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失手了?」
當穿著豔紅色緊身衣的高大女人推門進來時夏油傑正半垂眸坐在椅子上擦槍。
這裡與其說房間更像是個鐵皮貨櫃倉庫,沒有窗戶只有一顆不亮的燈泡懸在空中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彿搖曳,弱光籠罩黑髮男人在地上刻出左右飄蕩的影。外頭要雨不雨的空氣有些沉悶,空間裡除了一組簡易的鐵桌椅之外就是被踩扁散亂在地的空寶特瓶。
聞言夏油傑的手一頓,輕笑起來,捋至耳後的黑長髮絲又掉出來一點,「呵呵,我還真沒料到那個五條大公會在這麼多媒體鏡頭下拉著身旁的無辜民眾幫自己擋子彈...放心吧,我會把委託人的訂金全部退還。」
九十九油基關上唯一的門倚在牆上點菸,不再流動的空氣讓白色煙霧滯留在她身側,「他不要你退錢啊,夏油,他要你殺了他。畢竟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有機會殺他。」
當夏油傑慵懶的吐出一口氣躺進椅背時生鏽的鐵椅發出吱嘎一聲。
他將握著槍的手腕反轉過去又轉回來,握住槍托按下邊上按鈕退了彈夾又上了彈夾,熟練的將子彈上膛再退堂,來回反覆確認沒有問題後才將手裡的FN M1900放回腰間整理起桌上反著油光的瓶瓶罐罐,不疾不徐的說,「他挺有趣的,我沒料到光鮮亮麗的大公爵能有如此身手。」
夏油傑在收到這條酬金極高的任務後就開始在暗地裡調查目標對象。五條悟,五條家第19任繼承人,年僅32歲卻將五條家從原本的公爵階級昇華為大公,幾乎掌握半個國家命脈,不論參議院或軍團裡都有他的人,連王子成婚的事都有他的份。14歲被送到國外26歲回國,這之間的紀錄近乎空白,沒有人知道這12年間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只知道當他再次踏足這片土地時因戰敗而停滯的齒輪又重新開始轉動。
五條悟的頭腦手段讓他獲得一些死忠支持者,有了這些人的支持加速他政策計畫的推動,而計劃的成功又讓他獲得更多支持者,來往反覆之下國內聲浪幾乎朝向他一面倒,勢力越發壯大王室就顯得更加渺小,如同夜空中閃耀的一等星高亮的讓其他所有星辰相形失色。
情報上除了這些類似編年事蹟的內容之外還有一些關於對方個性外貌上的描述,個性部分,同派系的文件會寫自信張揚,對立派系則會寫自大猖狂,但不論哪一邊對他的外貌都是一致好評,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氣宇不凡總歸一個字就是帥。
夏油傑在第一份調查報告裡就看到他的照片了,確實挺帥,但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富家子弟,或許手段相較於畏畏縮縮的同年齡男人們血腥粗暴了點,不過應該也就是個紈絝少爺——事實證明他錯了,錯得徹徹底底才導致自己的任務失敗。
一個多月前他特地選在對方要跟多國談判關於“要求各國撤出聯合公國邊境頓內次工業區”的會議場合,混在民眾裡準備進行暗殺。夏油傑開槍的位置是離男人所在地方不遠的一個相對高處上,人多吵雜,而那被他評論為紈絝子弟的男人不僅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辨認出開槍位置更即時想到免於一死的方法,最令他驚訝的是男人動作快速毫不猶豫的將腦中的唯一解實現出來。
夏油傑低笑一聲,五條悟是真的很有趣,要知道他可是世界排名前五的頂尖殺手,黑市的紀錄裡可從未失手過,喔,這次的暗殺應當是目前唯一一筆,但夏油傑可沒打算讓自己的黑歷史繼續增加。
「我知道了。」
02.
五條悟正坐在返回彼德格勒的郵輪上。
與其說他是坐在返回彼德格勒的郵輪上,不如說他正在政策討論的過程中。他不是個太喜歡浪費時間的人,因此他會將同一個時間能解決的事情全部安排在一起,比如說搭船返程的同時處理戰後遇到的市場通貨膨脹問題。
戰敗國在戰爭結束後馬上要面臨的是跟戰爭一樣可怕的經濟蕭條,一般來說為了降低賠償價值而讓貨幣貶值是每個戰敗國都熱衷於使用的方式,但是在貨幣貶值的同時國內會面領不可避免的通貨膨脹,而五條悟正在停止這件愚蠢的事情繼續發生。他找了當代國王說明目前的貨幣不能再貶值了,必須維持下來,可接下來遇到的問題就是他們該如何處理戰敗後金額龐大的賠款?
