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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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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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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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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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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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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4

【佐鼬】是的,这是罪人荒唐短暂的二十一岁人生

Summary:

原作向,结局后
鼬复活,但他并不想活下来;
三次穿越,6,16,26,96

Work Text:

[1]

方才还是硝烟漫天,不过他一个眨眼,失重感攫取了他——紧接着,他匆忙睁大眼睛,风吹风铃轻灵作响,沉坠的深红色窗帘映入眼中。

百褶窗帘质地厚实,让风铃大作的风也不过轻轻拨动了它的纹路,使整个房间荡漾在红酒一般的深红波浪里。

十六岁的宇智波佐助警铃大作,仅仅一个眨眼之前,他还在与鼬死斗。在宇智波故地,两股冲击的豪火球使得天花板爆裂开来,他的哥哥腾入空中,他紧随着跳跃起身,在烟尘之中紧盯着那个身影——不过是此时,不过被风沙所阻,稍稍眨了一下眼睛。

又中了他的幻术吗?

佐助屏住呼吸,下意识攥紧拳头,却在此时意识到他的手正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这么说不太准确,这是他匆匆十六载人生里尚未尝试过的、缠绵至极的十指交扣。

他不过动了一下,与他扣着环儿的另一个人便醒了,也不做别的动作,先是蜷起拇指指节,无限缱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宇智波佐助头皮发麻。

他已在数秒内迅速适应了这里的光线,陋室卧房,双人床,浓郁到几乎可看到实体的恩爱气息,他不敢轻举妄动,因此视线便被框定在了相连着天花板的窗柩一角——那里有几星可疑的白点。

“醒了还不起床?”

宇智波佐助大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这个声音,即使它与方才的高亢激昂绝不相同,它现在要命地沙哑着。

“也该闹够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那声音持续质问着,见他没反应,轻叹口气,兀自蹭着床单凑上来,乌黑长发如锦缎,随他的动作从光裸的肩头上一丝一缕地滑落于枕席。“佐助?”

这动静大到即使宇智波鼬再怎么疲倦、也不得不睁开眼看一下的程度了,就在刚才,他的枕边人好像从床上飞了起来。

“你怎么……”

对上他的,是一双猩红的三勾玉。

怒目圆睁,满怀惊恐。

宇智波鼬还没来得及提一口气,身下的床铺就被呼啸而来的千鸟流撕成了碎片。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他同床共枕多年的爱人嘶吼道,“宇智波鼬!”

 

该说什么呢,仅仅数小时之前,他们还彼此接连宛如天生一体。

陋室禁不住这一打击,四面墙随之斑斑驳驳裂开口子,透入道道阳光来。那些在昨晚的闹剧中被撕裂的残衣烂裤随风四起,如飞舞的旗帜,在郎朗白日下昭示着他们的罪行。

宇智波鼬不知道是否应该出言提醒一下他正在拆家的爱人,他还光着身子。

在烟尘之中滚了两圈,鼬稳住身形,急切开口,“佐助,你先冷静一下,回答我,这是哪里?”

回答他的是重重一击,鼬只堪堪护住小腹,便被径直打飞出去,直嵌进墙皮。

他的爱人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紧随而来,以单脚横锁锢住他的身体,另一只脚随之飞起,两下沉实的闷响,正正打在他的双肩。这两下蕴含雷击,麻痹神经,鼬感到两臂瞬间脱力,感慨若是遇到寻常忍者,也不失为一个阻止结印的简单有效的招式。

不得不说,即使是现在,死于弟弟之手也让他觉得天经地义,对着这张脸他甚至起不了对抗的心思。无论是二十一岁之前,还是苟活的现在,他这条命的归属始终是他弟弟,但凡他想要,他乐于奉上,只是他必须确保这条命给出的对象的确是他独一无二的弟弟。

“佐助……”

“你怎么回事?”致命的一击悬于头顶没有落下,那双通红的三勾玉里是简单明了的难以置信。

四射而入的阳光在陋室之中织起了一张明亮的网,将宇智波鼬的狼狈模样完全暴露于天光。

手臂的烧伤痕迹,左边大腿上蜿蜒狰狞的伤疤,斑驳全身的青紫,还有苍薄单细的、肉眼可见的衰败气色。“你还记得吗?”鼬试图安抚眼前人,“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一臂之遥的倒塌的柜子下有他们的合照,每年一张,而今已经是第五张了。

“这也是你的招数吗?”那双眼睛的难以置信里掺杂进了痛苦,“用如此……如此卑劣的手段?”

鼬试着挣扎了一下,四肢百骸立即痛得如火灼烧,这倒不是佐助的原因,他这个状态已经持续好些天了,眼下的事实是,他完全无法动弹。唯一能派上用场的眼睛也不过是大蛇丸作权宜之计给他换的随便一双路人写轮眼,相性很不好,别说万花筒,能撑一时的三勾玉已是极限。

“佐助,你回答我,今年是哪一年?”鼬强咽下喉头上涌的血腥,以尽可能平和的声音试图引导,“看看你自己的身体,你今年二十六岁了。”

这话倒将他身上的人彻底激怒,那只压制着他的脚踩得愈发狠。

鼬比起被踩住的地方,倒是心脏更疼,他看到佐助茫然无措地抬头四顾了一下,日历、摆件、处处是他们兄弟气息的房间证实鼬的所言不虚。于是那双血色三勾玉中涌出更多除痛苦以外的情绪,“这算什么……”佐助的声音不自知地颤抖着,喃喃自问,“这算什么!”

一道光刃贯穿了鼬的胸口,将他像被标本针一刺到底、固定在底板上的蝶一般,轻易地钉进地板,“你在羞辱我吗!你以为我对你下不了手?在你做了那些事情以后,我还可以让你活在世上,还能……还能毫无芥蒂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吗!”他维持着刻意以上的凶狠,将那些暴露自己软弱的动摇转换成更为简单的暴怒,千鸟锐枪的利刃在他哥哥的身体中又插深了一寸,“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看到这些!宇智波鼬,你不配这样活着!”

