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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紅酒和回憶時，艾倫已經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甩開餐巾的動作刻意且近乎挑釁。他們同時將白布置於膝上，一手遮藏其中，籠罩的暗默有如隨時擦出火光的金屬。
「對不起，我遲到了。」棕髪綠眼的男孩朝他勾起嘴角，簡直就似把假笑黏到臉皮上，「路上碰到一點阻礙。」
「別擔心，我沒預期你會趕上。」里維淡然應道。相比他的西裝革履，男孩僅僅在襯衫外搭上外套，他懷疑艾倫是靠著那張會裝傻笑的英俊臉容才被侍者放進來。除了這點男孩看來不錯，絲毫不似消失半天處理傷口的傷者，他甚至有空剪了頭髮。由此里維可以猜測，那個跟四年前初遇一樣的短髮髪型是故意激他，連同那身不看場合的打扮。
當年他跟艾爾文提及自己跟一個會走動的小爆竹結婚，里維一直覺得沒有比這更鮮明清晰的形容，沒想到底牌揭露的今日尤其準確。
「起死回生是我的專長。而且我怎能錯過你特地預約的這頓生日晚餐？」艾倫輕快地說，修長身軀往椅背一靠，表情隨之驟變，兇狠的眉角露出掌控場面的氣勢，他不得不給男孩一點讚許，現在的──真正的──艾倫眼裡燃燒著融金的灼焰，殺意清澄而毫不虛張聲勢，這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獵人，並自信地坐在同一桌上與他分庭抗禮，「可惜現在的我對你講不出半句感謝。」
他們死死盯住彼此的眼睛，力度儼如扣下扳機或將刀捅入血肉之前，里維不打算讓對方讀出什麼情緒，但艾倫明顯想他知道自己腦袋裡的念頭。即使剝開連串謊言，有些眼神和動作依然像是攤開的地圖。
「不必勉強自己，反正今晚主菜該死的難吃。」他提醒一句。
艾倫的眼神閃爍，恰似刀鋒挪移時反光的冷芒：「是嗎，我還期待把烤肉開膛剖肚。」
不遠處的一對夫妻分享著甜點，刺入眼角的濃情蜜意特別礙眼，他們則繼續僵持未動，十足參與一場難堪的葬禮。
「當年你在這裡向我求婚，今天我就在這裡要求離婚。」男孩眼睛一眨不眨說道，他們之間只剩不曾挪動使用的餐具、擱置一旁的紅酒，以及桌底下互相威脅的手槍。
他頷首：「這呼應不賴。」
「謝謝，多虧你那枚為我設下的炸彈帶來的靈感。順帶一提，房子是我的，連同你的一半財產。」
今天內里維首次有了想笑的意欲，特地朝男孩抬起鐵藍目眸。
「是誰給你你能活著拿到房子和財產的印象？」
艾倫瞇細了眼，迎上一刃投來的挑釁：「我說錯了：是你的全部財產，再加上宰了你後我能獲得的天殺獎金。」
「你很有自信，也很有勇氣，小伙子，希望你在放話之前有查過我的身份。」他刻意喚了每次吵架時使用的稱呼，操控男孩綠瞳的火勢，里維曾對艾倫說過這是他最好改掉的缺點，「雖然你的人頭沒值多少錢，但我會勉強湊合接受，房子就不用擔心了。」
他自然第一時間要求韓吉給他弄來艾倫．耶格的檔案，不是擺起來無害好看的那份見鬼劇本，而是埋在暗號與秘密底下真實的艾倫．耶格，一如姓名所昭示的獵人，伺機而動的殺手擅於變裝偽飾（當然，他想起那件紅裙），儘管手法不懂收斂但鮮少失手。里維疑惑他倆怎可能不曾於工作撞見彼此，要不是艾倫費盡心思刻意掩避，就是巧合愛開差劣的玩笑。
所以艾倫是知情的嗎？他忽略這個問題，以及它延伸出來的更多疑問。這不是他第一次除去家人。到最後，密切的名字都會陷入工作裡頭──你的或是別人的──除非你成為別人工作上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是個用上炸彈也沒法幹掉目標的三流殺手。」
男孩反唇相譏的語調依舊，就似他們在爭論誰沒把洗碗機的碗碟取出來，就似艾倫一直以真實的面貌面對里維。男人選擇不動聲色。
「那是餐盤上的遊戲，我喜歡把最好留到最後。」
艾倫探前身子，圓眸蒙過一抹髪蔭下的影子，彷彿從暗處窺探進他的內心：「所以我是你認定最好的部分？」
可不是嗎？這四年來他不就是這樣的角色？
里維想起求婚的晚上，他抱著聲稱喝醉的艾倫回家步上樓梯，突然意識到這個依偎在他懷裡的男孩就是自己希望能夠共度一生的對象，哪怕需要欺瞞一輩子也值得。他不能讓平凡無知的小爆竹知道真相。
艾倫挑眉，看住他把空著的手抽出，並在起身時把不見皺褶的餐巾按到桌上。如同求婚那晚男人走到男孩身邊，理所當然地沒有單跪。
「來跳舞吧。」
但你從不跳舞。里維幾乎可以聽見男孩這樣說，宛若一縷三天前還是日常的回音。只是這是現在的艾倫，而且是火大得想殺人（無誇飾）的艾倫當然會講成：「想都別想，你跳舞爛爆了，里維。」
「你還未學到偽裝就是偽裝的教訓嗎，小鬼？」他抓起艾倫的手硬生生把男孩拖向舞池，那點掙扎在他往手腕一掐就止住，有如捻熄虛微的火種。男孩在屏息裡咕噥一句咒罵，但這就是他們於工作上的態度差異，他幾近偏執地注重整潔和效率，艾倫卻不是這種風格。
一個暴躁而充盈的火藥庫不可能就此放過他，咬牙瞪目的艾倫只是在等候，掂量於餐廳大打出手的最佳時機，而里維僅需要在爆炸前切斷所有引線，並儘可能把僅餘的時間用在值得的地方，比如離婚前的最後一支舞。
接著他再好好思考該怎樣殺掉騙了自己足足四年的死小孩。
P.S.
發動引擎直踩油門的艾倫爆出連環咒罵，到藍耳耳機接上通話時，阿爾敏一定聽見他的腎上腺素還在發作。
『艾倫！你怎可以在公眾地方用炸彈？！』
「他打算在餐廳裡面殺了我！那個冷血老混蛋！我不這樣做根本脫不了身！」
他朝另一端的好友怒喊，哪怕這壓根不是阿爾敏的錯，哪怕他更想一手掐死令自己昏頭昏腦四年且毫無察覺的始作俑者。
『天啊！艾倫你沒事嗎？而且你確定嗎？他真的──』
「對，我天殺的確認，他那把刀也天殺的確認！你真該聽聽他的該死語氣，就像我們的婚姻只是見鬼的火車月票，他一點都不在乎！」他抓住方向盤的手指仍然發抖，燒盛的忿怨令他忘卻自己後背壓著一把打算用來對付里維的滅聲手槍。這刻艾倫只顧憤恨盯住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咬牙低吼，早知道應該把戒指往那個矮子混蛋身上丟，在餐廳裡盡情讓他出醜，「他是認真的，阿爾敏。里維．阿加曼動真格要殺我。」
阿爾敏的靜默給他專注開車逃離的時間，隱隱泛光的綠瞳幾眨後迅速冷卻，他的手穩定下來，一如握上槍時的沈著。
「我不能不這樣做，現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誰站到最後就是贏家。米卡莎說得對，這是我一開始就該做的事。」艾倫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