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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5-22
Words:
4,177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215

【莓特里】左臂

Summary:

五年前。远到听的人得数一数究竟是哪年,远到特里休的脸还没有被印上大街小巷的广告屏。十七八岁的年纪碰在一起,太过年轻和盛气凌人,棱角就能撞得火光飞溅。分手那天实在是闹得不太愉快,福葛盛怒之下摔了她的眼影盘,崩成满地的碎片和粉末,特里休眼泪唰地淌下来,没给福葛再开口的机会,一脚踹开大门就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福葛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有雕花的椅子和恰到好处的阳光,考究的深色木料散发出清香。他很喜欢这里,或者说曾经很喜欢,而现在他的脑子里翻滚着相对论的内容,企图构建不可实现的闭合类时曲线,好让时间倒退回十分钟以前,让自己根本不要来这家店。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福葛只能抖抖报纸,假装被已经阅览过的头版头条吸引了注意力,这才没有注意到已经在向他走来的人;绝不是因为包藏私心,不想毁了喜欢的天气和喜欢的咖啡店,更准确来说,是不想和前女友见面。

特里休脸上架着大得夸张的墨镜,旁若无人地坐在他面前。

老天,她不懂什么叫尴尬吗?福葛快把牙咬碎,脸上堆起笑:“您找哪位?”

“我找潘纳科塔·福葛,”特里休看着自己的指甲说,“我找你。阔别五年你就这个态度?”

装作不认识然后在寒暄中恍然大悟、最后交谈甚欢依依惜别的计划当场失败。服务生来上咖啡,还体贴地为特里休又拿了一份菜单。

“我只是不太敢认你。”福葛说,“喝点什么吧,我请客。”

特里休点了单,捧着脸问他:“你现在在做什么?”

福葛卷起报纸。“做讲师。我去考了个资格证。”

“嗬。”特里休附和着说,听不出情绪。

 

五年前。远到听的人得数一数究竟是哪年,远到特里休的脸还没有被印上大街小巷的广告屏。十七八岁的年纪碰在一起,太过年轻和盛气凌人,光是棱角就能撞得火光飞溅。分手那天实在是闹得不太愉快,福葛盛怒之下摔了她的眼影盘,崩成满地的碎片和粉末,特里休眼泪唰地淌下来,没给福葛再开口的机会,一脚踹开大门就走。

两个人都挺后悔,福葛当天晚上下单了一模一样的眼影,想了想又加购了一款当季大热的法国牌子,躺在床上翻了两圈最后起来开啤酒。特里休连夜躲去纳兰迦那里,夜里两个人开茶话会,纳兰迦比她还愤怒,挥着拳头说要替她揍福葛一顿。特里休捧着热牛奶盘腿躲在被子里,虽然明白纳兰迦的好意,但她实际上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生气;或者说她并不是在为这件事生气,那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触发爆炸的最后一个开关。对着“开关”本身有什么气可生呢?

于是这一切都变得很虚幻,好像和男朋友吵架、以及抬脚走到这里来,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说起来自己离家出走去地下乐队唱歌,然后碰到这么个混黑的高材生,本身就是个很虚幻的事。

纳兰迦啊了两声,问:“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的话,那你因为什么事生气?”

“很多,太多了。”特里休很快地说。

沉默了一会,她又觉得好像只有一件事可以提了。不远不近,两个月前,福葛问她为什么在夜里开窗给他看——那天晚上有流星雨。肉眼大概看不清,他们没有买望远镜,但是在屋顶开了个够大的窗口,她想也许可以捡点流星群的碎屑许愿。

虽然那确实会进虫子,他们的便宜公寓后面就是树林。到时候尖叫着扒在福葛身上叫他来打的也是特里休——福葛没说错,但她就是不爽,嘴要撅到天边。

纳兰迦听了说:“福葛后来没有陪你看吗?”

“没有。”

纳兰迦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能呀。”

特里休没有说话。

那天他们俩拌嘴升级成吵架,到最后特里休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泡汤了,谁也没有看成,她懒得管福葛,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假装睡着了翻身,能看见他的一点点背影,坐在床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想想觉得自己真的很傻,竟然还想在流星底下给他唱歌,用今天日结的工资买来的花还藏在床底,特里休现在只想福葛赶紧去沙发上睡觉(每次吵架都是这样),然后她快点爬起来把那束丢人的东西处理掉。

手上的牛奶凉了。特里休说:“纳兰迦,你可以不用安慰我了,谢谢你。”

纳兰迦挠了挠头,想起上次聚餐的时候米斯达说起罐头的话题。开罐器比罐头晚发明了48年,在此之前罐头要怎么开?——他这么说,正在吃牛排的福葛顿了顿,刀叉碰在盘子里脆响,说用锐器同样可以。

“但是啊,如果有锐器就可以开罐子,发明开罐器不是太没必要了吗?”