就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或者他的痛觉也早随着身体一起死去了般,鼬并未现出痛苦之色。佐助慌乱的一击倒减轻了他肩膀上的桎梏,他努力抬起胳膊,伸展五指,抚上那张惊惧交加的面庞,轻声说,“我知道,可是我爱着你。”

千鸟利刃消散于无形。

抓住等待已久的时机,鼬霎时开出三勾玉,将耽于震惊的弟弟拉入自己的幻术。

 

佐助的身体随即倒下,鼬伸展双臂接住他,让他软绵绵倒于自己的怀抱。

待确认怀里的人确已因他的幻术沉眠之后,压抑在喉头的鲜血才迫不及待地涌出喉管,将他呛得踉跄倒地,蜷缩成一团。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佐助的最后一击,是偏离了要害的。

 

*

鼬想,他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昨晚正是为此吵架。

他复活的第二年,大筒木来袭,与他朝夕相对的弟弟却向他隐瞒了这些事情,选择独自一人抗击大筒木。佐助的隐瞒小心翼翼,颇为成功,他的确没从他那里得知一丝一毫关于大筒木的信息,只不过,他也有属于自己的情报来源。

昨日的战场上,佐助受伤,千钧一发之际,他用逆向通灵出现在战场,做出了救场之举。

那一瞬间,佐助却方寸大乱,在他出现于战场的一刻竟什么高深的忍术都想不起,直接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扛下了大筒木的回击。

一切结束之后,他们回到住所,佐助没有明显的外伤,大筒木落下的术式更像是迟缓发作的诅咒型,他推测是精神类攻击。

只不过一本正经的推理很快被搁置在一边,他需要先面对佐助的怒火。

他甚至看到那双曾属于自己的眼睛染上了泪水。

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呢?

 

鼬感到一阵眩晕,强行撑起身体的双臂抖如筛糠,他的小腹处突然渗出一抹红光,紧接着红光扩大形态,在他的皮肤上流动着,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术式纹路,钻进他的伤口中,开始贪婪地吸食他的鲜血。

 

眼前的画面模糊了,头脑里的思绪也跟着模糊起来。

糟糕,记不起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已久久未见气成这样的佐助了。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哦,想起来了,这一切其实有他推波助澜的功劳,只待一些引导,将愤怒导向情欲,就像方才的爱语一般,用近乎作弊的手段,将矛盾导向一个最为简单的解决方式。只待掩盖过去,拖延些时日,成为了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后,佐助总要接受的。

他毕竟也不再是个孩子了。

 

[2]

 

五年前,复活当晚。

鼬在漆黑的山洞里醒来,看着尚未消散的属于转生术式的绿色荧光,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走出山洞,夜色凄凄,漫天飘洒着小雨,脚下青青苔藓,身前莹莹梨花,雨幕之中淅淅沥沥。

原来是个春天。

一篷斗笠罩在头顶,他回首,见到立于身后的弟弟,突然觉得那些扑扑簌簌全是落在自己心里,打得冰凉一片。

他说,“你长大了。”

他的弟弟说,“哥,咱们回家吧。”

 

就这样来到了崭新的、由佐助搭建的、名为“家”的离群索居的小屋里。

为何将我拉回这个世界?你是如何复活我的?——这些话,他统统没有问,佐助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他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保持着相敬如宾的距离,整整一年。

他依然尽心尽力扮演教科书般的好大哥。将他从死亡的净土中拽回来的弟弟也似是全天下的平凡弟弟那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地,以血缘为唯一的牵引线,在同一屋檐下保持着两颗恒星的自转。

佐助时常要独自出门,据他说只是处理一些不重要的残留事项,鼬则被禁足在两层一院的家中不得踏出。

*

春,夏,秋,冬,直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他们的二人小屋遇到了第一位访客,大蛇丸。

鼬倒不觉得奇怪,既然自己的眼睛来源于大蛇丸,那么他凭借其中动的手脚找到离群索居的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故人重逢,都是曾游历过死亡的人,倒比剑拔弩张的生前多出了些亲切感,他们在落英缤纷的庭院里心平气和地坐下,烹茶,闲聊,整一个下午。

临走之前,大蛇丸友情附赠给他一套健康体检,“真是不妙呢,鼬君,你这具身体的时间可是完全没有前行,就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了。这可是不能长久的。”

鼬对此并不意外,他想,这是符合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局,“那么我还有几年可活?”

大蛇丸伸出一只手,比出一个数字。

鼬点点头,“足够了。”

这之后,事情却朝着鼬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拐了个弯。

先是回到家中的佐助发现他们的小屋有他人侵扰的痕迹,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搬家,他还没表态,佐助就担心他竟能说出拒绝的话似的、一把天照烧掉了他们的小屋。

这是平静的、相敬如宾的兄弟情第一次裂开假面。

 

有一就有二。

那是再次搬家后的不久,佐助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更晚一些,鼬安安静静立在庭院里等他。

见了面,佐助冲他勉强笑笑就要朝屋内走,鼬冷下脸拦住他,“你受伤了,你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佐助却突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回身掏出一只死物甩到鼬的面前,冷笑道,“何必问我?你看一眼你的监控不就知道了?不管我去到哪里,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鼬看也不看一眼,跨过地上的死乌鸦,上前拽住佐助的衣服,要强行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一把反握住手腕。

即使在第二天复盘了无数遍,鼬仍没太搞懂他们究竟是怎么滚到一起去的。

佐助的身上有伤,动作间,血连片连片地蹭在他的腹间、腿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感受到弟弟压抑着的如山如海般庞大的痛苦,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的双臂是他主动拥上去的,他的脑袋混混沌沌,在那一刻只考虑着一定要将佐助的痛苦排解掉,哪怕一丝也好。

于是一方的明火燎烧成两个人的热烈,就这么联手达成了他们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

 

鼬早就知道他的教育失败,只是从未如此彻彻底底地面对自己的失败。

佐助在事后期期艾艾找他道歉,原本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个坦白的时机,他却直白地截住佐助的话头,说,“是为了这个吗?你复活我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吗?”

