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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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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5-23
Completed:
2021-05-23
Words:
22,771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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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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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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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9

【山河令】一舸雨+长相守(砂糖向 HE 全文完)

Summary:

探讨一下这两个人当初的另一种可能性。
顺道给容长青老婆一个好结局。那姑娘太冤了。

Chapter 1: 一舸雨

Chapter Text

        二月十四的通淮城,元春的气氛还未散去,地上到处都是烟花爆竹残留的红纸,年少的郎君、小姐们结伴从上面踩过,不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昨日城里的年轻人间传开了一个大消息:那姓叶的要回来了!他们指的,自然是之前闹出好一番名声的少年剑客,叶白衣。

        听到这消息,但凡见过叶白衣的,人人都翻白眼:那小子本事大,天资高,恃才傲物,谁都不放进眼里,一张嘴厉害得仿佛藏了刀子。有谁轻慢他,他就打回去,有谁尊敬他、爱重他,他也不太放在眼里。就这么个招人烦的东西,竟然是容长青最好的朋友。

        容长青是城西铸剑师的儿子,一个十足的妙人。他铸得一手好剑,故事多、银财多,朋友更多,但最好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心冷嘴毒的叶白衣。这天,他听到叶白衣即将修行归来的消息,心里很高兴,便拉扯上一堆平日里胡闹的江湖朋友,一起去喝酒。路上,一半人大骂叶白衣,一半人在心里大骂叶白衣,容长青笑嘻嘻听着,并不生气,也不为好友辩驳。等走到酒馆门口,他才慢悠悠地说:“你们有这骂他的功夫,不如去练练拳脚,等他回来了揍他一顿,才算本事。”

        他这一句话算是点了火星子。都是年少轻狂的江湖儿女,谁也不服谁,狮子躲久了都会被传成病猫,更何况是一个叶白衣。一时间骂声更大了,什么“三招打服他”、“折了他那破剑”都冒出来了,任谁都想不到这群大放厥词的人里,有一半以上都被姓叶的揍过。

        容长青问:“你们真要揍服他?”众人齐声应是。容长青笑道:“巧了!你们看,那个是不是他?”遥遥一指,落在不远处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剑客身上——正是游历归来的叶白衣。

        原来叶白衣昨夜就到了,在城外旅店住了一宿,今早进城,本来正往容长青家走去,路上竟碰个正着。叶白衣虽然喜爱他,但向来看不上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听他们大声吵闹,一时间倒尽了胃口,本想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没想到被眼尖的容长青逮个正着。

        “叶白衣!”容长青大喊。那背影晃都不晃,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容长青不由咧嘴笑了:“还不理我!你们瞧着。”

        只见他凝神吞吐,气沉丹田,大喝道:“白衣!”这一声洪亮至极,震彻半条长街,地上枯落的树叶与红纸屑都被卷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其中有些武林人士察觉这年轻人内功不错,喝一声彩,忍不住好奇去看他唤的是哪个。

        远处苍白的背影果然一顿。叶白衣本来不予理睬,但一碰上容长青,那所剩无多的少年心性总会被激发起来,于是他转过身,同样高喝道:“叫什么?”

        刚刚容长青一声长啸已见功底,这白衣少年的一声却更为雄浑嘹亮,内力猛地送出,势若奔马,竟将离得近的几个人震得头晕目眩。这下,连跟在容长青身后的几个朋友也纷纷变色,没想到这叶白衣身为他们的同辈,一年未见,内力竟已强横至此。

        容长青看他们一个个锯嘴葫芦似的哑口无言,不由得意起来,撇下这群酒肉朋友,运起轻功,几步奔到叶白衣身边。

        “不叫你,你就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来找我?”容长青道,心知这位好友乖僻冷漠,愿意停下来说句话已经很不容易。叶白衣睨他一眼,道:“今早刚到。我听你那群犬马胡吹大气,要是我过去,岂不是拂了你的面子?”容长青道:“你不将他们教训得哭爹喊娘,才是拂了我的面子。”他抓着叶白衣手臂上下打量,高兴极了,“叶白衣啊叶白衣,你可算舍得回来了!这回你又遇见了什么武林前辈,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叶白衣道:“路途劳累,渴了。请我喝酒,我就告诉你。”容长青道:“好!”携了他手,抛下众人,往酒馆里去了。两人自幼相识,叶白衣又好云游,因此情谊中总有点“天涯若比邻”的意思,久别重逢,并不生疏。

        酒过三巡,容长青见店里多了许多少男少女,骤然想起今日元宵佳节,晚上有大好花灯可看,赶忙问:“白衣,晚上陪我一起去赏灯如何?”

