友列表里每个人的备注都像一条简介,比如韩知城是“S市XX律所律师韩知城9.14”,自家电视台食堂的厨师阿姨是“Z市电视台食堂X阿姨每周四晚上有蛋炒饭”(韩知城完全没想到他还会加厨师阿姨的好友,但一想到对方是李旻浩,似乎也没那么出奇了。)——对,截图里清晰地显示有不少人的备注里还记录着诸如“不喝酒”、“下班后不接电话”之类的tmi。由此,在一片冗长的备注里,处在置顶位置的李旻浩男朋友的备注被衬托得格外简洁,就一个笑脸emoji。简直是生怕韩知城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着正当的一腿。韩知城忍住向李旻浩灌输“秀恩爱死得快”这条真理的冲动,转而把刚刚讨来的实用技巧立刻学以致用。他把李旻浩的备注改成“Z市电视台记者李旻浩10.25”并截图发过去,李旻浩回了个爆笑的表情,显然是完全没想过韩知城为什么能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看完他的截图又行云流水般地改掉了自己的备注。但这的确不是他需要去思考、去了解的事情——韩知城不需要依靠备注也能牢记李旻浩生日的这种事情。
这是韩知城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情绪轩昂的司仪,如梦似幻的舞台灯光。两位新人站在花团锦簇的舞台上笑得甜甜的。韩知城跟随着其他宾客时不时鼓掌,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喝酒吃饭。李旻浩只隔他三个座位的距离,因为恰巧背对着舞台的缘故,大多数时候李旻浩都不得不侧过身去看新人。追光时不时拂过这一桌的每个人,李旻浩的侧脸浸在光线里写满了笑意。
韩知城试图从混沌的光线中窥探李旻浩真实情绪的蛛丝马迹,最终一无所获。但是韩知城完全无法相信李旻浩脸上的笑容是来自一份好心情。几天前韩知城发现李旻浩的男朋友在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上取关了很多人,范围大概限定在李旻浩和李旻浩的一众朋友。因此韩知城特意看了看李旻浩的关注列表,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韩知城在打开李旻浩的主页时还看到了他半小时前更新的动态,内容和这位目前单方面关注的男朋友有关。明明动态里写的是平淡无奇的陈述句,韩知城却看出了一丝心酸的意味,也不知是李旻浩敲键盘的时候的确心情不太好,还是韩知城被自己隐约的揣测牵连了情绪。
吃过饭,拿起桌上的喜糖,一个共同朋友就把一辆黑色的七人座SUV开了过来。朋友们早就约好喜宴结束后去KTV再续一摊。韩知城理所当然地上车入座,目不斜视地盯着副驾驶位背面的皮革。当然即便他斜视也只能看到窗外的风景或者邻座的人。李旻浩早在他上车之前就坐在汽车尾端的座位上——也就是他的正后方——跟另外两个醉得话都讲不太清楚的人划拳。韩知城有点讶异,他从来不知道李旻浩也会划拳。
剩下的人在讲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没多久话题就转到了具体的个人身上。有人问李旻浩的男朋友怎么没有来,李旻浩神色如常,略带遗憾地说领导不放人。提出问题的人随意附和了两句,大家就开始顺着话题抱怨起自己的领导。这个问题就这样无惊无喜地翻页了。没有人发现韩知城在问题被提出的那一刹那,曾经徒劳地想通过后视镜去观察李旻浩的反应。也没有人发现一直没说话的韩知城第一句开口说的话是用有些夸张的语气来埋怨自己的领导,好像他才是全场最迫切希望话题被转移的人一样。
到了KTV以后,大家一边打牌一边喝酒,间或有人唱几首歌,气氛很快就被炒得十分热络,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韩知城被拉着加入牌局,手气不行一连输了几局,被罚了两罐啤酒,于是他说什么都不愿意玩了,一边说自己再喝就没办法走出KTV大门了,一边在别人的百般游说之下借口尿遁走出房间。
上完厕所韩知城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坐在大堂里百无聊赖地看中学生抓娃娃。这名中学生还没玩够两局,就有一个人从背后垂下头打量他,伴随而来的阴影恰好把韩知城笼罩其中,韩知城条件反射地仰起头,对方突然笑了,事实上因为逆光的缘故韩知城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是从对方洋溢着笑意的声线里判断出他在笑。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旻浩从沙发背后绕过来,坐到了韩知城旁边。
“喝多了。”韩知城盯着李旻浩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两个人的指尖几乎要相触。韩知城移开视线,直视前方,随后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自然而然地垂下手将手搭到自己的肚子上。“你呢?”
“我出来找你啊。”李旻浩顿了顿,一张礼品卡被塞到了韩知城的衬衫口袋里。“说了要把礼物带给你的。”
韩知城抽出礼品卡一看,是某大型连锁商场的购物卡。“啊真是没意思,你直接把钱打给我不是更方便吗。”
“你这个人更没意思好吗,这叫仪式感,知道吗,仪式感。”李旻浩作势瞪了一眼韩知城。
“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商场需要我坐2小时地铁才能到。一来一回4小时没了……”韩知城哀嚎。幸好大堂里播放的背景音乐足够响亮,不然他就要接受大堂里其他人的注目礼。
“那你还我。”李旻浩伸出手。
“……不还。”韩知城捂紧口袋。
李旻浩无缘无故开始笑,声音不大,但是笑的幅度很大,他的头埋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知城莫名其妙,“你中邪了?”
“没事。”李旻浩咳嗽了几声强行收敛笑意。“就是,想到你一边在心里骂我一边坐地铁去商场,很好笑。”
“谁说我会……”韩知城连忙为自己澄清,话刚刚脱口而出,李旻浩突然伸手在他的头上随意揉了一把,韩知城原本昂扬的语调顷刻间就减弱了,“……骂你了。”
“那就当做你不会吧。”李旻浩耸了耸肩。
与娃娃机缠斗的中学生在谈话进行着的某个时点空手离开了,大堂里除了前台的工作人员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背景音乐里的男声依然在亢奋地喊麦,持续不断的重音时不时制造出地板微微震动的假象,韩知城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或许就是最适合讲出一个秘密的时刻了。与这个秘密相关联的片段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游走多日,与种种念头反复交织,让他屡屡难以启齿。但现在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讲出来。于是他用板正的语气拉开序幕:“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韩知城极其突兀地清了清嗓子,手无意识的攥紧衣角又松开,“我男朋友,他出轨了。我该怎么办呢。”
语毕,韩知城在心里向自己名存实亡的男朋友道了个歉。虽然他这个人有不少缺点,但是出轨这一个致命缺点并不包含在其中。韩知城给他(和自己)编排这个不光彩的事迹只是为了给自己真正想讲的话作铺垫而已。
事发之后韩知城暗自设计过无数次措辞,委婉的、直白的都考虑过,这套有损男朋友(和自己)形象的措辞是最烂的那套,几乎一在脑海里成形就被韩知城否定了,但此时此刻,从心里油然而生的紧张感令韩知城的思维运转停滞,脑海就真的像一片海一样,精心准备的周全的措辞就是一根坠海的针,根本无法打捞出来。
李旻浩原本的微笑表情彻底被瓦解,他微微张口,迟疑半晌,才答非所问:“你还好吗?”
