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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索隆很少去想古伊娜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么我们客观地打个比方:如果说世界第一大剑豪的威名坐落在积雪遍布的顶峰,而他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步一个血印,赶走妄图啄去他脚趾的一群秃鹰;在山顶也无法触及的上空将会有一片万古不移的云,那是古伊娜小而洁白的墓碑。
早上8点32,他刚刚完成了五千个俯卧撑,尚且“远远不够”的自己在甲板上的汗渍里和他对视。山治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从梅里号的某个角落探出头来,问他想吃什么。
“第2000战,古伊娜胜!”
索隆回到道场的时候正好碰上耕四郎。耕四郎挑着一打鸡蛋、一些生牛肉和好多别的蔬菜,眯着眼仿佛毫不意外地询问他“又输了啊”。和气的宣告第2000次碾碎他的自尊,他把草根嚼了个稀烂,青草涩味弥漫在嘴巴里。
耕四郎从筐里拿出大葱、茼蒿菜、洋葱、白萝卜,一袋鸡蛋,还有切好的牛肉片。古伊娜赢了索隆刚好2000次,今天吃寿喜锅庆祝一下,师父这样说。索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嚼碎的了,草根吐在地上,赌气地不去看捆成一打的荤腥食材和雀跃的道场伙伴们。
太阳渐渐落山了,远方的云一层层染上了金红色,像翻涌的烈火。耕四郎把白萝卜切丁,磨成白萝卜浆,用勺子把水分压出来倒在盆里,最后把成形的萝卜泥放进蓝白条装饰的瓷碗。大锅咕嘟咕嘟煮着食材,酱油的甜香味慢条斯理地霸占了整个饭厅,索隆的肚子跟着咕噜咕噜地响。
这可是不行的索隆,不吃饭怎么能打赢我?古伊娜用手肘戳他,后者百无聊赖拿筷子搅拌碗里浑浊的蛋液,嘴硬着不肯吃下一口。
等我赢了你再说!他愤愤回应,座位旁边的师兄趁他张嘴的当口硬塞进几片牛肉;软薄如纱的肉片在锅里逐渐熟透,纹路里都是甜酱油的味道,而他只尝到了不甘。
如果古伊娜活着,或许他始终会是一只长不大的乳虎,对着她亮出自己并不锋利的牙齿。而她死了,他就像个习惯了痛饮淡湖水的人,忽然小酌了一口人生的酒杯。
喂,山治叫他,你到底吃不吃啊?——就在那时,他回想起那场并不算愉快的筵席和再也没能实现的誓言,口中泛起了一点寿喜锅的回甘,又转眼被前往未来的野心冲淡。
能填饱肚子的就行。他抹了一把脸,半扭过头对山治说。
2
他那时候还不清楚,路飞每天消耗的能量是常人的五倍,最爱吃带骨头的肉来补充能量;对娜美喜欢橘子也只是有所耳闻;他不知道乌索普喜欢当季的鱼,作为一个各种谎言都骗不过自己的骗子,能吃上亲手钓到的鱼,就等于收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奖赏。
厨子上船的第一天他就看不惯他。他待人的方式就像自己永远不会去购买的一类工艺品,又让他想起阿拉巴斯坦的某个酷热的下午,集市上那些粗麻布袋子装满的颜色缤纷的香辛料,惹得乔巴连连打喷嚏;以及瓶盖上镀着金色装饰的水滴形香水瓶,饱满匀称的瓶身在拜金女的手心里来回打转。在饭桌上交谈的时候,他把头高高扬起,眼神却垂得很低。
随着他们的轻型帆船上天入海,他又分明知道这个人是他优秀的搭档和对手。他把脚抬起到头顶,攻击炸裂在敌人身上,在空气中像一串火焰,在水中像一尾鱼。他会和自己吵架,却在重大抉择来临时默许自己的决定。他们站在一起,不是剑锋与剑鞘,而更像刀之两刃,鲨鱼的一对鱼鳍。所以当他出现在浑身浴血的自己面前时,自己才放心地让神志抽离了身体。
他在床上黏糊糊地醒来,缓慢张开粘结的眼睑,血味像糊在上颚的铁锈一层层剥离到舌根。他们的新伙伴布鲁克停止了打盹,速度快到让他怀疑对方有和自己一样感知呼吸的能力。
你醒啦?索隆先生。布鲁克毕恭毕敬地问候。山治突然从一个角落里行动起来,只有那件天蓝色卫衣让他能在黑夜中辨认出那鬼火一般的身影。他隐隐有种莫名其妙的意识,感到厨子是要把血肉还给他。