        叶白衣想了想:“不行,没空。我刚游历回来,要内省练功。”容长青哀嚎一声,委顿下去:“练功,你都练成这样了,还练?能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怎么的,你想当天下第一啊?”

        叶白衣实则是个武痴,兴之所至,至精至诚,从来没想过什么第一不第一。但听容长青这么一说,心头忽然一动。他拂开容长青,正色道:“天下第一,不好么?”

        容长青茫然道:“这……倒也不是不好……”他没预料叶白衣这么问,又觉得有责任把这一脑门痴劲儿的好友拉回这烟火人间来,于是嗫嚅道,“只是,人生苦短。这天下第一……一辈子若只求得个天下第一,有什么意思呢?天下第一与第二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分别?算了,不说那有的没的。灯会你到底去是不去?要我说,玩上一晚上,也不妨碍你当天下第一。”

        叶白衣心想:“你就是每天都这么想,才练不出个样子来。”虽然如此腹诽,但对上容长青,闹到最后他多半是要妥协的,也懒得折腾了,于是道:“行,我去。但别叫上你那群狐朋狗友,碎嘴的废物点心,我看着烦。”

        容长青大喜,击掌笑道:“好,那就咱们两个!”

        他自认是这天底下与叶白衣最亲近的人,可惜叶白衣冷漠孤僻,这“最亲近”也没有多亲近。两人已将近一年没见过面,叶白衣在外修行,一封书信也没有,容长青总觉得,若是哪天他意外死在外头,除了自己都没人会在意。自己呢,就算在意,也没地方寻去。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淡到这种地步,委实有点凄凉。

        叶白衣对此倒不以为意。他心性之坚,一旦认定,百转而无悔。他当容长青是此生挚友,便是碧落黄泉、海枯石烂,心意也不会变。至于两人隔个一年半载没见面啦、闹了些矛盾没解决啦,在叶白衣看来,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晚上,两人换了便装,携手去看花灯是也。

        往来熙熙,往来攘攘,这平日里朴素无趣的小镇子,在这元宵良夜也被点缀成了一处繁华热闹的人间盛景。但叶白衣无心欣赏。他走了半柱香不到,就被人群挤得一脑门火气,要不是容长青还在一边傻笑个不停,他简直要拂袖而去了。

        容长青偏生是个不长眼睛的,还问他:“白衣,大好灯会,你怎么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

        叶白衣倒宁愿爹娘再死一次,横竖他又不认得他们。他喜洁又乖僻,在这汗臭淋漓的人群中多呆一秒就是一秒的不爽快,不由悔恨当初为什么应允了容长青。若不是此,他此刻不管是练功还是睡觉,哪个都要舒服上千百倍。

        容长青对他怨恨的目光视若无睹,径自道:“那边有西域送来的蟠龙灯,平日里可见不到,咱们挤过去看看。”叶白衣闻言怒道:“我做错了什么,你非要这样折磨我?”他平时容色讥诮,一股子让人不爽的凉薄气,此刻怒火勃然欲发,反倒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容长青不由大笑。他一笑,叶白衣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世事无常,皆有定数,没准他就该在此地、此夜,陪着眼前这个人,去看看那难得一见的蟠龙灯呢?

        这么想着,叶白衣道:“那咱们就去看看。”于是两人一起往前挤去。

        那蟠龙灯果然宏伟至极,还没走近,隔着攒动的人头就能看到雕刻飞扬的兽头盘踞在灯侧。整盏灯遍布琉璃、明瓦,高十尺有余,有少女展臂之宽。灯内一层层布置了细皮革,雕刻着各种花样,被里头灯光一照,光怪陆离,如同一出华丽至极的皮影戏。

        这时,一十二三岁的小孩手持双剑,攀着灯支架,几下窜到了灯顶的尖头上。只见他踮起脚尖,在那铜钱大小的地方旋转起来,手中双剑虎虎生风,腕上系着长长的彩带,配着四周闪烁的灯光,看着绚丽至极。人群中立刻爆出喝彩声,容长青低声道:“可惜了,这离远了看更好。你瞧,他舞的正是灯里皮影戏的内容。”

