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nkh做了一个有关地铁的梦。
三枚红色的单行票丢进闸机,发出巨大的空洞的声响。提示转乘的无机质女声,行色匆匆又看不分明的路人面孔。
可是他从没有坐过地铁,只是从泉信吾的脑子里吸取过地铁的知识。原本有强大飞行能力的鸟类,厌恶跟拥挤的人潮一起在地下通过管道和发光的合金笼子出行,也是理所当然。
好在醒来不是在地铁里,而是在一个房间。陌生的房间。一张人类会睡的普通床铺,不是他喜欢的红色巢穴。
身体里并没有难受的残缺感或者核心硬币被打碎的感觉,不如说,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核心硬币。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类形态。让力量稍微浮现于外,附着华丽厚羽的巨翼在屋里伸展,瞬间占据房间大半宽度,展现出原有的完整姿态,既不是只有一只手臂,也不是核心硬币被毁坏的完全体。镜子里的他长着跟泉信吾一模一样的脸,视线、嗅觉等感官都是人类的水准,但即使已经习惯、趋于融合,也不再有那种操纵他人身体的轻微违和感。
难道是人类所说所欲求的什么奇迹发生了,他彻底和泉信吾这个人类融合重合了吗?
真的很奇怪。外界的噪音说明显然不是八百年前的世界,而且这也解释不了他体内没有核心硬币的问题。这个形态在外界很难活动,所以他恢复了人类的外貌,抓起沙发上躺着的手机滑进裤兜。
他决定先回多国料理店看一下信奈和映司的情况。
到了多国料理店,没有见到那两个人,店主竟然也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比奈或者泉信吾,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需要警察帮助。
到比奈家那边看到泉信吾好端端地活着,没有出意外,再次意识到是自己所拥有的是全新的、属于人类的身体。
他四处找映司,意识到现在是两个人相遇以前的时间。也许映司还在旅行。
想起以前映司说的自己欲望消灭的经历,他飞到那个非洲小国去。可即使是小国,想找到其中一个人也异常困难,他也没有智能罐头可用。并不是很懂当地人语言,顺着肤色、语言艰难摸到了官方援助队以及民间自发援助队,却没有找到映司。有人提示他说也许他没有跟本国的志愿者一起行动。
最后Ankh在混合国别的民间志愿者团队里找到了映司。
非洲真的又热又累,Ankh还对人类身体的不便性(会渴会饿会需要睡觉)满腹牢骚,终于找到映司的时候一肚子火。就那样非常突兀地出现在大漠之中,大喊映司的名字,救援队的人都惊呆了,映司本来在准备晚上的食材,出来看到一个不认识的金毛男人叫着自己的名字,问他要一年份冰棍的余额,是不是还有效
映司说这里怎么会有冰棍呢?Ankh很生气地消失,引来看到的人一阵惊呼,过了一会又忽然回来,嘴里叼着一根啃了两口的冰棍,手上还准备拆另一只的包装,还顺手给映司丢了一只。
“啊抱歉,我手头上还有工作,一会回来再跟你说,好吗?”他对着臭着脸的金发男人合掌躬身,转身跑开。
……讨人厌的自说自话这点倒是没有变。
他享用着剩下的冰棍。成为人类后经常因为吃冰太快嘴麻头痛,加上这里去往有卖冰的地方很麻烦,便干脆坐在营地不远的高处边吃边看。
映司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已经是傍晚了。
“慢死了!!”Ankh像以前一样对他大吼大叫着,而映司只是对眼前陌生的男人有礼貌地笑了笑。“对不起,因为刚扎营在这附近,手头的准备工作还是挺多的……”
感到不爽、跟我吵架啊。反驳我啊,嫌我太吵或者无理取闹啊,你这家伙真的是我所认识的映司吗?