微咸的海鲜粥像清新的海浪拂过味蕾,重启了封闭不知几夜的喉咙,入口即化的白米和根本不用费心咀嚼的贝类是用心为病人准备的。他们的骷髅朋友扶起他的肩膀,帮助他慢慢吞咽下久违的食物,直到暖意充满破损的内脏,到达他冰封的指尖。
他喝了一碗半就彻底喝不下了:伤员的精力和胃口都是有限的。不远处亮起一簇火苗又很快灭掉,却没有袅袅烟气传来。山治把火柴丢到地上,从布鲁克手中接过剩下的半碗粥自己喝了起来,喝得极慢,甚至听不到他吞咽的声音。喝完这半碗又给自己盛了第二碗、第三碗。布鲁克歌唱家的嗓音悠悠响起来。
自从索隆先生你重伤昏迷,山治先生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布鲁克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传说。
我知道这些干嘛呢?他想说,但终究无力开口。摆钟是凌晨2点32分,他的伤口仿佛又在渗血,但同时微微发痒,新肉在他体内开始编织发芽。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眼前浮现出山治近乎虔诚地用自己使用过的碗喝粥的场景。
3
索隆做了一个梦。
那是他们航行初始的时候。约瑟夫毫无生气地平躺在梅丽号的甲板上,混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干裂的嘴角淌下来。娜美拿出满满一袋青柠,将酸苦的青柠汁用力挤到他嘴里。
顷刻间,娜美手心的青柠长出了枝桠,生长成高大的柠檬树,成熟的青柠从枝头坠落下来,掉在甲板上变成绿色的涟漪。他们在蓝绿色的青柠汁的海洋中航行,绿色海浪从船尾追过来,绿绕过娜美白皙的指尖,染透了约瑟夫的瞳仁。空气中萦绕着青柠汁带涩味的香气。
一切都成了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1]
他在太阳直射伴随的焦渴中醒来,皮肤晒得有点发红。1点32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身旁是厨子放下的一杯薄荷柠檬苏打,适量的冰块在里面起起伏伏。
他举杯一饮而尽,心情没来由地很好。
4
半个小时之前,厨子突然约他到岛上的荞麦屋一块吃饭。他们已经离开恐怖三桅船有一阵子了,在这座新的岛上暂时没有引起海军和岛民的注意。草帽团一向合不来的厨师约剑士吃饭,这个搭配听起来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而他带着一点“说不定还有酒喝”的小算盘答应了这邀请。厨子走在他前头,穿着恐怖三桅船上那件天蓝色卫衣,让他看起来年轻了5岁。他跟在后面不着边际地思考,那套西装是不是染上自己的血所以报废了。
没有酒。厨子只是招呼他点菜,又给自己点了一碗普通的荞麦面,点餐速度之快颇有吃了就走的意图。等了不久荞麦面和天妇罗乌冬面端了上来,山治挽起袖子掰开了卫生筷。他紧随山治掰开筷子,把没酒喝的失落感咽进肚子里。
我啊,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山治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响起来。
怎么会呢?索隆想。他们极少有平和的交谈,对骂和激斗就像餐后零食一样是丰富的消遣,眼神和眼神相撞像刀与刀碰上。
可是他又突然记起在自己昏迷期间拒绝食物的山治,给他送上一杯恰到好处的柠檬水的山治,乌索普,你怎么把我给娜美桑的爱心萝卜吃了,这样高声大叫的山治,没有被金发遮盖的哪只眼睛毫无来由地扫过自己的脸,仿佛一个跳弗拉门戈的红裙舞女忽然扭头,带香水味的秀发令人心痒地拍打了自己的鼻尖。
怎么会呢。
风把门帘吹得啪嗒作响,电话虫正紧锣密鼓地播送着海盗们的摔跤比赛。他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最后落在隔壁桌客人放在他手边的一只表上,是下午6点32分。