韩知城不假思索回答:“不怎么好。”,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可信,韩知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爱他吗?”
韩知城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那位几乎已经与自己无关的男朋友,他想回答不爱,可惜此时此刻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秘密里的主角。他在心里做了一番换位思考,很快给出了一个悲哀的答案:“爱。”
韩知城不想再被提问,他顿了一下,说:“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是你男朋友出轨的话,你会怎么办?”
听到韩知城的问题,本来脸上写满担忧的李旻浩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措手不及。接下来他的表情和之前并无二致,但眼神的焦点转到了地板。“如果是我,我觉得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知城难以置信:“为什么?”
李旻浩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面部的细微变化也停滞了,像被冻结了一样。在韩知城煎熬地考虑着要不要随便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的时候,李旻浩开口了:“因为,舍不得,所以觉得他值得原谅。”
“可是,你不害怕以后他会变本加厉……”
“你能作出这个假设证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就去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吧。”李旻浩打断了韩知城的话。
韩知城哑口无言。李旻浩脸上的担忧已经在话音的间隙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平静。如果韩知城的判断准确,那李旻浩是在抗拒这个话题,因为他一般不会以这种表情示人——说得不好听点就是面无表情。但韩知城不死心,他追问道:“你为什么舍不得呢?”
李旻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不久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然后用一种沉闷的语气开始回忆。韩知城感觉不太好,李旻浩现在就像是一个消极怠工的幼儿园老师,而韩知城是一个不得不哄的、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大学毕业之前,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毕业旅行。他也在其中。那时是冬天,我们去XX景区欣赏雪景。我低估了那里的寒冷,衣物不够保暖,在景区里走了没多久,腿部就冻得生疼。不仅落后其他人一截,还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冰凉的雪钻进我的耳朵、鼻子和嘴巴里。”
“他走在前面听到声响,马上转身向我跑过来。他穿得特别厚实,外衣还是棕色的,跑步的样子很笨拙,从我的角度看,就像一只春天的小熊——对,尽管是寒冬,但是我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春天的小熊。”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笑,可惜的是我的嘴巴被冻得麻木了,根本没法做出笑的表情。可我还是很开心。”
韩知城怔怔地盯着李旻浩,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李旻浩看过《挪威的森林》。
“晚上大家聚到其中一间房间里一起喝酒吃宵夜。那是个三人间,我们吃饱喝足以后就把三张床拼到了一起,关掉所有灯,拉紧窗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聊天。他应该是有意躺在我旁边的,在其他人因为某个话题兴奋不已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而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
“我们两个像达成了某种共识一样,没有再动弹也没有再说话。其他人忙着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从某个时刻开始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在我的掌心上用手指写字。”
“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后来我也没有问过他。”
韩知城想说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转念一想这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他们两个人在那一刻靠在一起,不发一言也能感受到相同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和李旻浩一起旅游这种经历韩知城也有过。那时他们去了一家远近闻名的游乐场,那里有一条60米长的玻璃栈道,建在距离地面200多米的高处。
时值盛夏,正是植物的生命力最旺盛的时节,往下看只能看到连绵不断的或深或浅的蓬勃绿意。李旻浩和韩知城战战兢兢地站在栈道入口处远眺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走,异常默契地认为看一眼就足够了,不虚此行了。
他们都有严重的恐高症。韩知城没有问李旻浩站在栈道入口的那一瞬间想了什么,更没好意思说出自己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那时风吹得不同寻常地猛烈,下方的树猎猎作响。他们站在入口处的警示牌边上,上面印着鲜红的硕大的“最大承载人数167人”字样,却根本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管理游客进出。韩知城想万一他和李旻浩正好是第168、第169个站上去的人,这个栈道也许就会粉碎,169个人都要从高空坠落,无人生还。
他在李旻浩说完那段往事以后就想到了那条玻璃栈道。李旻浩在他的想象里作为第167个人走上了玻璃栈道,于是整条栈道接近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但李旻浩却视而不见,执意假装所有的危险并不存在。
韩知城在启程参加婚礼的前一天接了一个案子。当事人早在正式签订委托协议之前就来过好几次律所找他咨询,情况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所以韩知城以为半小时就能办完手续,还在见面前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他没想到当事人带了证据过来。当事人因为偶然间发现丈夫在外头养情人还经常约炮,实在无法忍受所以决定起诉离婚。那么证据是什么可想而知。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猝不及防地被当事人塞了一沓高清无码限制级照片,韩知城还是尴尬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当事人还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细节,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试了几次丈夫的网盘密码就阴差阳错地成功了,没想到这个精虫上脑的傻逼居然真的在里面存了点东西……韩律师你看看这里面还有几个男的,真是恶心透了……对了还有视频呢……
韩知城刚想说视频就不必展示了,然而当事人已经把手机推到了他面前。韩知城只能礼貌性地看一眼。一低下头,韩知城就愣住了。他没想到能在这种视频里看到认识的人。
其实当事人给他播放的视频并不算太露骨,只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对着镜头说恶俗的骚话而已。但韩知城觉得这比限制级画面更让人反胃,比嚼了苍蝇还恶心。既然视频里的两个人都以正脸对着镜头,那他们肯定清楚这是在录像,也许,某种程度上可以断定,他根本就不怕视频流传出去,也不怕李旻浩看到……
“韩律师,我打算把这些视频还有照片全发给他同事,你觉……”
“不行!”韩知城用生硬的语气高声回答对方。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调整回平和的语气诚恳道歉。
“你把这些视频和照片散播出去,涉嫌侵犯他人的隐私权,你丈夫和其他人可以据此起诉你。”
当事人忧心忡忡地继续提问。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到不堪入目的画面了。韩知城按下手机的锁屏键,把手机倒扣过来,脸上一片风平浪静。
四、2016年