米斯达挥舞着餐刀如此反问道。关于福葛的回答他记不清了,本身也不是他爱听的话题,但是纳兰迦记得福葛并没有生气。福葛不能理解米斯达提出这个话题的意义,但他没有生气——由此推断,福葛那天大概也没有在生特里休的气。

只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松口。纳兰迦不懂情侣之间的事,犹豫再三,决定还是把这个推论咽回肚子里,不要再给特里休添堵。

福葛早上签收快递的时候刚好接到特里休的短信,寥寥数字,叫他把自己的东西全扔了。他从善如流,转手就把没拆的快件送给了派货员,前一秒体贴地送人到门口,后一秒嘭地甩上了大门。

扔了就扔了,他要扔也绝不狼狈,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准备要废弃的纸箱里。情侣款的牙杯,扔掉一个;情侣款的衣服,扔掉七八件;情侣款的马克杯,加了热水会有名字浮现出来,平时两个人毫不在意地混着用,现在他还得先倒水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福葛走进厨房才发现今天没烧热水,因为特里休没在家。他无谓地转了两圈,最后决定把两个杯子都放进去。

干花、书签,路边摊上做工粗糙的吊坠,越收拾就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更多。特里休很爱买这些东西。她一边把管账的活丢给福葛,美其名曰聪明人绝配数学题,一边偷偷地从工资里分出了一小部分,以为他没发现。他早就发现了,只是没说而已,用这些钱买来的东西几乎都送给了福葛自己——他思及此处,才想到还有戒指没有摘。他们确认关系那天特里休送的,普通又普通的材质,一不小心就会发黑,福葛在手上戴了一年,也没让它出现什么损坏。他盯着看了一会,说不清因为什么喘不上气来,只好把戒指丢进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地封了口,打电话叫处理人员来收。他转身进了卧室,扑进厚重的被子里,从枕头上捡到一根粉色的头发。

现在大概可以定性了。不是冷战或吵架,他可以回复布加拉提发来的短信,以防过于可靠的南意人下午就来他家敲门。分手了。福葛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阳光从特里休强烈要求他开的那个大窗户倾泻而下,暖洋洋热乎乎,甚至没收了让他可以难过的氛围。

我和特里休大吵了一架,分手了。

布加拉提很快地回复:没事吧?

福葛很高兴他没有关心原因。布加拉提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没事。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果然没有再响,心里便充满了感激。福葛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太阳有点刺眼。

尽管米斯达总在瞎说和迷信,可有几句话连福葛也不得不承认有几分道理。比如餐厅和酒吧会产生奇遇。前者把乔鲁诺带到他们身边,后者使福葛遇见了特里休,无论哪一个都在他“独自一人活下去”的信条上蹦迪。但乔鲁诺的加入具有正当性——虽然阿帕基不这么想——只有特里休,唯独特里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福葛那天晚上去酒吧收保护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客观地做出了评价:唱得一般,音色很有特点,但技巧实在青涩。

经理把他领进内厅,说这是今天刚来面试驻唱的小姑娘,性格还算可以,关键要价不高。福葛挨着墙壁坐下,呷一口酒融入慵懒的气氛里。整个房间只有台上不要钱似的开着聚光灯,女孩便坐在那里,白而圆的肩头底下绷着一字肩的长裙,低着头自顾自地唱,眼睛掠过清空的场地,在与福葛对视的时刻爬了两个高阶。福葛配合地鼓掌,发觉酒液热地淌过咽喉,一路流进胃里。

后来……后来到他们相识,在后台交换双方的姓名,简直乱作一团,一个几乎是跋扈的大小姐和一个话里带话的黑帮,当天就闹得不欢而散。福葛打定了主意要取笑她,看看哪个客人先因为受不了她的唱功而发飙,结果笑话没等来,先等来了特里休的玫瑰花。

她晃着鲜艳的花枝说:“半年了,我的演出你场场都到,十成里面有八成是对我有意思。”

又是毫无意义的虚张声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他。福葛想说拉倒吧少作弄我,你根本没想正经跟我告白,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啊。”

特里休兀地像被夹住了尾巴的猫,只顾着张嘴,发不出声音。福葛一不做二不休,捏了捏汗湿的掌心。

“我是很喜欢你。”

这下特里休傻了眼,脸在一瞬间就红了个透,反观福葛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对视半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乐队的队长适时地弹起吉他,特里休于是伸手扯松了他的领带,哼着80年代的爵士调子暧昧地缓缓抽走。高跟鞋在地上踩出清亮的拍子,她回身走上台。福葛想不出什么感言,他站在台下,看特里休沐浴在灯光里,手指划过他领带上精细的草莓刺绣,好似划在他胸口。