        叶白衣想:“不是你说要走近了看的?况且,这小孩舞剑舞的烂极了。”他爱剑成痴,在此事上很严苛,也不管这孩子只是个街头卖艺的,只觉得瞧不上。但他心情很好,于是嘴上说:“我们再走远些就是了。”

        这时,只听一声惊呼,那孩子一个失足向下栽落。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容长青离得近,双手在前面人肩上一按,便鹞子翻身般越过两人,向上纵起,一把攥住那孩子衣领,另一手抓住蟠龙灯壁,整个人就带着小孩吊在了半空中。

        他专精铸剑,臂力奇佳,单手拎着一个小孩,如同捻着张纸片一般。惊魂未起已定,登时人群中爆出更大的喝彩来,站在稍远处的人还以为是杂技的一部分,纷纷将手中的布花、铜板投过来。容长青被砸得叮叮当当,狼狈至极,赶紧护着小孩从半空跳下来。

        容长青问:“小兄弟,你有事没有?”那小孩瞧着跳脱灵活至极,已经缓过神来,立刻小大人似的一揖到底:“多谢大爷救命之恩!”容长青苦笑:“你叫谁大爷……”

        这时,他身后另一人说:“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

        容长青回过头,瞧见一少女带着婢子,正站在原处——若是小孩真落下来,这两个人恐怕会被砸个正着。容长青赶忙道:“举手之劳。两位可受伤了?”婢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少女已经还了一礼,道:“不曾受伤。少侠好功夫,敢问姓名?”

        “容长青。”容长青刚要再说两句,就见余光里剑光一闪,那卖艺的小子竟趁他不备,挺剑刺来。这一下极快极狠,转瞬已到眼前,容长青大惊之下内功急转,向后退去,只是他武功稀松,勉勉强强躲过第一剑,第二剑已经到了,命悬一线时,旁边一人抢到,不知用什么细伶伶的武器,瞬间将剑锋挑开。

        是叶白衣。他手里拿着根糖葫芦签子,嗤笑道:“废物东西,这么近都刺不中。”

        小孩被他骂得一愣,转头又向少女刺去。叶白衣冷笑一声,抬手更晚却先到一步,用竹签头在剑身一点,内力奔涌而过,铮的一声,剑竟被震得脱了手,竹签也崩断了。他也不在意,随手扔开半截,翻掌向小孩击去。只听喀喀两声,原本四尺多些的小孩瞬间拔高,显露出成人身形,惹起了围观的一阵惊呼。

        原来,这少女正是当地起雁帮帮主的女儿,龙凤;这卖艺的孩子则是个有些缩骨本事的壮汉。这两人碰在一起不是缘分所赐,而是一桩未果的刺杀,被容长青搅了局不说,现在还冒出一个叶白衣。见这少年来势汹汹,刺客不敢轻慢,也一掌送出,不料叶白衣变掌为爪,扣住他腕上内关穴,他进则进,他退则退,如跗骨之蛆,虽不使力,也摆脱不能。

        刺客大骇之下抬头,瞧这白衣少年横眉冷目,一脸嘲弄神色。他不知道叶白衣惯常是这幅欠揍模样,只觉得这年轻人竟能游刃有余地戏耍他,委实深不可测,于是另一手拼力打出一掌,逼退叶白衣,纵身使轻功跑了。

        叶白衣将手拢回袖里,漠然道:“没种。”

        容长青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跑了,怪丢人的,你就别骂他了。”他与叶白衣有竹马之谊,看惯了他天赋异禀,因此不以为然,但龙凤却惊为天人。她是帮会千金,自然能看出这少年身手不凡,远超同辈。“这位公子是?”

        “叶白衣,我的至交好友。”容长青知道他一贯不爱跟陌生人讲话,却没想他目光懒懒扫着四周,连个眼神也欠奉。原来,叶白衣这一年行走江湖,见多了强悍出众的女人,因此愈发一视同仁,连残存的两分礼让佳人的习惯也给丢了。龙凤本来心存敬佩,有意交好,此刻挨了他冷眼,面色不由一红。不过她性子明朗直爽,懒得搭理他了,径自转头对容长青道:“谢过两位,否则今日之事不能善终。少侠可是本地人士?”