一瞬间那孩子的脸色仿似死了一半,有什么从他眼底迅速熄灭下去。佐助沉默许久,终究什么辩解也没说,只是再次烧掉了小屋,再一次拉着他搬离了住处。

鼬当然知道这句责难毫无道理,他同样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来逼迫自己下定决心,在上百次的复盘里,佐助早已被他划入受害者的纯然无辜,这一切真正的原罪是他自己,他的复活,他的出现,他的存在是本质的错误,是他离群索居之处隔绝他人的厮守,牵绊佐助无法从旧日时光中走出。但是他必须走出,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陪伴。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鼬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第二次生命的终局。

通过特殊的术式,他残余的生命将转化为另一具崭新生命的养料,以供养它从胚胎诞生为真正的个体。

无论搬家多少次,他依然保持着与大蛇丸的联系,大蛇丸来找他必然是带着目的,他要邀他入伙完成一场实验,他也乐于顺水推舟利用大蛇丸达成同一个目的:一个新生命,一个将会真正陪伴佐助的、独属于佐助的孩子。

大蛇丸的造人实验早不知进展到第几百号,也真实取得了巳月这样的成果,可他的造人系统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诞下宇智波,仿佛一道横亘在他科学之路上的天堑。

血继限界无法以血缘之外的方式复制,这是天赐的礼物,也是天生的束缚。但顺着这个思路,解决之法倒也应运而出——大蛇丸以此研发出一种置换生命的术式,以同样的宇智波血统为材料,经此术式为中间转化,便可将生命本身转化为养料,以供养另一位新生的宇智波降生于人造机器。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划算生意。”大蛇丸笑着舔了舔嘴角,“你是已死之人,现在,这枯萎的花枝却成了另一株花苞生长的沃土呢。就像大自然的规律一样,而我只是借助科学将这个过程加速了上百倍而已。”

正如大蛇丸所说,他早已死去,这具身体的时间停止于二十一岁,再也不会向前一秒。

但佐助不同,他的弟弟拥有不愧于任何人的希望,如果他需要陪伴,那将是如他一般坦然立于阳光下的生命,这是如今的自己再也做不到的事。

 

正如佐助将大筒木之事瞒着他,他也将自己的计划完好而隐秘地揣在肚子里。小腹上的术式将他与另一条生命牵连在一起,时日一天天过去,一方逐渐成型,一方便更加迅速地衰败下去。

鼬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这场平静的厮守似乎软化了他的精神,他无法再像生前那样义无反顾,他在这条余生之路上越是接近终局,也便越是迟疑顾望、步步留恋。

他开始不能接受佐助一人扛起拯救世界的重任。

他收集大筒木的情报,他明知会惹恼佐助却依然出现在战场。

他亦步亦趋,他紧紧跟随。

他将那些无法解决的矛盾引导向情欲,他倾尽所有,他予取予求。

他在高潮的余韵里睁着眼睛,不愿落下任何一个片刻,他想再多看佐助一眼,再多看一眼,他奢求能将这身影烙印眼底,刻进灵魂,摆脱他短暂的生命而成为永恒。

 

[3]

 

身体连站立的体力也被小腹上的红色术式抽干,鼬试着手脚并用,在陋室的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血痕,彻底昏迷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离开,不能待在这里,无论如何,不能让苏醒的佐助再次见到自己的死相。

*

“尼桑”

鼬想着自己果然将死,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每次在死前都可以见到佐助,即使这次只是幻象,能够在佐助的声音中死去,老天总是待他不薄。

“尼桑你醒醒,不要死,你睁开眼睛”

鼬在迷茫之中找到一丝清明,这不像是他的幻觉,他想象中的佐助绝不会哭得如此凄楚。

鼬努力动了动手指,本能地想替弟弟擦去眼泪。

舒适的迷蒙感离他远去,痛感清晰起来,他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片柔软之中,似乎被放在棉絮搭成的巢穴里,他刚一有动静,那握住他的双手便紧攥起来,“尼桑!”

睁开眼的第一个画面,便是他的爱人以格外稚气的表情哭成了个小泪人,和他记忆最深处所珍藏的小小身影重叠为一。

“看来大筒木的术也不全是坏事,”他轻柔地、无比怀念地抬起手,抹去那双眼睛中滚滚而下的泪水,“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啊。佐助,你现在几岁了?”

“尼桑!”他的爱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扣在自己脸颊上,“我止不住你的血,我所有地方都找遍了……所有绷带都用上了,可你的伤口还是在流血。”

“没事的,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别害怕。”既然还如此担心我,鼬默默地想,大概是八岁之前吧。“告诉我,你多大了?”

“刚……刚过完六岁生日。哥哥说要带我去买生日礼物,他在院子里等着我,可是我……可是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他的爱人抽抽噎噎地喘息着,渐渐止住了哭泣,“这里是未来对不对?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哥哥,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六岁……鼬心中激起一股钝痛,离这孩子最后的宁静也不过两年时光了。他艰难地顺了一下被阻塞的呼吸,但是还不晚,既然我能见到你,就代表还有补救的机会。

鼬设想过大筒木术式的实际表现形式,过往的佐助的意识会穿越到如今的身体,持续时间——他看了一眼墙外的天色,大概半天。

“你当然可以帮我,佐助,看着我的眼睛。”鼬调动身体里最后一丝查克拉,催动三勾玉渐渐从眼底浮现。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爱人却一下子将眼睛紧紧闭起:“我不要!你一定是要赶我走!我不走!”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未来,很让人失望吧,但是还有补救的机会,回到你真正的亲人身边去……”

“我没有失望!我刚才在找药箱的时候看到了——我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他的爱人身后是散落一地的照片,委屈翻腾着使他再次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的生日愿望就是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一定是因为生日愿望实现了我才会在这里!我喜欢这个未来!我也……喜欢哥哥!”

鼬看着他俊丽无俦的成熟面庞上儿童式的认真、听着他成年男性嗓音里稚气的言语,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戳了戳弟弟的脑门,“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失去了多少,你不应该喜欢我的,爱我没给你带来任何好事,我不值得你的爱。”他在声音里带上了兄长的严厉,“但是现在还来得及修正这个错误,佐助,听话,把眼睛睁开。”

芯子只有六岁的爱人并没有费心去听他的话,懵懵懂懂只感觉到哥哥在拒绝自己,于是干脆埋下身去揽紧他的脖子,将自己整个盖住他的身体,“哥哥别害怕,我已经长大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刹那之间,他情绪激荡,竟将属于这具身体的写轮眼开启。

迷迷蒙蒙中,鼬如坠云雾,意识跌入一片怡人的温暖,再次涣散。

 

[4]

 

风吹风铃轻灵作响,深红的窗帘如水纹般波动着,温暖如梦。

间或传来两声属于清晨的鸟叫。

鼬于晨光中睁开双眼,好像做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大梦,梦境的具体内容也像这雾罩的晨光一样,朦胧不清。只记得要达成某个结果,要尽快醒来——“佐助?”他试着出声呼唤。

没有回应。

鼬有些惊心起来,他迅速下床,顾不上赤脚,走出屋门,步履茫然而急迫。

“佐助?”