他们两个的关系如同一团糟的老式磁带,铅笔捅进齿轮缓缓转动,偶尔服帖归位、时不时缠绕打结。

嗑了药的家伙找事,在福葛头上拍碎了整瓶皮埃蒙特产的葡萄酒,特里休光着脚扑过来,用高跟鞋猛地击打对方的脑袋。两个人互相搀着滑坐在小巷里,那人就晕倒在旁边。福葛的金发被酒液和血液浸湿而后干结,特里休脱力地趴在他身上,长裙撕了几个不像样的口子,哆嗦着找他的嘴唇。

唇瓣相贴,特里休咂咂嘴:“妈的,你怎么还涂草莓味的唇膏?”

初吻的感言就这,福葛听了狂翻白眼。他揽过特里休的肩膀,抚上她的后脖颈。“你如果别发抖,还能尝到点别的。”

“什么?”特里休的心咚咚直跳。黑暗中看不清福葛的脸,太远的路灯只在他眼睛里反出一点亮,她就盯着看,看那一点微光水波纹似地打散,又倏地变成自己。福葛凑上来吻她,拉住她冰冷的指尖。时间被拉得很长。

“……我的舌头。”两个人额头贴在一起,夜色下是清晰的呼吸声和晶亮的嘴唇。福葛第一次说荤话,自己的脸也烧得厉害,但却没有移开视线。

半晌,他问:“你还怕吗?”

特里休轻轻地摇头。她说谁怕了,小场面,我又不是没见过。一边眼泪安静地掉下来。

再后来,他们搬到一起住,花空了积蓄、还向朋友们借了一些,置办了一个小小的公寓。他们一起吃早餐,为了配菜拌嘴,一起喝酒,用布加拉提送的电视机看电影。夜晚把孤独的人聚在一起,而无数个夜晚,在酒吧,在街头,在公寓里,拼凑出一对青年人的爱情。怎么会不明白呢?两个完全一致又截然不同的人——

“如同左臂和左臂。”福葛想起这句话,轻轻地念了一下。服务生在给她上饮品,这并没有影响特里休敏锐地支起了耳朵。

“什么?”她说。

福葛看到深色墨镜底下她若隐若现的蓝眼睛:“乔鲁诺这么评价我和你的关系。”

特里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转过弯来后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怎么会,至少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学校里,而你也做不了歌星。”

她拎起咖啡勺搅了搅。福葛安静地等着,果然听她开了口,虽然有些迟疑:“你……那天在做什么?”

“哪天?”

“吵架那天。”特里休看懂了福葛的“我们总是在吵架”的表情,补充道,“我想看流星雨,但我们吵架了,我就先……睡着了。你那时候坐在床边。”

福葛没戳破她,诸如人已经睡着了到底还能不能看见另一个人坐在哪。确实是比较久远的事,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拖出沾满灰尘的单线本,从第一页哗啦啦地往后翻。

他稍微皱了皱眉头,仿佛自己也难以置信:“那时候……我在许愿。”

特里休真没猜中:“许什么愿?”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小气。特里休捧着杯子喝了几口,觉得到底是好的咖啡厅煮出来的东西,确实不错。福葛根本不像会许愿的人,你让他许愿,他只会告诉你,许愿是人类妄图在巧合中寻求心理安慰而发明的繁复仪式。但在此之前,特里休听说过一件事。

“我没记错的话,以前你和米斯达有一个讨论,关于罐头和开罐器。米斯达说迟到了48年的工具根本不需要被发明出来——”

就算最后没有这样东西,照样可以用剪子、用小刀,把罐头强行撬开,顶多是费点力气。米斯达诚心诚意地提问,福葛迫不得已拿出一点认真来回答。他斟酌了一下说:“可在开罐器出现以后,谁还再冒着划破手指的风险,用剪刀去破坏封口的铁皮呢?”

“……”

特里休惟妙惟肖地学,福葛别开了脸,“你从哪听来的?”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特里休微笑着用他说的话回敬他,轮到福葛暗自腹诽她小气。

咖啡不多时便见了底。年轻的女孩往前推推空了的杯子,站起身将遮阳帽戴在头顶,向他眨了眨眼睛:“Ciao,祝你好。啊,还有,谢谢你请客。”

高跟鞋蹬在地上,特里休一阵风似地刮走了,他注意到杯沿一点艳红的口红印。服务生将小票呈在托盘之中递给他,福葛掏出钱包,为账单上明显高到离谱的数字抽了一下嘴角。

“这女人。”他骂道,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end

Notes:

手性异构体。但是左手不太好听,遂改为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