辣椒,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不要加那么多吧?[2]
在他的余光里,山治加了最后一勺辣椒粉,堆积如山的鲜红色粉末融入汤里。山治搅拌着逐渐变红的面汤,夹起满满一筷子面条像饿了很多天那样吃了一大口,然后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着咳嗽着,他笑出了声。
妈的,山治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这也太辣了……
他埋头吃着天妇罗乌冬面,舌尖烫起了泡,不知该感谢还是该诅咒这份食物。乌冬的面汤太淡,天妇罗也炸得不够酥脆,远不如山治做的美味。
荞麦屋中开始从十倒数的摔跤比赛的观众喊声一浪接过一浪,然后一方胜出的洪亮播报掩盖了他们埋头吃面的声音和除此之外若有所思的长久沉默。
5
刚到和之国的时候索隆总是胃疼。无论是酒、肉食还是米饭蔬菜,回味都有种淡淡的苦和隐约的焦油味道。
山治离团的十几天里,难吃的食物和疼痛均已成为日常修行的部分。从一开始的胃痛演变成全身酸痛没有花费多久,尽管他忍耐力惊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与逐渐变得不好用的身体抗衡。一场大战迫在眉睫,流失的精力让他越发焦躁不安。
他没想到能这么快碰见山治。他像从前那样和山治拌嘴,兵分两路卷进混战,像从前那样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山治的饭。
但他还是吃到了山治的十八番荞麦面。分量不小的搪瓷碗装了满满一碗,他一口配菜一大口面,依次吃下金针菇、菠菜、胡萝卜、油豆包、鱼轮,然后把加了味淋的昆布高汤也喝了个精光。[3]热汤流进最近一直被亏待的胃里,浑身疼痛的症状以难以理解的速度慢慢消失了,怪力又重新回到了体内。
我一直在研究把海王类的肝做得像鹅肝一样好吃的方法。眼前就是大战,整个和之国乱成了一锅粥,山治却来了这么一句。
巴拉蒂的我家那老爷子,做的鹅肝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从新世界来的人都要让送信鸥飞上个三天三夜,把预订菜肴的讯息送到船上。你知道鹅肝要怎么得来吗?
我没兴趣。他打了个哈欠,把双手枕在脑后。
闭嘴。现在才5点32,聊个5贝利的又怎么了?山治摆出一副尖刻的嘴脸,又慢慢柔和下来。——厨师得把鹅关起来,通过大量喂食让鹅的肝膨胀到原先六倍大。
山治想伸手抓一下头发,摸到了头顶的发髻,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
我们还是不得不做鹅肝。我们爱吃、想吃,还要依靠它生活。
于是我们杀掉了鹅。山治说。
他没插嘴,作为曾经的海贼猎人,他很清楚死是必要的路牌。他只是非常疑惑为什么山治要和他说这些。
是在劝你。他自顾自地说,就是对你这种人说的。如果不认真对待食物,厨师的觉悟和鹅的生命不是都浪费了?……吃东西可是很重要的。吃是一种爱,烹饪也是一种爱。你看看被你吃了的面,山治指指空了的搪瓷碗,碗壁透着点点油光。那些食材都对你有救命之恩。每天背负着这份恩情,然后继续活下去。
看着路飞当上海贼王,给你们最好的援助。你——你们是我斗争中的同伴。[4]山治坚决地看着他,天空中的火烧云衬得他的脸颊有些发红。在我看来,吃东西可是头等大事。
是,他挑起嘴角反对,却也难得和山治达成一致,——是头等小事。
他开始慢慢体会到食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6
把腿抬起来。
他吓了一跳,进而清醒了不少,正好看到山治正在往他身上缠大量绷带。
头和身子都动不了。他试着伸了伸腿,骨头碎裂的疼痛令人眼前一黑。别动!山治按住他,额角掉下的一滴汗渗透了把他绑成十字架的绷带,然后十字架腿部被重重打了个结。
睡吧,睡了会好受点。山治好笑大于怜悯地看着他,单手把他扛在肩上。这个头朝下的姿势让我怎么睡,他刚想质疑就睡着了。