他在船艙的酒吧裡故作巧遇的在也要前往彼德格勒的法國貴族對面空位坐下,一邊淺笑著與站上他們那桌子熱舞的金髮舞孃接吻並在對方胸前塞進額度不少的小費。
即使女人一直釋出善意他仍舊沒有跟對方有過多纏綿,畢竟自己的目標對象可不是穿著紅色細肩抹胸又搔首弄姿的性感女郎,而是正對面明顯對女人有興趣的中年男人。
沒有錢又要籌錢最快的方式就是跟朋友借,而他現在的目的就是先拉攏一群願意借錢給他們的朋友。細數聯合公國內最值得拿到國際檯面上說嘴的東西首選自然資源豐富與強大的工業背景,而民用機械與軍火武器絕對是對外國勢力而言最大的誘因。因此,他決定以這個為籌碼跟對方討論對於新興債券的購買意願。
他以聯合公國內的中央銀行為擔保,以五條家底下所擁有的財團為名義發行一種利率極低的債券——當然,這些都是他在從離開自己房間到走到酒吧這小段時間想出來的對策,什麼中央銀行擔保或是債券名稱內容都是先斬後奏的。
對方對他提出的事情很感興趣,畢竟要知道五條悟提出的誘因可是非常大的,他們擁有世界幾乎最豐富的原礦資源與最頂尖的鋼鐵開發技術——商人們絕不會讓利益從自己嘴邊溜走,更別說提出這些條件的可是聯合公國內部最有權望的五條大公,他的傳奇故事可不少,或者該說他就應當是傳奇本身,多一個這樣子的人脈無論如何都沒有吃虧一說。
兩人相談甚歡,把根本還不存在的債券說得有聲有色。見時間差不多了五條悟打算起身離開,對桌鼻子高挺的法國男人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攬過桌上女人入懷。因此,五條悟就著女人有些失望的視線笑笑起身,假借小解的名義離開了過分熱鬧的酒吧,抬腿往船頭方向走去。
他喝了些酒,一個人撐著頭在甲板上吹風,晚風吹的舒服,彷彿能掃去喋喋不休的紛紛擾擾。
他很少能擁有像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的時刻,大部分的時間裡他周圍總是圍繞著大把大把的人群,不論是崇拜或是諂媚多不勝數。雖然這些人的存在是“必要”的,但是有時真的覺得挺煩人,常常想回過頭說能不能都閉上嘴,有夠吵。
要說自己為什麼轉瞬就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他也不太能夠明白,不過是按著一眼就能明白的答案去做如同一加一等於二的事情,卻莫名其妙的被擁戴了。他知道當自己權力過大時就會有越來越多人覬覦,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挑釁,所以只能一個一個的拔,就像插進肉裡的碎玻璃渣。
不經意的走著走著又變成最強,然後事情又週而復始。
看吧,連窩在這種黑不溜丟的甲板都會有人跟過來,煩。
五條悟瞟了一眼來人,是不知道哪個國家哪個階層的貴族,啊,看那個握杯方式應當是奧地利貴族,已經不想交際應酬的他打算在對方開口之前開口。
轉身,「閣下,晚好。這裡風大吹的我頭疼,不做陪先回房了。」離開。
03.
