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竹村在休息室等待。他的号码是67,还有三个才轮到他。
高松的新职务并不忙碌,相比过去竹村有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房子,固定的上下班日程,但他从来没来拜访过V。
如今Relic技术越发普及,越来越多的人们会在周末造访每个城市的神舆终端,和自己过世的亲友聊天谈话。竹村不在其列,他不敢。一直等到他要的那个技术突破终于到来,到现在,竹村五郎确信了自己总算有能力践行当初的诺言,才鼓足了勇气,和那些普通民众一样,做了周五下午的预约。
就因为这个预约,今天的值班研究员甚至收获了他一个微笑,搞得对方心惊胆战。
“有好消息?”同事问。
竹村久违地心情好,不介意开玩笑。“有约会。”
他当时回答。
【67 号请前往 13 号 终端室】
竹村的回忆被打断了,广播连续播放了两遍,他在刚听见自己编号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第二遍的话音未落,竹村就已经推开了13号终端室的门。他在投影平台前的圆凳上落座,不安地等待机械开始运转。它会在茫茫灵魂库存中检索出属于V的那一个,然后将V带到他面前。
一切都会好的。竹村想。
V的投影在闪烁的灯光之中铺展开来,照常来说,relic的投影应当只是一个人形,但照常来说,也不会有任何人像V这样已经在神舆里度过了这么久。竹村先是看见了一个房间,接着,V小小的身影出现了。
再次见到这个夜之城的年轻人让竹村在哽咽的边缘摇摇欲坠,他身子前倾,看着V坐在那虚拟的地板上,向他的方向缓缓转过头来。
竹村已经准备好了,他有那么多话想告诉V,比如他们在空间站分别后自己经历的种种,比如这些年来V的身影是如何夜夜入梦。现在一切问题都要解决了,这世上完美结局是那么少,但随着耐心、信任和希望,他们两个终于可以有了一个。
“V,”竹村满怀希望地开口。他想感谢V一直以来的等待。他想告诉V,自己没有辜负这份信任,自己终于配得上。欣喜和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他嘴唇上,让他露出一个微笑。
然而V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投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竹村。当他开口,他的语气平和,几乎没有任何起伏。这不是竹村记忆中的样子。
“你好,五郎。”V回答,带着AI特有的那种冷漠的友善,“下午好。”
而竹村的血液都结冰了。他看过报告,有的数据意识体会在神舆里进行缓慢的去人性化,但几率不高,竹村也没料到那会发生在V身上。毕竟V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鲜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竹村一夜没睡。他原本是去告诉V自己终于能救他,现在却发现原来他已经把V杀了。
快天亮的时候竹村想起在空间站的时候。当时V接过他递过去的合同,却没有看文本,只是看着他。竹村回忆起年轻人当时的眼神,是V一如既往的那种沉痛滚烫。V望着他的目光中总是带着隐忍的期待,竹村知道V想要他,但他只是一次次低下头。
没关系。V半晌之后说。我相信你,五郎。等我出来了,你带我在高松好好玩玩,可以吧?
竹村被回忆折磨,他感到痛断肝肠。
第二天早上来到浴室,竹村在镜子前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2.
“去人性化不可逆,您朋友的事我很遗憾,竹村先生。”研究员说。
竹村深深地呼吸。“博士,请告诉我恢复的几率有多少?”