分手是前男友通知韩知城的。说是通知其实也不那么准确,因为对方的原话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起码从句式上看,韩知城还是有可以拒绝的余地的,然而韩知城把“好的”两个字发过去以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韩知城放下手机,由衷地为对方感到高兴。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相处得很好,比韩知城最初的设想要好,韩知城承认。也许他们再相处一年,导致他们分手的问题就不会再存在了。然而对方没有这么多耐性,或者说对韩知城没有足够的信心。韩知城完全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去解决这个问题。
分手的理由看似很简单。前男友在昨天突然问他能不能不要再看那档法制节目了。韩知城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能。让一名律师戒掉法制节目,这个要求看起来简直不可理喻,韩知城拒绝他也合情合理。然而有李旻浩是这档节目的记者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大前提横亘其中,这个要求就显得合情合理,韩知城的拒绝就是绝对的不可理喻了。
关于李旻浩的问题他们从没摆上过台面。确实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对于都市里出入高档写字楼的成年人来说,留出这点体面利大于弊。而且何必摆上台面?即便没有经过交流,前男友就已经意会李旻浩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了。他们已经给彼此腾出不少私人空间,泄露了太多的线索,足以拼凑出对方不愿明说的部分,足以堆积出对对方的细细碎碎的不满。
第一次让前男友意识到不对劲应该是那一次。前男友家里有电视机,来过夜的韩知城理所当然地用电视机收看那档法制节目。前男友自觉地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看足球赛。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前男友趁着空档把注意力转移到韩知城身上,于是他看到韩知城眼里蓄满了泪水,而电视里正播放着广告,无法从中看出前因。
前男友不解地问韩知城怎么突然哭了,韩知城看了他一眼,脸上是收不回的难过,整个人仿佛薄了一层。
韩知城扯过纸巾盖住大半张脸擦泪,说没事,就是……被害者死得太惨了。
大概是没办法理解,前男友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韩知城也不痛不痒地重复着没事,对话索然无味,戛然而止。接下来前男友好意陪韩知城一起看完了余下的半期节目,不过那半期节目只播了一件无人伤亡的盗窃案,没有继续讲述那个催人泪下的被害者的惨案。
前男友问起详情,韩知城没有讲太多,只说是两个工人被活活烧死了。没错,前半期节目的确是围绕着这两个工人的意外身亡展开的。交代完事发经过之后,节目开始讲述查明火灾起因的过程。其中有两分钟是这样的,死者家属收到死讯以后,立即赶去火灾的发生地也就是工人工作的工地讨要说法。过程中无端遭到工地保安的殴打,连陪同而去的记者也没能幸免。
看到这里韩知城猛然抓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许多虚构的血肉横飞的场面在他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心脏也像被拧毛巾般大力拧过似的生疼。还没打出任何字句,播音员又用一贯庄重的语气说死者家属和记者都只是受轻微外伤。
韩知城稍微镇定了一点,在对话框里输入“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这一句看不出太多真心的问候。
李旻浩的回复在凌晨姗姗来迟,说自己就是被踢了几下,没什么,就跟打球被砸到一样痛一下子就没事了。韩知城想李旻浩一定是在故作轻松,他冲动地打出“你能不能改行”,想了一会儿,又修改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到其他节目去”,再一想,改成“要不你以后上班带点防身的东西吧”。李旻浩回复谢了,已经在考虑了。
这时前男友正好刷完牙从洗手间里出来,一躺到床上就把手伸进韩知城睡衣的下摆里向上摸索。韩知城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只说你等等,我要和别人道个别。
前男友凑了过来,但不是看韩知城的手机,只是想亲韩知城的侧脸而已。他从不窥探韩知城的隐私,这倒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优点。虽然他就算看完韩知城所有的聊天记录,也无法从中挑出任何问题。
因为有问题的并不是聊天记录。几天前韩知城在他家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他无意间看到了韩知城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列表。接着,不顾韩知城还在和同事打电话,前男友径直质问道:“这个备注这么长的人是谁?”
韩知城回过头,看到前男友双手抱臂,双眼直直地瞪着电脑屏幕,好像上面正陈列着某些犯罪证据。
因为其他人的备注都只是最多三个字的真实姓名,所以李旻浩的备注反倒成了好友列表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韩知城挂断电话,“朋友。”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实话。”
韩知城的面色泛起了细微的波动,但只有一瞬而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沉默之后,韩知城很平静地看着对方,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所认为的实话是什么?”
“‘Z市电视台记者李旻浩10.25’,”韩知城把脸转回电脑屏幕前,一字一顿地念了一次那个备注。“这种备注。”
“这种备注——像是和我有朋友以上关系的人吗。”
韩知城的音量并不大,语气也不像是在提问或者反问,更像是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一个无可指谪的定论。
五、2013年
大四接近尾声的时候韩知城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薪水,来自接纳自己实习的律所。韩知城想他一定要拿这笔钱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除去给父母买礼物这种早在计划里的开支,余下的钱该流向何处他迟迟做不出任何打算,或者说心里有一个打算,只是不敢付诸实施。
某个晚上韩知城打开自己的社交平台,看到李旻浩转发了一条电视台官方账号发布的帖文,内容是为了庆祝当地某游乐场开业十周年而抽奖,条件是拍下明晚某特别节目的精彩瞬间相片并写下简短的观后感,奖品是十张门票。这条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抽奖帖文让韩知城心里反复冒头又反复消失的念头落地生根,韩知城决定把这道是非题交给运气来填写,如果自己中奖就借机联系李旻浩。
那期特别节目只有半小时,包含不定时插入的广告。但韩知城发送了一百多条抽奖帖文,每条都配着不一样的即时照片和不尽相同的观后感。节目结束后,韩知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片尾播放职员名单的照片也上传一下,突然想到万一官方工作人员不认可刷屏式发帖,直接把自己从抽选名单里剔除出去怎么办。一想到还有这个可能性,韩知城顿觉自己浪费半小时像参加打字比赛一样拼命发帖的举动显得荒谬又可怜。他不禁哑然失笑。或许这样也不错,可以省下好大一笔车马费,反正李旻浩也不一定有时间来见他……他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头顶,实在是不愿承认,在心底最深处有某个恶劣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无论结果如何,最后他一定会提出想去见李旻浩,不管有没有这张门票来给自己打掩护。
幸好他中奖了。不然他要绞尽脑汁想出别的借口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劣、不那么可悲。查完中奖名单之后韩知城恰巧刷出李旻浩在一分钟之前上传的几张情侣合照。本来被欣喜感满盈的心脏顿时如被戳破的热气球般狼狈坠落。仿佛李旻浩已然洞悉了他的计划,正不着痕迹地暗讽他。
韩知城删除了自己发抽奖帖文的小号上的大部分帖文,只留下一条抽奖帖文和几条无关痛痒的转发的搞笑视频。然后他给李旻浩发去信息,说自己中奖了,游乐场周年庆那天要去Z市了。看上去不咸不淡的寥寥数语,背后却是让人呼吸也无法平稳的满腔忐忑。
李旻浩很快回复信息,带着一个惊喜的表情。真巧,那天台里组织部分员工和XX医院联谊,也是去游乐场。
韩知城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复了。在对话框里打出几个字又删除,循环往复。他鼻腔一酸,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却连酸楚是因为什么而滋生也说不清楚。
