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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换衣服的时候亚瑟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只要把他交给那些从普鲁士和巴伐利亚来的盖世太保,我或许就能换下一条命,或者得到一个赦免得机会,更晚的去面临死亡。我白了他一眼,告诉他巴黎到处都是敌人,但在巴黎没有敌人,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绝望和虚无。然后他跟我说他以为德国和英国之间肯定有一个是法国的敌人,现在的世界就只有这两派,要是从中孤立出第三条派别,我打断他说,那一定是巴黎。
在第二天的报纸上我们看见了他的飞机,那时候我刚刚下楼去买了半杯酒,一些牛奶,两枚鸡蛋也变得珍贵,亚瑟看着它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这表情一直维持到我给自己做了个煎蛋烧然后吃掉。他才沮丧的低下头去看我扔给他的报纸,他的飞机坠落在巴黎郊外,因为撞击和火焰烧的一团焦黑,成为巴黎郊外的一个新的阴影。但它落在了封锁线外,无聊的快要发疯的巴黎市民不能更近的去观察这架即属于盟军又属于敌军的战斗机,只能被门口驻守的士兵给拦在里面,拼了命的向前探出身子来观察这少见的新鲜事物。细心的德国人很快就发现里面没有飞行员的尸体,也没有任何碳基生物的遗骸,宣布他们将要在巴黎满城搜索那个失踪的英国飞行员。然后这个被大大挂了悬赏的本人正坐在我边上,拧着自己可笑的眉毛瞪着那张报纸,就好像他要用视线把报纸给烧穿,把他的通缉毁尸灭迹一样。
“至少他们没有你的照片,只要你安静的闭上嘴,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毕竟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说,递给他一杯杜松子酒。
“你们还有酒?”
“嗯哼。”我耸了耸肩。“很遗憾,巴黎和英国人妄想的很不一样。”
“但是就像是这杯酒一样,”我看着他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这是自然,因为这根本就是给小孩子喝着玩的酒精饮料,就连这都算得上珍贵,因为水本身就珍贵。“一切都淡极了。”
“但至少你们还有酒。”他说,脱力地倒在沙发上,看起来沮丧极了。“很长时间里我的嘴里只有血和火药,然后就是瓢泼大雨。”
“那是英格兰的问题。”
“所以为什么要救我?”
“这很奇怪吗?”我反问道,“你是人,我也是人,人救了人,这有什么奇怪的。在前几天,一辆大车翻倒了,压住了两个德国士兵,于是十几个巴黎人冲了上去,把德国人吓得差点连滚带爬地爬回车底下,其他的士兵也立刻举起了枪,随时准备着击毙那些可爱的市民,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因为大家努力抬起了车,把他们救了出来。”
“这就是放虎归山。”
“这不是。”
“那些被救的恶魔可能戕害过你们的亲人。”
“但是他们依旧是人。亚瑟,我不相信有人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冷血无情。敌人只有隔着一条火线那才叫敌人,除此之外我们了无区别,不过是在战争中痛苦不堪的芸芸众生。”
“这简直不像是巴黎。”
“我同意,巴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高卢时期开始,就算是面对罗马帝国的统治,巴黎也能一次又一次的揭竿而起,在血与火焰中去追求自己所要的,而现在,巴黎服软了。”
我说道:“就像是巴黎已死。”
“我以为至少在巴黎会有很多抵抗运动。”
“或许,但那没有意义。在战斗的人又不是我们,就算没有抵抗运动,英国也照样能打赢战争,又不会因为在巴黎发生的抵抗运动而让英国获得更大的胜利机会。如果英国注定会输,那么我们的抵抗运动只不过会让我们死的更快,人民也好,维希也好,稍加抵抗德国就会拉紧拴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切断进出的物资,关闭那些商店和工厂,让我们难以呼吸然后全都死去。但至少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甚至在巴黎组织可笑地戏剧表演,或者是赛马比赛,试图向世界展示,就算巴黎在德国的控制下,依旧是过去那个光鲜亮丽的巴黎,他们非常富有人权的给予我们自由,以及维护巴黎艺术上的传统。”
“和英国传说的完全不同。”
“英国说了什么?”
“报纸上写着法国人都生活在德军的恐怖威压下,随时都有人死掉,大街小巷被德国人占领,自由法国和英国在这里很不受支持,他们被视为敌人。男人被带到集中营然后死在那里,女人们则是被带上军官和士兵的床,或者是更黑暗的小巷……”
“然后接着是一千八百字的黄文是吗?”我打断他,“这像是英国会写的东西,声情并茂的宣扬自己闻所未闻的事件,利用法国的处境来满足自己卑劣又下流的幻想。”
亚瑟扁了扁嘴,做了个很怪的表情,“好吧,有些小报的确会写,但是没有那么长。”
“那我呢?”我问,“在英国的报纸上我是属于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介于之间所以被抛弃的那些无用的人?”
“呃……”亚瑟看起来有些尴尬的用眼睛上上下下的扫视我,因为我留着长发,比我以往得更长,就好像是路易十四时期的男人们一样长发及肩,胡子也留长了,却又穿着一件女式的柔软衬衫,这没什么,我穿它只是因为它的面料特别舒服。如果随时都准备去死的话,我决定让自己死的舒服一点。
“很奇怪吗?”我抬起手,那些丝绸或是其他柔纱质地的布料轻柔地搭在我的手臂上。
“不……这是你的……?”
他可能想问这是不是我妻子或是姐妹的,这间屋子很显然曾经有过一个时髦而美丽的女主人,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我怎么知道?”我反问道。“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
“有一天我到帕西来,然后发现这里有个空房子。”
“所以你就搬进来了?”
“没错。”
我赤着脚才在那些华丽的花纹地面上,那些大理石一样的纹路冰凉,从我的脚底蔓延上去。然后张开手臂,转过身来对着局促的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的亚瑟。他穿着一件在他身上有点可笑的深蓝色衬衫,但是这很巴黎,在巴黎,就好像人们主动放弃了色彩一样,那些鲜亮的天蓝色和粉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黑色、棕色的服装,或者就是墨绿色,咖啡色。这是这间屋子原本的男主人的衣服,给亚瑟算不上合身,但至少不会明显像是偷来的。在这时候穿着合身的衣服才想是奇怪的事,裁缝屋的人也被带走了,于是人们穿着工厂里普遍生产的一摸一样的成衣走在大街上,要么袖子长了,要么肩窄了,再不然就是腰宽了,多多少少总有一丁点不合身。
“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一片混乱。桌椅翻倒在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地面上扔着珠宝和用不完的钱,床上堆积着数不清的华服,书柜的书被烧了一半,撕了一半,哲学和美学全都浸泡在浴缸里,美丽的雕塑和花瓶被打碎在地上,这里什么都有。”
我抱起被我搁置在柜子上的维纳斯碎片给了她一个吻,即便她失去了自己的右眼,以及半个胸部以下的所有。
“唯独没有人,空无一人。于是我决定搬到这里来。”
“你原来住在哪里?”
“蒙马特。”
“为什么不回去?”
“有一天希特勒到了那里,大声赞美了蒙马特,这让我感到恶心极了。为什么我非得和希特勒共享一个美人?于是我不得不离开了她。”
“希特勒还赞美巴黎。我听说他强制要求士兵们不得无礼,如果有士兵买东西不付钱的话,可以直接枪毙。”亚瑟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露出了一副微妙至极的表情。“你爱的巴黎。”
“他调整了法郎和马克的比率,他们付钱无异于抢劫。”
“你为什么不离开巴黎?”
“我不知道,可能巴黎是不同的。虽然那些家伙还留着,但是至少头子走了。”
“但你也没有回到蒙马特。”
“当你有豪宅住的时候,还会想住在大街上?”
“你是个流浪汉?”
“当我从俘虏营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我的家了。”
“你以前是军人?”
“如果开战没多久就被全军俘虏也能算做军人。”我说,“我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一枪未放,就被成对的带进监狱去了。”
“我听说大部分的法军依旧在俘虏营中。”
“你说的俘虏营是在阿尔萨斯还是在阿尔及利亚?”
