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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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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5-16
Words:
9,305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324

Eden

Summary:

*公主肉x精靈秀(?)
*魔幻au(?)

永遠,永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憤怒的嘶吼,痛苦的悲鳴。
低沉而暗啞的嗚咽鑄為鋼鐵刺破寧靜的布幕,無休止地在走廊間迴盪,只剩下牆上歪歪斜斜的肖像作為最後的見證者。父王鍾愛的月白雕像被無情推倒,石首諷刺地被敵軍帶走成為新宮殿的裝飾;頭頂上蛛網形的水晶吊燈閃爍著微光,地上染血的玻璃碎映出靄靄紅輝。

古城高牆被砲火摧毀了——一個家族的滅亡,一個王國的殞落。

年輕的公主坐在床上,雙手止不住的顫抖。朴彩英搓揉著蕾絲裙擺,嘗試舒緩自己的恐懼。她想起老學士講述但丁時提出的命題——「勿忘你終有一死」——十六年華,錦緞華衣,舞會盛宴,高床軟枕的夢想早就隨著號角聲破滅。

濕乎乎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配上貴族的香薰形成一股甜滋滋的腐爛味。倘若新王胸懷足夠廣闊,平民或許可以選擇歸順到新帝國麾下,但她必須守護家族最後的尊嚴,等待命運的審判。朴彩英壓下作嘔的感覺,閉上眼睛,安靜地等待死神收割她的命。

可她還是個孩子,她心裏有一絲希望他們會憐憫她,給她一杯山埃花奶讓她儘快安然死去。
她不清楚要怨恨誰,她知道兇手不單是叛軍,更是腐敗的政權——平民選擇抵抗命運,所以她淪為命運輪盤下的犧牲品。

諸侯早就預示叛亂的陰霾已在民間凝聚:可憐的人每夜向神明祈禱祈求自己不用再流離失所、風餐露宿,看著鐘樓上的圓月渴望童話故事的奇蹟能降臨自己身上;可惜殘酷的現實是貴族們無法理解的荒誕故事,我們就生活在童話中,貪婪就是我們的日常。
她回憶起自己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她拖著美麗繁複的蛋糕裙,一邊享受著艷羨的讚譽,一邊對他們施予同情的目光。
棋局早就擺好,私聯敵國只是他們找來了棋盤上缺席的國王。

厚重的金門突然被撞開,嚇得朴彩英一個激靈。她扭頭看見是騎士時鬆了一口氣。公主驚魂未定,來者突然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把自己扯出睡房一路狂奔。朴彩英試圖掙扎,然而用來作畫彈琴的手又何以與握利刃拿弓箭的手相比,她如風箏一樣被人扯到了堡壘隱秘的地下室。

身穿盔甲的人撲通一下單膝跪在地上,單手扶著佩劍支撐疲憊的身肢,喘著氣說,「殿下,懇請您原諒我的無禮。我必須儘快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那父王和母后呢?」朴彩英沒有發現自己句尾染上了哭腔,「可以帶我⋯⋯一起嗎?」

「公主殿下,國王有令,不惜一切都要確保你的安全。」騎士恭敬地低頭道,「那些卑鄙的庶民與敵國勾結密謀叛變,國王必須帶領其他忠誠的人民與臣子度過難關。」

朴彩英不可置信地看著騎士,「送我回去!」
她不可能背叛她的父母,她要與家族共榮共恥,這是公主的責任!不甘與背信的火苗在她體內翻騰,燒得她胃部灼痛。

「對不起我的殿下,不可以。」

騎士的一言終結了他們的對話。他欠身敬禮,像舞會上的爵士對公主伸出了手邀請她跟上他的步伐。沒有琴師,沒有小丑,他們在死亡的交響樂助興下展開逃亡的奏鳴曲。二人爬下石階,為了繞過敵軍的埋伏抄小路。任何一聲微弱的呼吸聲也挑撥著她繃緊的神經,朴彩英小心翼翼地匍匐膝行,她閉著氣不想吸入秘道裏的濁氣怕自己會咳出聲來,在她快要昏迷的前一刻,兩人終於連爬帶滾地跌在草蓆上。