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是几年前的某一天,韩知城偶尔看到一篇小说,文章里面的男主角遇到了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女主角,在社交软件上对她表白,没有说“我喜欢你”,而是说“我想喜欢你”。
那篇小说韩知城没有看完,前因后果也忘得一干二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时不时想起那令人莫名感伤的五个字。
如果不是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难以摆脱,谁又愿意只说“我想喜欢你”呢。或者像他一样,不管是“我喜欢你”还是“我想喜欢你”,都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如果要给出一个尽量客观的评价,那么说那次游乐场之行非常无聊并不过分。因为大部分时候李旻浩和韩知城都是在仿佛无穷无尽地排着队。唯一不需要排队的活动就是两家联谊单位在游乐场的小广场上玩游戏。无非就是相互自我介绍然后一起玩国王游戏。
在场的所有人里韩知城只认识李旻浩,所以韩知城一开始对此十分抗拒,直到有某个人接受惩罚被另一个人亲了额头,他才突然改口说要一起玩。倒不是妄想这种渺茫的几率能降落到自己和李旻浩身上,而是希望李旻浩被选中的几率能更小一点。这么想着,李旻浩居然就被“国王”选中了,指令还是让李旻浩公主抱另一个人并互相说五次“我爱你”。在一片起哄声之中,另一个被选中的人满脸羞红地站了出来,是一个长相秀气、曲线玲珑的女孩。女孩大概本来就性格内向,一直绞着裙摆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李旻浩倒是已经主动站到对方一步开外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友善笑容。这一幕让韩知城心乱如麻,他不能理解李旻浩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落落大方,好像李旻浩真的打算在这场联谊里猎艳一样。好在女孩的领导看出她的窘迫,及时解围说小X这孩子非常害羞,让大家放过她。国王才不情不愿地做出让步,把指令改成了双方握手十秒钟。
又是几轮游戏过后,韩知城突然被选中和另一个女孩脸贴着脸喝三次交杯酒。由于接连三轮都是两名同性被选中,所以好不容易有一对男女被选出来,围观群众们的兴致就像搁浅的船等来了涨潮一样在顷刻间复苏,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游乐场。韩知城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李旻浩,李旻浩正鼓着掌大笑,那笑容和旁边的人别无二致,好像恶作剧得逞一样。
韩知城感到一种陌生的滑稽感,仿佛自己真的被放置进了一场喜剧里,在场的其他人都是急于用荒诞桥段来满足自己的观众。这种想法一从脑海里钻出来,一种被人打量裸体一般的羞耻感顿时不可遏制地漫过全身,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于是韩知城没有接过别人帮他斟好的酒,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有人开始感到不耐烦:“不就是喝交杯酒吗?刚刚XXX还脱光上衣跳舞了呢。”闻言,这一局游戏的女主角主动伸手接过酒杯,还把属于韩知城的那个酒杯递到他面前,尽量压低声音劝解了一句:“喝吧,把场面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女孩的声音、围观群众的声音像是变质的酱料,一遍又一遍地刷在韩知城身上。让韩知城几欲作呕。但他别无他法。在这里做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并没有什么好处。韩知城只能主动贴近对方。在手臂环过手臂的那一刻,他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李旻浩。李旻浩还是那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如果韩知城真的是在给大家表演喜剧,那李旻浩作为观众未免也太投入。
也许,李旻浩从来就没有给这个游戏赋予太多意义,他不管摆出什么表情都不应该被过分解构。投入其中的可能只是韩知城一个人罢了。
除了那天偶尔拂过的晨风之外,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谁知道韩知城在把酒一饮而尽的那一瞬间里,想起了一种叫做“一刀两断”的酒。
去年,他和大学室友一起在回转寿司店里分享了这瓶名字新奇的清酒。那时大学室友刚刚结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单方面恋情——换一种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表白被拒,每天都肉眼可见的浑浑噩噩,困在感情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而这瓶摆在收银台后面的柜子上的酒,恰好映入了他的眼底。
室友说这瓶酒就不AA了,我请你喝。
韩知城接过室友帮忙满上的酒杯,迟疑了片刻,说可我不想任何人一刀两断。
室友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没有什么能一刀两断的人。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提起了那段黯然落幕的感情,说到底,这不过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而她,大概……就连看客都算不上吧。
突如其来的剖白让韩知城无力招架,室友知道自己唐突了,他抬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一言不发地向卫生间走去。
大概从那扇门走出来以后,这一页就能彻底翻过去了吧。这个晚上的一切难过都将终结在那瓶清酒里。韩知城默默地想,这样也不失为一个Happy Ending。
只是“看客都算不上”这六个字在韩知城脑海里无数次鸣响,灌下多少清酒都浇不灭。提醒着属于他的那一页甚至都没有真正地翻开过。
六、2011年
半夜韩知城突然醒来,按亮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七分钟到三点。韩知城翻了个身打算重回梦乡,然而意识却要命地清晰。数羊数了快一千只也无济于事。韩知城不得不认清现实,此刻,他确确实实是在经历着惨无人道的失眠。要不是制造亮光会引来室友的群殴,韩知城甚至都想起床看书打发漫漫长夜了。八点钟有一场考试,多看几眼老师划的重点总归没有坏处。
除了考前的焦虑,韩知城想不出其他原因能带来失眠。但他从小到大被考试蹂躏了不下千次,从来没有一场考试影响过睡眠。这场失眠出现得实在有违常理。再度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韩知城鼻尖几乎要碰到墙壁,也许是面壁的感觉让思绪发散,韩知城突然想起这一天是李旻浩的毕业Party。
他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上一次失眠,是李旻浩所在的学院举行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再往前回溯,上上一次失眠是去年李旻浩生日的那一天。韩知城有点毛骨悚然,一次或许还能归因为巧合,三次大概就是形成某种条件反射了。幸好他无从获知更多关于李旻浩的重要时点,不然失眠大概要与他如影随形。韩知城开始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某种意义上已经无药可救。
半个钟头前夜幕上还是月朗星稀,转眼间倾盆大雨就猝然落下,密集的雨点把近在眼前的街景虚化成无法准确辨别的模糊色块。迫于雨势和伴随而来的寒意,韩知城从门槛边往里退了几步。
前台的服务员颇为同情地看了韩知城一眼。韩知城刚刚进门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韩知城说自己在等人,所以出于待客礼仪她给他倒了一杯花茶。现在花茶续了两次,韩知城也像一个门童一样陪她站了两个小时。不论是谁都能轻易看出,韩知城很有可能被鸽了。
事实上韩知城连被鸽的机会都没有。他是在等人没错,只是他要等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等他这回事。在四个小时前,韩知城的一个室友打电话找隔壁班的同学一起去夜跑。这位同学说今晚要去喝酒,XX学长请客。室友的手机漏声问题比较严重,睡在相邻床位的韩知城一听到手机那端传来XX学长的名字,脑子里的某根弦马上绷紧了,这是经常出现在李旻浩社交软件里的一个人。对话还在继续,室友开玩笑说你酒品太差别去丢人现眼。对方送来一句脏话,又说某某KTV那里只卖假酒,喝不倒,不劳您操心。
韩知城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几乎想去拥抱室友道谢。从知道李旻浩这个人的存在开始,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李旻浩的距离如此接近,仿佛触手可及。
韩知城想的很简单,直接去某某KTV等这名同学,拜托他把自己带进去。至于理由,就说自己仰慕XX学姐就行了,这名学姐也在李旻浩的交际圈里,她经常主持学校的大型晚会,全校学生或多或少都久仰她的大名。韩知城忐忑地盘算着,看在他们有一些浅薄交情的份上,对方应该不至于在KTV门口都要狠心拒绝他吧?