他听到厨房的方位若有似无的响动,不待回转过身,他的弟弟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佐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微笑,目光折射着窗外的日光,莹莹亮亮,“是我把你吵醒了吗?真抱歉,我还特意加了层隔音的屏障。”

鼬走过去,有些迟疑地站在佐助面前,隔了一场大梦的距离,他似乎有些认不出他了。他年方二十六的弟弟迎着他的目光静立着,毫不介意,“饿了吧?新鲜出炉的早餐哦。”

 

白瓷小碗在木制方桌上袅袅地冒着热气,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们面前裸着白肉的烤鱼刻着几道漂亮的刀花。

“什么时候练出来这么好的手艺。”鼬赞叹。

“这算是好吗?”饭桌对面的佐助托着腮,笑着说,“可惜还是比不上哥哥呀,我想重现你的味道,却总也做不像。”

“那是因为你不会放糖。”鼬也笑了,抬眼发现佐助面前的早饭一口未动,再向上看,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目不转睛的视线,那里蓄着日光,温柔细密,仿佛情意织就的罗网。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佐助有些心不在焉,随口答道,“刚才在厨房里边做边尝,已经饱了。”

鼬没有深究,点了点头,心底仍纠结着一丝不安,于是便说,“我做了个噩梦。”

“梦和现实都是反的。”

“我梦到你似乎受到了某种攻击,你的意识不知去了哪里,是不同年龄的过去的意识穿越到了你现在的身体里,我遇到了十六岁的你,还有……”鼬蹩着眉,努力翻取着回忆,“这都是假的,对吗?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佐助的表情便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那一星点诧异淹没在无波无澜的平静里,“我没事。那些都是假的,你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吃罢了早饭,鼬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他说。

“等一下。”佐助按住他的胳膊,显得有些急切,“这些碗筷待会儿再洗也没什么,先放着不要管了。难得今天好天气,陪我去屋外走走吧。”

 

庭院里,他们并肩晒着太阳,稀薄日头照着空气里四舞的纤尘,春光醇得如一瓶清酒,之中仍有一丝清澈的寒意。

佐助脱下身上的外套,给鼬披在肩上。“小心春寒。”

鼬失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

佐助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些没有出口的话化为唇边的浅笑,淡淡略过。

快到午时,拨云见日,终于有了一些好天气该有的模样。明丽春光带着热度,给他们的轮廓镀了层柔黄的边。

“哥哥。”佐助说,“日子要是能这么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他将身体向着鼬倾斜一个弧度,让鼬的鬓发纠缠上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家就在这里。”

 

傍晚,厨房,番茄和卷心菜亮晶晶地沾着水珠,并排站在案板上等待着进一步的料理。

不锈钢锅盖正因水汽而咕嘟咕嘟地跳跃着。

鼬轻车熟路地忙碌,洗净了手开始切菜,做这一切时有种熟练且灵巧的韵律感,他在菜刀不间断的笃笃声中头也不抬,说,“回去等着就行了,没有需要你帮手的。”

佐助仍在厨房里站着,随着鼬的动作而小幅度移动着身体,给他腾挪位置,狭小厨房容不下两个成年男性,尽管佐助已尽可能小心,他们的身体还是会时不时地擦碰在一起。

鼬为他的黏人好气又好笑,再一次开口,“好了,去饭桌上坐着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佐助仍然不走,似乎也觉得再硬留下来没个说法,静默地坚持了一会儿,找了个由头,“你……你带子开了,我帮你系系。”

鼬在外面套着一件素色的棉布围裙,身后的带子的确松了环,佐助向前半步,几乎身贴身地站在鼬的身后,两只手拉过那两只细带子,绕在一起打了个结,让它轻轻贴上鼬的腰身。

绵软的围裙在他的动作下一寸一寸贴近鼬的身形,一寸又一寸收紧,勾勒出腰条细瘦的弧度。

佐助心中一动,扯着细带的两只手向前环住了鼬的腰,从后方将他抱进怀里。

鼬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感受到肩膀上、被佐助贴着脑袋的那一处慢慢洇开湿意。

“怎么了?”

埋在他肩弯的脑袋只是摇了摇,闷闷地喊他,“哥哥。”

“我在这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哥哥。”似乎他只会呼唤这两个音节,这是他一切问题的答案。

鼬沉默下来,隐在阴影中的表情看不真切。

*

太阳已完全沉了下去,窗外晚霞收起艳丽,变得幽暗莫名。

大快朵颐过后,鼬欠身而起,从厨房的储物柜中拿出一瓶清酒,为他们二人倒上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佐助面前,用自己手中的清脆碰了碰他的杯壁。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佐助饱餐一顿,此时正有些困顿,脸上迷蒙的笑意犹如被慢放,缓缓替换为一丝疑惑,他歪歪脑袋看着面前的酒杯,看到对面的鼬已在这时间里自斟自酌、一饮而尽。

“为纪念初次见面,更为了临别饯行,理应敬你一杯。”

随着鼬轻飘飘一句话语,窗外阴恻恻的天突然被诡谲的朱艳吞没,流云纷纷向后倒流,二人小屋,满室残红。

“还是要夸奖你一句的。”鼬颔首浅笑,将把玩于指尖的空酒杯放回桌面,“能让我无知无觉进入幻境。”天翻地覆的变化由视觉开始,身侧的小屋四壁突然裂变为数千只黑羽渡鸦,四散飞去。脚下的地板替换为天空,血腥色的天地间只剩他们面前一张方桌。“可惜假相终究只是假相,我一生都在和真真假假打交道,想让我一直陷在幻术里?你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佐助静坐在对面,仰头饮尽鼬所敬的杯中酒,看着鼬的幻术一口一口地、完完整整吞噬了原先的幻境世界。

“你不是我的佐助。”鼬的眼中流转着三勾玉的腥芒,“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否则我不会用这顿晚饭回馈你的早餐,现在我们两清了,我劝你还是坦白交代,让我们都省去些麻烦——你到底是谁?”