“北非目前局势还不错。”
“所谓的法英联军可不就是一个大型集中营。”
“随你怎么想。”
“把那些肮脏的幻想抛掉吧,接下来呢?你要回到英国去吗?”
“我也不可能留在巴黎。”
“确实,要么从门口出去,要么只让灵魂出去。”
“有什么离开巴黎的办法吗?”
“没有。”
“但很多人都逃走了。”
“那是一开始,现在已经无法离开了。就算离开,最远也就不过到游击队那里去,然后在某次和驻守巴黎的德军进行火拼,跟千疮百孔的村庄一起死去。”
“没有一点办法吗?”
我想了想。
“除非你能弄到通行证,但你只要一开口,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英国人’,你是不可能穿过德军守卫的。”
“或者我装作哑巴呢?”
“那么你会被带到给残疾人用的集中营中去工作,直到耗尽了所有价值,然后可悲地在集中营中死去。”
“你有办法弄到通行证吗?”
“你有办法成为法国人吗?”
我们俩同时开口,然后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
“那要不这样。”我说,“你去学着怎么做个巴黎人,然后我去给你搞一张通行证。”
“我……”亚瑟露出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吧。你有办法弄得到?”
“黑市总会有这种东西,至于多少钱的话……”
“很昂贵吗?”
“我们得在帕西多敲几个门。”
“你那是入室抢劫。”
“只是回收遗产。大家都死了,无论老的、少的,都死了,那些钱也只不过是在那里腐烂而已。大家都死了,拿人们的遗产来帮助一点点盟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还认英国是盟军。”亚瑟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讥讽。
“不。”我说,“英国是我们的敌人,没听见那些大街小巷的空袭警报吗?”
“但那是德国拉响的,英国当然是德国的敌人,这件事里面法国似乎缺失了,即便它确实发生在法国。好吧,佩兰老师,首先能告诉我,法国人对于英国是什么态度呢?”
“什么态度都没有。”
我拿着一些过时的报纸在他面前坐下,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是在冬天被带走的。
“巴黎没有态度。你能想象没有红茶的红茶是怎么样的吗?”
“那就什么都不是了。”英国人说,“那是空的,一无所有。”
“这就是巴黎。在巴黎,这里没有巴黎。”我翻过报纸去看当时连载的报刊小说,非常无聊,于是把他丢在一边。
“好吧……”亚瑟看起来理解了,又好像没有理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反问你,你觉得英国现在如何?”
“糟糕透了。”亚瑟抿着嘴回答,他的声音都像是被浸泡在茶和烟灰中腐蚀的剩下一些空洞,干涩沙哑的要命,这真是个充满了爱国情怀的可爱士兵,但这也跟我无关了。
“他们——那些德国飞机,对伦敦的无差别轰炸已经快要彻底毁了伦敦。如今伦敦一片漆黑——不论白天黑夜,完全是一片焦土。”
“而你,干着与他们同样的事情,架着飞机赶往柏林,把那里炸得粉碎,那些孩子们与弥留在那里的妇女们死在你的手下。于是柏林的灯火也熄灭了。”
“这不一样!”
“屠杀就是屠杀,难道还分为正义的屠杀和非正义的屠杀?”
“我跟你讲不通,你甚至没有参战。”
“没错,毕竟你是英国人,我们永远无法拥有共同回忆。在你的记忆世界流着血流着泪,在一片火光中战斗至死,而我们的世界里寂静无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德国人、然后是盖世太保,接着是奴役,以及黑市和黑话。一个从未遭受过任何奴役,从未被剥夺过尊严的国家,怎么能去理解被占领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法国不再是法国,巴黎也不再是巴黎,我们每个人都不再是我们自己。你觉得被摧毁的伦敦是可悲的,是可怜的,你为此感到愤怒,也对貌似平安无事于是说着风凉话的巴黎感到不满,因为当战争胜利时,伦敦不得不去修复自己千疮百孔的身躯,而巴黎不需要太费劲就能恢复往日的光辉。但是你错了,亲爱的,千疮百孔的不是巴黎的街道,也不是被英军轰炸的粉碎的布列塔尼,而是每一个人的心,每一个被践踏的尊严,让思想和语言千疮百孔,谁都不敢再说话。伦敦骄傲的昂着头去迎击这一切,甚至用尽全力去反击,而在巴黎我们只有大量生产到供过于求的绝望和耻辱,一直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直到更久以后,巴黎会一直记得这种一无所有的耻辱和痛苦。我们已经用尽全力去试图爱我们所谓地盟友,你永远无法想象法国人对海峡的那一边花了多少精力自我说服,才愿意继续努力地信任他们,才能愿意看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打着正义的名义大肆破坏,像你这样地飞行员投下炸弹,死去的却都是无辜的法国人民,本来我们应该肩并肩地站在战场上,一同击退那些残暴而无礼地入侵者。在那些被摧毁的村庄和城市面前,在被夷为平地的南特市与卢昂面前,那些因为英国的自私而被摧毁的船只和部署基地面前我们对英国恨之入骨,比过去千百年来的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恨他们,同样的,我们却得要像是迎接最后的希望那样,把这些投下炸弹的轰炸机,把你,像是你这样的家伙们,当作是英国给我们带来的希望那样,用尽全力的去爱你们,等待着最后的救援。当你在空中轻飘飘地滑过,留下焦黑的火场与浓烟,爆炸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弥留,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像是魔鬼在诱惑我恨你,而我确实打心底地对你恨之入骨,却只能站在巴黎中央的荒野上,附和着人说,看啊,是英国来救我们了,但是英国的飞机只是盲目的从我们头顶飞过,英国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在那一刻我们孤独至极。亚瑟,在巷子里发现你的时候,我本来可以直接杀了你,提着你的人头谄媚地却跟德国人献好,然后像是哈巴狗一样坐在门口摇着尾巴流着口水,等待他们赏我一颗芝麻点大的肉饼,但是瓦伦汀娜哭了,她哭的那么伤心,她说英国人来了,然后放声大哭了起来,却又像是喜极而泣一样,泪流满面。在她面前我怎么好继续下手,继续把你掐死在那个废墟一般的垃圾场里?你还活着,这就应该感谢上帝,然后去为我们做到更多。”
“然而没有人不羡慕英国的命运,这就是巴黎人的态度。”
亚瑟不说话了,他甚至不敢看我,只是歪着头盯着墙上的壁纸。要让他理解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想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个正在战斗的英国士兵怎么可能与占领区的巴黎人正常的沟通?
“你得上街去。”我说,“虽然街上空无一人,但是你得到街上去,然后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见法国,你就会理解一切。”
“那些德国士兵……”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样的?拿着枪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列队,然后喊着口号敬礼,接着开始扫射无辜的巴黎市民?”
“不,当然不……”亚瑟说。
“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学会法语,就好像他们没做好去非洲的准备一样,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茫然的在大街上乱转,壮着胆子去找那些自动绕开几米远的巴黎市民去问路,然后接受所有人的白眼。”我讥笑道,“甚至你的法语比他们还要来得好,但是你口音太重了,除了德国人以外,没有人不会听出你是英国人的。”
“必修课。”
“什么?”
“皇家空军学院的必修课。我说法语。”亚瑟送了我个大白眼,“大家都以为就算下次开战也得是跟法国开战,一次并肩作战就已经够可笑了,还得来第二次,天杀的换谁也想不到的。虽然在那里也需要学习德语,但是没有法语那么严格。”
我笑了出来。
“看起来你们从法语老师开始就已经不行了。”
“毕竟不可能让法国人走进皇家空军学院。”
“你是自由法国派?”我问,我记得他刚才说了并肩作战,但其实我不太清楚自由法国目前的兵力如何,在巴黎这是一个禁词,但我们的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就算和我们同在一间屋子里也不一定能够听清我们说的话。
“英国是。”他迟疑了一下说,“整个英国,政府和人民……”
“我以为自由法国应该是没有盟友的。”
“有,但是只有一个,在全世界都只有一个,连美国人都讨厌他们,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亚瑟露出了一个稍微显得有些恶心的表情用非常恶心的语气说着非常恶心的话,“你能想到吗?无论回到任何一个朝代,过去的任何一年,去告诉法国人‘在几百年后法国的唯一盟友是英国’……”
“还不得当时就把英格兰灭了以绝后患。”我说,“谁听了都会觉得恶心的。”
“但是我跟他们——自由法国的空军——一起去柏林。”亚瑟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同一个机场降落,装上弹药和油,在同一个地方丢下那些魔鬼们该吃的炸弹然后折返,再用同一条路线返回,但没有人在巴黎停下,而是全部都回到伦敦去,就好像他们跟我们是一样的,是我们之间的一员。”
“我第一次知道。”
“当然,你看起来信息匮乏极了。你平时都在做什么?”