        “是。我却未曾见过姑娘,眼生得很。”

        龙凤道:“不瞒你说,我平日不怎么出门,今日是偷偷溜出来的,之后还得偷偷溜回去。”她本来不欲将自家帮派的私事告知别人,但此刻看着眼前这英俊少年,眼睛又黑又亮,神色温柔又诚恳,不由心中一软,想多说两句,于是继续道:“我叫龙凤,家父起雁帮主龙城山。刚才的刺客是冲着我来的,你不必担心。”容长青奇道:“起雁帮?我是听说龙帮主有一位女儿,只是谁也没见过,好像不愿意出家门似的。”说完觉得不合适,脸一红。龙凤笑道:“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明明是江湖儿女,却像那些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一样。”容长青正色道:“没什么奇怪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是我少见多怪了,姑娘见谅。”

        龙凤听他说完,更喜欢他,拍手叫好:“是这个道理。我天生不好习武,就是不想练,那有什么办法?可惜我爹爹因此不让我出门,说外面危险。我喜欢机关术,卧房门外有一刻老榕树,被我一寸寸砍断了做成小玩意儿,现在一整棵树都没啦。容少侠,你我萍水相逢却这样投缘,真让人高兴,不过,我得回去了。”

        容长青急道:“你怎么回去?如果路上再遇到刺客,怎么办?”当机立断,“龙姑娘,你若信得过,我送你回去。”龙凤想了想,欣然道:“好,信得过。无以为报,你若安全把我送到了,我用木头给你做一只机关玉腰奴,传送信息,十分方便。”

        两人当真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容长青打定主意要管这一趟闲事,于是转身去找叶白衣,却发现人已经不耐烦地走了。只可惜他一身素白在人群中十足的扎眼,走出几百米还是被容长青一眼逮到。

        容长青道:“姑娘,你在此地稍等片刻。”说着追上去一把将叶白衣拉住,“咦,你干嘛走了?我们一起把龙姑娘送回去吧。”

        叶白衣打了个哈欠:“你自己去送,我乏了,要回去睡觉。”容长青察觉他神色冷淡,不明所以,只能姑且卖个可怜:“我……我搞不好打不过刺客,万一救人不成,把自己搭进去,岂不是太惨了。”叶白衣冷冷道:“活该你多管闲事。罢了,走吧。我都不知道那劳什子雁帮在哪儿。”

        两人返回,带上龙凤与婢女。一路上叶白衣阴着脸,乖戾脾气濒临发作,容长青不敢惹他,只能拼命跟龙凤说话。

        次日,容长青一大早撇了他那群“狐朋狗友”,蹲叶白衣家门口干嚎。叶白衣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心如止水,练完一套剑法才开门放容长青进来,问:“你又有什么事?”

        容长青将一小物件塞他手里。叶白衣一看,是一只木质的玉腰奴,拨动机栝,能带着蝶腹中的纸条飞过千里,正是昨晚龙凤报答给他的小玩意儿。容长青道:“昨晚我没敢给你。这你拿着把,比驯养的信鸽方便,下次你再出去游历,偶尔传个信回来。”

        叶白衣打开蝶腹看了看:“这么小的地方能塞进多大点纸,够写多少字?还不够费事的。我不写信,自然是因为没必要。”容长青叹了口气,只讪讪道:“你拿着吧。”

        叶白衣不欲与他争辩,点了点头,把玉腰奴收回屋里。一出门,发现容长青还在外头站着,不由问:“你还有什么事?”容长青恼火道:“奇了,你到底是不是我容某的朋友?”叶白衣毫不犹豫道:“是。”容长青笑道:“那就对了,我没事也可以来找你。我高兴的时候来找你,伤心了来找你,想你了也来找你。”叶白衣一愣,奇道:“你想我做什么?”容长青道:“想和你一起呆着,一起喝酒。”

        叶白衣心想:“怎么,我活该扔下我的剑来陪你虚度光阴么?有什么意思?”但仔细想想,似乎又的确有那么点意思。先前这一年叶白衣行走江湖,眼中是刀剑无眼,心中是旁骛杂念,活像一尊入了定的杀佛像;此刻被容长青一缠磨,忽然觉得旧时两小无猜的时光又回来了,心里一下子松快不少。叶白衣笑道:“好,那我就再陪你呆一天。”

        就这样一天过后又一天,转眼半年过去。叶白衣日日习武不缀,自觉到了瓶颈,又打算找个地方云游去了。临走前容长青问:“你要往哪里去,去多久?”叶白衣道:“我不知道。先走着吧。”

