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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在夜晚里萦绕上心头，如毒蛇般爬进梦中消失不见，以便偷袭，将人咬死。多米尼克有好几天都冒着冷汗惊醒，再也睡不着。于是过去闯进了现实，打破了它，描绘出了那些早已过去的事件景象。多米尼克再一次试图进入睡梦中逃避它，喝得烂醉如泥，只是为了让身体平静下来，循环往复，没完没了的土拨鼠之日。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换做普通人可能会疯，但多米尼克不会，酒精无法溶解他的毅力。他完成了任务，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但他却越来越孤独，和自己的梦魇共度时光。它们就像蚂蝗一样黏糊糊地吸着人血，令人恶心，让他回想起年轻时的卧底生活。
多米尼克真的想要自食其力地处理这种状况，但在发生了几次事故后，他还是被分配了一个心理医生。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因为生气，谁不会犯错呢？但他们是高级特勤干员，不应该暴露情绪。精英部队，最好的战士——他们难道会在任务中途冲着对方大喊大叫吗？多米尼克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像个孩子一样，没能克制住，被过去的噩梦给缠住了。 «您看见幻觉了？»任务结束后，他的心理医生这么问他。他点了头，然后又后悔了。因为在这个简单的问题之后，他又问了其他更复杂、更私人的问题。多米尼克脑子里沉睡着的人格已经够多了，不应该有其他人钻进他的大脑。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治疗。他觉得，这会让大脑运转起来，转移注意力。不过他没想到，康复的第一步竟然就成为了最关键的一点。心理医生并没有强制要求他结交很多朋友，但与同事建立友好的关系是康复的第一环。
***
多米尼克十分不情愿地把白大褂披在肩膀上，走了进去。他从小就不喜欢实验室，青年时期的秘密任务更加深了这份厌恶。实验室是个制毒场所——多米尼克多年来一直在摧毁他的这种思维定势，他至今也没能彻底摆脱它。如今他在很大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仍然感到恶心。
多米尼克向里走着，寻找杰克，想和他谈谈自己的设备，但只找到了在复杂的连接器旁忙碌着的马吕斯。马吕斯背对着他站着，工作服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面罩和护目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典型的马吕斯最爱的居住环境。多米尼克悄悄走近，靠在门柱上。现在他产生了好奇心，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马吕斯专注地操作着设备，拨弄着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放进装置里。他的金发在荧光灯下发亮，十分迷人。马吕斯整个人就像爆炸装置一样充满活力，就像多米尼克多年前失去的那个人。他笑了笑，显然声音太大了，马吕斯颤抖了一下，僵在了那里。
“我没想吓到你。”
马吕斯的肩膀垂了下来，他迅速地抓起桌上的面罩，使劲戴到了头上。马吕斯不喜欢露脸。看过他的脸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没有一个人泄露这个秘密。马吕斯是一个非常爱逗别人开心的人，一个善于交际的小伙子，可能是在掩饰什么重要的事情。相貌就是人的名片，彩虹特遣部队中大概只有列拉·梅尔尼科娃见过他的脸，那是因为她有一段时间在医院里照顾受伤的马吕斯。但列拉是一个真诚而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她保守着许多秘密，她值得信任。
多米尼克不值得信任，他总是鬼鬼祟祟的，沉默寡言且孤僻，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感觉很尴尬。实验室的寂静中回响着钟表机芯的声音。滴答。他能听到马吕斯呼吸的声音。滴答。他转过身来靠在桌子上。滴答。他那双浅蓝色眼睛的目光里是带着谴责的冷漠。多米尼克的心跳速度减慢了。
“嘿，深呼吸！”
多米尼克猛烈地咳嗽起来，痉挛着吸入氧气。马吕斯笑了，他的眼神变得温暖了一些。多米尼克总是对这个人的情绪转变速度感到吃惊：他先是像要用眼神直直地把你烧穿，下一分钟他又调皮地对你眨眼睛。
“我在找杰克。”
“你也看见了，他不在这。”马吕斯耸了耸肩。
尴尬的沉默又渗进了耳朵里，多米尼克几乎能听到对方在面具下的呼吸。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缓慢地蚕食着空间层。多米尼克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从假想中的掩体后拉出来。他好像觉得有什么在动，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只是马吕斯转回身去面向桌子。
“你要是想的话，就在这等他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用鼻子哼哼，但多米尼克听见了，并接受了这个建议。他对实验室没有好感，但和马吕斯一起待在这里能让他更平静一些。马吕斯又开始制作他的装置了，缓慢地哼着小调，就好像没有注意到多米尼克似的。他可以放松一下，找把椅子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的图纸。
“你敢想象，古斯又开始设计人工智能了。他觉得他的«骇虫»还不够好，想让它们更聪明，爬得更高，跳得更远！”
