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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福葛靠在船舷上,细致观察自己掌心被麻绳勒出的红痕。以前他和布加拉提一同出海,乘坐小型帆船,布加拉提出生在海边,谙熟驯服船只之道,因此全程独自掌帆。等靠岸时,福葛观察他掌心已经被勒出水红一道。福葛把脸贴在自己掌心,感觉到淤肿的肌肉组织在突突跳动。他不记得那天他有没有提出想为布加拉提上药,因为布加拉提一向端庄肃正,使得福葛人格中为人学子的一面常常被唤醒,在敬重布加拉提的同时也感到些许畏惧。
也许是提了。福葛想。他一定提了,然后被布加拉提柔和地拒绝。总是这样,他了解流程。八九不离十。
在短暂的伤感结束后,福葛立即被一阵硕大无朋的茫然笼罩,他意识到如下事实:在离开布加拉提仅仅六个月后,他头脑中关于此人的一切记忆就已开始模糊。因为知道遗忘不是一瞬间发生的,这种事件细节上模糊只是预告,接下来从最遥远的地方开始,他会记不清他们相遇的过程,布加拉提怎样从餐厅里将他带回,为他安排住处,带他去拜访波尔波,往后是他也依样带回纳兰迦,他们怎样成为一个散漫而不可分割的家庭。在最终,将来的某一天,布加拉提的声音,长相,眼睛的颜色,舌头贴上脸颊的触感,名字。有关布加拉提的一切都将消融,化成福葛生命里的一片擦不干的水渍。
福葛拢了拢掌心,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如今他辗转在远洋渔船之间做短工,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上,远离陆地的日子让他得以喘息。他常常想到布加拉提的死,那该是怎样的死?难以想象。布加拉提仿佛从出生起就是壁画上的圣子像,死物不能死去二次,这是凡世间的常识。
渔船靠岸时,一只金色飞球落在他面前的栏杆上,是米斯达。福葛向岸上望去。六个月前,米斯达找到他,告知他关于布加拉提、阿帕基以及纳兰迦的死讯。福葛仔细观察米斯达的表情,试图从中挖掘出一些和他同等的悲痛或震惊,一些他们曾站在同一边的证据。然而没有。这时他才想起,米斯达是亲历了这一切的人。对背叛的潘纳科达•福葛来说雷霆骤至般的噩耗,在米斯达那里是一场早已结束的漫长酷刑。米斯达在岸上向他招手,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被任何人的鬼魂纠缠。福葛想,因为新教父黄金璀璨,米斯达生活在阳光之下,理应如一棵植物般健硕。
福葛走下船,走上岸,在烈日照射下产生一种诡异的倒错感,仿佛那天登船而去的是他,而被留在岸上的是其它所有人。
这一次米斯达带来新教父的口谕。他想要见你,米斯达轻快地说,随后在福葛脸颊上落下一吻。这是教父嘱咐我转交的见面礼,福葛,先说,可不是我自愿的…… 福葛面色阴晴变幻,最后归于平静。他本可以好好分析一番乔鲁诺的用意,但持续数月的未亡人生活耗空了他全部精力。无论他们亲爱的教父想要做什么,福葛想,都没关系。
米斯达把他带到乔鲁诺下榻的旅店,就撒手不管,福葛怀疑自己向乔鲁诺投诉此人消极怠工能否奏效,又想到乔鲁诺生性仁爱善良,绝对不会动米斯达半根腿毛,不由得加倍丧气起来。他循着房间号码走上楼,站在门口,感到进退两难。
福葛!乔鲁诺从里面打开门,弯着腰,扬起娇小妍丽的脸,同福葛对视。福葛后退一步,向他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许久,乔鲁诺没有说话,在静谧中,福葛的精神逐渐紧绷,才突然有已经踏上陆地之感,被他遗落在地上的一切现在追上他了,而乔鲁诺最先到来。
难道我们上次诀别之前就这样生分?乔鲁诺说,语气里有一种恳切的困惑。福葛没有接话,显然他的困惑比之乔鲁诺更甚。