研究员的目光黏在数据板上,“一般来说并不……数据坏了,竹村先生,数据损毁是一回事,但你要怎么修补灵魂?这就像一场按逻辑发展的阿兹海默症,我们对去人性化知之甚少,只知道这向来是主动选择后的结果。”
“那又是什么意思?”竹村抬起头。
“……都是意识体自己选择去人性化的。”对方回答。
他想不通。竹村过了几天才第二次进行了预约。
这次当投影铺开,竹村看清了,V还是像之前那样席地而坐,他正在搭建一座纸牌塔,V看上去很专注,他的手很稳,那座塔已经足有六层,还在不断被加高。当竹村接通讯号,V没有抬起头。“下午好,五郎。”
有那么一会儿竹村觉得这说不定V是装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来得太晚了,因为他这么多年都没来看V,甚至是因为过去他们两个还在夜之城时候的种种。竹村想,说不定是因为V恨他,恨他一次次拒绝,恨他一直移开目光,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折磨竹村。
“……你的身体四天后就能准备好了,V。”竹村低声说,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V面前的纸牌塔越来越高。
“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五郎……”他平和地说,好像竹村是在任性,“我看不到任何改变现状的理由。”
竹村沉默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最后问。
V终于停下了,他向竹村转过半个身子。投影不大,V看起来好像一个可以被放在桌上摆弄的玩偶,而竹村坐在这里,房间很暗,他困惑而绝望,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恐怕我需要你问得更具体些。”V说,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
然而竹村已经不想再问他原来的那个问题了。他不需要。V恨他,这是给他的惩罚。惩罚他之前在他们还有机会的时候,出于骄傲,出于矜持,出于胆怯,竹村一次次对他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一次次转开目光。甚至惩罚竹村这么久都不来看他。天啊,早知道会是这样,竹村想自己之前就该吻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原本有那么多机会。
竹村将脸埋在掌心,浑浊的泪水涌出来,“……你为什么还这么……这么耐心地跟我说话……这么……你听起来很友善,V,他们告诉我……正常来说……去人性化之后会成为敌意AI。我很……我只是很高兴你不是。”
那个曾经被称为V的东西没有半点的犹豫,立刻回答道,“理当如此,五郎,”他对竹村说道,“我记得我曾爱过你,即使是现在,我仍旧不想让你不愉快。”
说完,V转回目光,继续搭建他的纸牌塔去了。
在听到这些话之前,竹村原本并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更心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V的侧影,好久都说不出话。
“……我能常来看你吗?”竹村最后问。
“当然,”V说,语气仍然是那样的平和,“终端在你那边,我没有拒绝的能力——纵使我认为这并无意义,但我也记得那边的世界就是如此……人们倾向于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自己的时间。”
竹村看着自己的白发。他有几天都没有心思将它们梳起来了,现在它们凌乱地垂在他胸前。确实没有意义。他的衬衫需要换了,他还需要好好休息,吃点东西,不再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试图找寻逆转去人性化的办法,他不是科学家,他又老,又蠢,又糊涂。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那么明天见。”他抬起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3.
当同事为了竹村每天对神舆终端的拜访窃窃私语时,竹村不发一言。但当华子听说了V的事之后,发来通话,竹村没法拒绝。
“真是遗憾。”这就是荒坂华子对这一切的看法。说这话时她看着竹村,后者在她语气中找不出揶揄,但他清楚华子知道V那点儿小心思。她不但知道,还加以利用,一手打造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她宽容地允许竹村将那具仿生空壳继续保存,纵使每天都要消耗一笔预算。而小田有不一样的看法,他震惊于竹村的苍老和憔悴。
“就该把它清理掉,”小田说,痛恨V给竹村的诸多折磨。他现在也会时不时需要负责训练新人,语气之中比过去多了更多威严。“一直以来对那种意识体不都是这样干的吗?”