“活着。”
“除此之外呢?”
“呼吸。”
“就这样?工作呢?”
“没有工作。”我说,“在我还是提奥·罗兰的时候之前我做过记者,也做过摄影师,我拍了很多照片,记录巴黎的景象,有一天我拍了一张照片,一个德国人在书店中尴尬又狼狈的寻找自己能看的懂的东西,其实那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单纯的可笑而已,法国屈服的速度快到这些德国人措手不及,还没学好法语就不得不来到巴黎,没有人愿意跟他们搭话,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们交流,就这样茫然得在一个纯粹的异国他乡中夹缝求生。因为巴黎永远不会被同化,不会变成别的地方,哪怕巴黎已经死了,它寂静无声,它也是巴黎,不会因为普鲁士人和巴伐利亚人的到来变成柏林或者慕尼黑,就算身处一片黑夜中,巴黎不会变成其他地方。”
“但那时候我总归还有一台相机,当然,也是某人的遗产,所以我拍照,并且把照片投给报纸,换一些钱,即便我无处可花,直到那张照片被自由法国的报纸看见,然后刊登出来,盖世太保在深夜砸了我的门,差点就地枪决了我,我拼命的跟他们解释我拍摄它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嘲笑,我只是路过了左岸,并且拍下了照片而已,投稿也不是我投的,毕竟我甚至不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自由法国,于是他们搜查了我的屋子,幸亏里面什么也没有。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盖世太保头头一样的家伙来了,他年纪轻轻却一头白发,看起来丝毫没有享受到占领巴黎的乐趣。他看了我一眼,当时我被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被踹翻在地,腹部疼痛的一直在干呕,但是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听了部下所说,似乎决定相信我一次,于是放过了我,也可能是因为我是金发,和他们所厌恶的犹太人很不一样,只是那些盖世太保至今都还对我充满警惕,随时准备把我带走。他们收走了我的照相机,因此我也失去了工作。哦,当然,你不需要担心,因为那些人不知道我在帕西,当时我们是在巴黎东边碰面的,于是我花了几天在巴黎繁复的地铁和小巷中绕来绕去,把那些德国人给甩晕,一个人来到了十六区,来到这里。事实上我有钱,在那些时间里我赚了不少钱,除去胶卷和相片的成本,我赚的远远比我花的要多,因为商店里的酒全都是空瓶,面包店的一家都被流放了,而市集上也少了一半人。有一天我想要去找某位可爱的诗人,我们在索邦大学一起就读于哲学与历史系,我做助教的时候和他认识的,虽然晚了我几年,但那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我给他拨了一整天的电话,没有任何人接,于是我不得不去了一趟他家,理所当然的,那里空无一人,邻居告诉我在一周前的凌晨那间屋子里传来了咒骂和惨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我收拾了那间混乱不堪的小房子,就和这里一样,书全都死了,在壁炉里被化为灰烬。我把炉灰拨开,看见一片还没有烧干净的纸张,上面写着‘自由’,这可笑极了。在巴黎自由就是见不着月光的恶之花,只能在白天的时候被捧着出门,稍稍晒一点太阳以求苟活,当太阳西沉的时候,它们就得被忙不迭地收回到屋子里,藏在壁橱里,收得紧紧的,一点也不能被人看见,否则……”
我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再顺手用食指和拇指给了那个天真可爱的英国飞行员一枪。
“我以为巴黎已经非常自由了,”亚瑟说,“和波兰、和奥地利那些更为惨烈的地方比起来。这里看起来非常自由,人们都面色红润,一点都看不出饥饿或者病态,那些女人们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和高跟鞋,优雅的行走街道上,甚至就像是最新的时尚款式,大学生们从学校里出来,衣着也不显得破旧。”
“当然。”我说,“因为可可·香奈儿。”
“不好意思?”
“毕竟她声称自己与不止一位纳粹军官坠入了爱河。即便她看起来试图隐瞒,但我们都知道。”
“她疯了?”
“不,她救了巴黎女人,因为最后纳粹放弃了对时尚产业动手。我知道她对自己有多么无所谓,自从那位跟你同名的亚瑟·卡柏死后她的玩乐至死中就透着一股抹不去的死亡的忧郁,只要与德国人交往她就能获得许多,她才不会有所谓。那个女人精明的很。这就是你能在街上看见美丽又光鲜亮丽的女人的主要原因,她们穿着最新设计出来的连衣裙走在街上,走在去工厂工作的路上,她们工作,谈天,并且咒骂背叛法国的大罪人可可·香奈儿是个叛国的妓女,应该被剃光头发拖到街上游街羞辱。”
然后巴黎开始放声大哭。
“这是什么?”亚瑟几乎跳起来。
“空袭警报。”我说,拉开百叶窗,然后探出头去看惨白惨白的天空,在最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从英国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我看见对街的窗户也打开了一点点,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警惕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和我一起看向天空。
“你们不用到防空洞去?”
“你难道轰炸过巴黎?”
“不……”
“那么你把炸弹投放到了那里,卢昂?布列塔尼?”
亚瑟沉默了。
“但是没有人会轰炸巴黎。”我低声说,空白的天空中一无所有,没有飞机,也没有鸟,没有雨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因为这里是巴黎。”
“很多时候巴黎就像是橱窗里面仅供展示的酒瓶一样,只是一个空壳,抽象的代名词,‘巴黎’,P-a-r-i-s,然后没了,里面没有任何的内涵,也没有什么灵魂。他是没有血也没有肉,甚至没有躯壳,巴黎不复存在。”
“但我们现在在巴黎。我们都希望战争胜利,所有人都在努力。”亚瑟也走过来,看向窗外,我看见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想必是注意到了大街小巷中,人们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等待着英国的飞机飞过我们的上空,或是一片空白,因为飞机从巴黎的其他地方飞过。
“努力?当然。”我笑着转过头来,几乎是伏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让亚瑟像是小动物一样颤抖了一下,“你们为自己拼尽全力,英国支持法国的抵抗运动,鼓舞怂恿着法国站起来挑发,甚至与德国激烈的开战,只不过是想要把兵力集中在法国,然后像是一战时的那样,让法国人流血流泪,以肉身成为抵抗侵略者铁蹄的屏障,然后英国得以安心的缩在法国用血肉堆积起的屏障后面,不用付出如此多就能享受一个好眠。”
“我不是。”亚瑟小声反驳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的状况很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法国没有为英国而死,真不可思议?”我问。
“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亚瑟扭过头,“你在窗口说不会被他们听见吗?那些人,你不怕被带走?”
“如果你到左岸去,会看见数不清的法国人当着他们的面大肆议论这些,而那些无知的可怜虫只能一个人坐在空桌子边上,茫然无知的环顾四周,他会发现没有任何人接待他。法国人只是努力的做到对路上走过的德国人熟视无睹,视若空气,但凡多看几眼,将他们收入眼眶,怒火都会迫使巴黎人拿起刀枪,但那只会害了整个法国,为了维护所有人,我们不得不这样痛苦的度过。如果他们要抓不服从的人,那么依旧留在巴黎的八十万人都得要被押出来。他们只不过能气急败坏的东打一枪西打一枪,带走每一个人重要的亲友以示威胁,但是没有人会被这样轻易的威胁到,因为战争会结束,然后巴黎重归自由,这不是德国能够得到的东西,哪怕他们在一时弄到手了,也会马上失去。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而不是你的,就算是强抢也无法得到。”
“哦……真是,法国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
“也比你想象的更加脆弱。我不确定法国能否在这种精神的占领和破坏下坚持下去,就像是精神分裂一样,诸多情绪被割裂开来,直到最后一无所有。维希政府总是呼吁我们团结起来,但他们要求我们团结起来一起向德国屈服,因此当我们真的全部团结起来,第一个就会推翻维希政府的统治。哪怕是回到有皇帝的时候也好!是谁都好,要是能救救法国,是谁都好!你肯定不敢相信,很多人甚至觉得哪怕最后来的是英国人都好!”