“哥哥,我是佐助。”

鼬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不愿说实话,就由我来亲眼目睹答案吧。”

 

[5]

 

话音未落,被猩红色笼罩的天地霎时间改换模样。

鼬读取眼前之人的记忆,以第一视角进入到他的回忆之中——

鼬看到他在家人的爱中呱呱坠地,看到他不知忧愁的童年,与哥哥去捉萤火虫半路却只剩自己,看到他渐生烦恼的成长,看到将他的一切吞噬殆尽的血月之夜,看到他独自一人走回空荡荡的宇智波居所暴雨骤临……看到咫尺之间崩溃于眼前的秽土之躯,看到在自己死后一无所知的他的人生。

看到他唤出历代火影探寻意义何名,看到他在战场九死一生以信念续命,看到他开启轮回眼,看到他力挽狂澜,看到他践行答案,看到终末之谷久久未静的水面涟漪。

天下安宁、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重新回归了独自一人。

长达三年的世界游历原本是寂寥但平静的,他早已懂得期待的无力,早已习惯不再怀揣奢望,只是在游历各地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留意各地关于复生的记载。

各种不同的语言有着各种不同的传言、神话、巫法、逸闻,大多是口口相传的骗局,却有一处杳无人迹之所,篆刻着唯有轮回眼可以看到的复生秘闻。在世界仍属于月亮的时代,以轮回眼为引,灵魂牵绊至深的二人可突破死的禁锢,以陈旧的肉体分享同一份生命。

“希望”这东西是平静白水中坠入的方糖,他名为自我的部分食髓知味,成年后第一次为自己苏醒,不必献祭,无需牺牲,他将有一个可以被实现的梦。

 

按照复生秘法所述,他做到了前述条件,还需要找到哥哥的骸骨。

他拜托重吾用能力帮忙寻找,被他不经意透露给水月,这之后,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计划,无数的人来劝他,差不多是他所认识的所有人。

先是木叶的那群家伙,砂隐我爱罗的劝说团,雾隐、云隐,五大国各有各的谈判高手,当卡卡西和鸣人一起出现的时候,他知道,他们这次是动了真格,大概是自宇智波斑死后最大的阵仗。

“你不能做这么自私的事。”漩涡鸣人已许久不曾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同他说话,“你要考虑到这件事情的后果,有多少连锁反应。我当然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想要复活的人,我想父母可以活在世上,想自来也能够回来,想宁次从没死在战场,太多太多了,可是亡者有他们自己的命运,将已死之人拉回现实世界是错误的,是懦夫、是蠢蛋的行为,如果你认同这样的做法,那可真是我看错你了。”鸣人跟在他身后,磨破嘴皮,孜孜不倦,“况且,你考虑过鼬哥的感受吗?我所认识的鼬哥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辛苦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安息。你要用一己私欲,强行夺走他的安宁吗?”

他无意与已先预设了立场的众人辩驳,也并不加以理会,他只是如入无人之境,将他们甩在身后,自顾自地寻觅着兄长的埋骨之地。

 

最后来劝他的二人组,是药师兜和香磷。

他安静立在他们面前,等待着那些老生常谈再多车轱辘几遍,香磷倒是先表明了来意,“我不是来劝你的,佐助。”她举起手,似投降一般,显得有些羞于启齿,“我只是担心你的状态,毕竟,这种记载,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宇智波斑所看到的碑文不也是假的吗?我只是想……在你找到你兄长安葬地的这段路,能陪着你一起走。”

“你呢?你难道也是这种想法?”他转向兜,有意出言调侃,“你们这组合倒是新鲜。”

“不要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嘛,佐助君。”药师兜笑着垂下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毕竟我实实在在受过你哥哥的恩惠,略尽绵薄之力以图报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因此也希望你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仅此而已。”

药师兜说,“肉体只是承载灵魂的容器,肉体可以有很多个,但灵魂始终唯一。所有的复生之法,大同小异,都是将已入归宿的灵魂强行拽出净土,否则便称不上复活,只是对死者生前拙劣的仿造罢了。我想你肯定不是想得到一具以你哥哥为外形的行尸走肉,那对你毫无意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兜不计较他的打断,继续慢悠悠地讲述,“可是,在拉拽灵魂的过程中,作为施术者的你是可以感受到灵魂的挣扎与拒绝的,你必须要同他进行一番拉扯,且必须要胜利。佐助君,我毕竟做过同样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向你传授经验,在我所经手的数以千万的灵魂里,你哥哥是拒绝得最果断、挣扎得最强烈的那个。”

“那又怎样?”

“你哥哥,他并不想活着,他对尘世已经没有眷恋了。”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药师兜的话让他回想起在灰飞烟灭的秽土之躯前的对话,他痛恨那时的少年意气至今仍留在他的身体,让他像个小孩子一般激动了声音,急切了音量,“他做事之前从没询问过我的意愿,我为什么就得顾虑他的?既然你都能将他的灵魂拽出净土,我就更没问题。复活他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管他拒不拒绝,由不得他拒绝。”

兜听他所言,老神在在的表情逐渐转换为苦笑,“现在我是真的不太懂了,佐助君,你对鼬君到底是爱还是恨呢?算了,也许恨爱本就是一体两面。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也没有这个意愿,我只是想将可能发生的情况告知你,既然你已经了解,我的义务也就完成了。只是,最后这段路途,还是让我和香磷陪你一起走吧,如果遇到了什么难题,说不定你还会想要咨询身为这方面专家的本师兄呢。”兜笑得和颜悦色。

他没有答应,也懒得拒绝,只是对他们两人淡淡回了句,“我的决定、我的道路,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

而后转身,继续踏上自己的路,依旧在茫茫天地间搜寻着唯一的归途。

药师兜和香磷也果然如他们所说,一直遥遥地跟在他的身后,完成这个单方面的陪伴。

 

终于,在又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重吾派去探寻的鸟儿带回了好消息。

他独自一人,凭着重吾所述的坐标,日夜兼程,赶到了这里,与世隔绝的远山深处,倒也算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僻静地。

晚阳如一滩残血,腥腥地悬于西头,壮阔地将赤红色铺满天穹。

他安静且耐心地搜寻着,一块一块地走,一枝一叶地翻。

突然传来乌鸦的惨啼,他抬起头,疏疏荒荒的杂草堆里,有一块人为立着的无字断石,被藤蔓枝叶牵连,吃力地挺在风里,歪歪斜斜,站不成站。

他扑在那无字墓碑前,心中大恸,也站不成站。

无字断石用自己的影子深深地拢住他,似一个深深的拥抱。

他说,哥哥,你不冷吗,你就待在这种地方,下雨了怎么办呢?