新鮮的空氣令他們頭昏腦脹。他們來到了宮殿的後方,這裏沒有屍橫遍野、鮮血淋漓的駭人場面;這裏像是不為人知的伊甸園一樣,陽光、青草、野花、果實,是油畫裏名媛們野餐的勝地。騎士拔出佩劍防備,朴彩英揣揣不安地走進樹林。

山坡上無數的橡樹樹淹沒了狹窄的小徑,他們跟隨陽光的引領走到國土邊緣神秘森林的入口。母親的警告她還記得:「森林是被上天詛咒的,只有怪獸和黑巫師能活著出去」——這是整個家族都相信的事,沒有人膽敢挑戰神諭。但此時他們別無他選,皇宮已是人間煉獄,既然再無退路,何不孤注一擲前進。

敵軍節節逼近,急促的腳步聲,盾牌刮到石頭的撞擊聲,士兵的呼喊聲彷彿就在耳邊。

「快點!」騎士顧不得禮節低聲吼道,舉起佩劍慌亂地環視四周。

朴彩英應聲拽起裙擺踩著絲絨拖鞋跑上斜路,騎士緊隨其後保護。地上的碎石硌得她腳掌生痛,不過她不敢停下來,一秒也不敢。饕餮正追趕他們,差卻分毫也可能令自己生命斷送在長矛毒箭之下。一支弓箭在上空飛過,橫插在他們腳邊。
朴彩英的心提到嗓子眼。太近了。

只差幾英尺他們就到達森林深處,他們可以埋藏在草叢堆中,趁他們不注意時逃走。女孩沒有如此渴望過自由,比逃掉沉悶的禮儀課還逼切。她雙腿快沒力氣了,腦中瘋狂想著出城後可以做的事作為她的燃料:她要吃很多的蛋糕,她要到萊恩湖游泳,她要和父王母后一起跳舞。

咻——

在後頭展開雙臂護駕的人身體突然變得僵直,好像異邦送過來的不倒翁玩具一樣晃來晃去,啪嗒一聲直直倒下。騎士雙眼翻白在地上痙攣,長箭深深插入他的心臟,只餘數吋露出身外。
箭頭一定是淬了毒。

朴彩英本以為自己可以欣然接受自己死亡,然而當你看過城外的世界,心中一旦有了盼望,死亡又變得如此可怕。

咻——咻——

她左肩中箭,猶豫著應否該拔出來。她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苦難,她甚至不需要上劍術課,因為她身側應該永遠有騎士護她周全;可現在她身上沾滿泥巴,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跑,越跑越惶惑。她頭昏腦脹,四肢無力,已經難以支持。

咻——咻——咻——

她渾身又痛又無力,意識逐漸變得渙散;眼前的風景也不甚清明,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淚水還是毒性發作。她隱約聽到後面男人們的嘻笑聲,她不甘心成為他們囊中物。她必須逃跑,直到筋疲力盡倒下為止。

她瞧見前方的參天橡樹下有個洞,像是個有人居住的入口,四周被斑斕的野花圍滿。她三步併作兩步前進,小腿上的弓箭令她腿部酸軟。
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她把希望都押在這個據說充滿怪物與黑魔法的叢林。

她想,或許他們會仁慈地對她網開一面。

她一瘸一拐地拖著腳後跟走,一不留神前方的小泥窪子把她絆得一個踉蹌。她狼狽地爬進了樹洞,未料裏面就是條直達地獄深淵的隧道,石壁上不知名的帶刺爬藤植物剮著她嬌嫩的皮膚;快速墜落的瞬間,她瞟見奇醜無比的多足蟲在枝幹上爬行。

終於停止了。
朴彩英感覺自己重重跌在枯葉和泥土之上,骨頭好似快要碎掉了,但其實她四肢已經麻木了,不太感受到痛楚。雙目暈眩,她想看清楚環境,卻發現自己已被黑暗吞噬。

她猜自己就會在此地腐爛死去,成為那些昆蟲和樹木的養分。
倒也不壞。

**

朴彩英是在一片花香中醒來的。

抬起沉重的眼皮,朴彩英感到一片天旋地轉。她明明記得剛才還躺在惡臭的濕泥中;睜開眼卻看見陽光從橡樹的枝椏間滲透下來,她躺在藍色的風信子中,輕飄飄的感覺彷彿真的漂浮在花海之中。
是天國吧。

