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与海只是不同的容器,它们的力量远胜于你。成为猎手的第一要义并非以命相搏,而是在生存中求得生存。
相信你的直觉,布鲁诺。
如果机械兽也会有梦,它们会在自己刺鼻的机油味中醒来吗?梦里会有神明隆隆的召唤吗?在雷霆牙的巨颚咬合之前,布加拉提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一一回忆父亲教给自己的每步要点,肌肉下意识拉弓上弦、瞄准胁下最后一处要害、放箭——倘若在那一瞬间,伴随巨响与炸裂命中的同时,雷霆牙的巨尾扫向另一个方向,他便不会感受到此生最强大沉重的、足以称为天崩地裂的冲击……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断了,鼻子里应该在流血,嘴里有股古怪的沙土味。一个人想要战胜雷霆牙,或许还是太难了……
……
他做到了。
四野静谧,他听到自己头颅碾破枯叶的声音,倒下的机械兽发出电流断裂的余声。他的手指颤抖着抓揉被汗水鲜血与机油浸没的黄砂,试图起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雷霆牙通常是独行侠,他将这巨兽引入山谷,再花三天时间击杀它,至今尚未有第二头前来助阵。不过,循着这头死亡巨兽的气息,闪光鹰迟早会来收拾腐败的残局,这等规模的战利品足够那群疯狂的收尸者围坐成群。
他尝试在疼痛中控制自己的肢体,或许现在只能不体面地爬着离开战场——那已是劫后余生的恩赐。仰望的视野里太阳变得格外刺眼,汗水浸透黑发的每一丝,他的灰白色盔甲想必也是残破得七零八落了,布加拉提闭上眼睛,每一次移动后身体都变得更加沉重,他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疑惑身下所触碰到那块坚硬但变形的平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雷霆牙曾撞击这里,将覆盖其上的沙土冲出了坑洞。
手心里原本冰冷的平面在烈日下逐渐灼热,那是一块铁板,他在沙土上挥舞着手,想要寻找它的边界。
他在昏迷前抓到了铁板上一个朽坏的把手。
现在,死亡离他足够近。
风沙猎猎在头顶响动,除此之外,他看不见,也摸不着。有些头晕,他很饿,也很渴,会不会已经在这里躺了好几天?他失去了时间。没有星河,鼻腔里也不再充斥尘土,不过雷霆牙的嘶吼依然让他有些微耳鸣。他动着手指,还能握住东西,腰间的水壶竟然也还在,感谢素未谋面的海洋女神。
现在,离雷霆牙倒下不知多少时间后,胜利的喜悦终于开始包裹布加拉提,他笑起来,笑声嘶哑,全身疼痛。他没求到那些该死的纯血猎人帮忙,他一个人,战胜了雷霆牙。已经过了三年还是四年这样的日子?他甚至已经不太清楚自己今年几岁了。他的生日在秋天,而野炉花与微金草刚生出嫩芽,那么,或许是十七岁之前吧,他离复仇终于又近了一步。
尽管那头被叫做红噬的雷霆牙比这头更大。
他睁大眼睛望向黑暗,回味胜利的欣喜与顽抗时每个细节,它曾露出什么破绽?至少得记住无论如何不能停滞在它庞大如山的尾巴后。带火油的箭有必要多备一些。长矛,还是无法避免与它的近战,下一次长矛一定也要……
五感逐步复苏的时刻,鼻腔里也冲进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布加拉提想抬手抹一把鼻下,重伤后抬手都变成了负担。干裂的血迹和新生的胡茬发出沙沙声与碎裂掉落声,他依靠手臂艰难翻身,左腿可能骨折了,但还好,大概只有这处伤最重。他小心摸索着水壶,为了防止它的倾倒他先趴着喝了一点水。
地面冰冷,感觉不到流动的风,毫无疑问,他进入的是一处旧文明覆灭的遗址。这些前人留下的痕迹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卡尔加人诞生在这片土地前,它们就早已存在于世,他一直想象不出古人究竟用什么工具将这些铁板或石板打磨得如此平滑整齐,拼合起来天衣无缝,还能组合出难以理解的产物——譬如那些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弧形铁架、像巨型水车一般的圆形粗环,还有现在这种不会垮塌的房间。该值得庆祝的是,掉下来的地方倒是不高,否则他现在是否还活着都很难说。他缓慢匍匐前进,这里像是个狭窄的通道,他很快找到了墙,挣扎着靠起肩背,掏出火摺让它微微亮起。
火光闪动,瞬间照亮了前方开阔些的空间,布加拉提下意识大叫一声,他没想到这里有人。
——不算是人。布加拉提抽了抽鼻子,喘着气握好照明,手臂慢慢横滑过视野。钻进鼻腔的奇怪气息正是来自那些尸体。是古代人,他们已不再有具体的人形,残留的白骨和朽烂的衣衫描出死前的影子。
