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五百六十四年 色法尔月 第一天 (Safar Yaum al-ahad)
光荣与尊贵的安拉啊,您的仆人向您祈求帮助。我,穆罕默德,侯赛因的长子(Ibn al-Husayn),将一个法兰克侵略者从正义的刀刃下拯救。这是我的蠢笨头脑所不能理解的,于是我向我们的主人祈求帮助:为什么我会从这样一个野蛮的侵略者身上看到可贵的品质呢?法兰克军队蹂躏我们的兄弟姐妹,毁坏我们的圣所,侮辱伊斯兰,而他,这一个野蛮人,正是其中一员。可是,当我将他从我那愤怒的兄弟手中解救时,我看到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战士。他所持的刀上没有血迹,并不用那武器攻击我那虚弱的兄弟。当我与他遭遇时,他也未曾尝试从背后偷袭。被我击倒之后,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其失败,以战士的姿态迎接光荣的死亡。我们的主人,万能的安拉(光荣与尊贵的),您的仆人为他的决定而惴惴不安。唉!您的仆人向您祈求勇气!
五百六十四年 色法尔月 第二天 (Safar Yaum al-itnain)
今日又应召入宫了。已拜托货币贩子(Sayrafi)打听前往西西里或安达卢西亚的商船何时启程,异教徒离开的时刻仍是一个谜。希望在安拉(光荣与尊贵的)的庇佑下,法兰克人会及时搭船离开我们的土地,回到他的故乡去。假使他能活下来。我必须要承认,以医生的名义,那样一个年轻而健康的人的确能活下来。我,安拉(光荣与尊贵的)的仆人,会竭尽全力。然而,作为凡人的我又是多么无知无力啊。
老师回来了,伴着清脆的马蹄声。他将缰绳交给学生,在踏上入口的同时摘下了头巾。绣着圣言的丝绸(Tiraz)随风飘动,穿过穹顶的光线缓缓地流淌[1]。伊本易卜拉辛(Ibn Ibrahim)的老师穿过门廊,光影在他的袍子上追逐常春藤叶片。而藤曼伸出卷须,轻轻地拂过医生的头顶。一阵风吹过,在中庭的水池上留下轻快的脚印,从廊柱之间飞向远方。与马儿静静地站在一起的年轻学徒闻到了什么,它亲切而温暖,却又难以捉摸。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凝望天空。
再一次见到老师时,趁着他正在给大家分发餐具,伊本易卜拉辛偷偷地瞥了老师几眼。他看起来很累。也许正因如此,老师并未注意。他逃过了那双眼睛的拷问。
“以安拉的名义(Basmalla)。”他听见低沉而肃穆的声音,像个咒语,从医生的胸膛缓缓流出。“好了,大家辛苦了,吃饭吧。”尽管医生还是端正地坐着,一种绷紧的东西在他再次开口之后倏地放松了。在座的所有人似乎都没胃口吃饭,过了许久才纷纷念起他们的“Basmalla”。好吧,既然大家都不想吃,那就由我来把肉吃掉吧。年轻的学生将自己的面包撕开一角,蘸入汤内。
医院里值得发愁的事不止越来越稀少的肉食一件,眼下最麻烦的那件正待在女病房的最里间。不是某位罹患疑难杂症的女病人,若真如此伊本易卜拉辛反倒会松口气。昨天新来的病患既不是他的姐妹也没有什么急症,而是一个强壮的法兰克士兵,只是腿上受了点伤,走不动路了。一个法兰克士兵。就是刚刚在北方屠杀过我们的兄弟姐妹的法兰克人吗?没有一个人,包括随行的伊本易卜拉辛能理解他们尊敬的医生,穆罕默德,侯赛因的长子,安拉忠实的仆人,将这个法兰克人驮在骡子背上,出现在医院后门时究竟在想什么。一路上他低着头,只看见骡子甩动的尾巴,把苍蝇都赶到他脸上。
老师一直是个难懂的人,这倒不是说他性格孤僻,而是说……他很难懂。这会儿他已经脱掉了黄色的袍子,只穿着素色的外衣,站在伊本易卜拉辛背后。他一定在用那种看傻瓜的眼神看自己,不带任何鄙夷,而是真诚地为这个学生是努力的蠢材而感到遗憾。
“你怎么说,伊本易卜拉辛,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话,却不会犹豫对错误答案进行最严厉的批评。