她坐直身軀時牽動到肩膀的傷口,驚呼一聲,卻發現自己的傷口已被包紮好。全身上下都被清洗淨白,連一些小傷口也明顯被處理過或是上了藥。而且衣服也被更替了,染血的圓禮服被褪下換上純白的吊裙。她努力回想自己昏倒前後發生的事,不過什麼都想不起來。

百靈鳥依然在唱著不著調的歌,紊亂的節奏,奇異的音階。儘管傷口被打理過,但朴彩英身體還是軟綿綿的,然而是舒適的,就像午後在花園躺在搖椅上曬太陽不願動的時光。

這時,後面的灌木叢搖了搖。突如其來的小動靜倏然讓她提高警覺。朴彩英咬緊牙關,她想找一些東西防身,但身邊除了花就是花,心裏盤算著花莖的攻擊性可以有多高,大力扔出去能否抵抗兇猛的野獸。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幾片樹葉甚至被搖了下來,淒涼地躺在花海之中。她轉身面向草叢堆,雖然不忍還是折了幾朵花下來——最壞的打算就是把它當作自己的陪葬品。她的左手握緊花朵,腦類預演著待會看見獅子的話要如何逃走,看見灰熊的話應該如何裝死。

只不過,什麼用也沒有。

沒有洪水猛獸,朴彩英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從矮灌木竄出的人。
她看過很多美好的人事物,身邊的人一個個搶著獻寶似的把世間所有珍寶送到她眼前,但與之相比也相較失色。

看來比她稍長的女孩戴著花環緩緩地踱步過來,身上罩著的半透明薄紗裙並不完全蔽體,在隱密地方附近繡上的碎花圖案恰恰能遮上一星半點。朴彩英害羞地迴避視線,又耐不住好奇心偷看。她皮膚白皙,看起來毫無瑕疵,像小蛋糕上的鮮奶油一樣;她的身形如沈睡的維納斯一樣優雅多姿,但又如同梅杜莎一樣吸引住人的目光。

她蹲在朴彩英跟前,黑夜一樣的眼睛盛滿擔憂,「還痛嗎?」

朴彩英盯著她的眼又不自覺地被飽滿的嘴唇勾引,看著瀲灧水色的雙唇又被神色飛揚的眼眸怔住。
她木木地搖頭說不,覺得不夠似的又說,「我⋯⋯我很好。不不不,我挺好的⋯⋯挺好的。」

女孩被她的反應逗樂了,低頭淺笑,伸手理順朴彩英睡亂了的金髮,輕柔地把一撮金絲勾到耳後。

有點怕生的公主害羞地揉揉自己的臉好讓面前的人察覺不到她臉上的紅暈,小聲地嘟囔句謝謝。面前的人散發著熟悉的茉莉花香安撫著她衰憊的心靈,但陌生的環境還是令她迷惑。
清了清喉嚨,她怯生生地問,「這是哪裡?」

「你覺得呢?」

不滿意迂迴的答案,朴彩英習慣性地板起小臉故作嚴肅地說,「回答我的問題。」

神秘的女孩沒有因為朴彩英的語氣而露出不悅的神色,相反,她看著朴彩英莞爾一笑,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你希望在哪裏,我們就在那裡。不論是城堡邊緣的秘密森林抑或是萊恩湖邊的草地。」

朴彩英想起家族的傳說——神秘森林,那妖惑鬼祟,被萬惡填滿的罪惡之淵。或許她找到了城堡後山的另外一座森林,是煉獄的另一面,人人嚮往的極樂淨土。

聖經所寫的伊甸園也不過如此。
這裏的光透明亮潔,花卉毫不吝嗇地嬌豔盛放,橡樹聳立入雲,莊重地守護這個聖地。

「你是誰?」

「智秀。」
沒有身分、地位、封號,她就是智秀,只是智秀。

朴彩英覺得有點奇怪,這裏像是有魔法一樣,所有物體都照著月上世界的理想構圖建成,完美無瑕。
聞著花香她又感到困乏,此時此刻,她只想好好沈溺在這番幸福之中。

如果只是一場夢,就讓她不要再醒過來。

**

這不是一場夢。

這裏萬物不按時間的法則而行。
森林只有一顆長春的橡樹,林中花朵四季長開,不會凋零老去;水仙喜歡在清晨間飛到牽牛花上飲清甜的朝露,花妖們則在晚上趁花朵酣睡時悄悄躲起來做令人害羞的事。偶爾玩得忘乎其形,一個翻騰,花籃裏的花瓣與花粉通通灑在地上,粉紅色的花路上便鍍了一層閃閃金光。