“请别。”竹村的头只是更深地垂下去。“……请别。”
竹村很少休息,翻阅大量的资料,但他并不是专业人士,这进展缓慢。每晚他会去神舆终端看V,那个静谧黑暗的房间里,V的投影在他面前点亮二十分钟,有时竹村会开口,在V停止回应之后,更多时候他一言不发。
六月的一天,他太累,在房间里睡着了。最后是时间到了之后,工作人员走进来将他叫醒。当竹村抬起头,就看到V仍旧坐在原处,只不过这回V转过头正望着他。
他已经整整有几个星期没得到过V的注视了,竹村张开嘴想说什么,只见V向他点了点头,视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纸牌塔上。
它距离竹村第一次看见时变得更高了,原本V在搭到第八层的时候就会用光纸牌,现在V要站起来,才能摆上最顶尖的那两张。
“你需要好好休息。”V看着纸牌塔,对他身后的竹村这样说。
工作人员语气温和地站在门口,再次提醒他的时间已经到了,而竹村没动,他觉得有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好像沉寂依旧的茧终于迎来了小小的一次颤动。他扑到投影近前,“……你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
V垂手站在他的纸牌塔旁边,几秒钟之后,突然抬手将它一把打散。这是他头一次有这种剧烈的举动,竹村被吓了一跳,以一种满怀希望的方式,他渴望地看着V的背影。
“我希望我能。”最后V说道,他的语气柔和平静,他没有再转头看向竹村。“别再来了,五郎,与其看到你这样继续折磨自己……下次你再来,我就进行自我数据销毁。”
竹村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动弹不得。“——你不能那么做。”
V低着头,重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从第一层开始搭建他的纸牌塔。
“再见,五郎。”他说。
竹村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房间。
4.
竹村五郎从不喝得烂醉,但他也从没被任何人爱上过。他年纪轻轻就进入了荒坂,在那之前填满他人生的是贫穷和艰苦,在那之后则是严苛的训练和规则。爱并不重要,竹村也曾对其他人曾经心生朦胧的好感,也曾有难眠的夜晚,他渴望过别人的陪伴或是触碰,但他从未正视过那些渴望。
但只有V。
在夜之城的那些日子里,他根本不知道V为什么总会那样注视他,那样同他说话。竹村不是蠢货,他读得懂暗示,但他并不懂该如何回应,于是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但V总是那么的有耐心,那么地坚持。直到最后,他都在等待。
竹村从沙发滚落到地上,他手中的空酒瓶跌落在地板上,没有摔碎,只是滚动了半圈。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他满身的冷汗,步履虚浮,竹村在梦里回到了夜之城,在梦里V坐在他的副驾驶,他们正一起驶向扭扭街,城市的夜景温柔地铺在窗外,竹村以为V会看向窗外,但V竟然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怎么了?竹村当时问。
V回答,我在试图记住现在。
竹村没有继续追问,即使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他保持了沉默,让车载广播的音乐回荡在车厢里。十几年后的竹村跌跌撞撞地走出自己的家,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他忘记带上外套,现在已经是初秋,夏天已经结束了,天气微冷,他如此汹涌地怀念着被V记住的那一刻,那摇晃的陈旧车厢,年轻人滚烫的目光,那份温度穿过他的半生,将现在的他的皮肤都烧热。
他来到Relic研究中心的神舆服务器,“把我接入神舆。”竹村对值班研究员说道,“……编号000003意识体的个人空间。”
竹村五郎关注的数据意识体去人性化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研究中心,这倒霉事随着几个月以来竹村徒劳的挽救尝试,已经沦为研究中心的笑柄。值班研究员彼此看看,他们都知道这个站点主管没法接受某个意识体的去人性化,只不过没人知道那是他的什么人。
“以数据形态直接和已经去人性化的意识体接触……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竹村拔出手枪,指向研究员的脸。让他们晚点去投诉他吧,他现在非得见到V不可。
5.
