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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矮子。”
高杉闻声转过头，却因为银时口中的那个称呼有些生气，嘴角抿得很紧，眉头也皱了起来，偏偏嘴里的豆沙团子还没嚼完，左边的脸颊被撑得鼓起来一块。
“不许那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小不点吗？”
高杉不再理会他，低头吃着自己的豆沙团子。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趁着午休的时间溜出来了。进入五月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松阳就开始让他们中午饭后休息一个小时，以免暑热困倦没法上课。但是银时一贯叛逆，只愿意在上课的时候睡觉，要让他特地抽出时间来打盹，他反而会变得精神无比，一整个午休都瞪着眼睛。
好在松阳不会和他们一起午休，确认孩子们都安顿好了之后，他就会回自己的房间去。银时在他走了之后，常常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门是不可能走的，那扇门正对着松阳的房间，而银时深知松阳的恐怖——他毫不怀疑，自己悄无声息地拉开纸门之后，一定会看到松阳那张笑眯眯的脸——光是想想，就让他在炎热的初夏出了一身冷汗。
与之相比，还是翻窗户更保险点，大不了把脚崴了，也比被松阳发现来得好。
银时轻手轻脚，绕过瞪着眼睛睡觉的桂，跨过闭着眼睛睡觉的高杉，慢慢把窗户推开，刚抬起一条腿准备要翻出去，衣角却被人扯住了。
他低头一看，高杉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被假发传染了，睡觉也要睁着眼睛……他正想着，高杉说话了。
“你在做什么？”
“小点声！你没睡着？”
“不困。你要做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银时不耐烦地踢踢他的胳膊，“睡不着出去转转……快点放开。”
高杉不仅没放开他的衣服，还跟着坐起身来。
银时有点惊讶：“你也要去？”
“不行？”高杉说，“难道你要去见女朋友？”
“少废话……要去就赶紧起来，别磨蹭。”
后来这件事几乎成了惯例。银时和假发换了位置，午休时就躺在高杉身边。他们会提前把窗户打开，等松阳一走就前后起身，一句话也不说，悄悄地翻到外面的院子里，再从后门跑到街上。
有时他们会一起去吃点什么，有时会溜到书店里去看漫画，有时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村塾后面河边的大石头上，把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那块石头很平整，被午后的太阳晒热，躺上去的时候，会把后背都烫得发红。有一次银时躺得太舒服，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被高杉好一通嘲笑，说他有床不睡非要出来睡石头，一看就是养不熟的野猫。
银时漫不经心，挖着耳朵讽刺他：那当然不能和家猫比啊，某只家猫养得和小少爷一样，连打架都不会……
那天高杉差点给他掀到河里去，要不是银时抱他的胳膊抱得紧，只怕真会当场淹死。
想到这事，银时又觉得来气，只想好好捉弄他一番以解心头之恨，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他们照例逃了出来，买了两个豆沙团子，溜到神社里一起吃。银时早早地把自己那份吞完了，这会儿看着高杉坐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啃着豆沙团，下巴上还沾着一颗糯米粒，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
“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高杉怔住了，他停止咀嚼，看着银时的双眼眨巴眨巴。
银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是能看到高杉这种难得一见的傻愣愣的表情，只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合适、太天才，少一个字都达不到这种绝妙的效果。他忍不住笑了。
“还不知道吗？难道初吻还在？小晋真是纯情啊。”
高杉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赌气似地把嘴里的米团胡乱咽了，反问道：“难道你知道？”
“当然知道，”银时气定神闲，“亲亲可是很舒服的哦，处男想象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他没能说下去，高杉探过身，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张脸突然出现在银时眼前，在午后的炎日底下，他秀挺的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太阳晒得闪着透明的光泽。
“教我。”
这怎么教。