他梦见很多他们经历过的事。
他们坐在半人高的柔软草丛中,岛上贪玩的小孩子从青草坡顶冲下去,草屑和野花瓣在风中纷飞。小岛边缘打渔为生的一户人家的男主人骑马赶来,传达妻子生下两个健康孩子的讯息。山治将保温壶递给男人,让他的妻子一定尝尝自己刚煨好的海兽骨养生汤。
有一回风刮得厉害,他们路过一片农田。农田和农田的间隙是只容一人通行的乡间小道,小道尽头有几棵稀疏的树木,一个老妇人拿着铲子,微胖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正将瘟疫中丧生的丈夫和儿子掩埋在树下。看到乔巴忍不住抽搭起鼻子,山治轻轻拍了拍他的帽子,当天吃饭的时候多给了他一支苦甜夹杂的巧克力开心果双层Gelato冰淇淋。
他们曾经遇到过一个褐色皮肤黑眼珠的民谣歌手,请求他们的车载他一程。歌者把漆黑的长发甩到长袍后面,问他们要不要来一曲。彼时他们正驾车穿梭在向日葵盛开的原野中,听民谣歌手唱一支长长的歌,关于永不停息的战火,流亡的人民和回不去的故乡。停车野炊的时候山治拿出大把认不出名字的豆子煮得软烂,加上通心粉和辣酱一起制成料理,民谣歌手流下了眼泪,因为那是她家乡的味道。[5]
那个好色的人。那个惹他生气的人。那个和他打架的人。
那个带来食物的人。那个会温柔地鼓励小孩子的人。那个和他并肩战斗的人。那个喜欢上他的人。那个背着他逃离死神的人。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还稳稳地躺在山治肩上,睁开眼睛正好能看到山治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怀表碎了表盘,在他胸前晃晃荡荡,时间停在10点32。
他开始慢慢体会到山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7
终于告别战争全员重聚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应船长的命令,他们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宴会。这本应是一个难得的平静夜晚,路飞会结束最后一支筷子舞,厨子会把碗筷收拾干净,男人女人回房睡觉,他会到瞭望台锻炼和守夜。夜空像闪耀的被子轻柔地盖在熟睡的桑尼号上。
直到他不知怎么忽然移动到了餐桌对面,嘴里的液体突然甜得发腻,他噗一声把液体吐在地上,连连咳嗽了几下。特拉法尔加!他听见山治怒不可遏的大吼,对他们的同盟海贼船长称呼都改变了,他的喊声在喧闹的餐厅里音量依然鹤立鸡群。你小子怎么回事?他想站起来质问,却发现脚根本够不到地面,声音变得细软可爱;对面站起来的“自己”则一脸惊慌失措,那个表情在小驯鹿的脸上是非常生动的,在自己脸上则截然相反。
特拉法尔加·罗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告诉他要享受游戏,用能力把自己瞬移回房间,无视了在这场闹剧的全程一直黑着脸的罗宾。路飞马上回过神来,与筷子舞相配的歌声也不过停了几秒,接下来的表演只是更精彩了。
山治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赌气似地一口喝干。使用着自己身体的乔巴站起来,经常在各种形态之间变换自如的它很知道如何驾驭一米八的身体,它缓步走到山治身边,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卷起来的袖口,细密地呼唤他,山治,山治,你别不开心啊……
他几乎不以山治的本名唤那个人,那两个音节从空气中含进来又从舌尖推出去,感觉十分陌生。乔巴,不要用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终于站在椅子上,想严肃地给予警告;可是他又思忖着,如此在意一个称呼的问题,不就显得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了吗?