首先是黑暗,空间感还没构筑完成,坠落感觉起来无穷无尽。
接着蓝色的光点凝结成地面和墙壁,竹村拾级而上,他面前出现一道巨大的门。他将手掌放上去,随着他的接触,门上闪动着出现了图案,它们花纹繁复,铺展开来。
……他被什么东西包围了。
甜的,暖的,酸涩的,竹村看见和V一起坐在未完工的大楼顶部,一起分享落日的自己。这是突入荒坂工业园的那天,他们曾一起谈起消失的猫,回忆中模糊的千叶县,以及未来。这是……回忆。是V的回忆。
竹村向后跌倒,那扇门在他面前打着旋变小,最后落在他伸出来的掌心,竹村因为那样浓烈的情感投射而呼吸困难,他向来就不是会有剧烈心情起伏的人,这许多年来,竹村都过着稳定而规律的乏味生活,V和他的夜之城历险已经是竹村有过的最……难以置信的一段生命。这对他来说太过了。
光点像旷野当中的萤火虫一样四散而去。竹村低下头,他看见自己掌心躺着一张纸牌。
情感投射淡去了,但在竹村心里仍旧留下了深深的沟壑,他头晕目眩地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赛博空间里没有一丝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竹村紧紧攥着的纸牌中,那不断重复的旧日回响。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当声音不被任何人听见的时候就会失去说话的能力,本人也习惯了寂静之后,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说话时过于吵闹。V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一遍遍把玩这些回忆吗?作为他保持理智的唯一的救生索,当V反复听着竹村的一次次拒绝,看着竹村一遍遍移开目光,淡去笑容,他得出了什么答案?
竹村一步步地向上走去,而台阶似乎永无止境,那一道道的门也一样。
他又收获了一张红桃三,上面是V在房屋破损后的瓦砾与烟尘间找到竹村时的片段,一直到最后街道上竹村离开,告诉他分头跑时的背影。记忆尝起来先是恐惧,接着执拗,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喜悦,最后却以冰凉的血腥味收场。Relic故障是那么的痛,好像将人推到死亡线上后,再拉回来,只为更长久的折磨。
然后是一张黑桃皇后,那上面是Relic分离手术后的空间站时光,不安黏稠得仿佛能填补宇宙的虚空,接着茫然变成懊悔,懊悔变成恐惧,恐惧变成愤怒,最后的最后,V坐起身,看到竹村的身影,一切重归宁静,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得到了答案,V就不再后悔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接过合同时,仍能向竹村露出那样的笑容。
方片七……梅花王……竹村手中的牌越来越多。他攥不住它们,台阶变成平地,变成窄窄的走廊,竹村捧着一怀散落的扑克牌,在虚拟的走道上大步奔跑。
灯一盏盏在他头顶亮起。
墙壁一寸寸地变得更加真实。
最后竹村站在最后一扇门前,这是一道真正的门,塔罗愚者的画面在上面闪烁了一下。当竹村再一次迈开脚步,它就像这个空间里的任何其他东西一样,无法阻挡他分毫,门发出气动零件运转的声响,向一侧划开,竹村发现自己走进了V在夜之城的家,摩天大楼H10的凌乱狭小房间,很多细节都模糊不定,看来V本人也记不清了。
在地板中央,V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
竹村缓缓向他走去,同时,V转过身来。
他面前的纸牌塔塌了一地,纸牌散落得到处都是。
V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了竹村的样子之后,一下子愣住了。“……你的头发怎么了,五郎?”
竹村大概知道自己的样子,披头散发的。从神舆终端里向外看大概没有他以为的那样清晰,V看起来像是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我已经不再年轻了。”竹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的好笑,他站在原处,而V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对着捧着一大堆废牌的竹村。
V没有说话,从他胸口的位置,掉落出了一张新的纸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你把我的牌都弄乱了。”他说,咬着牙,V听起来比竹村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为伤痛。
竹村只知道这一切非比寻常,但他尚且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感受将他带回十几年前,带回夜之城,带回那摇晃的车厢——什么奇迹般的东西正在眼前发生,美好到会让你一瞬间觉得生命的意义尽在此处,如同王蛾的翅膀,纤弱又厚重,繁复又严谨,同时它如此轻盈。
那些翅膀在竹村的胃里翕动,这太陌生了,仿佛只要张口,就会有上百的蝶从中飞出。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V已经转过了身子,他的鞋尖踩在刚刚跌落的那张新牌上,他向远离竹村的方向走去,而后者被无形的力推向后方。竹村跌出房门,跌出走廊,跌出了赛博空间。
6.
