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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晨曦酒庄的主人,迪卢克偶尔会在天使的馈赠担任酒保。
平心而论,他还挺喜欢这份工作。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产业,一年又一年的打点经营,他已对店面内外的一切了如指掌。站在熟悉的柜台后忙碌,看着客人们进进出出,总能给他别样的安心感。再者,酒馆是城中所有情报汇集的地方,诗人吟唱着古老的传说,冒险家吹嘘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情人呢喃着温柔的爱语,无数秘密在喧嚣的背景中被交换。对酒庄的继承人和暗夜的守护者,这些信息都至关重要。
能探听到八方消息,酒保的身份确实很便利。但在吧台后待得久了,迪卢克难免会听到一些自己不想听到的东西。比如现在。
“今天蒙德城最受欢迎的诗人怎么不在?”深蓝长发的骑兵队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向歌手表演的方向。“不是我想抱怨,六指乔瑟演奏的技艺可比不上他的那位同行。”
“温迪?”迪卢克低头忙活着,并不费心将视线转向眼前的顾客。“他又不受雇于酒馆。”
“真是可惜。”凯亚叹息一声。“这个夜晚本能更加愉快。”
察觉到对方话中的深意,迪卢克稍稍扬起眉毛。“你们很熟悉?”
“酒友,酒友。”凯亚打着哈哈应答。“一个人饮酒难免无聊,而这里的酒保又分外冷淡。”
“我可不觉得你在意喝酒的同伴。”凯亚确实是酒馆常客,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周旋在各色人等间打听消息——骑兵队长工作的一部分,少部分时间则坐在吧台骚扰迪卢克。显然,给迪卢克找麻烦是凯亚人生一大乐事,这让迪卢克分外头疼。
“也许对他我特别在意。”凯亚的笑容变得令人恼火起来,看向迪卢克,而迪卢克也盯着对方,等待后文。
“好吧,我承认,我们不只是酒友而已。”得到了满意的反应,凯亚抿了口酒继续说。
“原来我们确实只是喝喝酒聊聊天,不过风花节时,我向他请教诗歌,相处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些,而在那种浪漫的氛围下,很难不发生什么。”凯亚暧昧地眨眨眼。“事实证明,诗人是你夜晚的最佳同伴,不光在舞台上,他的声音在别的地方也——”
“够了。”迪卢克打断。他真的不想再听下去了。对方明摆着是来刺激他的,凯亚做什么、诗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你想让我给你的小情人找份工作?”
“别这么说。”凯亚耸耸肩。“我和他之间只是一点无害的小娱乐。我想说的是,温迪不在这里,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损失。”
你的损失,不是我的。迪卢克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哦?什么损失?”
一身黑衣的修女自顾自地在吧台坐下,身上仍带有郊外夜晚的的寒气。“老样子。”
罗莎莉亚,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时间到访,迪卢克对她夜间的工作也有所耳闻。他为修女倒上常点的蒲公英酒。
“温迪,那位诗人。”凯亚解释道。“我正说服迪卢克老爷把他请到酒馆来。”
“哦,他啊。声音和容貌都出色。”修女瞥了凯亚一眼,眼眸中是一片了然的无聊。“你们上床了?”
这样的发言对神职人员来说过于直白,只能说罗莎莉亚绝非泛泛之辈,风流韵事也是酒馆里交流的主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迪卢克努力说服自己,不对修女的大胆表现出震惊。
“真是直接。”凯亚似乎并不感到冒犯,神色中还有一种异样的自豪。“别责怪我,毕竟酒馆里人人都被他吸引。”
“是吗?”罗莎莉亚不咸不淡地应道。言下之意:我就没有。
“连你也记得他的名字。”
“我只觉得他可能是个麻烦。”
这预感倒是该死的准确。酒保不由思索,罗莎莉亚对温迪的身份知道几分。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据我所知,他两边都可以。”凯亚挑眉。
“还是免了。此等好事,应该留给乐于享受的人。我夜里从来没这样的闲心,”
两人的话题逐渐偏移,迪卢克也终于从和凯亚的交谈中解脱出来。罗莎莉亚,得力的执行者,宝贵的救星。他不由为敬业的修女送上一句感谢。
他继续着晚间的工作,调制饮品,清理柜台,但他的思绪迟迟不能从先前的谈话上离开。温迪,和凯亚……?