马吕斯说这些话就像是随口说说而已，他喜欢在说话时偶尔停顿。他乐观地想要直接赢得每个人的好感，但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些人不喜欢这样，所以那些人避开了他。多米尼克基本上都淡然置之。
“我甚至不敢想象这个天才还能做什么。杰克禁止他做这种危险的工作，但口头上的禁止怎么拦得住他呢？这不是制作无人机，古斯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绕开禁令。”
马吕斯叹了口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太疯狂了……你甚至不敢和他待在一起。我昨天醒过来看到他在我房间外面，我浑身冒冷汗……”
“他找到实验的受害者了？”多米尼克收获了来自马吕斯的疑惑的目光。
马吕斯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认真地听他说话。他已经习惯了受到比他想要的更浅薄的对待。多米尼克明白这一点。他笑了。
“你感觉很有趣，是吧？”
“嗯哼。你白担心了，古斯完全没有恶意。”多米尼克叹了口气，转了转椅子好让自己舒服些，“行吧，要是杰克来了就把我叫醒。”
他特地说“要是”而不是“等到”——今天是星期五，杰克在靶场，他本来能记得住的。多米尼克在失眠中缓缓沉陷，遗落了日常记忆的拼图，并不是说它们很重要，但失眠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以前能记住公共图书馆里每一本书放置的位置，甚至是谁借走的，什么时候借走的他都记得。而现在呢？现在他连一半都记不住了。毕竟有些事总会变得稀松平常。
«你没有那么专注了。»心理医生是对的：梦境对多米尼克来说是一个稳定的同步点。他的梦境是对现实的延续，所有事物都在现实里被一层层抽走，所有白天没有想到的事情，而如今这些残片都下落不明。多米尼克害怕有一天，那些重要的细节也会消失，大概那就是终曲，他就该退休了。他安慰自己，他已经是有觉悟的人了，他可以逐渐脱离军队，成家，买一栋带泳池的房子。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天真的幻想——没有人会想和一个患有«过去»综合症、拥有心理问题和令人担忧的未来的老兵待在一起，除非那个人和他一样无可救药。
多米尼克打着瞌睡，紧紧抓着真正意义上的梦境的边缘，就像一个小男孩趴在高高的围墙上往外看，围墙后面是什么？他听见马吕斯那好听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一定又是在自言自语了。多米尼克紧紧地抓住了这深海中向他抛来的船锚，以防有什么地方出错，他可以回到现实中去。他确信有些地方会出错。
但这次他失算了。
他舒爽地从梦中醒来，就像和一股暖流一起从海里浮了出来。他的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舒适的白色虚空。实验室里亮着一盏夜灯，只照亮了几张桌子，马吕斯懒洋洋地趴在其中一张桌前。多米尼克眨了眨眼来适应灯光，他看了看表，时间刚过了午夜，杰克还没来。
多米尼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胳膊和脖子——在这样紧凑的环境里睡着对身体不太好。他从打着小呼噜的马吕斯身边走过，余光瞥到他手里紧握着取下来的面罩。至今为止，这面罩一直让他心神不宁。多米尼克不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他总喜欢泄露自己的秘密，当然并不是全部的。唉，这都是过去的职业生活造成的。彩虹小队的成员多多少少都互相信任，这里的氛围很好，而无意识带着那些过去造成的永久影响的多米尼克却格格不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着怎么做才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有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吧。»他想着，默默地对马吕斯说了声晚安，然后离开了实验室。
***
第二天多米尼克第一件事就是去靶场，但杰克不在那里，靶场上只有阿尔瓦雷斯一个人——她还在努力改进伊丽莎白的武器，尽管每次都南辕北辙。
“如果你要找杰克，他今天在实验室，至少他答应过会去的。”阿尔瓦雷斯放下枪，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满脸疑问的多米尼克，“马吕斯今天早上对着每个人大肆宣扬，说你有多惨，在你不喜欢的地方白白等了一整天。而他，一个英雄，缓解了你的寂寞。”
“是这样没错。”
“你跟他待在一起不会头痛吗？”
“和他说话很有意思，我睡得很爽。”
“你不觉得你有点自相矛盾吗？”
“不觉得。”
“行吧，大概只有你和莫妮卡真能免疫他了。”
“我们只是很善良。”
阿尔瓦雷斯大声地笑了起来。她一定觉得这是在讽刺，因为期待一个从来不对别人敞开心扉的人表现出善意的行为有些过于诡异了。阿尔瓦雷斯是个明察秋毫的彻头彻尾的机械专家。她可以把每一个同事都开膛破肚，把他的恐惧都从里到外地翻出来，找到里面的谎言，把那些内心深处的秘密都撕扯出来。但她从不滥用这能力，更别说是把谣言散布出去了，除非面对面，除非用眼睛诉说真相，除非为了在将来的行动中取得完美的胜利。阿尔瓦雷斯是少数几个支持马吕斯的人之一，她和莫妮卡都认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穷人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和莫妮卡不同的是，阿尔瓦雷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基地里，没日没夜地做实验。事实上现在她的工作重点变成了处理人际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分出注意给其他同事了。她过去曾是马吕斯的主要支撑，几乎是他的私人心理医生，但现在，她需要一个人来接任，她可以把自己的权力移交给他，然后安静地去做她的后勤工作。在她看来，多米尼克是最好的人选。