韩知城并不知道约定时间,所以太阳还没下山就过来守株待兔。没想到过来站了不到半小时,李旻浩就出现了。韩知城远远就望见李旻浩和几个人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连忙缩到大厅的角落里,欲盖弥彰地举起手机装成一边看墙上悬挂的电视一边打电话的样子。
他们在前台开好预订的包厢就一起进了电梯。前后不过两三分钟。但韩知城心跳速度已经突破八十迈。好不容易平复,韩知城又感到十足的荒唐,自己在李旻浩的世界里不过是个陌生人,哪怕跟随他们一起进电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不会看自己一眼吧。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名韩知城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同学迟到了一个半小时。韩知城已经对他的出现不抱任何希望。韩知城想要不就这样一走了之吧,可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他意识到,他的心里早就隐隐倾向了另一个选择。
于是韩知城直奔那间包厢而去。他想过来玩的人起码有三十个,不可能大家都互相认识,他大可坦然地走进去,大部分人都会当他是别人邀请而来的人……吧?如果有人询问,就说自己走错房间好了。
可是,即便真的能生硬地融入进去又要做些什么……韩知城也不知道。
平常连两分钟都不需要的路程,韩知城几乎磨蹭了五分钟。好不容易以龟速踱到了包厢门口,一碰到门把手,手又如触电般收了回去。直到看不到的走廊拐弯处有脚步声传来,韩知城才像坏事要被人撞破一般慌慌张张地打开门。一打开门,果然没人搭理他,包厢里就是一片酒池肉林。韩知城没敢多看,余光瞥见最近的沙发上有个稍微宽阔的空位,下意识地想坐过去,谁知坐到了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上,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
原来韩知城坐到她的手了。忙不迭道完歉,女生带着反感的眼神往旁边挪了一点。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人突然插了一句,这个人好面生啊。
其实房间里依然热闹非凡,唱歌的人没停下,打牌的人也没停下,各种各样繁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韩知城完全可以装作没听见,但是他紧张到忘了还有蒙混过关这个选项,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耳边按了静音键,一瞬间万籁归于寂静,全部人都在他的想象中盯着他,等着他交代自己鬼鬼祟祟的行为。
韩知城站了起来,“我走……”错房间了。
“这是我朋友。”有个人开口打断了他。
韩知城错愕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在这间充斥着酒精与烟草,藏污纳垢又光鲜亮丽的房间里,比所有人都要明朗,犹如雨后空气一般的存在。不是李旻浩还能是谁。
“原来是李旻浩的朋友,”李旻浩旁边的人腾出一个空位,热情招呼他,“那过来坐吧。”
韩知城想推辞,一想到要是露出破绽还要连累李旻浩,就拘谨地坐下了。
比起李旻浩,韩知城反而更像那个人的朋友。韩知城一过去他就开始连珠炮一样的提问,其实是问李旻浩,但是韩知城全都抢先回答了。怎么称呼,是我们学校的吗,什么专业,几年级,什么时候认识李旻浩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别人要考证的,很忙,当然没见过。”李旻浩突然揽过韩知城的肩膀。
韩知城心虚地笑了笑。
“那以后有空多见面。”这个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李旻浩伸直腿,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说,“别逗他了,去开两瓶啤酒过来。”
等到对方走到另一桌去,李旻浩才松开他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再次开口,“说吧,过来找谁的。”
韩知城身体一僵,“我……找、找吴……”他刚刚已经观察过了,他本来打算拿来做挡箭牌的那个学姐根本不在场。全场只有一个人比较面熟,似乎是他学院篮球队的队长,姓吴,韩知城想胡扯说他们经常一起打篮球有点交情,尽管这个借口很烂,但是比扯烂借口更让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死活想不起来篮球队队长叫吴什么了。
李旻浩倒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概是从韩知城局促地盯着别人的视线里捕捉到了某种信号,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韩知城又看了一眼正沉浸在骰子里的篮球队队长,表情包罗万象:“那你只能无功而返了。”
韩知城隐约感觉李旻浩想歪了,但是他不敢再沿着这个话题多说一句了。他含混地“嗯”了一声。这时刚刚那个去拿啤酒的人回来了,还没坐好就重新挑起话题:“你们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说你居心不良。”李旻浩语气轻松。
“那就别说了。”对方笑着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套未拆封的酒杯。“喝酒才是当务之急。”
李旻浩对韩知城说:“你看他都不否认。”
“不着急,时间多得很,让知城自己来感受我有没有居心不良嘛。”
不等韩知城仔细思考这句话暗藏的意味,李旻浩已经迅速开口:“行了,没人想感受。让一让,我去上个厕所。”
话音刚落,李旻浩径直往门口走去。
“包厢里不就有厕所,你去哪?”