对方又莫名开始沉默。映司在旅途中也见过了不少怪咖,尽管那些性格恶劣的人并没有眼前人这种微妙的让人不想拒之门外的感觉。
“我一直是独自一人,随心所欲地进行旅行,与世界各地的人们相遇。我相信每一次邂逅的‘缘’,所以所到之处我遇到的,几乎都是我的朋友。”
“只是像你这样从遥远地方追上来找到我的,还是第一个呢。”
“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他对着Ankh伸出手。
朋友。
他们的关系才不是这么露水情人一样的廉价产物。简单易懂,又见得光。
但那只主动伸向他的手诱惑力实在太大,以至于他不想拒绝。
找到了映司,然后呢?第一次成为人类的Ankh失去了目标。他不需要让自己变得完整,也不需要ooo的力量,这个世界可能都没有硬币的存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像动物一样在高处注视着映司(但实在太晒所以他很快放弃了)。
沙漠的环境很糟,并不适合人类生存,而且他也不懂为什么映司总要帮助那些无关的人,永远把那些无关的人看得比自己……比他还要重。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无处可去——尽管他有一个自己的“家”。而且他不希望看到这个笑容中尚且没有空洞的、更鲜活的火野映司跟他无关。
于是Ankh在驻营地附近逗留,观察映司(还有其他在他看来辨识度不太高的人类)的活动,想看一看他跟自己印象里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映司跟未来一样是个傻瓜,没有人来求他他也喜欢帮别人的忙,即使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也会默默多干,还努力用着不熟练的语言跟当地人交往,逗小孩子开心。
但是又有些不那么具体的地方不一样了。尤其是对他的态度。
到底为什么就会轻易相信一个不懂语言、来路不明的旅人啊。这种错觉总让他不禁心怀一丝希望,也许映司还记得过去的一切,只是在骗他,但他又知道绝不可能。眼前的映司对他太友善、太关心,所以才跟“他的”映司截然不同。
Ankh还在低头看手机。他向来与世俗的迎来送往无缘。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或者任何摇摇欲坠的关系。
“啊,他是我朋友……虽然今天上午刚刚认识,不过总有种格外亲切的感觉。”他对着刚从村落换班出来的志愿者队友如此介绍。
“朋友”这个词被随随便便就叫出口了,但映司的语气很真诚——就像他记忆中对着明明只是刚询问过他两句话的泉信吾一样。
Ankh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否认起来很麻烦,何况他对这些人没有什么话好说。
映司以前从来没叫我“朋友”过。只是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就算非洲真的很热,总是吃这么多冰棍也会伤害你自己的身体啊!→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警察先生的 映司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直接关心“自己”
这就是有自己的实体的感觉吗?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多事?”
“啊,抱歉……因为我小的时候曾经吃冰太多到胃痛得厉害,家里人差点把我当做阑尾炎送到医院呢!所以看到你这样我就忍不住擅自劝说……”映司的目光没有闪躲,初始的愣怔后应答时的笑容也很完美。
但就是有什么不对劲。Ankh咬着最后半根冰棍,但嘴里的速度确实放慢了不少。
映司家豪华又干净的冰箱里,从来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雪糕。
虽然来历不明又拒绝解释,而且拒绝干活,还会突然消失和出现,救援队还是留了Ankh过夜,毕竟一方面Ankh不打算离开,另一方面,沙漠的夜晚对于毫无经验也毫无准备的人来说过于冷和危险。何况他似乎认识在队里人缘不错又长期旅行的映司。
映司把自己的双人睡袋分给Ankh(原本他想把自己的单人睡袋给他,不然会冷,可是Ankh直接要了双人的红色睡袋
映司第二天把他叫醒问他是不是睡得很糟,第一次睡睡袋加睡地面又冷感觉会不舒服,Ankh说这比我习惯的巢穴要舒服多了
映司:巢穴?只当对方在跟他开玩笑