高杉的眼神认真极了，不像是在开玩笑。现在让银时承认“其实我也没接过吻刚才是为了逗你胡说的你就放过我吧不然我们的初吻就要白白送给对方了要送给一点也不香不软的男孩子了哦你也不想的吧你没有这种爱好吧”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高杉身上的味道飘了过来，钻进鼻子，他闻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好像是洗涤剂，又好像是青草或者别的什么……银时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不自觉地往下瞟，高杉的嘴唇微微张开，旁边还沾着一点红豆沙。
应该是甜的吧……
“总之……你先把眼睛闭上……”
高杉这会儿倒是听话得很，立刻就闭上了眼睛，在明丽和暖的阳光中，睫毛的影子在他的脸颊上颤抖着，他手上用力，将银时的肩膀捏得生疼。
亲吻高杉没有想象中的困难，这让银时感到一丝惊讶。他几乎是自然地凑了过去，让两个人的嘴唇叠在一起，几秒之后再退开。高杉唇角的那块红豆沙被他叼走了。
……是挺甜的，也挺软的。高杉的嘴唇有些凉。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高杉睁开眼睛，半天才问：“……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银时为自己泰然自若的表现感到满意，又自得起来，“本来这件事就是要互相喜欢的人做起来才会觉得舒服嘛。”
“是你技术不好吧。”
高杉说着，放开了他坐回原地，还用手背抹了抹嘴。银时被他的动作激怒，一拳捶在他的背上：“这么嫌弃，一开始就别让我教你啊，处男杉！”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在午休结束前翻窗回到房间，各自钻进被子，桂在一旁瞪着眼睛睡得香甜，对自己的两个朋友之间发生的某件小事一无所知。午休之后，他们依然一起上课，高杉坐在前排听讲，银时靠在后面犯困。这个在午后发生的、带着甜豆沙味道的初吻，像是日常合奏中一个失误的音符，从乐谱中略微滑脱，却立刻被其他乐器的轰鸣掩盖得难以分辨，只有两位演奏者知道它的存在。
这件事应当就这么过去——以日复一日的平常淹没它的独特，最后化作厚重相簿里毫不起眼的一张，还能在同窗会上像提起无关紧要的往事一样提起：对了，当年高杉的初吻……
这件事如果能这么过去就好了。
银时那天下午从浅眠中醒来时已经下课了。临近傍晚时的教室十分安静，拉门大开着，晴朗日光洒落满地，高杉正站在他面前，弯腰低头盯着他看，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他的眉骨上方投下清晰的影子。银时刚睡醒还很平缓的心跳猛地一快，像被人拽着向下沉。
见他醒了，高杉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说道：“老师让我叫你去吃饭。”
“知道了……”
银时嘟哝着，刚站起身来要走，又差点摔了个趔趄，被高杉一手扶住了。
“腿麻了？”
“嗯。”
“谁让你坐着睡那么久。”
高杉说得冷淡，手臂却一直撑着他，让银时站在原地活动麻掉的右腿。银时倚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贴得很近，他又闻到高杉身上的味道了。难道贵族少爷们都是用香料泡着长大的吗，银时禁不住想，怎么还有点好闻……他们比剑打架吵嘴，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少，他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过？
从那天开始，那些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像是鸟群飞过后不断飘落的羽毛，轻轻巧巧，毛茸茸的，在空中旋转，却分毫不差逐一落进他摊开的手心。他开始注意到高杉生气前的预兆，形状姣好的眉毛会向中间蹙起，在平整的额头上造成一小块阴翳，而他认真的时候，眨眼的频率会变慢；他注意到高杉微笑时，总是眼睛里先泛起笑意，随后才到达嘴唇，而嘴唇颜色看起来像是被盐渍过的三文鱼肉，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唇角上曾经沾着一块豆沙……
他有时看得太认真，甚至会看到高杉喊他名字的那一刻，嘴巴略微向两侧咧开，可以看得到里面整齐的贝色齿列：“银时。”
“……嗯？”
“看什么呢？”
“你鼻屎粘在下巴上了。”
高杉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却反常地没有生气，只是眯着眼睛望了望他。
“比一场？”
银时没有拒绝。
他们来到道场，时间还很早，里面空无一人。高杉赢得很快，没几下就抓住他的破绽，竹刀点在他的眉间，被他一把拨开，从地上一跃而起。银时还想再比，高杉却已经将竹刀收了起来。
“没有继续的必要，”他说，“银时，你今天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开打之前，高杉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那一刻。他直到今天才察觉自己如此享受那一刻的存在，像一尾热带鱼享受着被温暖的海水包裹，阳光在他头顶的水面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毫无定型的水波互相拥覆、彼此吻合，并在其间散发出灿烂纯粹的光芒。