“我认为……下一步应该按时清洁伤口,然后敷上草药。现在不太热,可以再用干净的布盖住伤口。但我还不太通药物,不知道用什么最恰当……”学生的回答只战战兢兢地说到一半,就被导师的动作打断。医生示意他站起来,于是伊本易卜拉辛慢慢地退到靠门的墙边。薄暮中的病舍越发寒冷,蓝幽幽的空气从水池表面飘过,透过衣物渗进肌肤里。他的胸膛在沉重的毯子下起伏,几根露出来的手指使学徒想起某本波斯医书。影子在眉弓和嘴唇上聚集,从颧骨上淌下,这个法兰克人看起来更像一具骷髅了。
火光抖动着,把医生的眼睛照得很亮。这双明亮的眼睛检视这道由农具划开的伤口,用目光抚摸其撕裂的边缘,凝结的血痂和肿胀的四周。当他看着一个病人的时候——不管他是什么病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穆斯林,基督徒或者犹太人——穆罕默德阿卜杜,侯赛因的长子,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他能透过这些人的皮肤,看到他们的骨骼,或者心。老师真是难懂啊,想成为好医生就得像他这样吗?那双眼睛出现在火光后,更加炽热地燃烧着。
“说得不错,明天我还要考你。”伊本易卜拉辛接过老师递来的油灯,有些迷茫地等待着。而医生还坐在法兰克人身边,好像在黑暗中寻找什么。昏暗的暮光被那宽阔的肩膀挡住,他的脸逐渐沉入夜色。
“还站着干什么?不去睡觉,又会错过晨礼了。”他提高了音调,笑容却在微弱的灯光中显得那么温暖。
差点错过晨礼的人是穆罕默德。他和法兰克人在沉默中紧张地对峙,一杯水把他们远远地隔开。法兰克人闪动的眼睛被笼罩在黑暗中。他读不懂这张扭曲的脸,不明白眉头间的疑惑,嘴唇上的愤怒,颧骨上的悲伤,还有这双眼睛里的绝望。也许法兰克人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表情,穆罕默德看不见的,自己的表情。如果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共同的语言,希腊语,土耳其语,波斯语,或者阿拉伯语和法兰克人的语言,那么穆罕默德希望听听这个侵略者对其行为的辩解。他伸出手,将杯子推向法兰克人。
那个粗鲁的士兵皱起了自己的眉毛,挪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又咬紧牙齿咯咯地摩擦着。穆罕默德听着自己的呼吸,安静地等待气息离开身体,然后站了起来,带着那杯水。这比不上他在宫廷宴会上喝过的,却仍然甘甜,清新,在流过喉咙时汩汩作响。最后一点光亮穿过栅格,把影子投在法兰克人的胳膊上。阳光只在日暮时分才会经过法兰克人的病房,在门口稍作停留,就沉入远方的沙漠。他不会一直待在这个阴冷的角落,穆罕默德保证,法兰克人很快就会顺着尼罗河进入地中海,登上北方的大陆。
“喝点糖水对你有好处。我得走了。”他像在对一个普通病患说话。
穆罕默德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他希望自己至少表现得沉稳一些。如果法兰克人像昨天一样突然发作,他就可以及时控制局面,而不是和他扭打起来。医生怎么能殴打病患呢?而这不是街上来的流浪汉,会颤巍巍地拉住医生的衣角,把他当圣人似的祝福。法兰克人蜷缩起来,磨破的脚趾悬在地毯外面。他是个基督徒士兵,很可能是个骑士。如果他想,他就能杀死这房子里的所有人。但是你不会这样做,对吗?
我在和这个法兰克人说话吗?穆罕默德穿上放在门口的鞋子,把手揣进袖筒里。他的手心有些凉,不过很快就变得温暖起来。穹顶和其间流泻的月光仍在沉睡,只有波纹在小小的水池中徘徊,低声诉说着对过往时光的留念。
他不知道法兰克人正在想什么,那是一把指向喉咙的刀。正如法兰克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一艘驶向远方的船。
[1] Tiraz,一种通常绣有古兰经选段的高级纺织品,被作为礼物赐给效忠于王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