        容长青点了点头,让他在自己作坊门口等着,捧出来一布包着的什么东西。展开后,是三柄长剑。容长青取出其中一把递给叶白衣。那把剑看不出长宽,鞘是封在腰带中的皮革软鞘,叶白衣拔出拎在手中,如同拎了一月寒光,震颤之下,有轻吟声。

        叶白衣道:“好剑!”爱不释手。

        容长青高兴得脸涨红了,笑道:“你再看看剑铭!”叶白衣便捧住剑尖,看到剑身之上两个寒光流溢的小字:白衣。叶白衣惊道:“给我的?”容长青跳过去一把抱住他,大喊:“给你的!给你的!这把剑好不好?”叶白衣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热情腾腾扑了满怀,也不由大笑道:“好极了!”

        固然容长青日后有“鬼手魔匠”之称,此刻也不过是一毛头小子,只有一腔热血,不知道自己这双手铸出了怎样的神兵。叶白衣被他死死抱着,忽然察觉他内息紊乱,一惊之下把他一把拽开,才发现容长青面有泪痕,竟是大喜之后悲从中来的样子。叶白衣结巴道:“你……你怎么啦?哭什么,不害臊。”

        容长青一抹脸,冷冷道:“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不舍得你!动不动人就没影了。叶白衣,我问你,你怕不怕死?”叶白衣道:“不怕。”容长青道:“是了。你应该怕,不然,死在某处荒山里,没人替你收尸。”叶白衣无话可答。他轻轻拎着白衣剑,看着眼前应当是他挚友的青年,忽然心头一震。那滋味难以言明,叶白衣心性寡淡,弄不清楚,只觉得心底横生出一股缠绵的眷恋,竟然不想走了。

        他大惊之下,立时喝止杂念,意正灵台,冷汗登时出了一身。他手也冰凉,剑也冰凉,只一颗痴迷武道、不染凡尘的心,此刻狂肆地跳动起来。

        容长青对他心猿意马全无察觉,叹了口气,拿出第二把剑。这是把重剑,宽而沉,抽出后,剑底刻着“长青”二字。容长青道:“这是我打给自己用的。”他又取出第三把,递给叶白衣:“你看看这个。”

        叶白衣接过出鞘,发现此剑虽然轻巧,却锋芒毕露,刃上侧开蓝光,悠远厚重。他轻轻在剑身上一弹,隐隐有呼啸之声。叶白衣赞道:“好一把将军剑!”容长青道:“我还没想好该叫什么。这把剑,若是能赠予有缘人,也是好的。”他说完,将长青与无名剑收好放回屋里,转出身与叶白衣告别。

        容长青道:“把你的旧剑给我。”叶白衣道:“做什么?”容长青道:“怎么,我第一天认识你么?你别的不会,就是恋旧,谁送你新剑你都扔库房里。我铸白衣剑是让你用的,你别暴殄天物。”叶白衣于是解下旧剑递给他,将新得的白衣束在腰间。他习封山剑法,武功路数大开大阖、凶猛强横,与轻巧灵活的白衣软剑并不搭配,但此刻在一种令人莫名其妙的愁绪中,竟也说不出什么。

        将旧剑递还后叶白衣才想起,这一把旧剑也是容长青铸的,早年习作,铸的不好没人要,就给他了。叶白衣默默想:“原来我不是恋旧。只因是你给的,我就一直用着。”回想他短短此生,恍然发觉凡是嬉笑怒骂、动心动情,无不与容长青有关,对于旁人顶多冷语相嘲,不爽时连白眼也欠奉。容长青赤红眼眶盯着他,似是有所察觉,忽然问:“你还走不走?”

        叶白衣茫然道:“走。我——我往北边去了。”他修的是七苦不沾清净道,许多年前碰到一位江湖上的前辈,说他“痴根难断,如冰下藏火,贵人伤己”,之后叶白衣愈发克己自制,抛却杂念,此刻心里五味杂陈,竟然牵动内息震荡,胸口一阵阵发闷。他心乱如麻,想了想,奔回住处,把那木质的玉腰奴翻了出来,对跟来的容长青道:“我带着这个。若是要在哪里待上一阵,我就给你送个字条。”容长青松了口气,道:“很好。”

        这一别,就是数年。叶白衣往西北走过一遭,继续北去,寻到一处长明山。那里终年积雪,荒无人烟,只有野兽与苦寒相伴。他研习封山剑法正到破后而立的关窍处,觉得这地方正合心意,于是决定在这里住上一阵。上山前,他在山脚下一小酒馆里要了纸笔,写了个小小的字条,遣玉腰奴送去那人手里。