五條悟轉進船艙裡時被剛剛那名男人吃屎一樣的表情逗笑,繞到後邊一些的樓梯,攀爬著來到3樓。3樓是這艘豪華郵輪頂層,偌大的面積裡只有寥寥幾間房,裝潢都挺高級,大部分是層級較高的貴族們居住的位置。高處的風又更大在窗戶外頭呼呼作響,五條悟撇一眼暗色天空,思索著這趟旅程可真久,船航行兩天了卻還需一倍時程。他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尚未開燈卻看到靠牆放置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從門縫投進的光線細長一條又被自己遮掉大半,只能看清半抬的紫色目光正犀利的盯著自己。
五條悟沒有錯愕的畫起一個隨意散漫的笑。
他勾著眼睛看對方,走進房內關門開燈。
白黃色的光線瞬間灑落,電流的低頻嗡嗡隱沒在船航行的海聲之中。黑色長髮披肩的男人倒在刺繡高級的單人沙發裡頭,穿著黑色皮衣黑色長褲皮鞋,翹著腿,坐姿端莊仿佛畫裡的模特。五條悟漫不經心地往裡頭走去,邊走邊隨性的解下身上繁瑣的領帶西裝掛在一旁筆直站立的鍍金衣架上,神色自若到不像房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待一身笨重的禮儀都被卸下的只剩一件開了兩顆釦子的白襯衫和西褲後,五條悟才真正轉過身來看向沙發裡的男人,表情似笑非笑還挑著眉,「夏油傑?你比情報上的照片漂亮多了。」
他插著口袋低著頭,慵懶的對上那雙深邃紫眸,「不過很抱歉,我沒有打算把自己的頭交給你...心的話可以。」
「是嗎?先生,」夏油傑躺在沙發裡低笑,「但是我只想要你的頭。」
在那場暗殺未遂之後五條悟用了一些手段去尋找那名距離自己200米不到的殺手。要知道自他當上大公的那刻起雇用殺手暗殺他的人有千千萬萬但卻沒有一次成功的,這些事件之所以沒被公開來說是因為所有殺手都在尚未得逞之前就被自己暗地裡解決掉了。
這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所以他對那名殺手很感興趣,也特別派人前往調查。
調查結果是沒有結果,一點蛛絲馬跡也沒露出來,而這正巧是一個證據確鑿的情報,也因此他知道了夏油傑這個人。
他坐在自己宅邸的皮革沙發椅裡,接過屬下呈上來的輕薄紙張。
夏油傑,14歲進入KGB,17歲成為KGB師級特工,21歲離開,下方有一張他剛進入KGB的一吋大頭照,再然後就沒了。
五條悟差點在椅子上笑出來,對方履歷乾淨的如同一張白紙,他可不知道KGB是個說走就走的單位,橫著被人扛出來他相信,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來還逍遙黑市他可不相信。
「你逍遙的可真久,10年?這樣拋頭露面的不會被前公司抓回去是嗎?」五條悟笑瞇眼睛看夏油傑,他確實是對眼前的黑髮男人有興趣,而且這個興趣可不只是一丁半點這麼簡單而已。
夏油傑也笑著回,「那可也要有人告訴我前老闆我在這邊拋頭露面才行啊。」
五條悟抬步走到男人交錯的雙腿前蹲下,伸手握住盪在空中的那條——他發現夏油傑的腿部結實勻秤又不過分粗壯,甚至能稱得上纖細修長——優雅的脫下對方黑色皮鞋並從底部摸出一把映著銀光的小刀,兩指夾住,抬頭,笑的一臉無害優雅,「現在就算你還帶著Glock17也殺不死我了,怎麼辦,傑?」
夏油傑對對方的稱呼感到好笑,也確實笑出聲音,「對啊,怎麼辦。」
五條悟被逗笑,「思來想去就兩條路了。」
夏油傑彎下腰離五條悟近一些,莞爾,「喔?還有兩條?我還以為只剩一條路了呢。」
五條悟毫不吝嗇的湊上去拉近距離,兩人鼻尖近乎相碰,熱氣噴灑卻沒有一點曖昧氛圍,「當然,五條大公最好了。」他抬手用食指指尖順著滑過長髮男人漂亮的側頰,藍色眼睛慵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著,「第一,我們兩人一起失血過多死在這裡,就當殉情也不孤單。第二...」他頓了頓,待指尖順著滑到下顎後,他將中指跟食指併攏輕點至夏油傑抿起卻掛著淺笑的薄唇上,「傑來當我的保鑣,」五條悟的笑容更深邃一些,朝對方臉頰吹了一小口氣,「反正傑不是想殺我嗎?這對你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好好接近我的機會吧。」
被挑釁的夏油傑沒有生氣反而低笑起來,「我不知道五條大公癖好這樣特別,喜歡隨時待在瞄準鏡下的感覺?」
五條悟笑了一下起身,一手把玩著剛剛從夏油傑鞋底取出的小刀,一手插回口袋裡,漫不經心地看手中銀光一閃一閃,「居安思危囉,看來你是答應了,」反握住,彎身,「請多多指教囉,傑。」
04.