难道这就是游泳的感觉？漂浮在水中的人向上仰望时，也会看到这样的光芒吗？
他心里混乱，午休时更不可能睡得着，但是他坐起来的时候，高杉却没有动。
银时等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高杉没有睁眼，反而翻了个身。
“你不去？”他轻声问。
“不去，”高杉的声音闷在薄被里，“今天好困。”
银时没再管他，自己起身翻窗出去。没了高杉的零花钱，他不想去买什么吃的，算算日子，也还没到新的漫画周刊发行的时候，银时无所事事，自己晃到了河边。梅雨季节到来之前，天气永远是一样的晴朗，发热的岩石舒适地烫着他的背，与那日一样厚重的云，带着五月下旬特有的明快，滑过镜子一般的天空。
他被人推醒，已是很久之后了。偏斜的太阳被人挡住，他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是高杉。银时迷迷糊糊，总觉得那颗脑袋后面的阳光好灿烂，就像一条热带鱼仰望水面时会看到的那样。
“就知道你在这，”他说，“该回去上课了。”
“几点了？”
“不知道，反正已经晚了。”
银时眨眨眼睛，坐起身来，揉着酸痛的肩。高杉四下看了看，突然问道：“你的鞋呢？”
他不明所以：“在河滩上啊。”
“没有。”
“可能被河水冲走了。”
高杉像是沉默了一下，银时却觉得无所谓，一下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尖锐的碎石划破了脚掌。
那天从河边回村塾的路，是高杉背着他走的。天气好得很，阳光慷慨，风也温柔。银时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这几年里都长了不少，虽然一直嘲笑高杉“矮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杉的肩膀已经不再是他们初识时的那样单薄。时间在少年人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他们一同度过的日日夜夜，早已变成了彼此的血肉，紧紧依附在不断生长的骨骼上，成为了能够互相支撑的躯体。他们都没有说话，银时把脸埋在高杉的肩上，因此才知道了，他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并非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而是来自他的皮肤。
银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在那天中午，从河边到村塾的路上，生气的预兆一次都没有在高杉的脸上出现过。
他把这个问题留到了第二天午休的时候。
松阳给他处理了伤口，午休时溜出去闲逛的事一并败露，他和高杉被拎到了单独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就在老师的房间隔壁。
银时依然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高杉背对着他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下面，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喂，矮子。”
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你用香水了？身上那么好闻。”
依然没有回答。银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昨天在想什么，居然背我回来？”
“……又在说废话，”高杉终于开了口，“不背你要怎么回来？让你单脚跳回来吗？”
“你可以借我一只鞋啊。”
高杉又不说话了。银时猜想着他的表情，然而却只能想到那天中午，他们最后一次逃掉午休的中午，高杉抓住他肩膀的时候，在他的鼻尖上闪烁的汗珠……银时再次伸出手去，触摸着他发梢与衣领间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柔软的发丝在他的指尖滑动着。
“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高杉一下子转过身来，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深处却散发着微弱的光，让银时想起他想象中的那片热带的海面。
“……知道，”他回答，“无聊得很。”
银时想要笑，却没能笑得出来，他感觉到高杉的手指如同幽灵般，从他的唇角轻轻蹭过。
“我都说了，”他轻声道，“这件事要互相喜欢的人做起来才会觉得舒服。”
那只幽灵一样的手从唇角滑到了下颌，他嗅到高杉身上的味道，此刻那种味道闻起来无比熟悉，像是那颗残留在他嘴边的红豆沙。他闭上了眼睛。高杉的嘴唇贴了上来，完全与银时第一次吻他时一样，很快就退开了。
高杉说话的时候，温热的鼻息落在他的鼻尖。
“……怎么样？”
银时抓着他的衣领，再次把他拉近。
“再亲一次，”他说，“刚才心跳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