凯亚说得没错,温迪在酒馆内很受欢迎。可爱的面容与清亮的声音,加上天生讨人喜欢的性格,大半顾客都愿意为了他的酒水付费。纵使迪卢克不愿承认,但不止一次,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中,他看到有人对温迪动手动脚,而诗人也只是咯咯笑着,任他们的手在自己腰间或腿上流连。
是啊,这里是自由的蒙德城,吟游诗人永远与浪漫情缘脱不了干系。人们都知晓那旅店里的夜曲,暗巷中的激情,只是不会轻易提上台面。对于酒馆中发生的种种,经营者们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迪卢克知道,温迪不仅是个普通的吟游诗人。
他是离席的风神,在天空岛拥有一席之地,却以凡人的伪装游荡于城市之中。从一缕微风开始,温迪见证了高塔之王的陨落与新蒙德的建成,在他们存在之前,温迪就行走于大地之上,记录下了世间的每一首歌谣。
迪卢克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温迪。纵使顶着少年诗人的面孔,他也是难以触及的存在,如同瞬息万变的风。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不用质疑温迪的选择,毕竟温迪不是什么柔弱少女,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幸好凯亚没有接着说下去,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想叫西风骑士团。
“他是两边都可以的”,这一点,迪卢克倒是在不久之后了解到了。
夜晚刚刚开始,诗人尚未到来,酒馆里还颇为安静。慵懒的图书管理员坐在吧台前,双腿优雅地交叠,等待酒保为她调制饮料。以学识闻名、看似深居简出的丽莎小姐,不时也会在天使的馈赠露面。
最初几次在酒馆看到丽莎,迪卢克也有过疑惑。以他对这位女性的印象,她应该会去更精致时尚的地方,像是提供复杂饮料和点心的猫尾酒馆。但丽莎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感觉在传统的酒馆中,魔力的运行也更加平稳呢。”她这样说着,缓缓搅动面前的饮料,仿佛这个答案完美解释了问题。
迪卢克就把这句评价当做对酒馆的赞赏了。比起其它店家,天使的馈赠的确作风老派,但他相当享受这种氛围,也无意改变这一点。
“好了。”最后点缀上薄荷叶,他把以桃红葡萄酒为基底的落落莓汁放到丽莎面前。丽莎笑吟吟地道了声谢,开始品尝自己最爱的饮品。
“午后的红茶,傍晚的鸡尾酒,果然都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东西。”不知第几次,丽莎感慨道。
迪卢克早已习惯了这番论调。他知道,丽莎闲散的外表下是与“蔷薇魔女”名号相称的不俗实力。广博的学识与胸前闪烁的神之眼,都证明了她的能力。但比起向前开拓,丽莎选择了放缓脚步。
“对神给予的奇迹要求太多,就要好好想想——神开出的价码,自己到底付不付得起。”
没有人知道丽莎在须弥进修时看到了什么,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旅程。在某个方面,迪卢克感觉他们不无相似,两人间也逐渐建立起了微妙的平衡。
夜色渐深,酒馆里逐渐热闹起来。丽莎放松地喝着饮料,不时和迪卢克搭几句话,或是向认识的人打招呼,举止也稍稍随意了起来。
迪卢克不知温迪是何时出现在店里的,他就像一阵风突然到来,欢快地向酒保打过招呼便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去。一身绿衣的诗人拨弄琴弦,演奏起了今晚的第一支乐曲,将酒馆内的热情再度推高。几曲过后,他与周围的顾客攀谈起来,纵使周围无比嘈杂,那轻快的声音也总是传到迪卢克耳中。
“天赐的嗓音,不是吗?”丽莎接过今晚的第二次续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评价。迪卢克原本不打算应答,但他没预想到谈话接下来的走向。
“长相漂亮,说话好听,还明事理,姐姐我啊,最喜欢这样的小可爱了。”
“……”丽莎口中的小可爱,自然指的是嗓音的拥有者。仍未忘记凯亚对温迪的评论,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迪卢克心头。迪卢克知道,丽莎喜欢开玩笑,迪卢克也知道,有些事情他不该问,但这种时候,他感觉自己不得不开口。
“你,和温迪……?”红发酒保以一种中立的态度开口,希望不冒犯到面前的女性。
“我和温迪。”丽莎重复道,笑容更加迷人,眼睛里泛起梦幻的神色。“啊……有趣的话题,但淑女总是有自己秘密的。”
“让我这么说吧,蒙德城的女性,谁不希望有一位吟游诗人做自己的情人呢?”