这是一处钢铁墓穴吗?不,墓穴的话,去世后应该好好躺在那里,看来这些人是被关在这儿,到死也没能找到出口,哪怕布加拉提进入的铁门离他们那么近。是被外面的人锁起来了吗?布加拉提平复着呼吸,明白了,这些人一定也是被献祭的,就像为了向太阳神祈求平复机械狂潮,被疯王抓起来献祭的那些异族人一样。
布加拉提生在卡尔加南部边缘,一个毗邻大河的小小村落,有时浪涛惊天,看不到对岸。他的父亲从南方来,是全村唯一的异族人。植果,养鹅,捕鱼,在布加拉提来到世上时,这对普通的夫妇便是过这样普通的生活。
但他的记忆始于母亲的失踪。同样也失去了一些亲人的村民们用甚为笃定的语气描绘冰冷走兽的可怖行径,尽管那起事件并无人目睹。那是所谓的“机械狂潮”的开端:据说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世上的机械兽本是温驯而避世的,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把它们与失踪案联系在一起,但随之有前去搜索家人下落的村民断掉一臂濒死逃回,与之相安无事的时代一去不返。
从那之后,尚在牙牙学语的布加拉提和父亲过上带弓行猎的日子,还没学会拿木勺,已经学会用刀。在大人们外出巡逻捕猎时,布加拉提和其他孩子围坐在一起,用麻绳将那些粗糙打磨的金属碎片捆绑在拇指粗的木枝上,做出一堆堆箭。他们不被轻易允许离开成年人的视线范围,河岸边的村庄砌起高高的围墙,拦起了一圈圈的陷阱。
能拉开弓了,就能用上自己做的箭了。从放在木桩上的果子,到树上吊着晃动的木板,射狐狸,射野兔,射河鱼,观察野兽的弱点,隐蔽自己的气息,经历每个猎人要经历的一切。父亲说,猎人是用武器与猎物交换性命,河里的鱼和岸上的兽没什么区别。他相信自己的孩子能成为最好的猎手,那时候布加拉提十一岁,只凭声音可以转身射中草丛里的老鼠。
好像那一天在意料之中,但也实在来得太早。外出的猎手隔三差五总有人再回不来,十余年来大家也习惯了这种与死亡相伴的生活,但那天出门合围机械兽的九个人都没有回家,其中有布加拉提的父亲。没有目击者,在此之前也没有哪种野兽能残忍强大如斯,支在村外的火把连夜晚也照亮了,村民围在篝火前,争论着全村是否该迁往更安全的地方。这种聚会上,人越来越少了。
没有地方更安全,有人说,现在外面正在打仗。
打仗。是人和人的争斗。布加拉提静静坐在角落的黑暗中,听大人们描述外面的世界:机械狂潮没有平息的迹象,卡尔加的王,吉朗,认为这是得罪了太阳神,他发动战争,要拿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异族人血祭,那些诺拉人、巴努克人、欧瑟兰人……这里远离卡尔加的中心,暂时还能不被卷入战争,他们叫吉朗疯子,疯王,但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却又像对太阳的信仰将信将疑。
布加拉提手里还握着父亲前段时间刚磨好的刀,形状有点怪,是两头有刃,把手在中间,和卡尔加村民常用的不同。他身上流着半个异族人的血,此时忽然有些如芒在背。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他,他静悄悄退场,想着,至少要去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害死了爸爸。
他还没有一个人出门打猎过,但已经无数次看父亲收拾随身的行囊了。武器,干粮,照明,药膏,无声的鞋,抵御夜露的麻布。彻夜准备完毕,白天他仍然像寻常一样捆扎箭矢,并特意为自己的短弓选择了一些短硬的枝条,第三天他乘夜色翻出围墙,带上父亲留下的武器一个人离开了。
他细细追踪父亲一行捕猎的痕迹,平常来说,狩猎只为自保,不会离开村落太远。间隔了好几天,雨水和风冲刷了痕迹与气味,追踪变得很困难,还得小心村里人把他逮回去。十多岁的身形能藏进草丛,他灵巧地避开沿途所见的机械兽,也确实无心挑战任何一名对手,为了不惊动它们,他甚至不敢向可以充饥的野兔射箭。
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任何追踪的经验,第一天走得天黑了人也困了,不知道在哪里休息,又找了很久藏进一个小山洞里靠了一晚。接下来的时间,布加拉提只是盲目地、内心空白地在山里搜索。要是想回去,背向地平线上的悬崖尖塔一直走——那是正北方的卡尔加王都所在——总能沿着大河找到家,可回去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没有了。
布加拉提蹲在灌木丛发了会儿呆,就在那时,地面震动起来,很快,又是一次震动。他意识到是从眼前那片山崖背后传来,走得越近,震感越强,像踏步的声音,有节奏地,不停息地震动着。他不敢再站起来,以蹲姿缓慢迈步,逐渐接近那近乎恐怖的声响。
那是什么?
