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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最后一个月,假使成步堂龙之介稍微将他的注意力从畅谈的亚双义一真脸上挪开,拿过对方手里掂量着的青绿勾玉,那么当他们结束这场远行前的行装采购,两人再次确认约定时,他就会看见黑幕轰然落下、锁链贯穿视野,猩红铁锁扣住朋友的胸膛、扼住一颗心脏的搏动、击碎所有冠冕堂皇的言辞。这个可能性被亚双义所阻止。勾玉在准留学生手中不过一枚寻常饰物,无论他说什么成步堂又回答什么,交谈底色都是一片白茫茫蓝悠悠,洁净如洗。于是,从某个灵媒手中流淌出的些许窥破真实的力量,就像洞穿一切的太阳之眼被云层推挤到海平面以下了。
但是,即使成步堂真的看见这个诅咒的场景,他也无法得到任何答案。钥匙远在海的另一侧,因此他只会提前被拉入那种择人欲噬无处可逃无计可施的荒诞氛围,从而坚定他踏上这份旅途的决心——哪怕是为了解开朋友胸腔里的锁。于是,无论这个预言之书的碎片是否被发现,结局都像被风吹拂了的石头那样纹丝不动。不过,在无数个类似性质的可能性中,的确存在着可以将局面彻底扭转的存在。其中一个伴随着一场没有尸体的葬礼与一次没有面对面的告别,堕入深深沉眠的海底。
深海的黑暗里生物失去眼睛,为了与包裹它们的水体共存而拼命演化。活下来,然后被打捞进入空气氤氲的轻浮世界,某种由内而外的压力几乎撑破它;那深海的生存法则不再适用,它吐出肺部多余的气压像吐出一千根鲨鱼的骨刺。
有时巴洛克·班吉克斯看待从者就如同一条离水的鱼,表皮滋生干涸裂纹,呼唤一场暴雨汇聚成海啸,将他送回应许的地方;海啸发生的当时,班吉克斯双臂怀抱立于角落,看一场自己并不明白的慷慨澎湃的重逢,他旁观这一切处在观众席与舞台的安全距离。当局者们显露出一种被外人尽收眼底而自己又全然沉迷其中不自知的痴态,即使语言不通,他也能从肢体与神色读懂,像拆解一出结构紧密的剧本,从三个主人公身上各自牵出宿缘的线。他甚至怀抱良善期待他们拥有一个好的结果,就好像班吉克斯自己并没有被缠绕其中似的。
极密审判结束之后,被剪断的网留下因与果的线头,淅淅沥沥洒落如湿滑雨线,渗进掌心纹路。剑与剑分离时一种联系被割断而一种联系如远去航船的波纹般产生。亚双义让他的朋友们相信——至少愿意在此时此刻相信,他在这里会收获一种意义模糊的好,由信念所支撑的不予后悔的决定。决定,被过往驱赶而由当下定义,每一个变幻不定的当下都拖拽着只属于它自己的精挑细选的过往链条,用以支撑这决定的正当性。船尾在破晓日光下闪烁的雪白泡沫很快地融溶于漫无边际的蓝。当残影彻底在视野中消失,亚双义一真离开码头,将他自己抛入一个前途未卜的新生活;如他所描述的那样。
你在听吗?班吉克斯再次停顿,出言提醒。对方频繁的走神让他不悦,无论是作为从者、检察官还是弟子都绝不应该出现的态度。何况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关乎两个人未来的工作,他所认真思考后的安排。接纳亚双义留在伦敦的提议后衍生出的一系列事项。亚双义游离在地毯与画像上的目光终于收回来,半拍之后才回答了一句是的。如果实在疲倦可以先休息一阵子,如果决定了开始工作就不要这种态度。班吉克斯示意站着的东洋人坐下来,对方只短暂犹豫了一下,便坐上了扶椅,近乎蜷曲放松的姿态,不像站立或正坐时。亚双义检察官。他使用这样一个正式的称呼,强调对方的身份。你对刚才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可预见的困难都考虑,可践行的解决方案都思量,是一个人眺望未来时所能竭尽全力做到的最详尽的安排;当他并不知道未来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和他遭遇时。准备清单上第一条应是一颗应对变化的心。他想象和英国检察官的未来,形形色色案件,枪械或人心均可成为凶器,而沼泽般鬼魅不定的异国里他可以信任班吉克斯,这想象如同从他们前几月的共事中复制过来,又擦去表面的矫饰裸露白的骨,几乎与事实一般质感,给予人愿意持时间去兑换的安心。
班吉克斯没有得到回答。他所注视的脸消隐在手掌落下的阴影里,仿佛正在逆行退化。环境寂静到只有班吉克斯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流涌动,他走近去,指尖触到东洋人皮肤如死一般冷,像黏着一场早春将融未融的雪,雪的下方掩埋一整个春夏秋。黑的额发被撩起,显露低垂眼皮,被安静观看如同一张旧画像。这个场景牵动某个久远的记忆,关于切开又缝合的尸体,伤口被掩蔽,妆点成一个适宜告别的模样,虽然空气中始终混淆有刀的铁锈与土的泥腥,却被所有人的呼吸刻意滤去。他的目光在墙上的巨大画幅、座椅上的人与记忆中的葬礼来回切换,三者缓慢重合时,一个本属于未来的形象被渐渐吞噬,残存话音的振动沿着骨骼向上攀援,虚弱如未能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接下来的时间里班吉克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关于海的童话:以声音为代价的交换,行走于刀尖的痛苦,始终没有刺出的刀,与无尽绵延的反射绮丽光芒的泡沫。亚双义的语气中带着一份自觉的遗憾。该送别的已经送别,所许诺的未来停留在饱含希望的时刻,仿佛掐断一枝未开的花。语言终结时宣告交流的可能性也终结,沉默中班吉克斯听见暴风雨撕心裂肺的咆哮,巨浪下船身脆弱如纸片而人群跌落如群蚁,货物与生物一般无二迎接相同结局。
奇迹的时效进入最后一圈倒数,然而这珍贵的残存却正被肆意浪费,就像他们还拥有无数时间似的。让这幻觉延宕至最后一秒,就像过往每一日也在假设第二天是末日。在那无可拒绝的结局面前能做的只有一切如常吗?也许被冲淡的时间里人足以建立这样的脆弱屏障,就好像仍需积攒爱的勇气。假设中的发生不会得到回应。而亚双义的遗憾虽存在,他自己已在每一个环节竭尽全力。为此他在这终点前表现平静,并不为自己真诚描述一个永不可能到来的未来而感到抱歉。黑眼睛有岩石般坚硬的残忍,仿佛正宣称迎接痛苦是生者的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