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女研究员说,“给我一个理由,好让我相信你没有对James抱有任何不健康的念头。”
“不我确实对James抱有——该死,Carola,我是他男朋友!”Draven压低了嗓音,同时感到微妙的恼火和尴尬。
女研究员质疑地挑起一边眉毛。“好吧,男朋友先生。“她说,”那你直接管他要不就得了?”
“发誓你不会让他知道这事。”Draven深吸一口气,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表情有点扭曲。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优雅一些:“就,别去打扰他。James刚刚才恢复工作,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你明白吗?”
“不明白。”他男朋友的同事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明白了你们哨兵都挺完蛋的。”
猫舔着哨兵的手背。
哨兵在燃烧殆尽的森林中苏醒。
火势还没有完全熄灭,仍有足够的热度留存。猫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行走时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好避开在干燥空气中不时飞散的火星。
他绕开一截孤零零的树桩。哨兵抵达森林中心,看见冒着烟的巨大陨石坑。
“你好。”
向导朝他的方向转身,静静地望过来。
好吧,这的确挺完蛋的,不管是就人际关系还是社会影响层面而言。Draven拆开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五分钟前它在空中滑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从病房门口砸到了他的头上),一脸苦闷地盯着其中的内容物,仿佛盯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但他最终还是把它取了出来,将包裹的残骸塞进床下。光滑的柔软布料在他的指尖叠压褶皱。
Draven Kondraki你已经彻底完蛋了。
做贼似地蜷进被子时他的良心发出哀叹,
你正在成为一个合格变态的道路上拔足狂奔,一去不复返。
没那么严重。哨兵对向导的需求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另一部分他小声反驳。
但这不是你指使朋友偷窃伴侣随身衣物的理由。
这不算偷,偷……偷男朋友的领带哪里能算偷呢。
Draven两眼放空,心态在与自己争吵的过程中提升到了不可名状的高度。
这只是……应急措施而已。
“这里好像本来该有一片湖。”哨兵说。
他和向导从陨石坑的边缘往下望,焦黑的底部干涸龟裂。
“湖在天上。”向导说。
哨兵抬起头。黯淡阴沉的天穹之下,清澈的水面平静无波。
Draven闭上眼睛。丝绸滑过指缝的时候,刺痛感拨动哨兵过分敏感的触觉,像是滚烫的砂砾摩擦手掌。原本就颇为严重的伤口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几乎形成一种撕裂肉体的煎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更接近于噪音。接着是加快的心跳,心脏泵出血液的声音在他耳边雷鸣般炸响——
向导素灌进鼻腔的一瞬世界重新恢复平静。失序的感官重新归位,疼痛重新降回实际上应有的阈值。掀开被子时Draven的精神体跳到床上,发出烦躁的低沉呼噜声。
不是James。他的伴侣和向导不在这儿,链接的那一头平静而空荡。
“你不该来这儿。”向导说。
“我来寻找我的另一半身体。”哨兵告诉他。
向导眨了眨眼睛:“老实说,你看上去很健全。”
“但感觉上像是少了一半。”哨兵困惑地屈伸双手,“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弄丢了哪一部分,它就是……空了。”
向导沉思着。
“我想我很能体会这种感觉。”他说。
床头柜上释放人工向导素的机器发出单调而机械的长鸣。在3999的收容室打开之后的半小时内医疗组不得不暂时切断了研究员Talloran与Kondraki特工之间的精神链接,因为他们没法在进行急救的同时对付一个被崩溃的向导反向影响到暴走的哨兵。
不,你们暂时最好不要重新结合。他们说。研究员Talloran还无法履行向导的职责。
James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基金会有足够的技术让结合断裂这事惬意温和到显得无足轻重。Draven照常工作。终于通过评估的James也是。但James不能回家——暂时还不能。因为他是个向导而他的同居人是个哨兵。
这样倒是有个好处。Draven想。至少他终于头一回把自己受伤这事瞒下来了。
“也许是内脏。”哨兵提出一个假设。
“那很疼吗?”向导的眼睛里闪着关切。
“不,一点也不疼。”哨兵说,“但很难受。我感到……悲伤。”
在他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情感击中了他。“我感到悲伤。”他说,“我弄丢了重要的东西,但我现在甚至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向导笨拙地拥抱他。“抱歉,我本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为此而生。”他显得有些无措,“但我现在没法帮你,森林被毁坏得太彻底了。”
“不,你在这里已经帮大忙了。”哨兵低语。向导的存在让他受到奇异的安慰,即使他并不知道这出于什么原因。
“你在这里已经足够好了。”他重复。
他心虚地把被揉成一团的领带展开,努力而徒劳地尝试抹平几道显然已经没法拯救的褶皱。人工合成的向导素有股甜腻而标准的味道,和基金会的档案、装备、病房一样,公事公办,不近人情。
世界如此冰冷,只有James的领带还有一丝温度。
虽然那大概率是他Draven Kondraki自己的体温。
“森林还会好起来吗?”哨兵问。