“马吕斯发现你的失眠变严重了。”
“他发现了？不是吧？”
“他知道的比你想得要多。”
多米尼克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不，我可不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谣言，他很担心你。”阿尔瓦雷斯停顿了一会儿，“不过，我也是，多米尼克。”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暗示«那就说好了»。阿尔瓦雷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吧，我明白了。大男孩们都挺得心应手啊，”她眨了眨眼，又转向桌子拿起枪，“快去，别等杰克溜走了，你知道这很有可能发生。”
***
这回杰克确实在实验室里。多米尼克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和马吕斯争论不休。
“这很重要，不然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没什么能比睡个好觉更重要，可以等到早上再说。”
“啊，事实上，有很多事情都比睡觉更好，”多米尼克让自己迅速融入他们的对话，安抚一般地把双手举起来，说，“放松点，伙计们。杰克，我是来找你的。”
“多谢你把我从他那又臭又长的交流方式里解救出来。”杰克不满地斜了马吕斯一眼。
“好好好，等你的实验室着火别怪我。”
“什么都不会发生，承认吧，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所以你才臆想出了整个情境。”
马吕斯看起来很受伤，他难以置信地摊开双手说，你怎么能这么想。然后，他只是把他的研究成果整理进盒子里，拿起他的图纸，默默地走出了门。
“终于安静了。”杰克叹了口气。
“你们俩怎么了？”
“多米尼克，我有的时候真羡慕你会失眠。”
“嗯哼，是这么回事。”
“伊丽莎白又在晚上研究混合物，差点把这整个实验室都炸了。他是这么说的。”杰克指了指马吕斯出去的方向。
“但是？”
“但是伊丽莎白根本不在这，”杰克顿了顿，“就算她在这，马吕斯的话不具有说服力也不是我的错，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多米尼克沉默了。事实上，这话很伤人。马吕斯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很烦人，但也很真诚，很开朗。看起来，他肯定是从小就忍受着这种性格的折磨，就像多米尼克现在遭受的社交困难一样。评价专业人士好坏的首先是他的能力，然后才是个人品质。马吕斯是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高素质专家，因此不会有人注意那些个人因素。拿同样的马克·钱达尔和化哲敬为例子来说，这两个安静的人要不是任务和训练都不会出现在别人面前，更不用说和他们沟通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总地来说，干员之间的氛围都相当平静，如果发生了某种冲突，那纯粹是私人矛盾，而且很快就能得到解决。尽管如此，多米尼克有点担心马吕斯对这件事的态度，他并没有试图扮演什么救世主，只是这种蔑视似乎太明显了。他决定单独去找马吕斯，没别的，只是为了确保他状况还不错。多米尼克感受到了某种责任，尤其是听过阿尔瓦雷斯的话之后。
他很快就在靶场旁边一个正在重建的新工作室里找到了马吕斯。工作室只有通常实验室的一半大，里面还没有装修好，但最基本的东西还是有的。马吕斯已经把他的图纸在黑板上画了出来，把材料放在了桌子上。他看起来专注又冷静，在看见站在门口的多米尼克后，他立刻就开心了起来，即使透过面具也仿佛能看见他的笑容。
“这里又脏又乱，你倒是不嫌弃。”
多米尼克在过道里踌躇不前，这里的环境让他感觉不舒服，他只是过来看看一切是否正常，不打算久留。他约了心理医生两小时后见面，但他还没有完成«家庭作业»，没有勇气去赴约。当然，可以撒点谎，暂时不会被看出来的，多米尼克最会的就是掩人耳目了，可说是炉火纯青。
“也许是我错了，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伊丽莎白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么坏。我只是有点慌了，你想象一下，慌了！”马吕斯笑了，“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打了杰克的电话。”
“不是你的错，伊丽莎白有时候就是给人感觉很冷漠，换做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慌的。”
“只是……好像，大家都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马吕斯看起来很震惊，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呆怔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拿着一堆没整理好的文件。多米尼克没在开玩笑，他的坦率让马吕斯十分吃惊。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但他想要诚实地对待马吕斯，所以多米尼克跟他说话十分直率，他平等地对待他，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瞧不起他。多米尼克从他手中拿走了一些文件，他决定留下来给马吕斯帮忙，在赴约前消磨消磨时间。