迪卢克不自觉地抓紧柜台,丽莎暗示性的语调让他难以维持自己的冷静,但他还是找出了方法回击。“我以为少女们都被告诫要小心吟游诗人。”
“对少女们,是的。”丽莎点头赞同。“但我是一位成熟女性哦?我明白怎么和诗人们相处。”
这时想收回问题已经太迟了。不能做出引人注意的激烈反应,迪卢克只是叹了口气。最受欢迎的少年诗人,和性感迷人的大姐姐,多么经典的罪恶组合,他早就该预想到的。“我觉得你是更加谨慎的人。”
“嗯,我一向都很谨慎。”察觉到迪卢克态度的转变,丽莎稍稍收敛了笑意。“好啦,我们大概也没到情人的程度。”
那还好——
“也只是一两个晚上而已吧?或者三四个,我记不太清了。”丽莎并没有给迪卢克喘息的机会。
“所以说,我不会把他称为恋人或伴侣。诗人嘛,不值得信任,我也从来没什么期待。但是风神啊,你应该看看他能用他的手做些什么。”
别提那个称号。迪卢克真不知道,自己知晓温迪的身份是幸运还是不幸。至少几杯酒过后,丽莎仍然恪守淑女准则,没有把对话往更不适宜的方向推进。
“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美好。”丽莎喃喃道,若有所思。“感觉不再被沉重的知识所束缚,也不用为可能到来的不幸烦忧,我只用生活在当下就好。”
“这就够了,不是吗?”丽莎又微笑起来,放下喝空的酒杯。
“我想是的。”迪卢克不得不赞同。
诗人又奏响新的旋律,音乐与他的双手同生,轻盈灵巧,富有激情。夜晚剩余的时光中,无论迪卢克看向哪里,他的目光总是落回温迪纤长的十指。
经过了两次有所指向的谈话,迪卢克越来越关注温迪在酒馆里的所作所为。
开始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诗人在某个时刻出现在酒馆中,用音乐和歌声赢得关注,让好心的顾客为他买一两杯或是更多的酒。大多数夜晚,他只是待在人群中,直到热闹的聚会慢慢散去;但有一些时候,特定的对象会得到他的关注,结局往往是两人一起离开——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
凯亚和丽莎仅是两个案例,只能说蒙德人太容易被诗人的魅力迷住,而温迪十分乐意参与这样的游戏。以迪卢克的视角,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在主人倾诉爱意时仍闪着恶作剧的光芒——温迪可能是风神,但那纯真的外表下是恶魔的诱惑。
同时,迪卢克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与其但心别人伤害温迪,不如担心温迪伤害别人。
狡黠的骑兵队长和慵懒的图书管理员不会在和诗人的交往中受损,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迪卢克并不在意那些被温迪骗去酒钱的醉鬼,他们罪有应得,但如果普通的少年少女在他的魅力中沦陷了呢?
迪卢克知道,这是对温迪、最受欢迎的吟游诗人、蒙德风神巴巴托斯大不敬的质疑,但他忍不住会往这方面想。毕竟不需要有意操纵,温迪一个微笑就能牵动人心。
于是在街上遇到安柏时,迪卢克向她打听了一下温迪的风评。
“那位吟游诗人吗?我们认识!”身着红衣的少女扬起脸热情地回应。“他陪我在野外出任务时,很轻松就能跟上我,真是厉害。如果他来参加飞行比赛,应该也能取得优胜吧。”
“他和城里的大家关系都不错,我也很喜欢他。不过其他人怎么想,我也不知道啦。”
安柏的回应轻松愉快,看上去将温迪当成了很好的朋友。迪卢克略微安下心来,至少在安柏这边,温迪没有造成什么糟糕的影响。
年轻的侦察骑士总有些过分热心,不停询问着迪卢克是否需要帮助。表示没有问题并向少女道谢后,迪卢克回到了天使的馈赠。
工作日的下午酒馆里总是冷冷清清,没有需要接待的客人,迪卢克就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店面的大小开支无比繁杂,处理起来相当需要耐心,不知过了多久,迪卢克听见了店门被推开的声响。
“请问,迪卢克老爷在吗?”一身白色衣裙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走入店中,寻找着酒馆的主人。
“芭芭拉小姐。”迪卢克起身迎接。“有什么事吗?”