毒辣的太阳令他行囊背绳下的皮肤丝丝疼痛,布加拉提战栗着看向山谷洼地里那庞大到得令他无法理解的怪兽,它足可以一口气把村里的人全吞掉(虽然机械兽不吃人,他还是明白的),巨型的尾巴仿佛一座山坡。它没有前脚,但后腿踏下的每一步都令山林簌簌作响。它脚边似乎有……是人…布加拉提忍住眼泪,那不一定是认识的人,但不可能有人在和它的对峙中活下来!
他绝望地坐在地上,人凭着树枝和金属碎片制成的武器怎么可能抵抗它的攻击?父亲他们未必是在这里遇害,但现在离它太近,他不敢贸然去找。脑子里还是无法把爸爸和遗体两个词联系起来,布加拉提蜷缩在草丛里,汗水伴随着巨兽的脚步声不停落进泥地。
布加拉提松下身体,坦白说,在遗址里碰到尸体,总比碰到先来一步的土匪强。他朝那些零落的尸骨无力地做了个表达祭拜的手势,然后开始用视线搜寻是否有东西方便自己把照明立在地上,现在很饿,但头等大事是检查身上的伤。
令他迷惑不解的是,这个“活埋”祭品——因为太空旷了,他认为这不算是埋——的房间设施似乎很齐全,地上有碎裂的镜片,远处有类似床的东西,还有一个原本大概是白色的灰扑扑的光滑台面,上方架着两根被锈迹覆盖的铁管。他注意到右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彩色的杯子,他爬过去抓来,把手碎了,不过火摺放进去正合适。
身上的盔甲和重物这时候沉得像是把他拉进水底的石头,臂甲腿甲都被解开,肿胀发青的小腿在模糊的光源中露出来,如果是骨折,只有在箭袋里拆几支箭当夹板固定了,他扯掉胸口盔甲的固定绳,把腰带也解开,贴身预备了可以裹伤的薄布条,他一圈圈拆出来放在一边。火油和药膏全丢了,不过这地方倒是隐蔽,在腿伤好之前应该能躲些日子。
他缓慢而用力地往下搓着腿,疼痛令他冷汗淋漓。布加拉提的脑海在那瞬间划过一个念头,倘若有伙伴,至少能在万一手臂骨折时互相帮帮忙。是得考虑到这个,出去后要多往臂甲下塞些软东西……在被尸体环绕的地方疗伤,这经历还真是难忘,要是以后做个瘸腿猎人,那难度可是挺大……他疲乏地把腿包扎好,好像身上的气力又被用尽了。
因为穿了绳索捆绑的凉鞋,大拇指还在流血,他用脱下来的腰布裹了裹,其他伤口的血流都停止了。肉干还在,不枉他把它们塞在胸甲,他曾向着悬崖那座尖塔走了十天十夜,深知饥饿的痛苦难耐,刺眼的日光里,螺旋状的尖塔明明越来越大,却像永远无法抵达一样。
黑暗让疼痛的他神志再次模糊。在闭上眼睛前他意识到,从离开家乡的那天起,这里竟然是这几年来头一次可以完全放心停留的地方,他曾在荒原与丛林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四季,这个不幸的殉葬洞倒成了他这半个异族人的居所。战争的怒火蔓延不到这里,他可以慢慢磨炼自己的爪牙,直至有一天再见红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