***
又过了几天，多米尼克每天睡前都吃安眠药，半夜就会痛苦地醒来，然后在基地里散步到天亮。吃过早饭后，他会前往靶场或是马吕斯的工作室。马吕斯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活泼，他不再去骚扰周围的人了，只关心多米尼克。最开始的现象是，马吕斯避开了所有人，躲在他的新工作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头几天没人找他，第三天阿尔瓦雷斯顺带着询问了多米尼克，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着她敏锐的目光，多米尼克只好说出真相。
从那以后，多米尼克总能感觉到周围人同情的目光，但他尽量不去在意它们，因为他现在感觉很爽。他可以花一整天在工作室里听马吕斯讲那些生活中有意思的故事，他的嗓音很平静，如高山流水一般和睦。多米尼克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他睡醒会马上为此道歉，但马吕斯只是很高兴有个人愿意在他身边待这么久，不管他是不是认真地在听他说话。
这能称之为共生吗？这个问题没法给出标准答案，但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十分舒适。马吕斯在晚上的时候越来越经常摘下面具，尤其是在炎热的天气里。他仍然背对着多米尼克，不会露出他的脸，但这种教科书一般的信任已经融化了他们心中的寒冰。多米尼克的心理医生注意到他的情况稍微改善了一点，下一个目标是更亲密的接触，于是多米尼克不得不喊停。如果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话，和他们来往、待在一起，那是一回事，而在别人面前敞开心扉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就有点过分了。
多米尼克发现他的大脑又开始过度思考了。他把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动作都斟酌了一遍，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然后又开始与现实脱节。他需要改变自己，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他害怕失去他所习惯的美好生活。
“你没事吧？”有一天晚上马吕斯问他。
多米尼克花了一个小时才把电线和接线柱粘在一起，他无意识地把它们连在一起，又把它们断开。在过去的几天里，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那些熟悉的恐惧层层交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眼前冒出的火花——就像是时不时出现的过往回忆，不是最好的那些。那些地狱天使的记忆如同黑暗的海市蜃楼一般在眼前疾驰而过：一包包的毒品、桌上流淌着的鲜红的血液、灰暗的墙壁、吸嗨了的脸、令人作呕的笑声。
还有一个火花——白色的墙壁，消毒毛巾，周围闻起来干净的护士。这肯定是一家医院，只有在任务结束后才能到那里去，否则一定会暴露。
又是一个火花——多米尼克猛地睁开了眼睛。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是那么炽热，简直要把皮肤烧焦。它想要把他拉回到现实中，但这还不够。
“你有事，”马吕斯断定，把他手上的电线全都拿了下来，“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睡……”
多米尼克没能彻底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噩梦那丑恶的巨大钳爪紧握着他的腿往上爬，它们从未消失，像是住在了这里，要纠缠他一辈子。多米尼克不敢睡觉了，他害怕他看到比平时的还要更清晰的压力幻象。这种幻象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强烈地附上他的心头。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嘿，我在这儿，快清醒过来，快啊！”
多米尼克听见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好听的声音，他已经习惯听见的声音。他感觉到了深海里朝他抛下的船锚，但他看见的只是一张丑陋的毒贩的脸。他的现实又和幻觉纠缠在了一起，他陷得越来越深了。他感到肩膀上传来了对比之下显得异常鲜明的碰触和轻微的晃动。他闭上眼睛，克服住了幻觉，再次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正在基地的工作室里，马吕斯正焦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
“我好害怕我会失去你。”
“我总会回来的。”
多米尼克试着笑一笑，但他只是嘶哑着嗓子不住地咳嗽。这样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他习惯了一个人忍受这些幻觉，所以他很清楚，这不是他最糟糕的状态。但现在他真的吓坏了马吕斯，他不应该看到多米尼克软弱无助的样子。
马吕斯还是站在他旁边，没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他有些温热的手掌仿佛可以把衣服烧穿。他看起来乱糟糟的，面罩从脸上脱落了，露出了鼻子的一部分，多米尼克发现上面有一些明显的划痕。他的手不自觉地向前伸，要么把面罩扶正，要么就把它取下来，多米尼克没有细想，他看见目标就在眼前。不知怎的，看起来这是如今最正确的事情，但是马吕斯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的手。