芭芭拉的样子看上去很奇怪。处于人们视线的中心,金发的蒙德城偶像举止一向落落大方,但今天她低着头有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显得相当局促不安。
“抱歉打扰,迪卢克老爷。”芭芭拉匆忙上前,将怀抱着的文件放在柜台上,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是这样的。教堂近期要举办一次集会,希望能得到酒庄的支持。教会派我提前送一些资料过来,具体的安排主教会找您商谈。”
“我知道了。”迪卢克随手翻阅着文件,打算之后再确认细节。“我会考虑的。”
“谢谢您,迪卢克老爷。”少女仍显得心神不宁。“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犹豫片刻后,迪卢克叫住了对方。“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一切都很好。多谢您的关心。”芭芭拉的笑容仍无可挑剔。
“我觉得你在避着什么人。”迪卢克指出,注意到芭芭拉呼吸的停顿。他说中了。
“芭芭拉。”迪卢克叹了口气。别人也就算了,对于琴的妹妹,他多少感觉负有一点责任。在反应过来前,他就说出了脑中盘旋不去的名字。“别告诉我这和温迪有关。”
“您怎么知道?!”芭芭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完美的笑容消失不见。
果然,一切总是跟诗人有关。迪卢克想要安抚慌乱的少女,却不知如何是好。短暂的沉默后,芭芭拉承认道。“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他”
迪卢克倒了杯水,示意芭芭拉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祈礼牧师温顺地服从了,她的双马尾耷拉着,脸颊泛上红晕。“真的没什么。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感到状况越来越棘手,迪卢克默不作声地等待。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芭芭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前段时间,我和温迪关系好了起来……”
七神啊。不用芭芭拉继续,看着她的神情,迪卢克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明明他还没到做家长的年纪,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对漫长的青春恋爱故事没有兴趣,他选择直接询问结果。“到哪一步了?”
“全部。”芭芭拉软弱地承认。“我也没想到,但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过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迪卢克好累,真的好累。“琴会很担心你的。”
“请不要告诉姐姐!”听到琴的名字,芭芭拉一扫先前的回避,出声恳求。“也请不要去找温迪的麻烦。”少女补充道,语气变得坚决。
“拜托了,迪卢克老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会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真的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即使这一切不会有结果,我还是很珍惜这段记忆。
“所以,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吗?”
少女坚定的目光表明她绝不退让,迪卢克看向对方,思绪万千。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芭芭拉身上到底有骑士的血脉,她的表现相当成熟,决心无可更改,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包庇她的共犯。“好吧。”
“那请您以风神的名义起誓。”祈礼牧师不依不饶。
现在比起巴巴托斯,他宁愿追随其余六位神明中的任意一位。“我以巴巴托斯的名义发誓。”
“谢谢您,迪卢克老爷。”
话一说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芭芭拉礼貌地告辞。身为蒙德城的偶像、教会的祈礼牧师,少女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不能就此停歇。
幸好虔诚的芭芭拉不知道她的前男友究竟是谁。
如果琴知道了迪卢克对她的隐瞒,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迪卢克认为自己的心理素质已经足够良好了。诗人想怎么生活都随他去吧,蒙德的男男女女迟早都要为他所累,他现在不会为温迪身边的任何人感到震惊。
迪卢克为酒馆晚间的营业做着准备,思考着温迪走进大门后可能发生的种种。不过无论如何,他只是在吧台后面看着。在他还沉浸在思绪中时,酒馆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现在有客人来还太早了。迪卢克转身,在门口看见了一位陌生来客。
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的男性,面容年轻但气质沉稳,让人一时难以判断年龄。他深褐色的长发用别针系在脑后,末尾带上了一点橙黄,单边耳坠垂下精致的白流苏,剪裁合体的套装上有着璃月风格的纹样。
最为出众的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如盛流金,锐利的目光自有威严,眼尾的一抹红更为他增添了一种妩媚。那眼中隐约闪动的光芒让迪卢克感到分外熟悉,
外乡人。只需一眼,迪卢克也能看出此人来头不小。并没有出声欢迎客人的习惯,他向男人点头致意。来人也稍微低头回礼,走到了柜台前。
“打扰了,您一定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先生。”
正如男人外表给人的印象,他的说话方式也是克制有礼,可能有点过于老派。
“正是。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是这样的,我正在找一位朋友,诗人温迪。据说他常来天使的馈赠表演,想必您听说过他。”男人微笑着,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温迪。听到这个名字,迪卢克就感到隐隐的头疼。看来温迪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蒙德。
“他一般在晚上到酒馆表演,时间并不确定,您可以找个位置稍等一下。”
“多谢。”简洁的道谢后,男人并不急着坐下,而是打量着周围的陈设,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天使的馈赠’,真是个好名字。这里还是和过去一样。”
“您来过这里吗?”