他说,哥哥,我来晚了,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下,咱们一起回家吧?

 

属于复生秘术的绿色光芒盈盈而起,他以自己的半条性命为代价穿越冥府,唤醒黄泉之下沉眠的灵魂,并在同一个刹那感受到他所唤之人的拒绝。

不似兜口中的轻描淡写,他以他们同源的骨血为牵引,这种拒绝便是在他的骨血之内共振,是要从他心口硬生生撕去一块血肉。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痛,还是共鸣着兄长撕裂灵魂的疼痛。

无数人劝阻他的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无数人所述的无数话语横插在他面前。

他想哭,又想放声大笑,原来你是真的不想活着,你宁可在石头下烂成一捧灰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

“哥哥,别害怕。”他跪倒在那具残破不堪的骸骨前,艰难地、温柔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包括我自己。

象征着新生的绿色光芒摇摇曳曳从他的手中熄灭,代替它亮起的是纯黑色的火焰。

 

“着火了!”是香磷的声音。

“是天照。”兜说。

夕阳西沉的傍晚突然亮起明光,整片天空骤然彻亮,残阳的余晖与之相比不值一提,被瞬间吞没。

山脚奔腾起一条接连的漆黑的火线,像某种狂奔的动物,一圈圈绕着大地,狂舞着奔向天空,怒吼着吞噬沿途一切。

燎原黑火越烧越盛,热气蒸腾出了巨大的实体,山颤抖起来,脚下的大地也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甚至波及到了数里之外的兜与香磷,她抬头看到被烧成紫红色的天空,声音中满是惊恐:“佐助这是要把整座山都烧掉!”

兜匆忙驱动通灵,带着香磷离开,他们脚下的土地如感知到了一般,追在他们身后嗡嗡作响。

黑炎吞没了山顶最后一丝空气,山整个地沸腾了,如通天彻地的篝火,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诡异之姿向着天空撕咬。

鼬曾无数次使用过天照之术,却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第一次见识了它的模样,见识到这彻彻底底毁灭一切的绝意。

他站在记忆之中,真实地被火势灼伤——山在发出嘶吼,在替哭不出来的人恸哭,震动大地,震动苍穹,震动一整个宇宙。

 

“啊—”巨大的情绪冲击使鼬再也无法压抑地惨叫出声,他这一生惯于忍受疼痛,却从未有过任何一刻比此刻更痛。

突然之间,他被强制驱逐出“佐助”的记忆,燃烧的山与被点燃的天穹都如退潮时的潮水一般远去,灼人的热气也随之远离,骤然温凉的天空飘下了雪花,片片纷飞,将他身边残余的灼热也稀释殆尽。

鼬听到了“佐助”的声音,那是个与他记忆中不尽相似的苍老得多的声音,“哥哥,如你所见,我的确是佐助。我只是与你的佐助做出了不同选择的、另一个时空的佐助。”他在柔和的、鼬毫不熟悉的怅然笑意里说,“哥哥,我今年已九十六了,我独自走过的年头比你和父母的年龄加起来都要长了。”

他们脚下所站立的地方,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出“佐助”余下的人生片影。

鼬看到他结婚,生女,收徒,平息大筒木一族的危机……看到他的后代开枝散叶,看到他仍是孑然一身,看到他早已不再孤单,仍旧孤独。

“在这个时空醒来,我又见到了你,我从你的记忆中了解了来龙去脉……哥哥,我的确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能在离去之前与你消磨一日时光。谢谢你即使有所察觉,依然满足了我的心愿。”

面前的虚空莹莹聚起淡紫色的微光,聚合成为一位鬓发皆霜、眉目如昔的老人的形象,他微微俯下身,那些散落的微光宛如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洋洋洒洒,抚动了鼬的额发。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我这长长的一生也算得上充实、安宁,哥哥,我不曾后悔过。只是,属于你的佐助要比我更加勇敢,他选择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所以,他也应当获得比我更多的可能性。哥哥,请你给他机会。”

幻境的边缘开始剥落,如虫蛀般的漆黑孔洞突兀现形,噬咬着、漫卷着,由四面天际向他们站立的中心聚集,九十六岁的老人的幻象也随之波动着,变得更为轻薄,“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要回来了,可惜啊,直到最后,在幻术上的造诣仍没能赶上你,不像哥哥你可以自由操控时间的月读,我的幻术只能维持有限的时间,现在就是尾声了。不必担心大筒木的事,拥有我的记忆,你们一定可以对付。”他的目光凝望着鼬,又似乎透过鼬凝望向更为遥远的地方,穿透鼬的身体,穿透不断坍塌的幻境,穿透浓黑虚无的空洞,穿透一切的有形与无形,向着茫茫遥远的唯一的归属地……“真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啊,哥哥。”他喃喃自语,神色安然,仿佛即将进入一场美梦,“现在,我终于要回家了。”

撕裂幻境的浓黑虚空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冲撞着、推挤着、裹挟着,将他们淹没。

世界重回永夜。

一切归于平静。

 

[6]

 

风铃两声,如水落堂。

鼬在一片晦暗中睁开双眼。

家的气息立刻将他包裹,面前是掉了漆的橱柜一脚,翻倒着,床单被褥大概是被六岁的佐助扯了,给他垫在身下做了毯子,于是光秃秃的床板便碎裂着,裸着其中清浅的、同穿堂入室的月光一样的原木色。