此地日間永遠有無盡的歡笑聲,晚上永遠有安然恬靜的安眠曲。

朴彩英開始習慣這裡無憂的生活。她住進小木屋裏,智秀每天都會來幫她治理傷口,泡上一壺花茶然後坐在床尾陪她聊天。智秀肚子裏有數不盡的有趣的故事,比老學士知道的還多。她喜歡開玩笑,講些不著邊際的奇怪話。她好像又恢復了公主的生活,只是她不視智秀為她的僕人,她還沒想好稱謂,不過她更喜歡親暱的叫她名字——智秀。

今天智秀又來了,她為朴彩英編了一個花環。她坐在她身邊,興奮地為她逐一介紹她用了什麼花。
「小雛菊,你戴上一定很漂亮!然後是薰衣草⋯⋯喜歡嗎?我多摘了點,可以幫你入眠,假如他們晚上太鬧的話⋯⋯」

「沒有,花妖們都很可愛。還有我很喜歡,真的,真的很喜歡!」

禮儀課上的老師教過她對不同人要怎麼道謝,對誰要恭敬,對誰遵守什麼禮——但這些對智秀通通都不管用。朴彩英甚至為她不懂如何真心表達喜歡和謝意而感到沮喪,公主向來只需要有禮貌地微笑就好了;但她覺得不夠,她恨不得把真心剖出來捧在智秀面前告訴她,她有多喜歡她⋯⋯的花環。

朴彩英激動地抱了一下智秀,滿臉認真的再說了一次謝謝。隔著薄裙貼在她胸部的柔軟,指尖上嫩滑的觸感,她暗自後悔剛才衝動的行為,耳根變得通紅。

智秀因彩英激動的行為感到訝異,強作鎮定地說不要緊,臉色卻帶著如秋海棠般的酡紅。

不過是第三日,朴彩英的傷口已迅速全癒合。她像小孩子一樣一邊搖智秀的手一邊嘟嘴扮作委屈撒嬌,要她陪自己出去散步。

智秀克制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享受著幼稚公主施展渾身解術討好自己的模樣。
反正,她本來就沒打算放任她一人在森林裏閒逛。

她們沿著溪流走。智秀健談,但也享受寧靜。不需要任何提示,她們有默契地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過木橋。肩並肩,明明有很多位置,偏偏兩人就是要擠在一起走路。有時候,朴彩英的指尖會蹭到智秀的手背,她會微微站遠一點點,大概是一個指節距離的一點點;然後她又會向她走近一點點,大概是比剛才還近的一點點。

路上朴彩英固執地要和智秀用一模一樣的步伐走,彷彿這樣會令她們顯得更般配。
一、二、一、二,朴彩英覺得不如就這樣走到夜幕低垂吧。

朴彩英入迷地順著紋理摸橡樹的樹皮,戳了樹幹一下,滿腔好奇地問,「為什麼可以長到那麼大呢?」

橡樹巨大無比,隔絕了她們與外世界的聯繫,用她的力量守護著這片純淨的樂土——她是小動物、小精靈們的家,也是智秀的根源。

「我也不肯定呢⋯⋯」智秀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在粗壯的樹根上,漫不經心地逗弄起青蔥的含羞草。「他和我共生,也會與我共死。」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捻,小草被磨成碎葉,飄出一股草腥味。智秀淡然一笑,「反正,在永恆的長河裏,時間終必被遺忘。」

朴彩英讀不懂智秀眼裏的神色,失去往日的溫度,如宮殿裏無趣的大理石像一樣。

「如果沒有時間,那你們有什麼?」

智秀突然笑了,還笑出了淚花。朴彩英不明白自己是說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但這問題本身對智秀來說便是最大的笑話。人終有一死,任憑你擁有世間所有稀世珍寶,不可勝數的財富;神早已預示,貪婪是人類生存的動力,地上的生物都希望能永遠享受世上一切美好,所以真正令人富有的是永恆——唯有戰勝死亡,才可以真正擁有其短暫一生所擁有的物事。
永生是人類求而不得的渴望,而人生在世就是尋找填補那空虛位置的人或事。