因为物资稀缺Ankh又不肯帮忙加入支援活动,问起来又是一副仿佛不需要这些就能活的态度,援助队也不好在现有基础上多分一份固定的食物跟水给他,只有面饼和汤还有当地人偶尔送来的东西之类数额规划不确定的东西可以给他。映司待他很好,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他吃,水也给他喝。Ankh多数时候会硬气拒绝,但是映司放在远离人群的那边,饭点后收碗筷时候那些食物和水总会按时“消失”。映司觉得有点好笑,像在饲养一只不合群又爱吃独食的大鸟。映司自己的嘴就经常干裂出血,Ankh某次注意到了,很别扭地跟着帮忙,不要映司在把水分给他了(但后来Ankh在这里帮忙有自己的份额时候,也经常因为长途跋涉的飞行而觉得口渴,映司以及少数几个志愿者还是会偷偷把自己的水分给他)
某天夜里他睡不着,胡思乱想到映司被自己粗暴对待的粉色的嘴唇勃起了,而那个傻瓜就在他旁边毫无自觉地酣睡。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不着边际的性欲(跟Greeed的感觉不太一样)但并不想在一大群人睡觉的可悲地在睡袋里自慰,最后也还是进入梦乡
第二天查了一下手机的Ankh跟当地人换了一点兽油,要抹在映司的嘴唇上。映司觉得这样很奇怪想要推脱,但是Ankh难得好心不想挫伤他,所以同意了。Ankh食指蘸了一小块油膏,按在映司嘴唇上。映司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着眼微微仰视着Ankh,两个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Ankh从前虽然有跟映司接吻过,但类似于走兽的撕咬啃食,从没有认真感受过映司的嘴唇居然是这个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软,比他的指尖温度还高。油膏在体温下慢慢化开,指尖在丰润的下唇来回游走涂抹,仿佛是恋人的爱抚。被抹上油的伤口已经不再有血丝了,却还是发红,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为了抹药微微撅起的闪亮的唇像是在讨吻。Ankh有些意乱情迷,想要吻上去,对上映司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映司并不是他所认识的映司,虽然比他的看起来更予取予求,但他已不再有任性索求和掠夺的理由。而映司看起来也不能全盘接受他的所为。贪欲者直白爽快的掠夺欲不再,反而思虑丝丝缕缕萦绕心头令人不爽。Ankh啧了一声,人类真是矛盾又麻烦的生物。
映司也因为不可言说的理由脸红起来,Ankh像是要亲吻他了,身体没来由地紧张又不知所措的时候,Ankh又忽然后退了一大步,低头收起油膏。“结束了。”
映司:……?可是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搽到吧
Ankh皱眉挥了挥盒子,还是说你很喜欢这东西带着腥气的味道?
无意识地摩挲着残存着Ankh偏高体温的指尖顿住。映司刚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回神才发现嘴唇上留下了一股动物骨血混杂的腥膻气。
Ankh的指尖现在也是这种他很讨厌的味道吧。映司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个不算大的村落,不用飞得很高,就能将村子和救援队的营地一览无余。映司在火从边轮班的时候,就跟无聊出来乱转的Ankh聊天。
映司觉得这种依赖是不公平的——Ankh就像一个刚出世的孩童,只是基于一些原因先在人群里看到了他。等着他的还有更广阔舒适的世界和值得观察的人们。
他没有说出口。但Ankh看着跃动着火光浮现他所有情绪的深色眼睛嗤笑,别傻了映司。我并不是因为你的脑瓜所能想到的白痴原因才跟着你的。
他们聊着。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映司已经很清楚Ankh的性格了,所以对上他时不时抛过来的嘲讽,也不以为意。
Ankh不再拥有贪欲者的本能,尽管他可以读出大多数人的情绪和想法,但不再能像以前那样直观地感受他人的欲望。
他们在火边聊天,映司聊起自己旅行的经历——从前他偶尔同多国料理店那个女人还有比奈聊天时,自己并没有在意听过,只是漫不经心地吃着冰或者滑动手机,过滤与硬币搜集可能有关的内容。这部分的映司对他来说既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而Ankh说起贪欲者,说到人类的欲望;映司多数时候是与平时相处不符的认真的听众。他讲着贪欲者和那个没有欲望的奇怪人类的故事越凑越近,火光平等地映着两张面庞,发亮的双眼像鹰隼注视着触手可得的猎物一样盯着映司,几乎凑在映司的侧脸边上,细瘦的大手几乎点在映司的胸口,刻意低沉的声音在映司耳畔回响:“那么你此刻藏在这里的欲望又是怎样的呢?”