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梦一场,这地狼藉便是最好的证明现场。

鼬披一身盈盈月光,急切地站起身来,胡乱套了些衣物。月华如水,泄地无声,这里静得唯有他的心跳,没有他萦系心头的魂牵梦绕。

不必九十六岁的佐助言明,他也能有所感,大概是同源的血缘间脉脉难名的牵连,他自醒来便擂动如鼓的心底涌动着一股欣然盼望,这股感觉在告知他,他的佐助的确已经回来了。

只是他没有停留,此刻已不在家中。

鼬推门而出,打算循着这股感觉去寻他。他迈开步伐走出小屋,步入面前接连天际的荒原草莽。

他这双眼睛不太好使,到了夜晚更是吃力,幸好今晚风吹残云,敞着朗朗的月光。

 

浓黑的旷野被月光铺上一层亮银。

最上方也是最明亮的地方是大片大片连天的、勃发新绿的荒草,荒草之上唯有一处凸起——一株顶天立地的孤木,是棵梨树。

鼬加紧脚步,向那里走去,脚踩在荒草上,沙沙作响,踩在花瓣上,沙沙之声便更轻柔。

一树梨花洁白,枝芽花蕊在吹拂旷野的微风中摇颤,扑簌簌,漫天落英如雨。

鼬走进那花荫形成的阴影中,抬头仰望深色枝丫上,浅色花雨下,冷色的青年。佐助身着一袭白衫,坐在树枝上,斜倚着树干,听着鼬的响动,知道鼬的来临,并不回头,只遥遥远望着,仿佛在欣赏天心孤月。

鼬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了却不回家,他只是立在树下,默默陪他站着。

又过了许久,一阵清凉而强劲的风卷着花瓣滚过旷野,吹透了鼬的身体,树枝上的人终于开口。

“哥哥,你来的路上,看到萤火虫没有?”

鼬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我看到了一只。”他松开手,一点荧光从他的手心摇摇晃晃飞了出来,“真奇怪,这种生物不都是成群结队的吗?怎么会有落单的萤火虫。”

“大概是和大部队走散了,迷路到这里的吧。”

“哥哥你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刚刚立夏,你执行完任务回家,我两天没见到你了,闹着要和你出来玩。爸爸不让,说你在做正事,让我不要打扰你,你却背着爸爸偷偷带我出来玩,我那时候真是开心,撒欢一样一直跑,结果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四周全是树,全是草,一个人也没有。我看到一大丛萤火虫,就追着它们跑,想着‘我要捉很多萤火虫给哥哥’,可手边没个容器,我就把上衣卷起来,卷成一个口袋,捉了以后放在里面兜着,我兜了满满一上衣,那些荧光都从衣服里透出来了,我满心得意回头找你,却发现你不见了。我沿着路跑回去,还是不见你,又漫无目的地四处跑,依然找不到你,我越跑天就越黑,这时候才开始害怕,路上就跌了一跤,那些兜在衣服里的萤火虫全都跑了出来,一只也不剩。忙活到头一场空。”

他仰视着月亮,唇边似乎有笑意。

“后来回了家才知道,你又被暗部临时叫走了。哥哥,我现在常有恍惚的时候,觉得我依然走在那条黑乎乎的小路上。我去到新的地方,各种各样不同的地方,我努力做出成绩,才恍然发现,我想展示成绩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如你所愿回到木叶,走在和小时候一样的街道,看到和小时候一样的朝阳,一样在傍晚归巢的群鸟,一样绘着族徽的灰墙,一模一样的砖瓦,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背我走过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一模一样的白昼,一模一样的夜晚,一样的风,一样的树,一样的花,一样的草,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是我爱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大概是我迷路太久了,怎么你们都找到了回家的路,都已经有了归宿,就只有我没有找到呢?就像是我们一起出来玩,你被组织叫走,我还在原地转悠,我揣着满兜的萤火虫想要献给你,却突然发现,原来这里早就只剩我自己了……是我迷路太久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回过头,向树下的哥哥低垂目光,寂寥如水的月光安抚在他的侧脸,他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哥哥,今天清晨,我在十六岁时的身体里醒来,没能救下重病缠身的你;又短暂地回到了六岁时的身体,也没能改变固执己见的你;最后到了一具九十六岁的身体,在那个时空里,我没有选择将你复活,就这样过完了我的一生。我想这些际遇是逼我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早已经失去你了。即使违背你的意愿,强行将你复活,困在我身边的方寸之地,也只是在玩自欺欺人的游戏。我总怀着一丝侥幸,骗过了我自己,以为将你复活是为了你,其实只是好听的借口而已,其实就只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能更好地活下去。但即使没有你,九十六岁的我依然过完了这一生,我也没那么脆弱。所以哥哥,请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走就走吧,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鼬看着他,鼬不答话,鼬说,“你跳下来,我要接住你。”

佐助诧异,“这怎么行?”

鼬说,“怎么不行,你小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接住你的。”

佐助说,“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

鼬笑了,“现在怎么了?就算再怎么不济,比不上你,好歹我也是个忍者,怎么连接一下你都做不到了?”

他们隔着落花对视,看鼬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佐助便不迟疑,翻身从树枝上跳落,在快要触碰到鼬的时候,悄悄用天手力做了个弊,将自己与鼬身前的空气置换位置,这样便轻飘飘地落入鼬悬空的手臂。

鼬像是等待他良久,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便拽住他的衣角,向前一步,将他狠狠抱进怀里。

一股劲风突袭,他们周身忽然爆发出星星点点、成千上万、扶摇而上、漫天漫地的萤火虫的光亮。

“可是现在,我已经收到你的萤火虫了。”

他将头狠狠抵在鼬的颈侧,掩饰自己丢人的哭腔,“哥哥,用幻术是作弊。”

鼬牢牢地抱住他,稍缓一下,将他推开一些距离,让视线固定于那双水气氤氲的眼睛。

“佐助,看着我,我把一切都坦白告诉你。”

写轮眼转动着开启。复活以来的记忆,他这一天的遭遇,以命献祭的秘密,统统无保留地铺开,展现给他的弟弟,展现给他生命中的唯一。

“既然我的命属于我,那我选择把决定权交给你。如果你想让我而不是那个更健康、更坦荡的新生命陪着你,就由我夺走剩余的生命,由我苟延残喘到最后吧。”

佐助从庞杂的记忆中恢复意识,不作言语,毫不犹豫便探手过去,要破坏他小腹上的红色术式。

“等一下。”他截下那只手,拦住佐助,“这毕竟也是一条快成型的生命,你的手是干净的,这种事让我自己来。”

鼬调动查克拉探入小腹的术式,却突然停顿了动作。

“怎么会……我感觉不到它了。”

“怎么了?”