我们上街,我们到一些人那里去,酝酿着危险的酒吧被关闭,但是咖啡店依旧还开着。我们都知道哪一家咖啡店后面连着牧场,哪一家的后厨里又坐着盖世太保,在无人的大街中央我问他亚瑟什么?
他似乎没懂我的意思,问我什么和什么?
“亚瑟,然后后面是什么?”我说,“你没有姓氏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加斯帕尔·佩兰。”我对他咧嘴一笑。
“真的?”
“真的。”我掏出我的身份卡给他看。
“那我也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他白了我一眼。“在巴黎需要身份卡是吗?”
“我们去买一张。你想叫什么名字?啊——我知道了。”
“怎么?”
“我想想看,达兹?巴蒂而斯?门罗,昂利……不不,还是欧仁……”
“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身份卡的事情。”我摸索着下巴回答道。“我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更简单的弄到身份卡,并且免费,甚至完美无缺。”
“什么地方?”
“直接找我的朋友。”
“他们自己不用吗?”
“不,他们都死了,或者在某一日被维希政府强迫着被推上火车,被送到德国去。但你看,我了解他们的生平,我们的故事百无漏洞。”
“有的时候你真的令人害怕。”亚瑟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你是没心没肺还是怎样。”
“那我应该哭着说,天啊这世道如此不公,为什么他们都离我而去吗?”
“那大可不必。”
“欧仁·高斯怎么样?还是说我要给你找个没有h的名字?”
“我又不是读不出来。”亚瑟跟着我念了一次,“随便你。”
“他的公寓应该在左岸附近,但是那边也有很多德国人。”
“你的计划让我怀疑你是把我送去上缴的。”
“你介意吗?”
“不。”亚瑟看都没看我,就只是正视着前方空旷的街道,这里和闹市区很不一样,人比巴黎的其他地方少了很多。
“从一开始他们就迁走了。”我解释道,“他们有钱,也有机会,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很多人逃到了美国,也有人到了东南亚,当然,也有很多人不愿意离开巴黎,毕竟这里是巴黎。”
“但还是很不一样。”
“什么?”
“法国。”
“当然,眼见为实。和东欧不一样,有幸那些种族主义疯子认为法国人是上等人。因此我们有幸得到上等人该有的待遇,那些艺术品被他们用近乎抢劫的低价购买,搜刮巴黎的每一寸地皮,黄金没有了,那就去搜刮煤炭,当煤炭也没有了,那就一滴水都不放过——但我们仍然过的比东欧的很多人都要好。”
“你满足了吗?”亚瑟问,“就这样生活下去,你满足了吗?”
“不。”
我转过身:“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那我们一起离开,到自由区去。”
“不。”
亚瑟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他又收了回去,做出自己对这件事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不想离开巴黎,否则我早就离开了。虽然整个法国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但是很多地方它们至少比巴黎的日子要好,一切都需要配给券才能的到手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我有很多黄金白银,钻石珠宝,但是现在就连钻石也都不值钱,你知道的,人人都在抛售钻石,来换取一口小麦面包。”
“像这样的人在巴黎还有多少?”
“几乎所有。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日子。”
“但你看起来无所谓。”
“就算我有所谓,还能做什么呢?”
“参加抵抗运动?”
“然后让他们以此为借口,将巴黎的物资更加紧缩。”
“只是一个人……”
“……参加抵抗运动的话,一旦被发现,德国人会将那人的全家,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处以极刑。”
“全部?”
“全部。”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亚瑟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因为我孤身一人。绝不会再牵连到其他任何人,我只剩下我自己,绝不会再搭上其他更多人的姓名,这件事由我来做代价是最小的。”
于是他终于闭嘴了,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直到他成为欧仁·高斯的时候他都没有再说过多余的话,这是应当的。他的废话只会害死我们,毕竟他的英国口音实在是太明显了,前些日子我碰见了一个偶然钻进了巴黎的美国记者,很快他就被发现,当着我的面被开枪打死了,如果亚瑟继续暴露自己的特别,尤其是这老土帽那一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土鳖气息,那么他就是下一个被当街处决以示警告的人也说不定,不过我不一定能见到那一刻,如果我们两人同时站在那里,约莫是会被同时枪决,而我就不用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在说话,如果可能的话,如果他可以逃出生天的话,我也希望这些话能被其他更多的人听见,起码能让那些英国报纸闭嘴,停止去愚蠢的妄想揣测,因为看见了几张照片,就开始看图说话的编造在巴黎发生的事情,但事实上,他们对巴黎一无所知。这也是我最恨英国的一点,我恨他们所有人,这多可笑,我必须要去爱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那些人,否则我一无所有,就连恳请渴求的对象都不复存在。
我们在露天的咖啡馆里用那些黑话和暗号打听,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亚瑟从这座被封锁的城市里逃离出去,事实上,只要他能学会如何像是一个巴黎人那样生活,我觉得他就算是留在这里,永远留在巴黎也是无所谓的。巴黎是一座巨大的围城,但是外面的人不想进来,里面的人也不想出去,就像是与世隔绝一样,被浓缩成了一个象征符号,在法国支离破碎的地图上的一个小点,除此之外巴黎什么也不是。
我们的运气意外不错,从一个黑市的商贩那里给欧仁·高斯先生弄到了一张通行证,当然,只有一张。这已经足够了,亚瑟必须要离开巴黎,德国人地毯式的搜索很快就会把他找出来,到时候我们两人谁都别想活着。只需要在早上九点,也就是凌晨五点的时候到车站去,有一辆车会到其他地方,只需要假装是同行的工人就可以了。本来我想直接把亚瑟扔掉,但他看起来实在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因此我不得不先把他带回去,我们得在凌晨六点以后动身,否则会被那些盖世太保给逮个正。
我们在宵禁前提着一些面包和基本上等于酒的水,坐地铁回到了十六区。在灯火管制下的帕西漆黑一片,埃菲尔铁塔成为一个巨大的阴影,只有一些部署着探照灯的地方还有些许光亮。没有月亮、没有星空,天空识趣的陷入黑暗,让我们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最黑的小巷里我甚至不知道亚瑟在哪里,得要抬起手转转身,然后亚瑟的声音就会从附近冒出来,用英语骂一句,再用法语骂一句,骂骂咧咧的跟在我身后。最后小声用我几乎听不见的话自言自语,自言自语。除此之外我们身边没有一点声音,很多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什么糟糕的妄想症,因为我时常感觉到全世界都以及死了,就好像只剩下了巴黎,剩下我们这一点点人,剩下我自己,因此世界才会这么宁静。德国人把巴黎的时区提前了四个小时,跟伦敦的话,也就是相差了五个小时,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所谓地午夜零点也就是晚上八点,到名义上的凌晨六点,也就是所有人都沉睡的深夜,宵禁才会停止,于是整个法国的睡眠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所有人都在按照书面上的时间入睡,然后按照真实的时间在天亮的时候醒来,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在陷入沉睡,这样一来维持生理活动所必需的能量也会减少,所以不会显得那么饿,毕竟每一个法国人能分配到的食物定额只有德国的一半。我的宝物,或者是其他人过去的珍宝就全都换成了盘中餐,我依然可以吃饱,但是那个华屋中的宝物也肉眼可见的减少。先是一双上好的手工鞋,接下来是一套华丽的西装,那些漂亮的高级订制的裙子更是最早消失在了衣柜中,接着是耳环,戒指,一些珠宝,但最后我也没卖掉那些书,在亚瑟还没来的时候,很多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翘着腿看书,从浴缸里解救出来的书本被泡得发软破碎,很多纸张黏在一起,我在那里看卢梭的笑话看上一整天。然后是塞利纳,我真的不喜欢塞利纳,我讨厌他的冷酷无情和厚颜无耻,在他写下长夜漫漫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如今真的就像是预言一般,长夜漫漫,直到现在他都还令人厌烦的坐在巴黎写着侮辱可怜的犹太人的东西,但是除了他的书以外我几乎没什么能看的,也没法打发时间,只能坐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真理死了又死,死在天涯海角,死在鸦雀无声,让我感到我也与他们一起死去。直到天色变暗,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一个从沙发上坐起来,却再也不能出门了。
现在,也只不过是从我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黑暗让我们之间变得不那么尴尬,除去外面照射而来深蓝色的光以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瓢泼大雨洗刷着巴黎,让我们也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亚瑟一直坐在我的面前,我们隔着一张长长的礼仪餐桌,我坐在一头,他坐在另一头,我们两个之间宛如隔了一个世界。但也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我们要在这场寂静和喧闹中度过一整个晚上,而我们谁都不打算入睡。直到最后亚瑟开口问,作为我说了这么多的报答,需要他来说一些自己的事,来回报我一无所有的招待吗?