        自打年前一别,思及容长青,往往心神动摇。叶白衣不敢多想,看那玉腰奴消失在远处,就最后饮一大盏酒,上山去了。

        他在山巅石穴中一住就是两年,日日纵然峡谷间,与破空的巨鹰、猿猴攀比轻功,与暴雪里养出的野兽对坐冥想,渐渐心无旁骛,武功精进,一日千里。偶尔下山采购补给,人们见他孤身一人,一袭白衣来去与风雪之中,落拓洒脱,都大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竟然得了个“古僧”的称号。叶白衣大感好笑,但性情淡了,也懒得解释,让他们胡猜乱测去吧。

        偶尔他再想到容长青,也不过是心底淡淡一点念想,如雪地爪痕,转瞬即逝。叶白衣想,就是这么一辈子在长明山上住下去,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日,他正如寻常一般早起打坐,忽然听到泣号声。他五感敏锐至极,听声辩位,就知有人在半山腰上遇难。长明山风雪酷烈,武功低微的人,是连山顶都上不了的,总有些初出茅庐的小鬼四处乱爬,嚎得死去活来最后还得叶白衣来救。他叹了口气,戴了斗笠披风,飞身向山下掠去。

        叶白衣没有料到,来人竟是龙凤与昏迷不醒的容长青!

        原来,自打叶白衣辞行远去,容长青大感自己武功不济,竟在铸剑之外生出了点研习武功的想法。一日,他在桥边遇到一位乞丐,相谈甚欢觉得有缘,就将当初铸造的那把无名剑送给了乞丐。老丐喜不自胜,回赠他一壶猴儿酒和一本叫做《六合心法》的武功秘笈。容长青不知深浅,研习秘籍,以至于走火入魔,昏迷不醒。

        这些年,龙凤与容长青常有来往,已是莫逆之交,他创立鬼谷后遭人排挤,因此研习六合心法时,只有龙凤在身侧护法。她虽在机关术上大有造诣,武功却不济,解不开六合心法的怪相,只好遍访天下名医,不料心法诡谲至极,竟无人能救。容长青内息紊乱,时间一长,已有心脉受损之象。

        将近半月,容长青只醒过来一次,气若游丝,似乎想要抓握什么东西。龙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翻出来一个小玩意儿,正是当初自己送给他的玉腰奴,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被摩挲破损的小纸条,上写着“长明山”三个字,落款是一个“叶”。

        龙凤这才想起容长青那位脾气古怪、身手不凡的朋友,料定他有什么办法救人,可惜玉腰奴无法上到风雪暴烈的雪山之巅,于是龙凤驱赶马车,带着昏迷不醒的容长青一路直奔长明山。到了山脚,马车不能寸进,龙凤一身无轻功的女儿家,竟背了容长青,一步一步,硬是爬上了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雪峰。

        幸而叶白衣来得即时,不然两人皆丧命山中。叶白衣从来没给过龙凤好脸色,此刻见她为了曾经的救命恩人竟能独行千里、舍命相救,不禁心生敬意。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龙凤也不单单将容长青当做救命恩人。

        叶白衣将两人抱回山巅他居住的石屋中,升起火来,将两人慢慢烤暖。他从龙凤手中要来那本六合心法,越看越惊,越惊越奇,最后打一个寒战:这本心法不仅奇诡,而且只是残卷,以容长青在武道上的悟性,乱练一通不走火入魔才怪了。他许多年未见容长青,本以为那一点不像样的绮思已经烟消云散,再见之下,竟如野火复燃一般,烧得五脏剧痛。见他此刻双眼紧闭、脸色青白,不由心神俱震。

        叶白衣想:“这个人我多年未见,也没什么。若他死了,我竟会这样难过么?”一探容长青冰冷鼻息,若有若无,又止不住地想:“会的,会的。”因爱生怖,竟几乎不敢再看。

        龙凤一暖过来就不住声地问:“叶公子,你有没有办法治?长青要我来找你,必然是认定你有办法救他。叶大哥,你好好想想。”她有所不知,叶白衣虽然以剑证道,武功超绝,但于医术上实则平平,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性命存亡,不容犹豫,叶白衣干脆运气入容长青体内,探知他内息运转。这一探非同小可,六合心法极为霸道酷烈,简直是伤人伤己的妖术,容长青体内功力运转不开,里滞外涩,叶白衣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将这无异于毒蛊的真气引进自己体内炼化,替他疏通经脉,也许还有得救。