五條悟跟夏油傑一人佔據後排沙發的一邊,無聲的坐在從市政廳返回五條宅的車子裡,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道路還算寬敞筆直,盡頭就是華麗到過分的五條宅邸,兩旁樹木綠蔭此刻卻只剩下等距的黃光在高速行駛下一個又一個的呼嘯。幾周相處下來夏油傑發現五條悟的事情是真的多,雖然他總是一副屌兒啷噹的樣子但是遇到有人求救或是重大事情時還是會一臉不情願的說「蛤——?」然後全神貫注的處理掉。
他會受人擁戴不是沒有原因的,同時他會受人討厭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他嘴巴是真的很欠。
大部分時間夏油傑都是一語不發的待在五條悟身邊,想殺他的人不少,光是自幾週前回到彼德格勒開始算起來來去去的人一隻手也數不完,但畢竟他們可是簽了約的僱傭關係,所以如果夏油傑暫時離開五條悟身邊就是又死了一個不怎麼樣的殺手。要問在這段時間裡夏油傑有沒有想過要殺掉五條悟,實際上是還沒的,畢竟這樣的朝夕相處多的是下手機會,但他就是很想知道五條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夏油傑沒有睡床的習慣,睡在椅子上雖然不舒適但機動性卻更高,因此那張五條悟幫他準備與自己隔著一面牆房間的大床從來沒人躺過,幾乎只剩擺設功能。夏油傑的東西不多又沒有長期居住的打算,房間空的像是沒人居住一樣,唯有每晚固定潮濕的浴室訴說這裡還有這麼一位主人。
發現這件事情的五條悟開口問夏油傑要不乾脆睡自己房間吧,反正又不佔床,喜歡哪張沙發都搬過來啊,空間很大。
夏油傑抬眼看那白花花的笑容。
五條悟比他高了一點點,某次不經意的情況下他看到剛出浴的五條悟裸著上半身,身體挺壯卻白皙乾淨沒有一點傷痕,相較起來反倒是夏油傑還纖細一些而且在右側蝴蝶骨上還有一個不明顯的,長了不同顏色新皮的刀傷,那片稍淺的白皮膚還被漆黑文字覆蓋。
「覺得我不會殺你?」
「我知道你會,」五條悟聳肩笑的有點痞,「但是還不到時間。」
然後夏油傑就不置可否的住進五條悟房裡了。
五條悟沒有拉緊窗簾睡覺的習慣,但是夏油傑拉開窗簾不會睡覺。五條悟是在對方搬進自己房間住的一個多禮拜後才發現這件事情的,那天他莫名的從睡夢中醒來,沒有惡夢也不是驚醒,或許該說他根本不太做夢,迷濛睜開眼卻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望著漆黑夜色放空,淺藍色月光打在他有些分明的側臉上,是五條悟見過最深刻的沉寂。他的紫色眼睛裡沒有一點情緒,波瀾不驚像映著月夜如鏡的湖面讓所有的震盪消失殆盡。夏油傑的頭髮很乖巧如同此刻的神情,五條悟其實覺得剝下殺手外衣的夏油傑是溫暖的,雖然對方總是對自己維持著相同的一號表情但他仍舊是這麼覺得。
「怎麼了嗎?」夏油傑沒有轉頭只是將視線掃向他,毫無情緒的說。
「你表現得可真好,白天時完全看不出來。」五條悟從床上坐起身,「認房間?還是不習慣睡覺時有人在旁邊?」
「不習慣在如此赤裸的狀態下閉眼。」
「早說嘛,這麼簡單的事情,」五條悟翻下床,邊走邊隨意將落地窗的窗簾拉緊密不透光,漆黑夜色被完全遮掩,房裡只有兩雙不同色的眼睛熠熠生輝,彼此對視,他赤著腳尖停止在夏油傑面前,居高臨下的俯看,「要不是我今天發現的話,你在殺了我之前就過勞死了怎麼辦?」
「五條大公放心,」夏油傑回以一個挑釁的笑,「我40天不睡都不成問題,況且——這麼近的距離不用瞄準也射不偏的,您說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