“比起你自己的事,我更想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看不见一点消息?”
“我们现在不在利兹大酒店。”
“确实如此。”
“他们进行了电波干扰,以及切断了其他国家的联系,现在我们只能听见德国的声音,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所有的信息来源都被切断了,我们只能选择赞美德国,或者什么都不做。”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战争也好,其他地区或者其他国家的事情。美国怎么样?”
“美国已经彻底参战了。”亚瑟说,“但还是有些事不关己的样子,比起战争本身或是去拯救水生火热的欧洲,更像是在盘算着一些生意,例如如何利用战争将欧洲的所有国家势力均衡,然后再从英国和法国手里掠夺殖民地。他们想要再法国的殖民地上召开一些回忆谈论关于法国的情况,而法国却正在缺席。”
“那些殖民地全都还在?”
“几乎全部都在。戴高乐从非洲的殖民地中集结了大量的部队,他们全部作为自由省份在行动,有些地方甚至非常明显的倾向于自由法国的一方,无论是第三帝国还是维希法国都无法完全控制这么大一片土地。”
“自由法国现在在哪里?”
“和英国在一起。”
“哦,这看起来理所当然。”
“你不要用这种讽刺的语气来说。”
“一天打几次?”
亚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憋屈得说:“几天打一次。”
我笑了出来。
“你看起来对联军的内战很不高兴。”
“我不高兴的地方在美国一直试图掺手调节矛盾,美国就像个流着口水的痴呆儿在那里每天用难听的美语‘嗨不要再吵辣大家一起朽拉朽偶们都四好盆友’,恶心极了。”
我不能再笑了,但是亚瑟模仿美国人的时候真的像极了动物园的猴子,还是智商比较低的那种。
“你不是在欧洲战区吗?”
“我之前从北非回来。”
“为什么?”
“因为跟弱智的美国和永远不能闭上嘴的自由法国在一起三天就会高血压脑溢血去死。”
“我能想到。”
“自由法国怎么样?”
“不怎么样,像是精神错乱的精神分裂者,在很多时候都很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如果不提醒他,就会这样浑浑噩噩的走下去,但是一旦提醒他,就会跳起来变成一场骂架。”
“你和那些人很熟?”
“不。”亚瑟否认道。
“你咒骂他们,就好像他们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国家概念。”
“是吗?可能是我法语不好,你理解错了。”
“你是什么人?”我问。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欧仁·高斯。”
“你是故意掉进巴黎的,对吗?”我问他,“你很奇怪,就好像对这些事一点都不感到惊奇,却又故意做得惊诧不已。”
“现在是几点?”
“2:12。”
“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分别了。”
“没错。”
“我是来巴黎找人的。反正机翼也已经着火了,肯定会迫降,与其和飞机一起被烧成焦炭,不如空降巴黎算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还坐在这里?”
“也是。”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在悉悉索索的一阵声音以后,是木头接触地面的声音,他搬着椅子挪了一点过来。我假装完全不知情,继续跟他套话道:“你说的那个朋友……”
“不是朋友。”他说,强调了一次,“不是朋友。”
“好吧,你说的那个人,跟我很像是吗?”
“是有点。”
我能感觉他还在盯着我,就好像他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当时他掉在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重重地一声,以一种极其难看的样子掉在我面前,我差点以为他摔成了肉酱,但是走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只是受了一些伤,没有直接摔成骨折或是别的。这个从天而降的英国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在地上紧紧地闭着眼睛,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是温热地,跳动着的,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血液正激烈的在我的手指下跃动,努力突破指甲的防线,从我的手下挣扎着将心脏和大脑连接起来。然后瓦伦汀娜就来了,她看见那件显眼的英国空军制服,一下子哭了起来。艾玛也来了,被亚瑟的样子吓得不轻,闭着眼画着十字架,然后说“上帝与我们同在”,当然,上帝如果依旧存在,那也已经是个法西斯的上帝,已经不会再保佑法国和他的人民了。然后瓦伦汀娜问我他还活着吗?我说暂时还没死,于是尼可拉来了,帮我一起把亚瑟抬起来,塞进下水道里去,他们会帮我应付赶来的盖世太保,而我知道巴黎的所有下水道会通向哪里,清楚应该怎么样才能绕过所有人把他带走。为了防止被发现,我在下水道没水的通道里把他的外衣扒了个精光,只剩一件衬衫和可笑地像是小男孩一样的白色内裤,然后一路扛着拖着拽着拉着背着就好像是一个酒鬼拉着另一个呼呼大睡的酒鬼一样,一路从运了过去。一直到了街区附近我还没有放弃过杀死他的念头,那些轰炸机直到今天早上都还抛下过炸弹,他们用机枪扫射到了列车,但那只是手无寸铁的人民。死了几个人,也坏了一条路线,我不知道英国人到底在想什么,如果那是亚瑟干的,我一定会用尽一生来后悔我听从瓦伦汀娜的话救了他这件事的。
在下午的时候我把他塞进屋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的小身板比我想象的更结实一点,当然,不会有瘦弱的军人,而我已经太久没有吃到足够份额的粮食,即便过去这样的家伙我一个应该能打三个,现在却连拖走他都累的快要昏迷过去。关上门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眼直冒金星,视线缺失一片,差点这样跟着一起倒下。事实上我这么做了,张开双臂直接躺到了地上,如果现在有盖世太保来敲开我的门,他就会看见两只像是刚刚离开海洋倒在沙滩上的海星一样贴在地板上的东西,甚至懒得没有一只愿意抬起头来看他。但是没有盖世太保来敲我的门,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整个世界只有我的呼吸声,然后是亚瑟微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听见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于是转过头来,就看见他睁开了眼睛,看起来艰难的翻过身,微微侧着躺在地上。我们两个就这样倒在地上面面相觑,如果说人类是从海洋中走上来的,那么海洋进化论的亚当第一次见到夏娃的表情都不会有这么惊恐和愚蠢,尤其是我们俩瘫得就象是一对等身海星一样,他用能看清地面轰炸目标的鹰眼瞪着我,而我也不甘示弱的回敬他,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好自为之,早点翻过身回去。然后亚瑟惊愕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说他不好意思你说什么?那时候亚瑟就像是发现自己约摸是认错人了,然后终于随我心愿的翻了回去,依然躺在冰凉的地面上问这里是哪里。
“你好,欢迎来到地狱。”我说。
“地狱?这里不是……”亚瑟缓缓坐起来,他的衬衫却很不给面子的赖在地上,于是他就像是个疯婆子一样衣冠不整一头稻草的坐起来。
“这里不是巴黎?”
“不好意思,说错了,欢迎来到巴黎。”我没有动,只是把手收起来枕在脑后,在地上交叉起腿,就像是躺在草地上一样,这个地板硌得我头都快不圆了,冰凉冰凉,怪疼的。
然后亚瑟用手掌按在地上,撑着自己,扭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我,看到我忍不住问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吗真可怜,他才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站起来,于是他变得的更高了,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
“你是谁?”