“很久以前。”男人只是笑笑,不再多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递上一张小小的名片。“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钟离,璃月往生堂的客卿。”
“幸会,钟离先生。”迪卢克端详着那张雅致的名片,依照上面的内容,钟离所在的往生堂是办理葬仪的组织。即使在风气开放的蒙德,人们对丧葬仍有避讳,更别提较为保守的璃月了。钟离这样的作风也是异于常人。
“是我的荣幸。对了,可以帮我准备两瓶蒲公英酒吗?莱艮芬德的酒庄声名远扬,听说两年前的那批酒格外出色。”
“没问题。”这毫无疑问是为温迪准备的了。诗人平时什么都喝,但最爱的还是蒲公英酒,看来钟离相当清楚自己朋友的喜好。“您对酒很了解?”
“略知一二。关于蒙德的酒,恐怕谁的知识都比不上您,我对璃月的物产更为熟悉。不过两地酒类的差别也十分有趣……”
迪卢克发现,和钟离聊天相当愉快。在他清点材料的时间里,钟离分享了不少有趣的见闻,其深度和广度令人吃惊。酒馆的常客陆续上门后,钟离在里屋选了张桌子坐下,留迪卢克应付客人。
迪卢克有点难以想象钟离和温迪相处的样子。温和冷静的钟离和吵闹轻佻的温迪感觉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钟离看上去对温迪相当重视——结合温迪身上种种,“朋友”这个词,到底指的是那一层呢?
迪卢克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奇怪了。唉,都怪那个诗人。
“晚上好,迪卢克老爷!”不久后,他们等的人就现身了。绿色的斗篷一闪而过,温迪冲进酒馆,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不等迪卢克开口提示,诗人敏锐的目光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身影。“钟离?!”
和风一样快是个过时的比喻,但用在温迪身上总是非常合适。瞬息之间,温迪就跑到了钟离桌前,而钟离对此也早有预期,提前站起,正好将冒失的诗人搂入怀抱。
“钟离!你竟然过来了!”温迪扯着钟离的衣服,惊喜却又故作抱怨。“也不跟我说一声?”
“也许这次该轮到我突然造访。”钟离平稳地回应,嘴角扬起,温迪也笑了起来,就像是他们的内部玩笑。“好了,先坐下吧。”
“嗯,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温迪欢快地比划着。“但在那之前,让我给你最好的招待!”说着说着,诗人转向柜台。“迪卢克老爷,两瓶蒲公英酒!”
到酒保出场的时候了。迪卢克叹了口气,将之前取出的两瓶酒送过去,温迪看到酒瓶标签时睁大了眼睛,显然认出了酒的批次。“谢谢您,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并没有错过温迪道谢后和钟离交换的眼神。青绿色和琥珀色一秒的交错,所有交流就已经完成。温迪当然知道这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迪卢克只是个中间人。显然,酒桌边没他的事了,而在他转身离去后,温迪又就蒲公英酒和钟离开起玩笑。
就让他们给自己倒酒吧。迪卢克退回吧台后,继续负起酒保的责任,只在工作的间隙看远处那张桌子一眼。
酒馆的深处,两人自顾自地饮酒聊天,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们无关。作为最受欢迎的诗人,温迪早早拒绝了其他顾客表演的请求,用话术安抚好往常的听众,将所有时间留给自己和对面的钟离。众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他们周围留出了距离。
温迪和钟离确实非常亲近,两人的言谈举止间都带着相处已久的了然。温迪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什么,不时灌下一大口酒,而钟离抿着酒安静地倾听,不时点评几句;而钟离主导话题时,温迪往往打断,两人就又开始新的讨论。比起平时扮演的讨人喜欢的诗人,和钟离在一起的温迪看上去放松了许多,往常就算是几十杯酒也没有这个效果。
来自璃月,与温迪是多年好友,拥有过人的学识,又缺乏一般人的顾虑……还有一双传说中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眸。到了这一步,并不难猜出钟离的身份。或许他们根本没打算掩饰,或许让迪卢克知道,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风之城邦与岩之海港的神明是来往甚密的好友,这本可以成为两国的传奇。但天空岛啊,他们决不止朋友的程度。
惭愧的是,在好几场有建设性的谈话和酒馆里日复一日的观察后,迪卢克已经可以分辨那些小小的亲密迹象。如果说看向对方的炽热眼神和紧紧相扣的手还能用友谊来解释,那温迪在桌下去勾钟离小腿的脚就怎么也说不通了。