「你覺得呢?」
正因為我們沒有時間,所以我們比誰都富有;又因為我們沒有時間,我們比誰都貧瘠。

朴彩英遲疑幾番也未能突出答案。學士與老師不愛她問問題,若然問了,也會馬上回答她;智秀倒老是反問她,她想在智秀面前表現自己,不想答錯她的問題,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胡亂謅了個什麼答案。

智秀了然,也不在意。腳邊的菟葵被滿天星簇擁著,冬天與夏天,她們本不應該相見,可是她們有幸在這奇蹟之地降生。
她雙唇輕啓,「除了時間,你想要的,這裏都有。」

朴彩英疑惑地坐在智秀旁邊,智秀把頭靠在了彩英肩膀上,舒服地嘆了口氣。
「不要動!」

朴彩英的緊張無處抒發,她咬咬下唇,無助地放遠目光到虛空的一角,刻意不經意地翹腿抖腳。她不敢亂瞥,寬鬆的紗裙根本什麼都蓋不住,往下一點點就會看到粉紅色的蓓蕾;偏偏智秀好像有意和她作對一樣扭動,在她懷中調整舒適的位置。

這裏沒有時間,朴彩英提出了很多問題:為什麼這裏有星星、太陽、月亮?為什麼我要睡覺?你會睡覺嗎?你不睡覺你在做什麼?

智秀枕在她身上,無視她提出的所有問題,終於在不耐煩的時候大吼出聲,「是你想要的!」

朴彩英其實不明白,但她不敢追問。須臾,她又禁不住出聲。

「所以你是誰?」

**

智秀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
特別是她的眼睛——平日如黑夜般醉人,但你看進去,你會發現夜空藏著點點星光,與你。

「我是你森林的主人呀!」
這是朴彩英第一次問關於智秀身分的答案。女孩佇立在花海之中,用世上最真摯的神情說朴彩英聽不懂的話。時至今日,她聽不懂的話還有很多,要羅列的話估計要用上十卷卷軸。她分不清女孩是在開玩笑,抑或她是名不經傳的哲學家,說的都是賢者才明瞭的複雜大道理。

「所以你是誰?」

「我是這裏的守護者。」

智秀咧嘴而笑,這是朴彩英見過她最燦爛的笑容。朴彩英的心浮現了奇怪的情緒,她沒有經歷過,是心臟漲滿的體驗,可能是生病了。她好想牽住智秀的手,直覺告訴她這是舒緩她病症的解藥。

智秀垂下眼簾,語氣恢復真誠,喃喃低語,「土地也許不及你的國土遼闊⋯⋯」她憐惜地撫摸粗糙壯實的樹幹,「不過這裏⋯⋯橡樹生長的這裏,就是我的家。」

「你意思是你住在這裡?」

智秀搖頭,笑得眉眼彎彎,「不。」她把臉湊到朴彩英眼前,「我是她的靈,是人類世界與自然的橋樑。」

朴彩英把連日來的種種逐漸軿湊起來,總歸是得到了些許眉目。
她扶著那人的肩膊,顫抖著聲音問,「是你救了我嗎?」

她以為原本的生活已經是童話在現實裏實現的極限,沒想到她連仙女教母那等情節也能遇到。
而且不是教母,是仙女——準確來說是大自然的靈。

「因為你想要我,你需要我,你⋯⋯」智秀漲紅了臉,欲言又止。

朴彩英安靜地等待她完成那句斷句,可是智秀閃躲著她的眼,又低下頭看著膏腴的土地。朴彩英終於明白為何她這麼熟悉及愛惜這裏每寸土地,這裏是她生命的源泉,她的歸宿——這片土地造就了她,而她成就了這片天地。
她嘗試回憶在樹洞裏的經過,想想她有沒有向神禱告,但過程疼痛難忍,每深想一次腦袋就像有人拿著皮鞭使勁鞭打她的皮肉。她欲開口發問,張張嘴,又不知從何而起。