“XX刚刚在里面吐了一地。”李旻浩头也不回。
韩知城见状,也无心在房间里继续待下去。他站起身,不想去管什么礼不礼貌,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李旻浩的步伐。
李旻浩知道韩知城跟着他走出来了,在韩知城关好门以后,侧过头笑了一下,“你不是去上厕所的吧?”
韩知城诚实地点了点头。
“要走了?”
“没有,不是!”韩知城一口否认。
李旻浩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又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了看左右的包厢,然后镇定自若地拉开其中一扇门走了进去。
韩知城以为他居然还有另一场酒局,微微探头确认了一下包厢里一片漆黑,才讪讪然走进去。
“去厕所的话,别人随时也可能过去。”李旻浩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比如刚才那位。”
“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李旻浩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有想法……”
“我对他没想法。”韩知城着急地辩白,其实韩知城连他的脸都没细看过。“可是他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可能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吧。”李旻浩笑了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韩知城没听太明白,沉寂了几秒钟,李旻浩问他:“没话要讲?”
韩知城不知所措地“啊”了一声,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李旻浩会继续讲下去。经过短暂思考,韩知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认识我吗?”
“今晚认识了。”李旻浩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说你是我朋友,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只是因为对你印象太深刻了。”李旻浩顿了顿,又强调了一次,“啊,简直是永生难忘。”
韩知城太知道李旻浩这么说的原因了。他简直想捂住耳朵,再一头撞到墙上。“我……没想到对你造成这么大影响……对不起。”
“嗯?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旻浩话锋一转。“不过……非要说影响的话,也不是没有——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进闩不上门的厕所了。”
韩知城尴尬万分。想再道歉一次。但李旻浩没有停顿太久:“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帮我保守秘密。”
韩知城如鲠在喉,他想自己保守的和李旻浩有关的秘密可太多了。大部分连李旻浩本人都不知道。而让李旻浩“永生难忘”的这一件,是所有秘密开始滋生、堆砌的起始,早已在他的脑海里改头换面、添枝加叶地重演了无数次,以至于偶尔他也会在恍然间想不起这件事最初的来龙去脉,当然,更多的时候,这件事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得好像上一秒才刚刚发生。
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彼时韩知城刚刚升上大学不久,室友们熟络了一点以后就有人提议去远近闻名的清吧坐一坐。大家聊着聊着难免喝得有点多,总之韩知城起身去上厕所,脚步不太平稳。
进了厕所以后,韩知城一看第一间的门就没关,敞开了一条细缝。于是韩知城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的背影,上身套着的白衬衫已经被剥落一半的背影。然后韩知城才看到这间厕所里还有一个人,正用双手支撑着这个背对着韩知城的人的臀部,这个时候韩知城已经无可挽回地看清楚这两个人的裤子都已经褪到了膝盖以下。原先被他忽略的细碎声音也清晰地在耳朵里轰鸣。不幸的是,醉意让他在看到门里的景象以后,没有及时作出任何反应,而是愣在了原地。因此,那意想不到的场面简直像在他眼里停留了一个世纪。真实的时长不得而知,他不想去细究。
起初李旻浩还没发现韩知城这个观众,因为他正闭着眼睛舔舐怀中人的颈侧。大概是光线的明暗变化让他察觉到了异常,他很快就停下动作,睁开了眼睛,意料之中的惊慌转瞬即逝,接下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大半张脸被韩知城收入眼底,目光也顺势在空气里开始交汇,当然不是什么温暖的眼神,但也没有任何恶意,仅仅只是出奇地幽沉而已。与此同时,李旻浩开始用唇语质问韩知城,还不走?
韩知城终于跌跌撞撞地逃离了他们的二人世界。韩知城坚信自己那段时间灵魂短暂出窍了。因为他在躲回卡座以后,才意识到那个和他对视的人是李旻浩。再久一点,大家准备散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另一个他只看到背影的人性别为男。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脸红耳热。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又远远看到了李旻浩。见了鬼了,整个场子里那么多人,总有百来个,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李旻浩简直就像是与他相反的磁极,带着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磁场,要命地吸引着他。
从那以后韩知城总是会梦到李旻浩。并且大部分梦境都值得打上一个鲜红的FBI WARNING。可惜无论梦里的故事如何发展,他和李旻浩在真实世界里依然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交集。李旻浩太忙了,在课业以外的时间,他过着一种和韩知城截然不同的生活。他的社交软件上永远是出入各种社交圈的记录,饭局酒局桌游局,别人的账号上和李旻浩的合影更是层出不穷。有太多的人在李旻浩身边游走调笑,插科打诨,但是他从来都是迎来送往、独善其身。像是李旻浩这种在校园里小有名气的人,有点感情经历的话校园论坛里绝对会掀起一阵风暴,然而李旻浩连搞暧昧的边角料都没有。
不过韩知城明白,李旻浩的感情经历是见不得光的。或许他的确没有——反正跑去厕所打炮这种事情不需要感情也能做得出来。
一旦看透李旻浩的某一面,韩知城就开始无休无止的杞人忧天。每次社交软件上一出现李旻浩和男人的合影,他就会浮想联翩,在脑海里杜撰他们之间有某些故事发生,在厕所里的那种,在酒店里的那种。
够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韩知城取关无数次李旻浩和他朋友们的账号,试图用学习或者其他什么事情把李旻浩的身影从脑海中挤掉,然而每次取关以后总会有又一次的重新关注,没有意外,像一个恒定的规律。
韩知城不是没有想过去结识李旻浩。自从在入学军训的时候,李旻浩偶然路过,和他们的教官攀谈起来,他就开始幻想自己和李旻浩这样攀谈的场景。李旻浩是一个面对阔别两年的教官都能把话题信手拈来的人,自己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只是那个晚上不堪回首的偶遇像一把枷锁一样牢牢地束缚着他。起初他接受不了李旻浩如此开放,后来想通了,他又开始介意自己当下表现得太丢脸,甚至还给了李旻浩足够的时间去看清自己的长相。最后,他开始嫌弃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土气,嫌弃自己没有可以随意挥霍的银行卡余额,嫌弃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本和李旻浩任何一个像明星一样闪耀的朋友比肩。他实在是太平凡了,平凡没有错,但是平凡加自卑的双重裹挟让他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一想到李旻浩,他总能对自己无比刻薄。
但李旻浩在他的世界里占据的比重日渐增长,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李旻浩。李旻浩少女漫画男主角般的长相,李旻浩有声有色的人生,甚至是李旻浩写在社交软件上的只言片语,定格成为韩知城执迷不悟的死局。
韩知城以为随着李旻浩的毕业,他对李旻浩的执念可以逐渐熄灭。然而那些渴慕和不甘终究是燃成了燎原之火,让他耗尽所有勇气试图去接近一次李旻浩,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李旻浩似乎打算给对话收尾,他说他真的要去上厕所了,似乎是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他又补上一句,是正经地上厕所。
走出这扇门,他们又要变成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了吗?忧虑之中,韩知城拽住了李旻浩的衣角。
“我们可以正式认识一下吗?”