迪卢克感觉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宁愿自己只是角落里的观赏植物。
温迪和钟离的关系显然不是朋友或情人可以概括。风神和岩神是对等的存在,他们拥有着漫长的生命,共同见证了世事变迁。即使现在身为凡人,两人的牵绊也不可更改。钟离和温迪共享着一片天地,而迪卢克只能留在那个世界之外。
这个夜晚就在忙碌与感慨中过去。温迪和钟离在酒馆中留到很晚,最后还是钟离把诗人拉出了门。临走前,钟离在柜台上留下了一小袋摩拉。“谢谢您,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点点头目送两人出了门。他总觉得钟离的话还有后半句:“谢谢你照顾温迪”。
自己今晚真是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迪卢克掂量着那袋摩拉,钱袋上有北国银行的标志,里面的份量足以付清今晚的酒钱和温迪的不少欠款——他从不指望要回。
他不喜欢愚人众,但从愚人众那拿来摩拉还是挺好。
钟离在蒙德城里停留了好几天,大多数时间和温迪待在一起,不过后来两人没怎么出现在酒馆。虽然损失了一些生意,但迪卢克觉得这也不错。
几天后,迪卢克结束夜巡,准备从蒙德城返回晨曦酒庄,路上他突然想去风起地看看。
风起地大树,蒙德英雄的象征。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朝阳即将升起,繁盛的大树立于平原之上,伸展的枝叶似乎想将天空环抱,让人感觉无比安心。原野上的风一点点洗去来人的疲惫,迪卢克对风元素没那么敏感,但他能充分理解为什么琴喜欢这里。
离七天神像的光芒还有一段距离,他看到树下有两个熟悉的人影。
掌管风与岩的两人坐在树下的草地上,相互依偎。温迪靠在钟离肩上休息,头发散乱,平时戴着的贝雷帽被放在一边,斗篷也只是随意地披在身前;钟离支撑着温迪的重量,温和地看着对方,似乎在说些什么,温迪也稍微改变了姿势,迷迷糊糊地回应。
不一会太阳就会升起,将金光遍洒大地,为这副图景增添可爱的光辉。
迪卢克移开目光,在没人发现前离开了现场。
送走酒馆最后的顾客,迪卢克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开始清理店面。离钟离来访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依旧心烦意乱。
烦恼的源头显而易见——温迪、温迪、还是温迪。不安分的诗人占据了他越来越多的精力,而他只能把所有问题压在心里。
要说蒙德城里有谁能理解迪卢克的心情,那一定是琴了。
迪卢克很熟悉这位古恩希尔德家的女儿。他们自小相识,少年时一起接受骑士的训练,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迪卢克在外游历的日子里,琴守在蒙德,在骑士团中一步步升至高位。纵使生活中变数种种,他们间的信任依然存在。
琴善良正直,乐于奉献,在蒙德城中深受大家信任。虽然迪卢克并不赞成她在琐事中消耗自身能力的做法,但那是琴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为蒙德付出。
在他身边的人中,只有琴确切地知晓温迪的身份。琴一直虔诚信仰风神,对诗人也是尊敬有加,要是她知道了温迪的所作所为,受到的打击只会比迪卢克更大。
迪卢克真的想找人谈谈,但他仍犹豫着要不要把好友也扯进这一片混乱。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迪卢克头也不抬地回应。“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迪卢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琴?”他只是这么一想,要找的人就自己上门了。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琴这么说着,来到吧台坐下。“可以给我一杯蒲公英酒吗?……不,一瓶。”
在酒馆里整瓶地点酒,这不是琴,至少不是他熟悉的琴。与平时的冷静克制不同,金发的骑士看上去十分劳累,烦躁不安,似乎独自承担着巨大的压力。这样的情绪迪卢克不能说不熟悉。
他沉默着为对方倒上酒,传达出无声的同情。琴连接喝了几大口,从酒精中寻求着镇静。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迪卢克都不曾看见琴这么失态。
“我真的没有别的人能找了。”过了好一会,琴才开口,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酒杯。“你可以听我说吗,前辈?”
“当然。”迪卢克应道。琴看上去过于失魂落魄,他不忍心去纠正她的称呼。
“其实,这是我私人的事情。”开始讲述之前,琴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关于我和温迪的关系。”
听到那个名字,迪卢克的思维一片空白。
真的吗?琴?你也是?