“不行，我做不到。”
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轻轻地捏着多米尼克的手指，几乎是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无法控制自己，好像多米尼克就差一步，十分重要的一步。
“对你来说，摘下面具就像把你的心给剖开一样，我能理解，”多米尼克把手放了下来，“对不起。”
马吕斯什么也没说。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之后的夜晚就在沉默中度过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都没怎么见面。他们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执行任务，多米尼克和其他几个英国人一起去英国训练，而马吕斯则是和莫妮卡一起被派往了美国。他回来的时候很开心，和莫妮卡一起执行任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享受。她很有同理心，善于交际，见多识广，和她在一起非常地有趣，可以说是女版的马吕斯，只不过没那么烦人。莫妮卡更冷静，也更通情达理，在她身上能感受到某种能量，不是像阿尔瓦雷斯那样的能力，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量，莫妮卡会全心全意地支持所有人。
多米尼克回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因为他的失眠症发作得十分猛烈。他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有任何变故，但他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了两种现实的相互碰撞，当然，没有人知道。
多米尼克很高兴他能回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精神状况的不稳定，所以他赶到了唯一能帮到他的地方，他的«私人疗养院»。马吕斯急忙地和他说起了话，他一整天絮絮叨叨个不停，询问多米尼克自我感觉怎么样，给他出主意，给他看在美国拍的照片。那天他们聊到很晚，直接在工作室中间的沙发上睡着了。
最先醒过来的是多米尼克。此时还是清晨，微弱的黎明遮过了窗帘的帷幔。马吕斯靠得很近，蜷缩着身子侧躺着，他的被子盖住了头，露出了一点脚丫，他看起来睡得很舒服，就像是在家里一样。多米尼克的幸福并不经常发生，但现在他只想记住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谁知道它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出现呢。«难道说，这是梦？»多米尼克想着，拧了拧自己的胳膊肘，但没有醒来。这是怎样的非理性的现实，这种事绝不可能会发生，他感到胸腔里有种热度，在迅速地蔓延到其他的器官。马吕斯的腰动了动，翻了个身，近乎是靠在了多米尼克的肚子上，透过面罩都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多米尼克突然感觉不是很自在，他的现实又开始崩溃了。肮脏的匪窝里得挤下十个人，睡觉的时候近乎是头挨着头，身下垫着一张快要解体的床垫，被距离两步路程的审讯椅上传来的尖叫或呻吟声惊醒。所有这些都是他想要永远忘记的，但这些景象却已经死死地嵌入了他的记忆里。这些该死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把他拉入深渊，不允许他开启新生活，多米尼克梦寐以求的全新的、美好的生活。
周围的一切又都是幻觉了吗？他没法相信自己，如今他憎恨自己，他知道这很荒唐，但他需要确认，需要驱散他愚蠢的想法。他盯着马吕斯的面罩看了几秒钟，然后拉着面罩的边缘慢慢地拉上来，露出了他的半张脸。他的模样逐渐成型，那些不重要的东西都刹那间消失了——在他的面前是真实的马吕斯，在他面前是鲜活的马吕斯，他安睡着，脸上伤痕累累，细长的撕裂伤深浅不一。多米尼克僵住了，他控制住了现实，回到了地球，回到了自己的意识中，马吕斯的容貌就像是干裂的果皮，让那些噩梦一般的记忆不再出现。这时，马吕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多米尼克憎恨自己，轻轻地低声道歉，就像只是在给自己心理暗示一样。马吕斯看起来过于放松了，可能甚至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或者正相反，他只是顺从了多米尼克。他迈出了这一步，一直以来缺少的这一步——把手伸向面罩，小心地把它取下来，敞开心扉。他的下半张脸和鬓角确实覆盖了各种伤疤，不均匀，有些地方裂开了，弯弯曲曲的。在如此漂亮的脸上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如此诱人。
多米尼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脸颊，他害怕会弄疼马吕斯，害怕把马吕斯像小鸟一样吓跑。他用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皮肤，在每一条伤疤上画着圈。他感觉到沉重的呼吸撕裂了寂静，除此之外就只有钟表的指针在嗡嗡作响，滴答滴答。多米尼克把手抬高了些，去触碰他那干净光滑的额头：马吕斯就在他面前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草木皆兵，像一根裸露在外的电线一样毫无防备，如今这张脸，就像是一个破碎的灵魂。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停止了呼吸，直到多米尼克重新把手放在他脸颊上。马吕斯微微颤抖着，握紧了拳头。