像动物一样不会示弱来逃避眼神交流的映司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身为议员儿子的标签已经甩开很远了,他还想保护自己所到之处的人。看似渺小的愿望随着他足迹的不断延伸目睹苦难的增加,已经慢慢地膨胀到比一般人对金钱、亲爱的渴望更大的地步,而他自己却并不甚清楚。
Ankh看似不经意地问,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说的这些故事?漂亮的眼中闪过的罕有的不确定被映司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在旅途中见到过很多奇谈怪闻,也见到过许多怀着自己秘密的人,我并不觉得Ankh你是怪物或者非人的存在哦,你对小孩子意外地温柔,也会带冰棍和水甚至医疗资源回来给我们,明明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和条件,却不会真的耍性子或者贪图享受浪费资源,也不会(比起援助志愿者)瞧不起当地的民众。
我反而是很羡慕Ankh的力量啊,可以飞行,可以把那些急缺的东西甚至冰棍这种带过非洲,比起我可以拯救更多的人……我也想要这样更大更强的力量,想用自己的双手伸长再伸长,去帮助更多的人,甚至环抱整个世界。
映司的脸被捏住了。Ankh皱着眉,硬甲化的手紧紧捏住映司的脸,阻止他说下去,却露出像是他第一次从石漠里惊现,叫着映司名字时候的表情,黑白分明的双眼盛满朦胧的伤感雾气,以及更多像经不住重量、要从目光实质化落下的滔滔话语——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什么都不会说,映司也永远不会对着这样的眼神逼问答案。
你的手臂已经很长、能帮到足够多的人了;不需要觊觎那些夸张的力量,做你自己就好。Ankh说。
如果向着更多需要的人伸手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的欲望,那么就让你的手紧握住我的,一起延展这个怀抱吧。Ankh没有说出口。
你以前果然是认识我的吧,Ankh,即使你不肯说出口。睡着前映司迷迷糊糊地想着。
自从拥有人类的身体后,Ankh发现自己不再像身为贪欲者那样随心所欲。拥有人类的身体、健全的五感而且还保留了原本的能力固然不错,但人类的矛盾、生理需要、对危险的恐惧,趋利避害性,以及感情的存在都重重限制着他的行动,让他有些厌烦。同其他人类一样,Ankh也在与体内的动物性、本能的欲望以及规避不良后果的怯懦交战。
他们营救了个在徒步过程中丢失行李又迷路的人,映司把自己的睡袋让了出去,他还有一个双人用的旧睡袋,之前让给了Ankh。所以他问Ankh可不可以睡一起,到即将来的救援队把旅人带走为止。Ankh看起来并不是很乐意,映司本来想说,这睡袋还是我借给你的,但他似乎一直很喜欢这个红色的睡袋,所以映司也没有强求,说我今晚去看着火,就打算在沙漠夜晚的寒风里坐着。Ankh也没有睡,半夜起来对抱着行李瑟瑟发抖的映司说,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冻着,要来睡吗?
又冷又累的映司同意了,外套一脱就钻进睡袋,很温暖的感觉。他开始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感觉另外一个人钻了进去,似乎不太习惯紧贴着别人,但是一只胳膊揽住了他。映司还没有来得及问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起得有些晚,而Ankh竟然难得早起,正蹲在睡袋外面皱眉看着他,一脸想对他说什么的样子。异国旅人也向他道谢,他就先回复旅人加洗漱准备去了。再问Ankh他没肯说。救援队第二天早上就能到达,而且天气预报说风小,映司打算靠着行李在火边睡一晚。到了晚上其他人都准备睡了,映司坐着拨弄篝火,Ankh走过来说,你怎么不去睡,映司说今晚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在这里就好,Ankh非常不高兴,拽着映司的手就往睡袋那边拖,映司怀里的东西都掉在了沙里。
Ankh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狺狺低吼的猛禽,“我给过你机会,可是既然进了我的巢穴,不就是我的东西么?”
映司愣住了。
他只得告诉Ankh,这种行为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并没有被赋予特殊意义,只是相互帮助、互与便利,但Ankh也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他想,现在的映司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你们人类在这方面真是随便得很。”Ankh勉强被说服了,明亮的双眼在夜色里,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湿润。
“Ankh你不也是人类么?”