竹村回了一趟夜之城。
这是他离开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重新踏足这里。
竹村永远都记得这座城市的那些潮湿、阴暗、困窘、混乱和恶心。它们像霉菌一样在每一个停留过久的人身上繁殖,当竹村再一次踏上夜之城的街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像V那样真正地爱上这座城市。他永远都没法像V那样浓烈地爱任何人,任何事。那样浓烈,浓烈得让人心惊肉跳。
竹村来到了现实世界中的摩天大楼H10。
这些年以来,他都有定期付钱让V的公寓保持原样。一次次的打扫让它跟V住在这里时的样子有所出入,但V的东西都还在,武器储藏室里的每样过时的枪械都有被妥善保养。
竹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窗外再也看不见一丝日光,霓虹绚烂,他在黑暗的那些地方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没再梳头发,白发披散在身前身后。竹村太累了,疲惫终于在几个月后,或者说是十几年之后追上了他,他没吃东西,夜深了,竹村也没有离开或者去床上,他回到房间中央,找到了V在神舆里坐着的位置,自己跪坐下来,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好吧,这是新把戏。他想。
慢慢地,竹村躺了下来。他侧着蜷起身子,枕在自己手臂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间。这里空无一人,仿佛他是在等人回家。
寂静。
竹村想象着V在神舆里的感受。如此孤独。
“……V。”他喃喃地说。即使轻微得如同叹息,也仍然在这片寂静中仿若晴天霹雳一般,震耳欲聋。
他在地板上睡着了。
7.
第二次再进入神舆服务器,竹村没再被迫在纸牌迷宫中横冲直撞,这是好事,说明V放弃了东躲西藏。
“……又打算来破坏什么?”V坐在数据搭成的桌椅边,远远地向竹村开口。
竹村记得这地方,汤姆的店,他最开始便是在这里同V进行了第一场算是推心置腹的对话。十几年前,那是竹村当时第一次正视这个小贼,他开口时眉头紧蹙,但眼中却跃动着一股艰辛的希望。
希望。
正是希望带他们来到这里。
他来到V面前,却没像之前那样在V对面坐下。竹村径自绕过那只虚构的桌案,来到V面前。他回忆着上次见面时V语气中那一丝伤痛,现在这枚伤痛便是竹村唯一的希望,被摆到他面前的所有问题,和他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对不起。”竹村低声说。
V仰着脸,“为了什么?”
“我有些东西想给你,V。”竹村蹲下身,他的手按在V的膝盖上。
最开始V没说话,但他在竹村触碰下的那部分躯体轮廓变得不再稳定,它微弱地闪烁起来,微弱地波动,微弱地刺痛。
竹村低下头,将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他做得很生涩,这是他向那些研究员们讨教了很久之后才学会的程序,复制拷贝,即使在赛博空间,竹村也干得很艰难。花了好久,他移开那只手掌,那里躺着一小块脆弱的纸片。
这跟V那些闪闪发光的、漂亮而硬挺的卡片完全不同。竹村这张只是单薄的一页纸,边缘焦黑,发皱,满是折痕。好像一本饱经蹂躏的旧书,从被焚毁的图书馆里被风卷起了一只碎片。
它不好看,又细小丑陋,好像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竹村将这张碎纸片小心地捧着,将它放在了V的掌心。
……从掌心,传来一丝苍老的悸动。
“……我只有这个了。”竹村声音沙哑地说,“这已经是我的一切了,V。”
他榨取了一切,所得的东西仍旧如此让他羞于展示。V合拢了手掌,将它握在手中。
“……我已经……我不想再等待了,五郎,”V开口,但竹村的犹豫和挣扎已经以一种病毒般的模式传染给了他,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情感投射给他带来的改变,但晚了,他已经接受了竹村给他的赠礼,V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了几秒,当他再开口,那完美的AI式平和破碎了一道裂口,他开始听起来十分恐惧,让竹村不得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太久了……我只能把它们都剥离,只有这样才可以继续,”V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它们是那么的……吵闹。”