他有些急切地扯开上衣下摆,浮现在他小腹之上的术式灰败暗淡,不再是生机盎然的赤红,而是如干涸的血液一般呈现出已然凝固的暗褐色。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不过是个功成身退、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的图案。

“怎么可能……”

明明我还活着,它怎么可能已经吸饱了生命,完成了置换?

鼬的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死,隐约有个答案在他心底浮现,但那太过可怕,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思,囫囵略过,“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毕竟……可能……”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清冽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他,是佐助,不留情面地,“如果不是看到你的记忆,我也不会想到,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哥哥,其实你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对吧?”佐助上前一步,直盯着鼬的眼睛,“筹码怎么可能自己满了?当然是有人替你支付了它,我在回到这里之前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死——是九十六岁的那个我替你支付了所有的筹码。”

以命换命的筹码。

鼬如遭雷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已经不再流血,甚至已经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愈合。

“正是因为他死去了,我才得以提前回到了这具身体。”佐助再次跨出一步,将退无可退的鼬逼向树干,臂膀相触,气息相缠,咄咄逼人,“他会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他毕竟也是我,对所有的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宇智波鼬,当然比死更重。”

枝繁叶茂的梨树树干上黏着一只死去多时的蜻蜓尸体,不知凋零在哪个夏天,尸体里的水分早已蒸发,它枯黄、干瘪,翅膀碎成四条丑陋的曲线,放大在宇智波鼬无处可逃的眼睛里。

“哥哥,聪明如你,难道就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么?”

 

原来崩塌的幻境里那些临别的话语,不是再见,而是诀别的遗言。

他沾染无数鲜血的手,到最后,终于还是杀死了唯一下不了手的弟弟。

崩塌之音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保持站立,他的手脱力地从佐助的臂膀上滑落。

自出生以来所积蓄的所有的所有,终于像几千把悬于头顶的利剑,经过了迟缓的、游移的、无可奈何的、缠绵悱恻的飞行,迫不及待地刺入他的身体,穿透他的脊骨,剥落他犹有人样的表皮,露出早已溃烂腐坏的内里。

仿佛一场人类能够认知的最惨无人道的酷刑。

下得了手又怎样?堕入修罗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痛,还不是一样撕心裂肺罪无可恕,肠穿肚烂药石罔顾。一样在炼狱里烹煮,在刀尖上跳舞,一样被鲜血淋漓的烂疮吞噬掉每一寸皮骨。

眼前红雾翻滚,鲜血沸腾地奔涌至大脑,耳蜗里满是震耳欲聋的啸叫。

这双陈旧眼眶里崭新的眼睛绽开万花筒浓黑的镰纹。

 

痛已至此,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他感到一丝迷茫,一阵恐慌。抬手抹去混着血的泪,仰头看到另一双垂泪的眼。

相似而截然不同的眼睛,隔着一点点由生命填充的距离,坦然相对,与他共泣。

原来如此。

无论是恶贯满盈的罪人,还是性命垂危的病人,只要你还在这世上,就有足够充沛的血液起搏我的心脏,就有恬不知耻的呼吸将我的弥留之际抻长,抻长,抻长,抻长,再抻长,尽可能贪得无厌地抻长。

他抬起手,带动胳膊,向前伸展,被另一双手狠狠截下,牢牢握住,抵在唇边,放在胸膛。

那里起伏着象征生的温热。

风安静,纷纷繁繁的落花安静,淳郁夜空上行走的流云安静,穿行云中远远振翅的飞鸟也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一切仿佛初生之时、混沌未开的天地。

“哥哥,我想你活下来。”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声音。

他用另一只手勉强捣住眼睛,咬紧的牙关刚一松懈,就漏出哭笑难辩的怪腔,“真是可耻……骗人骗己,说什么让你决定,把责任推到你的头上,其实奢望能活下来的人是我自己。”

我可以抹消作为人的一切欲望,我可以杀死我的人性,可直到最后,唯一的无能为力是我爱你。爱你比我的绝望更坚固,比我的灵魂更刻骨,我可以不是我自己,可是我依然爱你。一面期望你拥有阳光下的生活,与过去的坟冢彻底别离,一面又作为这坟冢里的游魂,爬出死地,凭着一缕生气,阴魂不散地执着于你。“我的爱大概是你最大的不幸……”

“哥哥。”

望着他的眼睛里酝酿起两泓包含责备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又天经地义,完整地捧起他的脆弱、眼泪、鲜血、和隐藏在血肉之下不见天光的疮痍。“我也一样地爱着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生离还是死别将我们隔离,我也永远,如你爱我一般深爱着你。如果这是不幸,这份不幸将会和我的生命一样久长。”

 

夜淡月熄,虫鸣百里,梨树依然,风滚花荫如雨霖霖。

就像是童年记忆中曾有的某一个夜晚,一样的连天阔野,尚还幼小的他们抵足摩肩,远望头顶的浩瀚苍穹,张望着未可知的未来。

而二十多年的时光是一场刚刚睡醒的噩梦,他们慢悠悠地,从混乱的梦境走回世界中来,依然停留在同一片旷野,头顶是同一片天空,倚靠着同一个肩膀,相携着同一双手,共同仰望着,同样未可知的未来。

“活下来,携手一起活下来。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再携手一起死去。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事。”

天边是一线逐渐扩大的赤红。

又是哪里的天空着了火?宇智波鼬有些混沌的大脑迟缓地运转着,不对,不是火光,是今天的朝阳要升出地面了。

通红的日光将以天神之姿降临,从这一线东方吞食整片天地,很快,全世界都将陷于这炽热的明亮。

而宇智波鼬与宇智波佐助,陷于彼此。

 

天边隐隐传来喧嚣,鼬笑着叹了口气,“你猜来的是谁,我猜是大蛇丸。那个孩子已经降生了,我早该想到的,他昨晚就在来的路上了。”

然后他被一个吻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好啊,让他来,我刚好想与他探讨一下,什么是健康的社交距离。”

长虹破晓,旭日腾空,今天定然是个好天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