七、2021年
李旻浩还记得他和韩知城第一次牵手,是他在S市领完奖准备回程的前一晚。他们从餐厅走出来,韩知城的脚一不小心崴了一下,李旻浩赶紧抓住他的手防止他跌倒。韩知城站稳以后,李旻浩顺势收回了手,韩知城却伸出手,阻断了他的手回归原位的趋势,转而紧紧回扣住了他。又走了几步,也许是四下无人,也许是微醺带来的放松,韩知城索性小半个人靠在了他身上。
月影幢幢,草木延绵,空气通透,李旻浩觉得这是入夏以来他度过的最好的一个夜晚。
时间回拨到前一个晚上,韩知城在书桌前用电脑写材料,李旻浩接到同事电话说急需一段素材。于是他走到韩知城身后提出要借用一会儿电脑。韩知城刚想离开座位,李旻浩说不用,一分钟就好。他俯下身子握住韩知城的鼠标,登录自己的网盘。这时韩知城突然往后倾了一点,故意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鼻息轻柔地拂过他的耳朵,李旻浩感到耳根处一阵发痒,紧接着脸部也变得滚烫。
李旻浩就是在那一刻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这种紧张感和久违的悸动太强烈,无法忽略。
回程的那天早上李旻浩被闹钟吵醒,韩知城正在洗漱,厕所里传出电动牙刷的声音。李旻浩被心里强烈又滚烫的幸福感击中,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韩知城,脸填进他脖子和肩膀之间那道弧线里,韩知城不解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怎么。”李旻浩嗅着韩知城身上清爽的气味。像小婴儿的爽身粉,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像沾着露水的青草地。“就是想说……喜欢你。”
韩知城顿了一下,转瞬又若无其事地接水漱口。李旻浩预感不太好,他伸手把水龙头关掉,又把韩知城的身体扳过来,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我刚才说我喜欢你,韩知城。”
韩知城神色平静地转过身去继续接水。有条不紊地漱完口以后才开口回答李旻浩,语气非常温柔,好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等你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这之后他们都没怎么再说话。直到三天后,李旻浩随便找了个话题发给韩知城,他们才重新恢复往日的热络熟稔,并且都非常默契地对那几天李旻浩待在S市的所有经历绝口不提。
被迫冷静了三天,李旻浩才深感挫败地承认自己也许从没看清过韩知城。甚至对对方的了解都寥寥。李旻浩不知道韩知城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音乐,什么动物……认真回想过后,李旻浩后知后觉韩知城似乎总是在给自己的喜好让步,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之间有着相似的审美。而韩知城是否看清了自己,李旻浩也揣摩不透。他只知道和韩知城相处的每一刻他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是那种想要的东西紧紧抓在手里的踏实感。这绝对不是一厢情愿能营造出来的感觉,更何况韩知城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李旻浩很想问他,两个人能本能般地互相吸引已经很难得了,有什么问题不能在一起以后再慢慢解决?
但是李旻浩不想让韩知城觉得自己是在逼迫他。
李旻浩开始尝试着去了解韩知城。他翻了韩知城所有的社交账号,其实很多账号他本来不知道,是输入手机号之后自动关联出来的。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韩知城早已关注了他所有常用的社交账号,只是韩知城的用户名几乎都不重复,也从不给他留言,他才从未察觉过。
顺着韩知城社交账号上透露的信息,他们多了很多新鲜的话题。原来他们之间能产生的交集原来那么多。有一次韩知城无意间透露了自己中学时的某个暑假参加过XX夏令营,李旻浩喜出望外,他也参加过相同的夏令营,甚至他还是连续几年的暑假都去。再询问下去,韩知城不好意思地说他父母给他报的是最便宜的体验套餐,只去了三天就回家了。但这不算什么,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刻,他们曾经擦肩而过。不久之后,李旻浩去了这个夏令营所在城市的邻市出差,他在忙完工作以后特地租了辆车花了一小时赶过去,只是去了当年他们一起去过的某个景区逛了逛,路过景区里的湖畔时,李旻浩停了下来,出神地想,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和韩知城的倒影同时映在了这片湖里。
也许在未来,这样的瞬间不会再仅仅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猜测里,他和韩知城的倒影能同时映在某片湖里,某片海里。他想和韩知城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也一定能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他想。他想。
他没想到他和韩知城的想法大概从一开始就没重合过。他以为的未完待续,其实是潦草收尾。他以为的“我们”,其实是“他们”。
李旻浩坐在机场的星巴克里,想不通是从哪个节点开始,他和韩知城走上了分岔路。细细回溯,才发现每个节点都可能造就今时今日的结果。说到底韩知城从未明确承诺过什么。
当然,他也是。
和李旻浩相依而眠的那几个晚上,韩知城总会被李旻浩讲的梦话吵醒。李旻浩讲的梦话很独特,不像是任何人类掌握的语言。语气时而和缓,时而凶狠。第一次被吵醒的时候,李旻浩是用那种讲情话的腔调来讲梦话的,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吧。韩知城把手轻贴到仍然处在睡眠中的李旻浩的脸上,暗自想原来李旻浩也是有缺点的。
其实李旻浩的缺点数不胜数。只是大部分在韩知城眼里都无关紧要。就像讲梦话,韩知城从第二个晚上开始就想要是再被吵醒的话就拿手机录下来,自己留着无聊的时候听一听,他觉得特别可爱。
在韩知城眼里,李旻浩一直像是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里,就像是拍照软件里精美的滤镜,微调了光线、角度、色调,这种微调看似微不足道,但能把大部分的瑕疵修饰得无伤大雅,久而久之甚至能让人忘记真实的模样。
以前李旻浩一直处在一个韩知城无法企及的位置里,所以李旻浩可以一直活在韩知城堆砌的滤镜里,反正李旻浩也不会给韩知城深入了解的机会。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韩知城已经无法用之前的眼光去看待李旻浩了。
当忽视变成重视,各种各样细碎的失望也随之堆积起来。
起初韩知城发现李旻浩讲话总会给自己留有余地,也就是说,他很少会做出什么明确的承诺。他会说抽象的“喜欢”,但是他从来不说具象的“我要来你的城市”。不说出口的是否就代表不会做到?韩知城这么想着。于是韩知城也不去承诺任何。
韩知城开始无法定义李旻浩对于自己来说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说是朋友又不纯粹,说是男朋友更是荒唐,说是炮友——好像最为恰当。韩知城突然就厌烦了这个词汇,他抬起手指轻轻点击几下,装满炮友和潜在炮友的软件顺着他的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手机里,对此韩知城毫无眷恋、也毫无悔意,就像丢掉一袋实实在在的垃圾一样。