在他们的数据躯体相接触的位置开始,字符串混乱起来,好像一股骚动的海浪。竹村向一潭死水中央投入了一粒石子,现在涟漪正不可阻挡地扩大。原本温柔,简单又直白的数据串纠葛着,交融,重排,变得危险,濒临失控。V用双手捧住竹村的脸,更多的接触让他们两个人同时颤栗,竹村漏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最开始我是为了再撑久一些,但渐渐的它也变得没有意义了。我在等什么?又为什么呢……它满是……愤怒,不安……痛……痛苦,还有贪婪。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贪婪。”
是的,贪婪,竹村沉默着,让V的手探索自己更多的身体。想要更多,想要将自己全然托付,想要将对方的全部通通夺取。他对赛博空间的法则尚且陌生,打开自己的动作十分艰难,但仍旧,竹村握着V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指来到自己胸口,再继续深入,去抚摸那些流窜在他身体内部的字符,他想让V知道,自己可以理解,自己能够做到,共鸣让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感官都进一步放大,这又是研究员们不愿意让他做的事情,当竹村躺进意识剥离池,他们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自杀的绝望蠢货。他要将自己喂给一个被饿了十几年的敌意AI,毫无疑问他的意识体会被吞噬,最后变成一具无意识的躯壳,跟那具永远都用不上的机械仿生身体摆在一块儿。
去人性化的意识体会吃光它见到的每一个数据灵魂。
天性使然。
“……而我把它们都帮你捡回来了,”竹村断断续续地说,共感让他难以保持自己的思路。V伏在他的身上,那猩红的数据串已经濒临狂暴,自上而下,好像晨雾在窗上凝结下落,一点点地渗进竹村。他没有挣扎,而是伸手搂住了V的肩膀,艰难地说,“那正是……那正是活着的感觉。”
不需要他说,V已经找到了那些被他强行剥离、又竹村妥善储藏在自己深处的那些字符串。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接着下意识地撤离,V直起身子,向后逃去,但竹村将他拉住,撑着自己靠上前去,同V额头相抵。
“那根本——根本就没有一样是好东西,放开,五郎……否则我要……”
V挣扎着试图摆脱他,但竹村携带着的那些如同岩浆一样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裹住他们两人。他们同时品尝着同一枚酸涩的落日,同一首柔软的车载情歌,于是竹村知道那是谎言,他已经是摆脱了自己的重重的谎言才来到了这里,走到了这一步,他不会让更多的谎言阻隔在他们之间了。
“这就是意义,V,你要的意义……它在于我现在正拉着你的手……在于我为你而来。”
竹村低声说着,明明他才是更弱势的那一个,却唯恐自己声音再大些就会将V打碎。
风暴停息了。
“你再也不用等了,”竹村说,直视着V的双眼,“……现在,V……请回到我身边来。”
“……我不知道,就算你那样说……恐怕我已经走得太远了……”V良久之后才回答,他低下头,竹村那页破碎的纸片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他终于动摇了,看着这搅起海啸与山火的罪魁祸首,这不起眼的一点点脆弱玩意,V问道,“这又是什么,五郎?”
竹村眼眶发烫。
“那是爱,V。”
他说道。“那是爱。”
8.
竹村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吸,之后才写入权限,打开了门。
他花了一周多的时间重铺了地板,木料相比瓷砖不易打理,但质地柔和。房间里没有开灯,竹村放轻了脚步,来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他炖了牛肉和番茄,同时烧了米饭,将多春鱼和蔬菜送入烤箱,接着清洗昆布,料理豆腐,打算筹备一点味增汤。
当饭菜的香气传出来之后,卧室的门开了,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那里,就只是望着他的背影。
V很安静,直到竹村转过身之后,才注意到他。
“晚上好,五郎。”他说。仿生科技做出的人造发声器和声带的运作原理不同,V听起来和过去的自己仅有一点点相似。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很少开口。
竹村点了点头。“今天感觉如何?”