“嘘……”
马吕斯把脑袋往下挪了挪，让他的脸能更舒服些。多米尼克听到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就像是风镐一样要把他的肋骨敲碎。多米尼克又摸了摸伤疤，摸了摸额头，把手指埋进了他的短发里，然后向下挪到了脖子边上。
他透过马吕斯半闭着的睫毛看向他的眼睛：散漫但有些警惕。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或者只是张开了嘴，多米尼克没法弄清楚了，所以他弯下腰来靠近他，鼻子差点撞到一起，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嘴唇上温热的呼吸。马吕斯又眯起了眼睛，颤抖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多米尼克的嘴唇轻抚过他的额头，他几乎要窒息了。他紧抓着多米尼克背上的衬衫布料，下一秒他的手又像是抽干了力气一般抓不住它，滑到了他的背上。他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凝视着多米尼克，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就像是抓着救生圈一样。多米尼克开始亲吻他，又急躁又轻柔，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回应他的则是心神不定的一声叹息。他面前的马吕斯就像一本被翻开了的书，应该一页一页地品读。
“马吕斯……”
“拜托了，别说话……”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就像是在耳鬓厮磨。马吕斯的手缠上了多米尼克的身体，又亲了他一下，太热烈了，太刺激了，而且现在也更自然了，他们是很认真地喜欢着对方。多米尼克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轻声叹息着，马吕斯的手扯着多米尼克的衬衫，从他的衣服底下钻了进去。
“你也太猴急了。”
“我就是情不自禁……”
马吕斯搂着多米尼克的脖子，脑袋向后仰着。就像是有一把火从内烧到外，他仍然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对他来说信任更重要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些。尽管马吕斯待人十分友善，但他没有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多米尼克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决定信任的人，这意义重大。
马吕斯闭上了眼睛，试着用鼻子呼吸。他默数到五——多米尼克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数到七——多米尼克的舌头碰到了他的锁骨，他努力地把快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声咽下去。快数到十了——多米尼克的脸仿佛就在他的眼前闪过，他亲吻着他的脸颊，用嘴唇吻过伤疤，双手抚摸着他的身体。马吕斯颤抖着，但他一直在想着，他必须把持住自己，抓住他还残存的意识，这样就不会完全失控。他感觉到有只手放在了他的胯部，他数不清数了。多米尼克认真地看着他，好像是在得意地笑着说：醒醒，这就是现实。
马吕斯放过了自己。他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动，他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感觉不错，他还想要更多，多米尼克也一样。他们热切地亲吻着彼此，手势和动作都十分混乱，他们的现实交织在了一起。多米尼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鲜活的。他不紧不慢地脱下马吕斯的衣服，慢慢地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把它扔在地板上。多米尼克的视线游离过他紧绷着的身体，停在他的脸上，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手勾起马吕斯内裤的松紧带钻了进去。马吕斯呆愣住了，急促地呼吸着，搂着多米尼克的后脑勺，在他的耳边低声呻吟，他只需要做这么几个动作。
多米尼克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这可能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和别人亲密接触，非常亲密。马吕斯看起来十分害怕，红着脸松松地抓着多米尼克的肩膀，好像害怕他会放手。他的那张布满了伤疤的脸非常漂亮，多米尼克沉思着，又顺着脸颊摸了摸它们，他不打算隐瞒这种想法，直接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马吕斯终于笑着松开了他的肩膀，该死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今天没有离开过彼此，他们今天聊了一整天，他们今天了解了彼此的所有秘密。他们如今可以互相帮助，为自己找到救赎。这很复杂吗？只需要找到一种推力，让自己踏出那重要的一步，但有时这对人们来说是最困难的。
之后的几天，多米尼克没再做过噩梦。之后的几天，马吕斯没再到处找过朋友，他只需要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