他在碧蓝的天幕下见过自己的翅膀,见识过自己的能力,而现在的映司却并没有将他看做异类或者非人的存在。Ankh沉默了很久,久到映司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会回答,便准备去整理最新一批物资。
几不可闻的低沉声音从背后传来,更像是一句随风而逝的自嘲,“我希望我不是。”
这感觉混杂着迟来的释然,以及一丝令他自我厌恶的欣喜。他曾经那样渴望成为人类,成为一个完整的、真正活着的个体。这个愿望已经被满足,但他似乎更习惯当人类眼中的怪物,而且他也许比自己所想的还暗暗渴望着映司对此的认同。我希望可以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用考虑蛮横地想所有人宣布对你的占有权——人类是如此麻烦的东西,可这就是自己不得不去支付的成为人的代价,有如对着售货机的洞口投入硬币。
支援队帮助当地居民收集材料时候突降暴雨,最后只有映司还没回来。Ankh飞去找他,在石窟里发现了护着居民私心要的珍贵材料不要被淋坏的映司,硬把他带回去,但是Ankh又不好好拉严睡袋,再加上淋了大雨,自己发烧了,映司这个笨蛋倒是没什么大事。这是Ankh第一次体会到生病的感觉。
五感是度量世界的存在。世界传递过来的各种感觉正是活着的不二证明。
再次被剥夺五感的人是否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身体像不属于自己的一样沉重虚弱,尽管还有“冰凉”和难以忍受的滚烫的感觉,但他味觉麻木、嗅觉失灵、视线模糊、听觉也因高热带来的头晕目眩感变得遥远朦胧。发烧模糊扭曲的感官下,时间胶着地流淌,“自我”如同要跟着消失一般。只有周身的病痛是被放大的、唯一真实的存在。
这一切无不令他回忆起噩梦般的从前。他是那样渴望一具完整的、强大的肉体,不想自己被舍弃在世界的“大圆”之外,距离一切都是如此遥远,只有恢复自我的急切欲望要燃尽一切。
在昏暗中,他伸出手乱挥乱抓,好像低飞的、即将被大鱼拖入深水的鸟。
他碰到了一只手。带着有些熟悉的温度,被他近乎绝望地抓住不放。对方似乎说着什么,是转身逃走的借口吗。他的手越攥越紧,生出虚汗也没有打滑。
别走。
为我驻足。
过高的体温仿佛童话传说中的天蝎之火,自二人交握的双手向着映司袭去。
被队友披上了一件厚外套的映司有些无奈地注视着握紧的手。本来想立刻给他找点药来吃的,还是等他睡着以后再说吧。
醒转时分,他的手已经从攥紧映司的到被裹在映司的手中。映司靠坐在温暖的火边似乎有些昏沉,但感受到他的动作,一个激灵坐直,手上的动作也随之放开。
没等哑着嗓子的Ankh出声,映司先从身后摸出了一瓶装着可疑液体的小瓶递到他眼前。“刚好你醒了,一会把它喝了吧。”
“……?”Ankh支起身子,碰到了就放在不远处的保温杯。映司放下手里的药瓶,帮他拧开自己的水杯。“不放在这里就很快凉了,先喝点水,再吃药。”
Ankh想说什么,但像生吞了沙砾的嗓子实在难以出声。半杯温热的水下肚,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拿起奇怪的药瓶,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是这么吃的。”映司倒了满满一瓶盖递给他。“全喝下去就可以了,这个是我特意找医疗班要来的……”
Ankh没有留意映司的连番念叨,举起可疑的粉色液体凑近闻了闻,又小心地抿了一口。
“……呕……映司你这哪找来的鬼东西啊!这味道好恶心!”
映司看上去有些受打击,“我特意找医疗班要的儿童用美林,应该是草莓味的,你不喜欢吗?”