“排异反应的时间比昨天降低了近30%。”V顿了顿,他有意识地纠正了自己,因为生涩,显得磕磕绊绊的,“头没那么疼了……但是我还在学。今天睡了一下午。”
他的新身体并不能进食,在竹村吃饭的时候,V只是坐在他的对面,沉默地注视。
“我做了梦。”他对竹村说。
讲完了那个有关巨大的蚂蚁工坊的奇怪的梦之后,磕磕绊绊地,V开始说一些倒霉事。今天洗澡时候哪里漏电啦,出来时候滑倒脑袋还磕坏了柜子角,出门的时候因为走得太慢差点被车撞死,还被司机狂骂一通,“但是成功了。”V指了指摆在客厅茶几上的那瓶汽水,“我付款的时候可能慢了点儿,但她绝对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这不是一具人类身体。”
“你只是换了大件的新义体,正在复健。”
“……这倒也是种说法。”
外面开始下雨,天色变得更加阴暗,但只是显得房间里,暖色调的灯光下,这张小小的餐桌更加明亮温暖。V的人造皮肤和肌肉没有常人该有的温度,但至少仍然柔软有弹性,摸起来如同橡胶,提醒着竹村他们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来到今天。
他伸手盖上V的,感受着手指底下,V无名指上戒指的触感,感受着柔软和坚硬。V看着他的动作,变得很安静。
“我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能够彻底恢复,五郎,”他低声说,“……我记得过去的自己,但他已经遥远得只剩下一个影子,世界和我……和我了解的那个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对人来说,那些最简单的事情也……感觉起来那么难。”
最开始竹村没有说话,他想告诉V,那没有关系,而且那些向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爱和坚持和寻找,本身或许永远都求不来一个完满的结果作为回报,正因如此它们也永远不该有终点。真正的价值在过程中就会彰显自己,用来点亮一张阴雨天里的餐桌。
但竹村也知道,这里没有一句话是V不懂的,就算难以彻底理解,但V甚至仍旧能勉强说服自己相信。有的人即使再如何变化,但他还是他,V还是那个V。
“但你仍然会尝试,对吗?”竹村问,看着对方的眼睛。
V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做人可能真的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梦,那些麻烦……哦,我们昨晚扯坏的床单要怎么办?”
竹村脸红了,“……专注,V。”他咕哝道,“那只是小事。”
“今天我有尝试过修补它,之后才想起来实际上只要换新的就可以了。”V说,“……要是我也可以这样解决就好了。”
“你不是一个破损的难题,V,”竹村低声说,他拉起V的手,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想要变好,竹村因为V透露出来的、那种想要变回竹村熟悉的那个V的意愿搞得鼻子发酸。他已经是了。这么看的话,V已经比他自己以为得进展更快了。或许做人算不上一件好事,可竹村希望能证明给V看,这正是他自己的亲身体会——但它是一件值得的事。
当他抬起头,就看到V正望着他。“你在想什么?”竹村问。这里不再是赛博空间,他没法知道V的感受了,但这就是生者相爱的方式。麻烦,的确,但同样也会带来更多惊喜和感动。
“我在想,我相信你,五郎。我会尽力尝试。”V回答。“我可以相信爱。”
竹村微笑了。“而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他承诺道。
他们十指相扣。
“我觉得我开始逐渐领会了,”V说,“活着的感觉。”
“从哪里?”
“扯坏的床单。”V抬起脸,他的眼睛中也带着笑意。
竹村咳了一下。
“哦,”他说,“那个。我们可以晚点再讨论那个。”
V的目光里流淌着温暖的焦糖色。
“好的,晚点。”他说,“所有的好东西都来自等待,我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