“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救了一个无能英国飞行员的傻逼三明治。”
然后亚瑟说好吧然后非常不诚恳的感谢感激了我的救命之恩,直到我休息完了爬起来去换衣服,光着两条腿几乎等于什么都没穿的亚瑟还在孜孜不倦的追着我问,我到底是谁,就算是我在浴室里面冲凉,他也撑在浴缸边上问,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实在是烦死了,才告诉他我叫加斯帕尔·佩兰,然后他才意识到我不是他要找的人,终于闭上了嘴。这不废话,就算是我都不知道加斯帕尔·佩兰又是个哪里来的什么人,他要是在这三千五百万人中恰好认识一个长成我这样子的加斯帕尔·佩兰,那么一个小时后第三帝国无条件投降也丝毫不令我奇怪。他就用那种奇妙的眼神盯着我,就好像想要用眼神把我给剥皮削肉的看进我的骨髓里, 看见我的灵魂里,在我身上寻找什么人的身影。这让我烦躁极了,但我不怕他,说到底我的人生与英国人最接近的一次就是在刚刚开战的时候,除此之外亚瑟是我第二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见到英国人,他们和法国人张得有些轻微的不同,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是就是有一丁点违和感,能从他的脸上感觉到:这是个英国人。一直到几分钟后,我已经穿戴整齐,他再看就要看着我打理好全身等着上秀场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就像个落难的难民,甚至称得上原始人,不知道为什么袜子也只有一只,半挂在身上的衬衫约等于什么都没穿。他惊叫着拉下了自己的衣服,我说你要洗澡的话自己去卫生间,但是不要再我的卧室门口发臭,逼得我晚上都不能睡个好觉,然后丢给了他一条毛巾,在十分钟后我就重新见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裹着浴巾问能不能接他一件能穿的衣服。我给他丢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很快那条裙子就原封不动的从浴室的帘子后面被甩出了,一不知道哪里就跟套环一样套在我的头上,害得我扒拉了好一会儿。等我终于从那个黑色的小裙子里探出头来,就看见亚瑟一只手按在浴室的墙上,拉着浴帘朝我这边笑,就像非常乐意看我得笑话一样。各种意义上,当时我都应该直接让他死在下水道里,我本来就是士兵,又不是从来没有杀死过另一个人类,就算下手也没有什么忌惮。最后我还是去拿了一件看起来普通的衬衫和裤子丢给他,然后亚瑟鸡贼地问不好意思有内裤吗,我说没有,他就要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光着屁股进卧室去找它们,在他翻出点什么之前我直接给他从抽屉里抽了一条,却又马上被扔了回来,我才发现我刚给他抽了一条蕾丝勾边的出来。我说好吧我不知道男士内裤在哪,我也不知道具体有没有那种东西,他问我穿着什么,当然,我从来不穿,所以他就放弃了自己寻找现代文明束缚的途径,直接套上了那个姑且算的上柔软的休闲裤,走了两步,像是左右不适应一样,坐在沙发上愣愣的看了几分钟天花板,才开口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这件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比起救他我更希望他能去死,巴黎近郊刚刚发生了大轰炸,没有一个英国飞行员是无辜的。就算是为了卢昂和诺曼底,他也该死,从各种意义上,他不应该像是当时那样坐在沙发上瞪着自己碧绿色的眼睛就像是茫然无知的孩子一样茫然得问我,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坐在一片黑暗中,就像是夜色中的黑猫一样看着我。
所以我跟他说你说点自己的事吧,你不是觉得不公平吗?你不是想要对我说点什么吗?你不是想要不欠我一个人情吗?结果亚瑟又不乐意再继续多说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什么一般人,否则不会在我问他他是什么人的时候沉默那么长时间。所以我只能说你做好准备了吗?等下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但是你不一定能离开。之前有抵抗运动的成员试图躲在稻草里离开巴黎,然后那些人拿长枪在稻草车里搅拌来去,发现了血迹之后把里面的人与毫不知情的司机一起枪毙了,死亡就像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追随着每一个法国人,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电,或者突然发布什么新的法令,就像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死亡。再或者巴黎会突然响起防空警报,要求所有人离开工作地点和学校,到地下防空洞紧急避难,于是人人都走到街道上,人潮汹涌,却没有再离开,回到那些阴暗潮湿的地下去,而是瞪大了眼睛抬起头,看着英国的飞机偶尔还有画着自由法国的洛林十字的飞机一起作为敌机从我们的上空飞过,有的人在心里痛哭,有的人在心里哀求,有的人在心里狂喜,但是谁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像是死去的雕像群一样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仰着头,目送着那些飞机飞过,每个人心中都饱含恐惧,但也都抱有着同样的信念:把炸弹投放在这里吧,让我死吧,结束这一切吧。
在四点快要到来的时盖世太保紧急的敲着我的门,我立刻带着亚瑟冲到了地下室的入口,然后再装作刚睡醒的揉着眼睛,光着脚一边跳着穿着裤子一边去开门,在我打开门的一瞬间,枪口就直直的戳在我的下巴上,我的喉间,把我整个人顶的后仰,快要滚到地上去了。
“搜。”他就只说了一个词,但是不是对我说的,身后的两人立刻破门而入,把一切弄得一团糟,翻箱倒柜的,拿着手电筒到处乱转。亚瑟最好没有漏下东西,也最好已经跑掉了,哪怕是通过下水道系统也好,只要被发现蛛丝马迹,我们俩都得死。
“你们要做什么?”我被掀得坐在地上,几乎是人仰马翻。
“别装了,有个英国飞行员在你这里是吗?”那个军官问。
“哦……”我说,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依然指着我,随时都能把我一击毙命,“你们最好找得到,否则这就是无故伤人了。”
“不管我们能不能找到他,你都得跟我们来一趟,然后到你该去的地方去”他说,“你身上的罪名可不只有一条,利桑德罗·昆汀,维克托·蒂埃里·杜邦,提奥·罗兰,加斯帕尔·佩兰,我们不可能再放任你在这里游手好闲的胡作非为,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这没什么差别。”我说,毕竟巴黎只是一个巨型的像是城市一样的集中营而已。从巴黎被占领开始,从我走出俘虏营开始,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从我突然看见亚瑟从天而降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刻随时会来临,死神随时都准备好了敲门,而我应当是不畏惧死亡的,至少不会像是那些人一样可怜的大喊大叫着,痛哭着去死,那实在是太可怜了,就算直到最后一刻,我也能保持我的风度他妈的从窗户里跳出去就向着郊外的方向一路狂奔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就算摔在地上也要向前翻滚就算是腿断了只能用手也要用爬的离开他们的枪口就算现在跑到塞纳河我也会跳进河里哪怕淹死我也不想死在德国人的枪口之下神啊这是多么的不公平我根本就不应该这样死在这里我知道我的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但是这不应该是由倾盆大雨所带来的雨水和巴黎的污水所湿润的土壤在法兰西在这片法兰西的土地上在我的法兰西这是我至生挚爱的每一土地从来都只能被敌人的鲜血所灌溉我们的人民千秋万代都是而不应该由无辜的人民将热血洒在其上如此逃避躲藏是最为可耻最令人不齿的事情但是事到如今难道有人能够停下脚步去所谓英勇的面对德国人的枪口所谓英勇赴死吗?一个人死了那就是一切都没了,没有所谓的灵魂,没有所谓的壮烈牺牲,没有人会记得你,因为所有人都在悲痛的死去,我们已经死去了那么多人,难道他们的名字就能被铭记,难道他们的事迹他们的生平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就被人所铭记所赞扬了吗?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宁愿逃到最远的天边看着胜利到来的那一天,看着德军灰溜溜的离开巴黎的那一天,我也不愿意成为无名牺牲者墓碑上上的一粒沙,真的只有一粒沙的位置,除此之外不能更多了,多可笑啊!一个人拼尽全力的在世界上生活着,毫无尊严的可悲的活着,就像是一条狗,最后也只能成为一粒沙,风一吹就会被吹向不知何方,难道这就是我渴望的巴黎吗?难道这应该是法兰西的模样吗?我永远无法承认,难以置信,这令我痛苦不堪,对于其他国家的人而言法兰西注定是背负骂名的,英国对我们大失所望,美国只有虎视眈眈,低地国家哭诉我们的无动于衷,东欧国家痛恨我们所得到的所谓“上等特权”,即便我们并没有过的比他们好上多上,一个是死了,一个是苟且而毫无尊严的活着,这时候你怎么能说这样像是行尸走肉的傀儡一般的活着要比死了更好!你怎么能说得出口!