“这香精味也浓得太……难道你们人类都是味觉白痴?”Ankh的味觉很敏感,大锅汤里只加了一小把他讨厌的香料,他都会把一整碗汤偷偷倒进沙子里。更不用说退烧药足以击穿任何重感冒和鼻炎患者味觉防线的香精味。
“好啦Ankh,喝下去乖乖睡一下很快就好起来了。你也知道这里医疗资源多么紧张,所以拜托,不要浪费……”
“但是Ankh你那时候拼命地想要抓住我的手对吧?”
“才没有!以为你是哄小孩睡觉的老妈子吗!”汗水慢慢浸湿衣服,Ankh烦躁地想翻个身,但睡袋被映司拉得太紧了。
“总之今晚我不会再走了,”映司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荧亮,他把肩上的外套掖了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Ankh身边,“安心睡吧。”
“啰嗦。”
映司以为Ankh害怕黑暗。
其实Ankh只是讨厌感到被独自留在黑暗之中。
转为低烧的Ankh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他开始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官上没有异状,身体的各个部位似乎也是如此。
“这不是什么都没改变吗?那为什么生病时候我会……”
“难道你在高烧时候看到了幻觉?”映司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哪里都没有故障也没有变异,生病的也并非五感器官本身,他一直渴求的人类的感官也不过是虚幻的体验吗……
“那Ankh你在入夜以后不会感到害怕吗?”
“不会。我在黑暗里也能看得非常清楚。”
Ankh在半夜醒来,依然有些低烧。映司不愿放着高烧时抓着自己不放的Ankh不管自己去睡觉,一直坐在对方身边。在跳动的火光中映司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Ankh说人类的各种感知,不同的场面和感情已经见识到很多了,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人类的爱到底是一种什么存在。映司说了很多,Ankh问他,那其中的爱情是什么?映司忽然结巴了,最后说自己也不太懂,回答不上来。
他们谈得太多了,太深入了,最后还是超过了那条两个人都不愿挑明的界线。
映司还是忍不住问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你在那一小阵沙暴后出现,叫着我的名字,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吧?是我忘记了你吗?Ankh没有回答,注视着火焰。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映司不愿轻易放弃。
……至少,你愿意叫我一声朋友。Ankh的声音像是吞了沙子一样干涩。映司无言。他们都在想这句话背后复杂又苦涩的意味。
而Ankh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对映司说了谎。
几天的休息和多喝热水后,Ankh的双眼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嘴唇比平时还要水润一些。反倒是映司像株缺水的植物。最近村落的工作量增加了,他从早忙到晚,只有最热的几小时会庇荫休息。
他终于在物资分发后找到营地附近的映司。星斗已经斜斜地挂在宝蓝色的天幕边,而他从中午到现在还一口饭都没吃。
他捉住映司的手腕,有气势地稍微俯视着对方。“你最近几天都没怎么喝水吧?”每个人的配给都是有限的,他生病期间喝到的水不会平白无故增加。
“Ankh……”映司的声音已经沙哑。
他把映司推到垒得很高的集装箱上,亲吻了他。润湿的唇瓣骤然抵上开裂的,像是要引出他身体里的生命之泉。视野被对方的脸颊骤然填满,唇舌似要被融化在与自己体温明明相近却感觉如此炙热的包裹之中。映司下意识眯起眼睛,僵硬而被动地配合对方的动作。
对于Ankh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他的手从映司胸前放开,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神情。
映司的脸颊带了点红,却完全不如Ankh的预期之中的那样。他侧过头,目光有些躲闪。
事到如今又要逃避吗?!他恼怒地卡住映司的脸颊,把他掰到与自己正视的角度,把烂借口全堵回对方嘴里。
他按着映司的肩膀,又一次亲吻了他。这次,Ankh不再有所保留,在唇边轻微撕咬的动作与急切的掠夺、吸吮。映司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不知是想环抱住他却又休止,还是想要推开他却于心不忍。
【将你的一切都给我】
【你只属于我就够了】
Ankh的心底有声音叫嚣着,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人类欲望的味道,只是他同时品尝着排挤理智迫切追寻欲望的甜美与却无法实现欲望的酸涩。这份空虚与从前身为贪欲者精神上的饥饿感并不相同,一直以来难言的焦灼渴望有了实体盛接,却发现依然无法填满自己的空洞。
唇齿间的氧气几乎耗尽,硬来的动作让两人的嘴唇和下巴变得乱七八糟。Ankh暂时放开映司,眼眸闪着他熟悉的火焰。映司不直接吞咽了一下,发现自己嘴里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干燥疼痛。只空了两拍交错的暧昧呼吸,Ankh再次吻了上去。他闭起眼睛,手撩起映司宽松长衣的下摆,向着胸口摸去,像是要确认肋骨包裹着的炙热心脏是否在为他剧烈地鼓动,如他一般。
这次他收到了冰冷的拒绝。
映司推开了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退后一步。Ankh紧皱着眉,用力锤了一下沉重的物资箱子。
“为什么?”