犹豫的几秒之间,他看见山治愣住了,直直地看着那个“自己”,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海王类碰到了船底,船身连同餐厅的吊灯一齐摇晃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进山治那只宝石一样、All Blue一样的蓝眼睛里,仿佛下一秒鲸鱼将从那里跃出,化成一道绚丽的彩虹。灯光盘旋着又照到他的金发,让他看起来像火焰一样炽热,像朝阳下金色的海一样耀眼。好心的甚平这时候扶正了吊灯,烈火和海都不见了,山治垂下了眼睛,只剩睫毛覆盖住的一颗黑瞳仁,像浓稠的没有星的夜晚。愣了许久山治伸出手来,他甚至以为他要长出翅膀飞向夜幕当中——而山治只是拍了拍“乔巴”的头,悠长地叹了口气,像回味复杂难解的一口烈酒。
他听说在热情的德雷斯罗萨,相爱的男女在舞池约会,口中衔的玫瑰刺破嘴唇,拥吻的时候血落在爱人的唇上。他听说和之国的人不轻易说爱,却总是把爱欲说还休地放在诗句中,拜托远方的风将思念泄露给不知情的意中人。他听说乌索普会和家乡的恋人可雅通信,画工不精的可雅笔下是歪歪扭扭的狙击手的英姿,乌索普则会用他看不习惯的肉麻表情抚摩那副画千千万万遍,然后把它小心裁剪下来裱在相框里。
而那些关于爱的或真或假、美好或愚蠢的故事,都远比不上山治的一个眼神那样接近世界上最热烈的告白。
他开始慢慢体会到山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山治就像他年少时用后槽牙用力碾碎草根留下的涩味,像从柠檬味的白日梦里醒来后一杯冰水的回甘,也像终于停止了胃痛的自己饮尽荞麦面汤后的安心。
索隆到了年纪,他知道爱如食欲,咬牙忍耐就可以抑止。他曾经视爱如戒律,如他拒绝接受的第一顿寿喜锅,用致命的理性将其拒之门外。而爱排山倒海,不可一世,也像他的酒瘾,早已在平凡的习惯中渗透骨髓。
伙伴休息以后,山治到栏杆旁抽烟。他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走到距离厨师不远的地方,刚好不用刻意提高音量就能让对方听到自己。
我饿了。给我做夜宵。他径自开口,知道山治不会拒绝。他一直都知道。
你是路飞吗?山治问他。……想吃什么。
要吃寿喜锅。他根本没有请求人的意思。
寿喜锅很难做,而且我不会放蒟蒻。山治朝夜空吐了个烟圈,转过身后背靠着栏杆。
但你还是会做给我,不是吗?
这次他能近距离地欣赏山治的眼睛。鲸鱼又回来了,他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海,希望与愁绪融化在一起,调制成青蓝色的玛格丽特;又实在是太过纯粹,似乎包容了全部的过去和未来,又置身“现在”里熠熠生辉。
他上前一步,把山治衔着的烟头丢进海里。成群的海王类从大海跃身而出,将海水扑打在他们身上。
山治把白萝卜切丁,磨成白萝卜浆,用勺子把水分压出来倒在盆里,最后把成形的萝卜泥放进同样蓝白条装饰的瓷碗。他抱着胳膊在厨房门口看,等待高汤的香味充斥整个房间。山治还不知道,等到夜宵做好,会有一个人同他好好谈谈关于一个男孩没尝出味道的第一顿寿喜锅,用作庆祝的人生中第二顿寿喜锅,以及关于他的一些头等小事。
那个时候,是一天中即将过去的11点32分。[6]
【参考】
1. “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节选自洛尔加《梦游人谣》。
2. 吃荞麦面的片段借鉴了中岛美雪单曲《荞麦屋》歌词中的情节:许久不见的两位老友一起吃着荞麦面,面对堆积如山的辣椒粉和电视中八杆子打不着的相扑比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然一个人落下泪来,另一个人一个劲地说着冷笑话,尽显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生活的卑琐和无奈。
3. 日式荞麦汤面的做法:https://m.douguo.com/cookbook/1717581.html.
4. “我和人们在一起。/我爱人们,/爱运动,/爱思想,/爱我的斗争,/你是我斗争中的同伴,亲爱的,/我爱你。”节选自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我坐在大地上》。
5. 借鉴了鹰嘴豆泥的做法。
6. 1132是索隆的生日11月11日和山治的生日3月2日的连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