「我想回去休息。」

驕傲的公主不容易對人示弱,但她不想在智秀面前偽裝。
以前城堡曾養過一隻異國進貢來的波斯貓,牠惡得要命,見人就撓。牠看不懂是非關係,必不會看在公主的份上讓朴彩英靠近,所以幼年的她每次找貓玩時都會拿著樹杈防衛。結果那隻貓更不搭理她了,每次見到她都昂首闊步繞頭離開,比她還囂張。有天,一名侍女告訴她只要先放下杈子,小貓自然願意和自己玩耍。她知道她摸不透眼前的人,不論是因為本性差別還是她有意隱瞞,於是她願意先卸下防備,袒露自己脆弱的肚皮。

她們回到小屋,智秀執著的堅持朴彩英要睡在自己大腿上——以「花香有助安眠」為理由。

朴彩英想起智秀多帶來的薰衣草,她眯眼瞄了下飯桌,那束薰衣草正孤獨的躺在上方。她馬上闔上眼睛,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臉蛋好似燒的更紅了,不過心裏甜呼呼的。

蓋著毯子,朴彩英逐漸墜入甜美的夢鄉。失去意識前,她又對上了智秀的眼睛。
她覺得夜空璀璨的星星比起智秀眼裏的光霞還是稍遜一籌。如果她是星星,一定是天空上最燦爛奪目的那顆。

可是你看不到那片長夜星空正在下雨啊。

 

光明就在前方,朴彩英在奔跑,她用盡全力,只可惜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她絕望地環視四周,黑暗將她重重包圍,即使她大聲吶喊也得不到回應。冷靜下來,她聽到短促的抽氣聲和零碎的腳步聲,她在漆黑中伸出十指探索,除了濕漉漉的空氣外她什麼都感受不到。

太近了,她必須再次往前衝。

她很確定有人在追捕她,她不停跑不停跑。她的身體告訴她很累,必須休息;雙腿卻非常熟悉這套動作,好像脫離了腦袋的控制自己在動。若不是小腿刺痛,朴彩英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跑得更快。

咻——
是有人放箭的聲音。

朴彩英不敢回頭,就算沒有終點,唯有前方才是出路。
突然一陣炫目的強光打在她身上,她無法睜開眼睛。頃刻,一隻手扼住她的後頸。朴彩英大力晃動身軀掙扎,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啊——
朴彩英陡然驚醒,她的喉嚨好像真的被人掐過那樣痛,她翻身看見智秀就睡在旁邊。

還好,還在木屋裏。

**

一股蜜糖香氣喚醒了朴彩英,她不肯定是花瓶裡的香雪球散發的香氣還是鬆餅的味道。
她隨著哼唱聲走出睡房,不是設想的畫面,在廚房的不是智秀而是三、四隻花妖,他們兩兩一對分別拿著平底鍋和鍋鏟。

她想起昨晚那個惡夢不由得一陣心慌——被狩捕的回憶又回來了——她深深呼吸嘗試抵抗夢裏無比現實的窒息感,然而過呼吸的副作用則是令她暈眩。
朴彩英在朦朧中聽到淒厲的尖叫聲和憤怒辱罵的句子,思維染上一片血紅。

那片紅色的汪洋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彩英!」

朴彩英猛然回頭,正好對上智秀的眼光。她微微彎腰抱住智秀,攬住她的腰身,鼻子埋在她肩頸。
我想要你,我需要你。我多希望可以能住進你的眼裏,在你的注視下我永遠安然踏實——我不會在晚上因為想起你而失眠,也不會從惡夢中醒來後看不到你而無法入眠。假如你真的會應允我一切需要,那請一直伴隨我,在我夢裏也不要丟下我。

「怎麼了?」智秀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髮旋,伸手回抱住她。

「不要走。」

「我可以去哪裡呢?」

智秀收緊了雙臂。她擁有永恆的白晝以及無垠的黑夜,可她最希望的,是留住你。
「惡夢都會過去的。我會陪著你。」飄渺的話語如肥皂泡不消一瞬即消逝,可朴彩英都聽到了。

每天一起散步已成為她們的默契。

可惡的智秀似是故意嘲笑她一樣,到處跑,一會躲到花叢中,一會憑空消失下一秒在背後出現。要不是聞到熟悉的花香根本不知到她來過。看見朴彩英悶悶不樂的樣子,智秀跑到朴彩英面前說,「那你叫我不要走呀。」不等朴彩英回答,她又消失了。