有次韩知城加完班步行去地铁站,经过路口时,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孩被人群簇拥着,捧着钻戒盒的男人跪下来求婚。蜡烛梦幻,香槟喷薄。韩知城被这一幕深深吸引,不禁驻足观看。男人说了很多朴实无华的告白,无非就是承诺买房买车,承诺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没等男人说完,韩知城就走了。他想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没有人会给他兑现。
其实韩知城无数次想问李旻浩你有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可他不敢。他怕李旻浩清醒了,也怕李旻浩不清醒。更何况他能理解李旻浩止步不前的理由。他知道李旻浩每年总有一天会跟所有人失联,因为他要去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上坟。他父母是经过热恋走进婚姻的,然而还没能等到李旻浩开始记事,自己的父母就离婚了。李旻浩跟了自己的父亲。尽管如此,李旻浩见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家里——也就是李旻浩名义上的家——会有很多年轻貌美的阿姨不时出现。这种时候李旻浩就会识趣地往母亲的新家跑。随着李旻浩年岁渐长,喊那些女人作阿姨已经算是失礼了。父亲的那些女朋友,大概有那么几任已经比李旻浩当前的年纪小了。母亲卧病在床乃至去世的那段时间,父亲都忙着和这些李旻浩无暇去认清的女人谈情说爱。奇怪的是李旻浩也不恨父亲,毕竟父亲慷慨地为前妻支付了大部分的医药费。
李旻浩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漠。可能是他说了太多遍,所有感情色彩都已经在重复中一一剔除。也可能是他太想表现出自己绝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偶尔,这种近乎偏执的观念就异化成了游移与怯懦。
日子终于变成了卡住的齿轮,无法往前推进,又不能回头。韩知城想起李旻浩住在他家的那段时间里,不慎遗失了一个AirPods,他完全没有尝试过去找一下就马上买了一副新的,仅存的那个直接连同盒子一起毫不留情地丢掉了。后来韩知城在衣柜底下找到了另一个,李旻浩也只是说知道了。
或许韩知城和他告别的时候,李旻浩也会是这个反应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知道了。
反正李旻浩的那句“喜欢”,怎么看都像是一时脑热。
韩知城没走远,或者说他在机场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差不多的地方。
李旻浩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仿佛被不可抗力钉死在了原地。这么多年以来,韩知城都是和现在一样,站在李旻浩触手可及的位置上看着他,偶尔平视,更多的时候是仰望。
也许不在一起,就是韩知城能一直爱他的真正原因。
说到底是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李旻浩。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知道,李旻浩的左胸口上纹着自己前男友的名字缩写。韩知城装作没看见,不过李旻浩不久之后就洗掉了。但是韩知城还是没办法释怀。忍受蚁啮般的痛楚把对方刻进皮肤的肌理里,这种事情李旻浩会对韩知城做吗。或者说韩知城配得上这种待遇吗。韩知城无法自拔地思来想去,最终轻易地被自己的自卑打败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李旻浩前男友。但是他就是坚信自己比不上。
只是,失魂落魄地在机场里盲目游走的时候,韩知城恍然间想起了一件琐碎的小事。其实李旻浩从S市回程的那天韩知城早早醒过一次,那时窗帘缝隙里隐隐约约透进来青灰色的晨光,李旻浩背对着他躺在旁边,被子被掀开大半。呼吸均匀平稳。韩知城微微探过身去给李旻浩盖被子,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回手,李旻浩突然转过来,一边摸索着搂过韩知城的手,一边自然而然地把他按到了怀里。除了呼吸以外,李旻浩全程没有再发出其他声音,眼睛也没有睁开,肯定还处于睡梦之中。为了不惊醒李旻浩,韩知城只能保持着这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但是他居然也很快睡着了。
韩知城心不在焉地编辑了一段分手短信发送给大学老师。然后关了手机。似乎还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但是无所谓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现在真的很想念那个清晨里李旻浩的怀抱。
韩知城静静地看着李旻浩,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想,我就在你身后啊,你怎么都不回头看一眼呢。
要不是星巴克里的人们爆发出细小的骚动,李旻浩都没有发觉韩知城正在跑过来。
李旻浩站起身,手足无措,大气也不敢出,仿佛这是一场幻觉,下一秒韩知城就会像烟雾一样隐进空气里。
但韩知城终究是站到了他的面前,带着不太平稳的呼吸。
“李旻浩。”韩知城对上李旻浩的眼,咬了几下嘴唇又放松,似乎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李旻浩想走上前去更靠近韩知城一点,但是他摸不清韩知城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害怕自己自以为是地走近又要被狠狠推开,于是收起脚步,继续静止在一步开外等待着。
“李旻浩,”韩知城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我们回家吧。”
李旻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周不可自已地泛出细密的酸涩,好像刚才遭受过的挫败现在才迟钝地化为痛感抵达神经一样。
李旻浩什么也没有说。
韩知城伸出手抓住李旻浩的手腕,“不过,大学老师被我赶跑了,我们只能打车回去了。”
李旻浩听到以后笑了。他不顾周边的人早已靠拢过来的目光,径直走上前去用最大的力气抱住了韩知城。然后他努力忍住笑意,故作嫌弃,“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很深刻的话。”
撞进李旻浩的怀抱,韩知城感到之前压在心里的重若千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被日光照耀着的冰块一样慢慢融化了。
“我接下来的话也不深刻。你要继续听吗。”
“你说吧。”
“我还是想去A餐厅吃饭。虽然大学老师……”不会请客了。
“韩知城我告诉你,你再提一次这个人我真的生气了。”李旻浩截断了韩知城的话,严肃警告。
韩知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攀住李旻浩的背,把脸埋到他的肩上,然后放心地闭上了双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旻浩想,类似这样的平淡的、笃定的生活,以后会持续很久吧。于是李旻浩说,“走吧,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