“会的。你知道,它们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向导说,“但那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这个结论让哨兵瑟缩了一下。
漫长。
他想。
漫长通常意味着痛苦。
“我还是觉得这里应该有湖。”他绕回最初那个话题,“它们需要水源。”
说话时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夹杂烧焦味道的空气灌进他的鼻腔,哨兵在舌尖尝到铁锈的味道。
“你该回去了。”向导说。
灰扑扑的缅因猫在哨兵的腿边打转,不安地咬着他的裤脚。
精神链接那头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本来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生下来就和别人有了结合,基金会里也不乏失去自己伴侣的哨兵或向导。说到底无数科学研究早就证明只要有足够契合的向导素介入哨兵的身体和精神就能正常运作,不管提供者到底是真人还是机器。
但无论是最先进的学说还是基金会的尖端科技,都没法解释为什么他现在会想James想到快要发疯。
“可我还没有找到丢失那一半。”哨兵说。
“也许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弄丢,或者已经找回来了。”向导温和地说。他把手贴在哨兵的胸口,于是哨兵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存在感无比鲜明。“瞧,它们一切正常。”
“那你呢?”哨兵问。
向导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他最后承认,“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在这儿。”
哨兵听见枯木在不远处的火苗中噼啪作响。重力仿佛只在他身上失了灵,他开始往上漂浮。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他匆匆说,“你看,你能提醒我自己是完整的,而我能证明你就在这里,不在别的什么地方。”
向导安静地注视着他:“但你属于湖泊,不属于森林。”
“它们本来就该是一体。”哨兵说。他双脚离地,湖泊吸引他,却带不走属于森林的哪怕一颗小石头。
“拜托了,抓住我的手。”他恳求。
在他们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倒悬的湖水从空中砸落。
在Drave回过神的时候领带已经在他的指尖打了个结,宣告刚刚的人工熨烫服务彻底以失败告终。褐色的大猫趴在一旁,无精打采地嗅了嗅那条饱经风霜的赃物。
那上面没有James的气息。哨兵敏锐的嗅觉只能识别出一点须后水的味道——甚至都不是James惯用的那一款。Draven没法通过这点线索知道James现在的状态。他任凭精神的触角四处延伸,设法想象James是怎样从衣柜里挑出这条领带,怎样把自己收拾整齐,怎样抵达自己的办公室。James会给电脑旁的绿植浇水,从挂衣钩上取下备用的白色制服。James轻声和同事讨论数据。James喝下今天的第二杯咖啡。James专注地凝视着他叫不上名字的实验器材。James抬起头,瞳孔里映出半空中突然浮现的挪威森林猫的影子——
“Draven?”他听见James诧异的声音。
世界倒转,哨兵跌入另一个人的精神图景中。
“这么简单?”向导问。
“就是这么简单。”哨兵回答。
他们并肩站在新生的湖边。雨水蒸腾的雾气缓缓漫开,湿润的土壤气息压制住呛鼻的烧焦味。“你说得对,森林里当然该有湖。”向导带着点期待说,“它真美。里面会有鱼吗?”
“会有的。”哨兵忍不住微笑起来,“你知道,它们的生命力非常顽强。”
雨势渐渐大了,向导的声音在沙沙的响动里有些失真:“谢谢。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这个。”
“我想我知道。”哨兵说。视线被遮挡让他有些不安:“醒来的时候我还能看见你吗?”
柔和的目光从雨幕的另一侧投来。“我向你保证。”
水雾遮住双眼的前一秒钟,哨兵看见焦黑的树桩断面冒出一点新绿色。
Draven睁开眼睛,James的脸在不足二十厘米的上方俯视他。一团浅灰色敏捷地越过床头,把Draven的精神体扑到地板上。
“伤口还好吧?”他的男友关切地问。
“不能再好了。”Draven叹息着说。他的确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哪怕现在James真的一个没撑住砸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行。”James双手撑在他的颈侧,微笑着。在地板上滚作一团的两只大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心满意足地舔舐起对方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暗淡的长毛。
“我的领带不见了。”James用一种显然是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语气说,“有人偷走了它。”
特工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原谅这个小偷吧亲爱的,”他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他大概只是太想自己的男朋友了。”
他们对视了片刻,接着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因为其中一个人被牵动的伤口发展为一阵短暂的手忙脚乱。James手指的触感比他的领带好上一百倍,痛觉阈值被调高,哨兵终于能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正从手掌相贴处传来。
研究员的嘴唇碰到特工的额头。Draven听见另一颗心脏的声音,和他自己的频率逐渐同调,最终合二为一,在伤痕累累的链接彼端稳定地跃动。
“你在这里,向导。”他说。
“是的。”研究员Talloran的声音同时响在他的耳边和精神中,“而你在这里,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