映司没有收回眼神,也没有回答。
“哈。你明明也想要我,却怯懦到根本不敢表现出来,不是么?”
在映司想到一个恰当或者【得体】的回答前,他就转身走掉了。
这样下去也许会重蹈覆辙……Ankh当然绝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但他烦躁,毫无头绪。连映司这样生来就是人类二十多年过去的家伙都没法彻底直面自己内心的愿望并想到解决办法,这样的问题就更为难着他。心与心的隔阂一旦形成,便非一日一次即能填平的。
那个拒绝在两人之间建起了无形的高墙。他不懂人类为什么要坚持这种无谓的言行“底线”。自那晚后,他们都不再提这个危险的话题,也不再谈论过去。映司更加努力地干更多活,和居民搞好关系,和他们交换物资,教他们语言,总是忙到晚饭时间快结束才肯回来和别人换班。夜里自由支配的时间,Ankh不是消失就是钻进自己的睡袋看手机。而映司也很少坐在火边。从前使用泉信吾身体的Ankh体验过不少次令人不快和恐惧的噩梦,那时他梦到的是八百年前的往事。那些火焰,被夺走的核心硬币。如今的他梦到的是惊惧的未来,如今的这些都会失去,梦到现在这个刚认识他就会笑着叫他朋友、甚至跟他挤过一个睡袋的映司,因为想要更多帮助他人拯救世界的力量,变成了八百年前失控的欧兹。
Ankh担心过度保护加脾气暴躁和干涉,最后把映司搞生气了。
Ankh说不要把愿望和欲望混为一谈,那些超越你能力范围的东西不是你这样的家伙该做的,觉得自己能力够强或者永远不够强,而一味追逐膨胀的欲望会崩坏的,你想要的一切不但守护不了,还会招致毁灭。本来就有些自我怀疑的映司觉得Ankh在批评他能力不足野心又太大,两个人大吵一架,Ankh气得离开了,队友劝映司,但他没有拦也没有追。双翼一展,他便到了自己想追也无法去追的距离,用目光去追寻都做不到。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对方是了解自己的却始终把自己蒙在鼓里;还总是要自己去配合,去猜,就好像需要去探寻边界求得再走近一步的只有他自己。明明是朋友,却看不懂对方眼睛里的情绪,无法真正抓住对方的手。
Ankh回国了,这么急?我们还没有欢送他呢。不知不觉间接受了Ankh的救援队也随着映司的目光望向天空,沙漠之上的蓝天万里无云,没有任何占据这份蔚蓝的身影。
我不是双亲的棋子也不是作秀的道具。这双手即使没有他,没有任何计划外的帮助,也能做到更多。从小开始,从决定退学独自旅行开始,我就是这样做的。他抓起把滚烫的沙,因为太过用力细沙不断从指缝滑落。要把这里人们需要的帮助向外界传递,把声音发到上流社会的圈子和政坛里。他做着援助的工作又着手忙于号召募捐,无论是身份带来的影响力还是自己结识的朋友,能利用的全利用起来,这是人类选择走向社会团结一致的最大意义。他无暇思考太多,抑或拒绝思考而让自己更加忙碌“充实”。
Ankh走后,映司虽然没有垂头丧气,但发呆频率明显增高很多的映司被知情后的后藤骂了(因为没有鸿上财团了所以设定一心想当英雄后藤大学毕业就跟着学长被带到真正的“战场”来了):“我认识的火野映司并不是连这种感情都不敢去表达的胆小鬼,想挽留对方舍不得就说啊!不要等到后悔,像我这样后悔却已经无可奈何的时候才……”
后藤的前辈在援救时候受伤感染过世,当地缺乏医疗资源,人终究难为无米之炊。后藤其实很受打击,用比以前更冷硬的外壳包装自己,但他也是在那之后深感医疗资源的重要性,决定去给医疗组做后援,遇到了伊达。伊达撬开了他的心扉,但是在战地坚持手术时候后脑被子弹打到。虽然被移送到更大营地去但大概已经来不及了,伤员又多,后续没听到消息……映司和后藤都以为伊达一定已经死了