而法兰西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尴尬的沉浸着罪恶,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被双重意义所折磨着,游击队员和乡村的人们城市的人们誓死保护甚至付出生命所保护的铁路器材和公路却对德国入侵者有利,那些运送救命粮食到达垂死巴黎的机车同样会被德国征用然后用来运送我们的子民他们的俘虏或是更多的更加邪恶的枪支弹药到我们的身边最后那些枪支对准了我的脑门对准了我的心脏,随时都准备开枪射杀我。本心为了我们的人民为了法兰西希望为普罗大众所效劳的人却同样的为德国人所效劳,他们救了我们的命也同样成为杀死我的帮凶,所有的选择ABCDEFG每一个都是坏的,只能从坏的坏的坏的坏的坏的更坏的选项中选择出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我们必须选择并且不得不为此负责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选择。当一个人活在世界上的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加重自身的罪恶感,那么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但我们必须活着,因为无意义的死也是一个足够坏的选项,很多人认为既然要死不如因为反抗德国而死,至少那是一种光荣而伟大的死,忠诚的死,似乎是值得赞扬,但是仔细思考权衡就会发现,最终伤害的依旧是人们最爱的亲人朋友,伤害的依旧是巴黎,每一次的反抗都只会让巴黎脖子上细绳更加紧一毫米,却绝对不会被松开。一个人的反抗,一个人的自我满足,一个人的英勇,一个人的效忠,可能就此害了千千万万人,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让更多的人消失在巴黎无处不在的黑洞中,让更多的人感到痛苦不堪,就算是我在今夜逃离巴黎,明天的巴黎也只会变得更加痛苦,而我就是对这些可爱而努力生活着的人民的加害者,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救了一个早就该死从一开始就该死的英国人,所谓我们的盟友,这是让我们变得如此痛苦的另一方加害者,但又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谁都不知道一个人引起的蝴蝶效应有多么大,因此大家都希望救下他,大家都希望他能活着,他还活着就好象英国还活着,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我恨他恨之入骨,恨地快要发疯,因为一切的痛苦和罪恶最后都会由我一个人来背负,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这个痛苦的循环中像是德国饲养的宠物鼠一样一圈又一圈的全力奔跑,直到我再也不能思考,直到我再也不能动弹,在那时候我可以不带着罪恶感的死去,因为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已经被折磨成空白,一切都已经化为虚无,只有那时候恐怕才是我解脱的时候。
雨下得很大,雨下得很大,雨下得很大,我在这倾盆的大雨里一路向前奔跑,希望这些雨水模糊了那些盖世太保的眼睛,模糊他们的一切,让他们永远看不见巴黎,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方向,而我熟悉巴黎,每一个人都熟悉巴黎,就算是闭着眼睛我也知道每一条小巷的指标,巴黎就是我的血肉,是我的灵魂,我相信也是希望巴黎能够救我,但她没有,因为在大雨中枪声响起,我听见在枪声中有人高呼我的名字,然后我迟缓的意识到那是亚瑟的声音,他高声地喊着“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但是我应该一次也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是谁,而现在我也开始困惑,我到底是谁,只是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我困惑了,我的肌肉麻痹不堪,甚至在跑过一些路以后才缓慢的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枪了,我的腰部,我的腿,我的肩膀,他们中枪了,疼痛剧烈,但是冰冷的就好像我已经死去,只是意识还在弥留一样,在我的脚下甚至看不见血迹,因为大雨清洗一切,当太阳升起,明天又是一个痛苦又麻木的巴黎。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英格兰坐在我身边,大概是因为寒冷,他的手颤抖的厉害,三番两次的想要点烟都失败了,我想要跟他说你的火柴可能湿了所以打不起来,但是我的喉咙剧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醒了?”英格兰问,他听起来累极了,声音也彻底哑掉,甚至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能流畅的说话,他的声音都好像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他的胃正在抽搐,所以我的身边伴随着微微的颤动。
“虽然我也搞不懂你们这种到底是发生了他妈的什么事。”英格兰说,看都没看我,继续跟那盒看起来已经受潮得火柴较劲,然后骂他骂他操他妈的火柴,但是你又不能对火柴怎么样。“似乎因为有一部分是人类,还有一部分是一些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所以回复的比较慢。你不用说话了,德国射穿了你的喉咙,还有一枪打在你的心脏上,所以刚才你应该是彻底死了。也不知道得花多久才能愈合。”
我试图伸手去碰他,但是我的手指也依旧不属于我自己,他们僵硬恐怖,无法动弹。我想问他这里是哪里,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吗?我想问他一些问题,我想问他很多问题,既然我们俩好端端的在这里,那么这里一定不是巴黎,我想不到他是怎么拖着我从巴黎出去,或者他直接跟德国交涉了,德国不会真的动手杀死我们两个,不是因为身为同类的怜悯,而是他知道去杀害我们无异于浪费枪弹,毕竟我们是不死的。
“你也是,自由法国也是,统统都是疯子,无法交流的神经病,在一部分的时间里你们是一个拥有从小到大的独立记忆就好像在世界中真实存在真的拥有着小小的个人历史的人类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另一部分的时间里你们是一个张口胡言的王八蛋法兰西,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哪一个,所以只能全盘托出,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猜想这是一个分裂的国家保留两份记忆的方式,毕竟在几百年前我也曾经碰见过两个不同的你,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脑子都很有问题。但是说实话,我自己绝对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或许美国在内战的时候碰见过这个麻烦,但我不清楚。”
他终于点着了火柴,然后颤抖着手把那根皱巴巴的烟给点燃了,我想说你不要这么紧张,当然,我现在就连呼吸都很困难,用尽全力也只能扭过头去,看向旁边的英格兰,他全身都破破烂烂的,泥土和灰尘的痕迹,还有焦痕,然后是刺刀割破布料留下的洞,从里面能看见他的腰部,上面还有些新的旧的伤口,他可能也死过一回,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只不过是醒的比我更早而已。但是我给他的那件外套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它被盖在我身上,而英格兰冰冷的坐在我旁边,看起来手冻得僵硬,连烟都拿不稳。他就这样咬着烟,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坐在我身边,抬眼凝视着着破碎的缝隙之外微亮的光,雨一直下一直下,好像永远不会停。
“我知道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你一定恨我恨到恨不得杀了我,所以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很快就会有法国人找上门来,或许他们能先德国人一步处决掉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因为你的恨也好,爱也好,当他们对其他国家展现出来的时候,他们会像是一种病毒一样强烈的扩散到你的国民身上,这给我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就如你本人给我造成的极大麻烦一样。美国试图在北非举行一场关于法国问题的会议,他可能会在自由法国都不在场的时候举办它,因为他简直跟撞到头一样对戴高乐他们厌烦至极,每当我一走开他们俩——我说美国和自由法国一定会吵得天翻地覆,但是就算我回来也没什么区别,因为那个傻缺能同时跟我们两个大吵起来,即便目前我是唯一承认他的存在,以至于他能够存在的人。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只有拼命的去战斗、战斗、战斗,我不知道该说是把本性里最坚强的那部分给剔出了还好,还是该说是把最烂透了的那部分给剔出了也好,但是最近他以自由法国的意识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想是因为你越来越虚弱的原因,只能冒险闯入巴黎来看看。