蒙德城内,唯有这位蒲公英骑士最不可能被诗人外表诱惑,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向酒保寻求帮助。迪卢克实在难掩自己的震惊。
大概是迪卢克盯着琴的目光太过吓人,金发女性低下头喃喃道。“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说的。”
迪卢克叹了口气。最近发生的事已经给他留下了创伤,琴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直接跳到结论了。努力摆脱不恰当的印象,他尝试安抚对方。“我道歉,琴,说下去吧。”
“这很复杂。”琴哀叹着,不等迪卢克动手,给自己加满了酒。“我想是我越界了。”
迪卢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间没有什么越不越界的。”
“不是。”琴面无表情地回应。“我是说我和温迪。”
即使努力避开了直白的用语,琴说的话还是指向了一个特定的方向。
仍想抓住最后一线可能,迪卢克不敢相信地追问。“琴,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前辈?”琴看上去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原本死水一般的眼眸反而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不可挽回。
“我和温迪上床了。”
琴破罐子破摔地宣告,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哦。”大概是因为之前就已经消耗了太多感情,真等到琴说出真相,迪卢克的内心反而没什么波动,甚至给她续上了酒。“……恭喜?”
现在轮到琴一言不发盯着迪卢克。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恭喜?
在理性崩断的边缘,迪卢克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琴,他可是巴巴托斯。”
“我知道。”琴木然道。
“而且他之前和芭芭拉……”
“我也知道。”
这个晚上不知第几次,迪卢克哑口无言。“琴!”
“所以说这很复杂。”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慢慢开始讲述。
“前段时间,我发现了芭芭拉和温迪的事,就去找他询问。知道一切结都已经束,芭芭拉也没事后,我就不再追究了。不过温迪看上去很过意不去,后来还找了我很多次,从这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关注他了。”
“然后我发现,我大概一直都很在意温迪。过去,我只觉得他是个出色的诗人,多少会有所幻想,但知道了他就是风神巴巴托斯大人后,这一切就有了新的意义。”
“温迪总说让我把他当成普通人看待,但我无法彻底做到。他是我一直以来信仰的具象,每次运用元素的力量,我都感觉他在我身旁,他鼓励着我、指引着我,帮助我找到前进的道路。”
“作为诗人的温迪则不一样,给人添麻烦又让人心动。和他在一起,我像是成了小说中的女主角,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惊喜。即使这只是一场梦境,我也想让它延续下去。”
像是被什么所趋使,琴不停地讲述着,目光渐渐变得沉醉。
“我想,我同时爱慕着风神和诗人。然后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桌上的酒瓶不知不觉已经见底。
“我知道这不对,在哪个方面都不对,可我还是……”
“那晚发生的事比我想得还要美好。他真的很温柔,会慢慢地亲吻我爱抚我,在耳边赞美我的一切……”
“琴,你喝多了。”为了蒲公英骑士的名誉,迪卢克想制止琴接着说下去。
“他还给我看了风神的形态——像那座雕像一样,有一对大大的白色翅膀,很多轻飘飘的羽毛,身上的纹样在使用元素力时还会闪闪发光……”
琴把脸埋在掌心,声音颤抖,似乎要哭出来了。可惜迪卢克没法以绅士的态度安慰她。
迪卢克重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上半杯。现在他比琴更需要它。
“诗人,醒醒。”迪卢克无奈地推了推倒在桌上的绿色人形。“我要关门了。”
“嗯……”少年短暂挣动,仍不愿离开梦乡。
“温迪。”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迪卢克加重语气,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知道诗人能听到。
“迪卢克老爷……?”温迪勉强回应,看上去仍不甚清醒,双眼中广阔的天空被蒙上水雾,脸颊因酒精和睡眠泛着潮红。
“我要关门了。”迪卢克冷漠地重复。“赶快起来,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
“真过分啊,迪卢克老爷。”诗人嘟嘟囔囔地抱怨,在酒馆主人的威胁下坐起。“是我今晚的演出不合您心意吗?”
迪卢克的头又疼了起来。“别这样,温迪。”
“嗯?”诗人仍是那副空茫无辜的神情。
“你根本不会喝醉,却一定要睡在我的酒馆里?”
“诶嘿。”温迪放下了先前的伪装,神色恢复清明。“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和迪卢克老爷单独相处呢?”
“你每天都来酒馆,我们相处得足够多了。”迪卢克只想快点关门。
“那不一样。”温迪反对道,直视迪卢克。“你就没有什么事想私下找我吗?”