最终乔鲁诺提议他们去海边散步,因为困在房间中的谈话容易变得严肃和尴尬。我不喜欢那样的氛围,乔鲁诺说。好吧。福葛说。虽然在高强度看了六个月海之后,他再不认为这种地理环境有助于心情开阔愉悦,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反驳他老东家的新上司(这称呼还有待商榷,因为搞不好乔鲁诺只是觉得海边方便抛尸,他以前和布加拉提也做过不少这类事)。不会很久。乔鲁诺也许看出他的不安,一边关门一边贴心地解释起来。我还在餐厅预订了位置,为我们两个。
你把这安排得像一场约会,Boss。福葛说。
GioGio。乔鲁诺说。福葛表情茫然,于是乔鲁诺接着说,大家现在叫我GioGio。
好的。福葛回答,乔鲁诺等了一会,但福葛没有再说话。
纳波利港口四季都有船只往来进出,福葛远远掉出三步,跟在乔鲁诺身后,乔鲁诺频频回头看他,时而感觉自己像在遛一只不愿出门的小狗,他为这想法停下来笑了好一会。福葛握着沿海步道的栏杆,无奈地望着乔鲁诺。他和乔鲁诺相处时间短暂——他们所有人都没和他相处多久,他无法从几声笑当中分辨出乔鲁诺的意图。
迎面起了一阵大风,乔鲁诺倚在栏杆上,柔发在海风里像一条狂舞的金丝缎带。福葛,他说,你知道吗,当时……
福葛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大声地喊,什么?
乔鲁诺望着天,也大声地喊,我说,当时,就在这里,你握住的那段栏杆,布加拉提答应我,要帮我潜入组织,一起铲除那不勒斯的毒品交易链。
福葛低下头,他掌心的红肿尚未消下,贴着栏杆,竟然感觉冷的铁还要温暖几分。他想到这算是布加拉提的遗物——这想法幼稚得可笑,按这道理,他和米斯达、特里休,乃至乔鲁诺,每一个人都是布加拉提的遗物。她们都握住了布加拉提的一段人生。
GioGio。福葛说,风停下来了,乔鲁诺把视线移回他身上,打量他,目光并不锋利,实际上,还很风情。福葛这时候生出一些底气,因为无论如何,他手中那握沙,要比剩下活着的这些人都多得多。不用对我说这些,我比你了解布加拉提。福葛说。
乔鲁诺表情有点惊讶,似乎没想到在这个地方遭遇福葛的尖锐,但又很快了悟。你厌倦海上的生活了吗?乔鲁诺没头没尾地问,好像压根不在意福葛刚刚那话。他自顾自地指着远处的海面,你厌倦海上的生活了吗,福葛?厌倦被海水包围,一无所有的生活。在那里什么都追不上你,对不对?你可以假装自己从来都生活在海上,双脚一辈子不曾沾地……但就算是布加拉提,也走上了陆地。
福葛几乎有些恼怒,他头晕,而且怀疑自己晕地症发作。乔鲁诺!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你。乔鲁诺非常爽快。
你刚刚在这里,布加拉提面前,羞辱了我一番。然后指望我替你卖命。福葛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捂着额头,他盯着乔鲁诺的鞋尖,绒面的黑色长靴,有点夸张。如果乔鲁诺往前走一步,他就放出紫烟…随即福葛悲哀地想到,乔鲁诺如果想要做什么,也许压根不用挪动脚步。
那不是指责,乔鲁诺表情温和。你和布加拉提有一些相似…这是我相信你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布加拉提相信你。乔鲁诺对着不存在的布加拉提鞠了一躬。这就值得全部了。福葛,我需要你。
福葛登时感到一阵诡异的电流从他脊椎蹿遍全身。在乔鲁诺看来,他一定只是劣质的赝品…但假若藉由那双眼睛,能使得布加拉提的影子在他身上片刻苏生,福葛便无法生出半分怨言。他知道,这一瞬间,他向乔鲁诺屈服了。
我想知道,福葛虚弱极了,他看起来几乎马上要跪倒在乔鲁诺脚边,我要知道布加拉提……的死。他是一个淘金的赌徒,拾起无数把沙,才看到唯一一块黄金紧握在乔鲁诺手中。
乔鲁诺伸手扶住他。啊,啊,那黄金,在他手里,比一把沙还轻……福葛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乔鲁诺说:在我们上船之前,布加拉提就已经死去了。福葛,你没有错过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