「你回來!」朴彩英鼓起腮幫子忿忿地道。「這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的!」智秀坐在樹枝上,腳丫子一晃一晃的。她只是想逗她玩玩,真的不高興時倒是自己先捨不得了。

「你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追上你!」

朴彩英眉心緊蹙癟嘴的樣子可愛得讓智秀屏住呼吸,她懷疑心臟剛才停止了幾秒。她發誓朴彩英比她最愛的小狗還要可愛。她從樹上一躍而下,還未想好安慰的台詞,對面的人就把自己撲倒在地上。

「抓到你了!」

「你耍賴!」

「兵不厭詐。」朴彩英自負地哼了聲。

智秀寵溺地望著朴彩英,她喜歡她驕傲時神采飛揚的模樣。我甘願走進你編織迷宮中被蜘蛛網緊緊纏住,而你剛好抓到了我。她舉手捧起朴彩英的臉龐,拇指輕輕一掃擦掉了追逐時不小心蹭到的泥土。彩英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隔靴搔癢地刺激她的內心。對方就在咫尺,逆著光,她仔細打量起她的臉,她唇下有一顆小痣。她的眼睛比她細長,是灰綠色的,有點像她看過的浣熊毛色,勾起她與這片土地的點滴。

朴彩英覺得自己必須要問下梅杜莎跟她的關係,否則她怎麼會每次都迷失在她的明眸裏。她慢慢靠近智秀,直到嘴唇碰上柔軟的臉頰。離開,舔了舔嘴唇。
明明是充滿花香的人,怎麼會有甜甜的奶油味呢?

臉上不輕不重的一吻打破了沈默的咒語。
兩人坐直了身子,聽到樹上傳來微弱的嗤笑聲朴彩英知道肯定又是花妖在偷看她們。她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智秀的臉紅得不像樣。如果此時朴彩英能把目光從智秀身上移開看一眼橡樹下的盛開的野花,她便能發現守護靈心底的秘密。

「我⋯⋯我帶你去看看湖吧!」

「嗯!」

朴彩英爬起身,牽住智秀的手,滿懷笑意地俯視著她,「我不認路,要牽好我的手。」

 

朴彩英跟著智秀爬上巨大的橡樹,肩膀忽然一陣刺痛,有如被堅硬的利錐往她身上戳。她手腳發軟抓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幸好有茂密的樹葉叢堆穩穩接住她。

「彩英!你怎麼了!」智秀跪在她身旁,扶著她上身放到自己腿上,「哪裏不舒服嗎?」

肩膀上出現了一口傷口,肉似被戳爛了那樣汩汩流血,把純白的花裙染紅。智秀雙唇顫抖,大眼睛泛出淚花在眼眶打轉,口中念念有詞,或許是在說治療的魔法咒語,又因為哭得太兇打哭嗝而斷斷續續下的。

「不要哭了。」

「那你就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朴彩英從夢中驚醒,這次智秀真的來了,在夢中依然說著讓自己摸不著頭腦的話。
在床上,她聞到砲火嗆人的味道。真奇怪。

**

「為什麼星星那麼漂亮呢?」

她們坐在橡樹最高的枝幹上,分支粗得可以讓朴彩英整個人側躺下去。她沒有學智秀一樣的坐姿,蹲坐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嗯?」智秀回頭看她,朴彩英不知道瞳孔裏的星輝是屬於夜空還是她的。

「我不知道有這麼明亮的星星。」朴彩英如是說。
城堡是國土以內最高的建築物,他們是唯一有權利接觸天神的一群,而她的父王就是神選之人。從高塔看的夜空並不澄澈,純黑的布幔被烽火台的裊裊白煙污染,火紅的烈焰在城牆周邊燃燒。星星於她,是遙不可及又珍貴的存在。

「星星比你想的可厲害多了⋯⋯」頓了頓,「他們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你看不到他們罷。」