        此法无异于以命换命。叶白衣欣然想:“士为知己者死。”但再想想,容长青与他志不同道不合,心气秉性更是天差地别,实在不能算他的知己;至于到底是他的什么,叶白衣也弄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二十余年来的凡俗眷念就系在这一人身上,想一想就是慰藉,见一面就抵得过数年苦寒。这世上只有一柄白衣剑,一个容长青,若是没了,他碧落黄泉也要给讨回来。

        这么想着,叶白衣道:“龙姑娘,你为我护法。”运起一身精纯内力,引渡容长青体内的六合之力。

        两人一入定就是整整十天。第七天山洞内补给告罄,龙凤无法下山,竟饮冰食雪地熬过两天,强撑着替两人护法。第十天,容长青自昏迷中惊醒,就发现地上倒着个龙姑娘、身后倒着个叶白衣,都是不省人事,但气息尚在。叶白衣在昏迷之中,真气却运转不休,重塑经脉,自此之后,非凡人可及。

        世人垂涎而不得的六合神功,竟就这样被叶白衣抱着一命换一命的死志练成了。他本根骨奇佳,练就神功后,果然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天下第一”。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已成天人,叶白衣长叹一声,将容长青与龙凤送下山修养,自己又折返回长明山巅去了,心想:“好不好笑?恼不恼人?当真是世事无常!”

       容长青养好了伤,每天奔上长明山巅,如同旧时一般缠磨不休。偶尔叶白衣实在烦了,与他说两句话,饮一盏雪水,相视而笑,竟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不错。下不下山,有何分别?然而这日子也没过上多久。过去半个月,容长青忽然几天没来,再来时气喘吁吁,简直像一路狂奔上山巅,径自对坐在石台上擦剑的叶白衣道:“白衣,我要成亲了!”

        叶白衣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容长青大声道:“和龙凤,我要和龙凤成亲了!”

        叶白衣一愣,道:“成亲?你要娶她?”

        容长青道:“是,我要娶她。龙凤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我奔波千里,爬上这万丈高的长明雪山,我定不能负她。我要护她一生一世,还她恩情。”叶白衣笑道:“自作多情。人家姑娘愿不愿意你以身相许?”容长青脸上一红,咬牙低声道:“愿意。她说她——她说她爱慕我已久。这么多年,我只当她是心气相投的好友,竟浑然不觉,平白蹉跎。直到昨日才意外说破。事到如今,我决不能再辜负她了。”叶白衣听到那一句“浑然不觉,平白蹉跎”,心神骤寒,如堕冰窟,就听容长青继续道:“白衣,你与我也算是经年挚友,又舍身救我性命,如今不得不一辈子呆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饮冰食雪……既然如此,我与夫人婚后也搬来长明山,陪着你,不教你孤单,好不好?”

        叶白衣重复道:“不教我孤单?”他看着眼前青年,竟痛极反笑,心想:“好一笔糊涂账,好一个糊涂人!”容长青还不住地问:“白衣,你觉得好不好?”叶白衣不笑了,正色道:“不好。我救你,是为你我君子之交,不求你回报。我一个人在这山上清净的很,你与尊夫人别来烦我。”他说完,气守丹田,自行运功入定,不再理会容长青。

        容长青知他脾气古怪,没再多说,默默走了。几天后,叶白衣出门巡山,下山半途中看到一处凹陷的崖壁,里头已经建好了一处简陋的屋子,容长青正坐在门口发呆。看到叶白衣,他一下子站起来,喃喃道:“白衣,我已经搬来了,你不至于再把我赶下去吧?”龙凤从他身后绕出,对叶白衣行了一礼。她的头发绾起,俨然已为人妇。

        叶白衣想:“干我屁事?”收回目光,也不理睬两人,径自巡山去也。

        就这般春去秋来,长明山上却仍是日复一日的苦寒,山巅之上依然仍是冷冷相对的三个人。叶白衣神功已成,于剑道上大彻大悟,再难有寸进;待要下山与人切磋,又实在不能。渐渐地,不知道从哪儿憋来了一肚子火气。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第一,果然孤独无趣。