毕竟当我从正式的渠道进来,你绝对不会愿意见我,你看起来就不待见从利兹酒店里走出来的任何人,我知道你永远活在巴黎,永远活在人民当中,就像是我永远只能在士兵中间找到自由法国那个白痴,但是我不能在安全的军官所在地找到他,他永远和人民站在一起,你们都是一样。维希那群人对这件事感到很慌,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一直在政府身边的法兰西去哪儿了,却没有人愿意冒着危险来德军占领下的巴黎寻找你,他们都是蠢蛋,蠢透了,蠢毙了,愚蠢的混蛋们。但是只是因为好奇你的情况不足以让我一个人用这种冒险的方式掉进巴黎,要是被知道飞机的事情,我一定会被将军骂一通的,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出席那个会议。在我不在的时候,美国绝对不敢贸然提出会议的事情,因为俄罗斯根本不会理他,中国顾不上欧洲,或许我们只有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才能多见他几面,而美国绝不想要跟自由法国两个人进行会议,所以这场会议只有在我回去以后他才会召开。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带走你,即便我觉得这是个无所谓的事情,但是那个无礼的臭小子既然能在你不在场的时候开会来处理你的事情,也一定能在我不在的时候跟其他国家召开会议擅自独断的处理掉我的事情,然后把我们两个一起扔掉。他野心很大,不是吗?像你,像我,像是过去的我们,如今我累了,但是我没有变的衰老无力,我恨他那种想要看着我像是荷兰、瑞典和西班牙一样退出历史舞台的眼神,他似乎觉成为世界的霸主之后滚下王座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太天真了。我绝对不会离开,在那之前你也不准就这样从世界的制高点离开,现在世界依然属于我们,对吗?就算是德国也好,美国也好,俄罗斯也好,谁也别想取代他们,我绝对不会让开位置,你也不准就这样让出位置。一个人的游戏无聊透顶,不能把你踩在脚下的话,那一切都会无趣很多。”
然后英格兰就没有再说话,就是坐在我身边抽烟,在一根快要燃尽的时候用它点燃另一根,然后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把整个棚屋里弄得烟雾缭绕,熏得我眼泪直流,那些木条破损的地方露出顶上的防水布,雨还在下,而英格兰也还在抽烟,抽的一地都是烟头,在有些腐烂的木头地板上碾出黑色的焦痕,抽到我觉得他起码抽掉了一整盒烟再抽就要把肺部破坏的精光然后感染上肺结核跟我一起感受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日子。
在天差不多亮了的时候我终于坐起来一把捏掉了他的烟,英格兰就像是欲求不满一样瞪着我,我想跟他说味道太冲了,但是我还是不能说话,只能张开嘴,然后闭上,再张开嘴,然后闭上,像是快要溺水的鱼一样,只有一些空气挤过声带的声音。
“你干嘛?”他瞪着我说,声音颤抖的吓了我们俩一大跳,几乎是马上扭过了头,整个人转了过去,差不多是把自己给缩在了废屋的墙角,在这破碎的半间小屋里无处可逃,我不知道他还想躲到哪里去。于是我硬掰着英格兰的肩膀,明明在一段时间前他看起来那么该死地沉重,但当我捏在手心里,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半球形骨骼提醒我,英格兰的骨架子一直都是这么窄小的可笑,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垫肩来炫耀自己,跟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比起来他瘦了不少,但是我想我瘦的更厉害,即便我自己一人吃饱了饭,但是整个法兰西都在挨饿,我不可避免地消瘦了下去,只是希望我现在看起来不要憔悴得可怕。
然后我就看见英格兰红着眼眶恨恨地转过来,他的下唇咬的发白,甚至我看见被他自己尖利的牙咬出了血,他全身绷得死紧,手指几乎把那些柔软而正在腐烂的木地板给抓烂,我甚至看见他的脚趾都拧在一块,痛苦也好,愤怒也好,看起来这些全部叠加在一起,逼得他要发疯,但他死死拦住了眼泪,一滴都没让它们逃逸而出,如果现在松口咬在我的手上能解决所有问题,至少让他的嘴唇不要可怜的留着那些微乎其微的血,他肯定会像野兽一样直接撕咬下一块肉来发泄它们。于是我伸过手,他真的就像是我想像的那头野兽一样,一口咬在了上面,让我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被他咬地生疼,我能感觉到手掌的骨头被他咬地碰在一起嘎吱作响,野蛮人,我的小野人,永远都是这样,找不到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最后就会跑来肆无忌惮的伤害我然后伤害他自己。他下嘴太重了,也可能是我越来越害怕疼痛,我想叫他松口,真的咬得我痛死了,但是我还不能说话,只能按在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上试图把他从我的手上拔下来,但无济于事,这差点真的让他撕咬下我的手。面对狗你也不能用人得方式去用礼仪赶走他,于是我像是真正的猎犬一样一口咬住他的鼻子,他果然无法呼吸到不得松开手,干脆地用拳头打在我还没有完全愈合得伤口上,让我痛得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整个人向后倒去,捂着枪伤的地方在地上痛得扭过身去。然后英格兰就好像是精神错乱一样勾着嘴角笑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法兰西像是陷入了一种不知名得疯狂,那只是因为他自己快要被这一连串的战事给逼疯了,以至于看谁都好像是疯了一样,以至于就像除了自己之外整个世界都疯了一样,然后他跪在地上爬了过来,手按在我的耳边,按住我过长的头发,他看起来像是故意的,就这样带着那种复杂到甚至有些哀伤的表情高高在上的看着我,所以我腾出一只手拉过他,他就像是不知道舌头也能使用一样,试图用牙齿叼住我的下唇,以至于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避开然后轻轻触碰着他的嘴唇,直到他放弃了以后咬死这个总是加害我的王八蛋。
当我们一身灰土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外面投射来了一些明亮的光芒,这间棚屋几乎没有门,那些光线错落的落在我们的身上。
“我要留在巴黎。”
我说,声音跟没有一样,但好歹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哦。”英格兰好像一点都不感觉奇怪,就是跟我肩并肩地向后用手撑起自己,我们两个一起看向被木板割裂的破碎的蓝色天空。
“我要留在巴黎。”我继续说,慢慢的说着。“如果连我都不在,人们该怎么办呢?”
“那很痛苦。”
“他们也很痛苦。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很痛苦。”我说,“这是法兰西的罪,我不能企图逃避。”
“哦。”
“你看起来不奇怪。”
“因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不这么说的话,你简直就不像是你,我就知道……否则你怎么会在巴黎呢?你永远在巴黎。”
“那你还来找我。”
“我不得不。”
“除了你自己以外,还有人逼你来见我吗?”
英格兰就不说话了,我知道这种时候就是他心虚了。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但他肯定已经从我这里听见想听的话,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可以继续走下去了。我了解他,偶尔胜过了解我自己,我们终归是一样的,因为他在这里,毕竟他在这里,我知道在那场残酷到令人不愿意再思考的空战中他依旧留在伦敦才因此得以得到一架将坠的残机,在我的脑海中能想象到又像是亲眼所见,我看见伦敦的夜空被大火烧得通红,正如更久之前的法兰西和苏格兰,放火者终于被大火烧身,而英格兰哪里都没去,他在伦敦,正如我在巴黎。我知道他只是来听我说某句话,但我又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句,毕竟我说了太多,但他已经从我的话里校对好了早就确定的答案。
“开会的时候拽上自由法国。”我说,“要是他不从,就算套麻袋也要把他套过去。不能让美国那个混小子开了先河,没大没小了。”
“肯定。”
我不知道英格兰在肯定我关于美国的论断还是在肯定我麻袋的论断,如果他真的用麻袋套着自由法国去开会,我希望能有人留下一张照片,虽然当我们重归一体时,我就会知道被套在英格兰的麻袋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这种分裂感偶尔令我自己感到有趣。
“之后你要走了吗?”
“苏格兰会代替我来支援你,然后我要先去一趟北非,再回伦敦。”
“他可真是个老好人。
“也就是跟我们俩比起来是个老好人。戴高乐恨不得把七百年前的条约给拿出来威逼利诱苏格兰,最后他同意了。”
“我在巴黎等你。”
正站起身来的英格兰转过头来看我。
“美国说他想要负责进攻巴黎。”
“比起美国,我更想在巴黎见到你。你会来吗?”
“谁知道呢。”他头也不回,“我懒得再管那么多了。”
英格兰打开了门,门外的湿地几乎被堆积的雨水给淹没,那是一场巴黎罕见到我觉得几年不能预见一次的大雨,像是世界末日要到来或者是天上破了个洞一样,倾倒个不停。
“雨下得真大啊。”
“但是太阳将要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