晚風微微拂過她的臉龐。她們牽著手沒有說話,靜靜地享受著靜謐的晚上。

朴彩英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黏在智秀身上。她看著她許久,像是在權衡著什麼東西,然後她越過身,緊緊摟住智秀的肩膀吻住她。這次不是在臉頰上一個可以被廣義解釋為社交禮貌的一個吻,她親上了智秀的雙唇。智秀愣住了會,到她掌握到事情的發展時才驚覺自己早就在回應彩英的吻。她溫順的抬起頭配合她,生澀的兩人像小鳥一樣互相啄著嘴唇。朴彩英順從本能加深這個吻,唇舌糾纏,分開始兩人都氣喘吁吁的。

「真狡猾。」智秀沒有退開,就這樣摩挲著朴彩英的嘴唇說道,說完之後又輕吻她嘴角兩下。

智秀在朴彩英的挽留下睡上了她的床鋪。她低聲吟唱不具名的搖籃曲,哄著朴彩英入睡。

 

朴彩英揉揉眼睛,她又回到了恐怖縈繞的荒原。幽暗的月光照出遍地屍骸——松鼠的四肢被殘忍的折斷;長矛穿頭兔子嬌小的身體,腦漿四溢;士兵被敵軍折磨得血肉模糊,屍骸被重新排放在一起成為扭曲的怪人。

無力脆弱的公主捂住嘴不讓自己驚叫出聲,她後退幾步撞上了一顆參天橡樹。她蹲下來撥開雜草尋找那個通往樂土的入口,她圍住大樹轉了好多圈都找不到,急得她淚眼婆娑。她已經忘記是誰在狩獵她,但她腦海裏有把堅定的聲音叫她「離開!逃跑!」

但她來不及了,冰冷的觸感找上她的後頸。那人掐著她的脖子要她回頭,她看不到來人的面目,因為他被嚴密的鎧甲包住。但她認得他頭盔上的徽號,可惡的獅身鷹首的怪物,是他國的軍隊。

「看我找到些什麼!」他大聲尖叫,眼神狂熱,看起來可怕又瘋狂。「小婊子,想見見你的父母嗎?還是先跟我玩?」他一手拑制住朴彩英的雙手,另一隻手色情地在她腰間徘徊。「我們剛剛收拾過這裏,好像不小心把你父母的手腳和那些雜種放在了一起呢⋯⋯你要在這裏找找看嗎?」朴彩英拼命扭動想掙開桎梏,男人憤怒地搧了她一個耳光,「臭婊子不要動!你愚蠢的國民帶我們入城,這是你的宿命。新國已經成立,我奉國王的命令誅亂除害!你們的人,一個也不能留!」

這時,她的胃裡產生了一種嚙咬的感覺。她想起她的父王、母后,她的國民,她的土地。

 

她痛醒了,智秀也醒了。
智秀抱住她,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走了,他們都走了。」

心安即為家——她的母親告訴她。
她是公主,浩瀚領土是她的家,即便有日她嫁往異鄉亦然。她把她的心安放在橡樹之下,這裏的,家鄉的。她的家如今變成頹垣敗井,新王心狠手辣不打算放過任何一族人,她能做得不多,但至少她要回去。她不可以再做逃兵了。

「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朴彩英跪坐在智秀身邊,抽噎著邊哭邊說。

「不,他們都走了。」

「你騙我!」朴彩英抬頭看見智秀抿著唇忍著淚水,心裏責備著自己的語氣,無措地握著對方手腕求和,「對不起,但我的王國需要我。我會回來的!相信我!」

智秀噙著眼淚搖搖頭,絕望又無力地說,「不⋯⋯」

朴彩英雙手漸漸用力,「什麼意思?」

智秀摸摸她的臉,用最溫柔的語氣訴說最殘酷的話,「勿忘人終有一死,而你卻擁有永恆。」
你早就回不去。你在森林裏用最後一口氣擺脫了人間的惡意,所以請不要為自己的無能而悔恨。智秀摸著她的臉龐,語氣裏是無法掩飾的感傷,「所以,不要走⋯⋯」

今夜,橡樹枯萎,葉子變黃,樹枝發黑。或衰老,或萎靡,但她不會死亡。
永恆的長河裡,長青的橡樹總會恢復青嫩的模樣。此地日間永遠有無盡的歡笑聲,晚上永遠有安然恬靜的安眠曲。水仙、花妖、樹靈與人類,她們會永遠幸福快樂。

永遠,永遠。

 

end.//

Notes:

SIWT: https://youtu.be/eW0f2F6oR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