        容长青与龙凤都是一流的匠人,定居长明山不久,就硬生生在半山腰凿出一座有模有样的宅子来,平日叶白衣在山顶修行,能听到容长青打铁之声。一天叶白衣忍不住长啸出声,相为呼喝,晚上走出石府时就看到容长青坐在外面雪地里,面色可怜,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壶女儿红,旁边搁着一盏雪水。

        两人月下对酌,重归于好。

        第四年的时候,龙凤下山去了。

        她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体态略显得有些臃肿,但人还是当年那个人,说不习武就不习武,说要救人就要救人,说要离开,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也要离开。容长青面色惨白,竟然连问也不用问,只道:“凤儿,我对不起你。”龙凤摇了摇头道:“没有。你我成亲前就已经说好,我用不着你爱我,只要你还我恩情,我便有个机会,赌一赌你这颗真心。如今没赌到,是我自己没本事。不过,我光阴有限,不要继续赌下去啦。长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那张明丽坚毅的脸上有了点温柔神情,继续道:“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一定要带走。”容长青呐呐问:“往后我能去看他么?”龙凤点了点头:“他身上也流着你的血,自然可以。长青,你送我下山。”容长青便握了她手,两人一起慢慢走下长明山去,龙凤走不动了,容长青便抱着她。山下,已有龙凤先前雇好的车队,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明亮地闪动起来,竟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每次下山采购补给都是这幅神情,容长青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每次都为了能够离开那个冰窟窿和冰冷冷的男人而感到高兴。

        她才三十岁不到,依然青春而鲜活,踌躇满志,像一朵盛开的花。离了终年不散的风雪,这活生生的人间才更衬她。

        龙凤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长青,我走啦。”容长青不舍至极,忍住眼泪,点了点头。龙凤笑道:“你怎么不问我要往哪里去?”容长青问:“你要往哪里去?”龙凤道:“我要去江南,那里暖和,我一直喜欢暖和的地方。我会在西湖边上置一套宅子。”容长青点了点头,道:“你……你保重。”

        他目送车队慢慢走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曾生死与共的朋友,就这么离开了。山下酒馆的老板与他是旧相识,也不问原因,给他打酒切肉,伺候到半夜里去。容长青本是个酒鬼,只要有一壶酒,谁都能和他做得朋友;但凡长了嘴的,就能和他天上地下胡吹吹一番。可他这辈子最慰贴的朋友,只有一个龙凤,剩下一个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说不清道不明,则是个冰雪雕就、不近人情的人物。容长青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醉倒在桌上,过了夜半方被人一把抓起,不知踉踉跄跄走到了什么地方,又被扔到硬邦邦的床榻上。原来是酒馆后头的客房,老板看他烂醉,给他留了一间。拎着他的则是叶白衣。他看半山腰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夫妇两人都彻夜未归,放心不下,才下山寻找。

        叶白衣道:“你怎么醉成这样?龙凤呢?”容长青笑道:“她走啦!”叶白衣道:“放屁,喝傻了吧。她肚里揣那么大个崽,能走到哪儿去?”容长青本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刚刚面对龙凤还能忍一忍,此刻看到叶白衣,心中酸苦,终于落下泪来。

        叶白衣应付他这大喜大悲的毛病逐渐娴熟,柔声道:“行了。龙凤到底去哪儿了?你们是不是吵嘴了?大半夜的,她有身孕,一个人在外头乱走不安全。我去找找。”容长青一把拉住他:“白衣,你……你别走!”叶白衣笑道:“怎么,你还能自己去找么?”袖子轻轻一震,就将容长青拂开了。

        容长青喃喃:“你总这样。”一头栽回床上,睡死过去。叶白衣扯了被子给他盖上,去问过店老板,才知道龙凤真的离开了。

        叶白衣想:“她为什么走?”又隐隐觉得,她早就想走了,最终也必然会走,无论是终年的暴雪还是对一个男人的情分,都休想困住她。但容长青为何没跟她一起走?他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最终只能折返回酒馆房间里,等容长青酒醒了再说。却听容长青梦里叹息不已。丢了个媳妇又丢了个孩子,叶白衣也跟着叹了口气,没舍得骂他。

        次日,容长青独自醒来,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默默回长明山上去了。他径直上了山巅,在石室里找到了正在打坐的叶白衣,那青年剑客石头雕就一样,好似能百年、千年地坐下去。容长青道:“白衣,你我以后,就得没完没了地在这地方住下去啦。”叶白衣眼睛也不抬:“我是这么打算的。”心里松了口气,想,合该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