青绿色眼眸中的洞察令迪卢克心中一凛。“从来没有。我现在很忙。”甩出万用的借口,酒保转身想要离去,却被诗人拉住了手腕。
“迪卢克。”温迪也舍弃了一贯的称呼。“我能注意到你看我的样子。”
温迪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无疑。他的触碰并没有附加什么力道,强壮的双手剑使用者却感觉被定在原地,无法离开。惶恐逐渐上涌,迪卢克看着诗人,听他说了下去。
“我是个表演者,我不会忽视观众的视线。一晚又一晚,无论我在酒馆做什么,我都能感受到吧台之后的目光,来自酒庄的主人,灼热而充满渴望。”
“而一晚又一晚,我等待着下一步。你想说什么呢?你想要什么呢?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回应,但你却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这也没关系,我喜欢被看着。但是——”
“不要止步于此,迪卢克老爷。”
温迪站起身,一点点靠近迪卢克,胸前垂落的丝带碰上酒保的的外衣,两人的身体快要贴在一起。
迪卢克的心跳骤然加快。少年的脸庞就在眼前,在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闻到温迪身上被酒气浸得柔和的塞西莉亚花香,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将诗人揽入怀抱。
温迪就是这么接近他人的吗?主动而不容拒绝,以压迫性的美丽让人失去斗志,甘愿一点点沉沦其中。接受我吧,恶魔低语着,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迪卢克挣开温迪的手,后退两步。
“温迪,不行。”
迪卢克确实渴望着温迪,他早就在绝望中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凡人怎么能把自由自在的风神留在自己身边?长久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距离,不牵涉到温迪的生活中,现在决不能功亏一篑。
“快点出去。”迪卢克指向门口,恳求温迪放过他。
温迪一愣,低下头去。
“抱歉,我确实留得太久了。”
大门开启又关上,酒馆中不见了那个绿色的身影。
诱惑终于远离,没了干扰,迪卢克以为自己能安心关店,但他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平时的工作,仍为温迪的举动困扰。
温迪不是轻易接受“不”的人。诗人总是与他对着干并以此为乐,稍被容忍就会得寸得尺。温迪、那个温迪,竟然在他拒绝后就立刻离开——甚至还说了抱歉,走得如此干净利落,毫不给人挽留的机会。
他应该留下来,留在这里,摆出引人怜爱的表情死缠烂打,试图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迪卢克,而不是让迪卢克独自一人为先前的事件痛苦。
迪卢克不停回顾着自己的选择,再一次感到深深的不确定。他一直回避着自己的感受,将一切默默封存在心中,现在他却被困于次。也许他面前本有一条道路,一条其他人早已走上的,通往幸福的道路。
清理完店面已经到了后半夜,迪卢克锁好门窗,从后门离开酒馆。他心不在焉地走下台阶,差点撞上旁边一个物体。
装点鲜花的贝雷帽下露出深蓝的发梢,再往下带着金丝镶边的绿色短披风——正是他熟悉的那位诗人。
“迪卢克老爷。”少年抬起头问候。
温迪坐在台阶上,被自己垂下的斗篷裹住,体形看上去比往常小了许多。昏暗的灯光在周遭投下无数阴影,但诗人的眼睛依旧闪闪发亮。
“你怎么在这里?”迪卢克讶异道。难道他一直等在外面吗?
“诶嘿……我大概还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温迪微笑着起身,面向迪卢克,微微低头,所站的位置堵住了迪卢克逃跑的道路。
“我刚才做的事是非常不恰当的,很抱歉忽略了你的感受。请原谅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不同于平日的欢快轻佻,诗人的语调严肃而正式,包含了不可忽视的份量。话说完后,他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迪卢克的答复。
“……没关系。”身高差距加上脚下的台阶,就算站着,温迪仍需要仰视迪卢克。诗人的微笑带着难以掩盖的忧伤,看着那样的表情,迪卢克失去了所有指责温迪的立场。
“那太好了。”得到答复后,温迪站再度展露笑容,这一次显得轻松了许多。“还有一件事,迪卢克老爷。”
温迪定定地看着迪卢克的眼睛。
“关于先前的提议,我是认真的。”
“我随时都愿意把我的世界与你共享。”
温迪最后把手按在心口行了个礼,转身走向夜晚的街道。
迪卢克默默地看着少年走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只要他开口,对方就会回应——
“诗人……温迪。”他呼唤道。“你要去哪里?”
温迪回头,略带困惑。“呃……城里一个能躲雨的屋檐下?”
不等考虑更多,迪卢克向温迪伸出了手。
“跟我回家。”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拂晓之时,迪卢克看向身边蜷缩在被单下的少年,满足而又悔恨地叹息。
就算早有察觉,人们还是心甘情愿地走进欢愉的陷阱。
今天轮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