后藤所属的(联合国派出的)组要去到另外一个国家了,听说这边可能要有内乱,后藤劝映司也离开,但映司说正是如此这里才更需要我(们),只好劝他多加注意。
Ankh回到了日本,把自己的床布置成以往巢穴的样子——躺起来却感觉还没有在沙漠里的睡袋舒服。他梦到据称是世界救世主的人,名叫桃果,是一个小女孩,桃果说,他人类的身体是虽然身为贪欲者,却逐渐拥有了人类的感情,并且愿意同他人无私分享命运果实的奖励。一直想要的完整的、人类的躯体,不再有贪欲者也不再有欧兹的第二人生,可是一旦做出与真实的心意相悖、让自己悔恨的事,也许命运的轨道又会回到同原本相似的样子。
Ankh思考了很久。极度渴望后受挫的伤痕并不会轻易痊愈。Ankh比谁都清楚,因为他已经身为人类却总还是回到那时的噩梦。
所以这次他绝不想让映司再落入到那个循环当中。
在Ankh离开后不久,目的不同的救援队们也换了据点,映司他们去到了一个小村庄,正濒临内战,处在未来前线的敏感位置。他想要告诉Ankh,心里又别扭了一下,但后来发现他虽然看到Ankh用手机(经常因为没电和没信号而感觉挫败),却一直没有Ankh的联系方式,在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贫穷国家也很难通过一般的现代通信方式远距离联系。
是不是跟Ankh从此就断了联络呢?也许以后旅行中,有缘会遇到的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发去下一站。这里实在是太艰苦,太缺人了。艰苦的工作让他无暇细想,何况火野映司本来就是一个比起纠结过往更关心眼前、总能振作起来向前看的人。
不久后,小国的内战爆发。确实如Ankh所言,过于自信的他失去了一切。他曾以为自己能做到更多,其实同样在欲望的漩涡中挣扎、最后沉没。他虚伪的自大反而成了开战的导火索,纷飞的战火里他连眼前的女孩都救不到,他谁也救不了,这双仍不器用的手实在太短,能环抱的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他跪倒在地,眼神绝望。
爆炸掩盖不住的血腥似乎并没有出现。他仿佛听到了不死鸟的鸣叫声,在罪恶的硝烟之中,深红的巨大羽翼怒张,挡住了炮弹碎片,将女孩牢牢护在怀中。
映司不顾没停火的危险,穿过枪林弹雨将确认安全的女孩一把抱在怀里,随后紧紧扯着Ankh深色的夹克,力气之大把喘着气半跪着的对方拽了一个趔趄,确认前后侧面都没有血,一边摸摸女孩的头反复念着没事吧,没事了,另一边依然紧紧攥着Ankh的肩膀,头几乎埋进Ankh的胸口。
Ankh的眼睛又泛起湿意,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他也扯了一把映司的衣服,映司也立刻反应过来,护着女孩还有Ankh站起身,三个人跑进附近安全的地方。
“再告诉我一次什么是人类狭义的爱吧。”
这次映司用吻给了Ankh答案。
担心。
占有。
渴求。
疏远。
悲伤。
喜悦。
契合。
不解。
自私。
无私。
“那你的欲望又是什么呢,Ankh?”
“把你自己给我。全部。”
映司有些不好意思地眼神游移,“这听起来很像……霸道的求婚,什么的——”
“笨蛋。”
OOO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现在他面对着的只是名为火野映司的白痴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