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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转到我们班来的那天,学校广播站的音响出了点问题,上课铃声的调子变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嗓子哑了的人从喉咙里挤出怪声,听起来怪滑稽的。因为这件小事,后来每次想到金泰亨这个人时,我总是会顺带想到那天的上课铃声,和他最初带给我的印象一样,有点古怪但无伤大雅,甚至还有点可爱。
我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金泰亨的父亲是前年从大邱调任到首尔任职的市政厅官员,通常这种家里特别有权有势的人的小孩,要么乖巧老实,要么纨绔浪荡,而在同学们口耳相传的种种逸闻里,金泰亨似乎属于后者。毕竟偶尔传到我耳朵里的消息,要么是有人去办公室时发现他因为翘课正在被老师教育,又或者是有人以艳羡的语气提起,金泰亨又买了最新款式的手机和自行车。我对这些八卦消息不太上心,仅有的一次例外是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听说金泰亨在那天叫了披萨外卖请了全班同学的客,而当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母亲给哥哥和他带回家一块玩的朋友也点了披萨。我从来没能从母亲那里享受到这样的待遇,那晚在睡前还悄悄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想到了金泰亨。虽然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还是气鼓鼓地想,要是我和他在一个班级多好,至少在我哥炫耀他得到的优待时还能予以回击。
同桌吐槽我:你竟然没见过金泰亨这个全校级别的风云人物。我同他解释,那是因为金泰亨的班级在另一个楼层,又或者我曾经见过但不知道这是他,毕竟身边没有时刻跟着你这个八卦新闻收发器。同桌摆摆手笑我,你天天不是忙着念书就是忙着打游戏,没见过他也正常。不过,要是你见了他,从此也就记住这个人了,因为那位也算是公认的帅哥。
怪不得能成为风云人物,金泰亨听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
金泰亨走进教室时,我正把眼镜摘下来滴眼药水。刚把头仰起来,还没来得及收好下巴,就看见有个人影慢悠悠地经过我座位旁边的过道。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也半仰着头眼泪汪汪地对着他,倒不是看他,是因为眼药水快要流到脸上了。同桌小声埋怨了句“哎呀”,一边往我手里塞进一张纸巾。
我把脸上的泪水和溢出的眼药水擦掉,戴好眼镜,这时金泰亨已经走到他的座位上坐下了。藉着数学老师提问他的机会,我才得以明目张胆地转过身去看清他的长相。金泰亨的确长得很好看,一张五官深邃的脸,英俊得流光溢彩。眼睛也大——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暗自生出一点不甘。
我看人时总是最先看人的眼睛,喜欢亮晶晶的眼睛和看起来有故事的眼睛,这样的描述听起来抽象了些,但反正和我自己的相差甚远。而金泰亨的双眼里有一股独属于他这种人的神采,这让我羡慕他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也许是为了让金泰亨尽快融入我们这个班级,教英语的班主任在上课时打破了以往的惯例,将口语练习双人分组从同桌固定搭配改成了随机抽签分组。金泰亨没有同桌,我幸运中选,成了那个和他搭档的人。
我磕磕绊绊地开口,“I watched the movie Sunny yesterday……”
金泰亨喊了停,哭笑不得地说,金硕珍,老师布置的模拟对话场景是一对好朋友在聊最近看的电影,怎么你拘谨得像在电视台直播演讲,你不是英语成绩很好吗?
我翻着手里的几页稿纸,回答他,我的口语不太行。金泰亨很自来熟地把我手里写着对话内容的稿纸拿走,冲我笑得一脸纯真:哎呀,那我更加不行,我什么都不行,你看,对着我这样的差学生,没什么好紧张的呀。
课间同桌问我和金泰亨打交道感觉如何,我告诉他,金泰亨性格好像还不错,但是我对着这种社交达人就容易莫名紧张,偶尔会想要逃跑。同桌思索着点点头,了然地说,你们看起来的确不太像一个世界的人。这时恰好有人在教室门外找金泰亨,我望着他轻快走过去的背影,心想,虽说如此,但如果我也是那样的人,被朋友们簇拥着、成为视线焦点,应该也很幸福吧。
吃过晚饭以后,我陪母亲去超市买东西。或许是从认识的某个同学的家长那里听说了金泰亨的事,母亲也问起了他的情况。我将对同桌讲过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又照搬一次,母亲听了却说:
“像他这样的人,过得很不容易吧。”
我含糊点点头,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总之金泰亨之后表现得的确就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干些公子哥儿会做的事。不过他倒是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瞧不起人的架子,而且和传闻中不同,金泰亨极少翘课,他只是上课不太认真,偶尔我能看到他躲在竖起来的课本后面埋头啃汉堡,或者玩他的3DS游戏机。
说起来还是因为那个游戏机,我才慢慢和金泰亨变得熟络起来。那会儿是五月份,3DS游戏机刚发售不到三个月,之前我拜托过母亲给我买一部,但是她说只有期末考得好才能答应我,并且要等父亲到国外出差才能买到,因为这游戏机在韩国还没上市。同桌怂恿我去找金泰亨借来玩,我心想这东西很贵重,不知他会不会答应外借。结果金泰亨不仅爽快地答应了,还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子卡带递给我。
“海绵宝宝在里面哦~”
“什么?”他的语气使我愣了愣神。
金泰亨装出一副郁闷的表情,说:“我在模仿!这里有海绵宝宝的游戏卡带,也借你吧。昨天我听见你在地理课上说马里亚纳海沟底下有住着海绵宝宝的菠萝房了。”
他居然会记得我的胡说八道,而且也喜欢海绵宝宝,这让我在深感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有点高兴。后来我发现他记性很好,可就是不用在念书上,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就一直这么不温不火地相处着,虽然我对他感到好奇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并没有主动去接触和了解,一来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二来我不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巴结人家。大概后者的因素居多,尤其是每当看见他和几个人从小卖部里拿着冰镇可乐走出来,有说有笑时。我可不想和他们一样。
也许是习惯了金泰亨这副开朗的模样,昨晚在公园外的长椅上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我甚至没能一下子认出那个身影是他。
昨天是表弟的生日,我被邀请到他家去玩了一天。尽管他竭力挽留我在他家过夜玩个痛快,但我家严格规定了晚上十点以前必须回到家里,所以九点刚过就得和他道别,自己坐车回家。
从车站走出几百米有个公园,最近路灯坏了两盏,于是半长不短的一整段路都变得暗下去了。我看见路边长椅上坐着个不说话的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瓶,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生怕徒生事端。
那个人坐直身子,出声叫住我,“金硕珍?”
居然是金泰亨,他嗓子低沉,说话却总是很轻。我松了口气,走近去仔细一看,原来那不是烧酒,只是一瓶可乐而已。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我坐到他旁边问道,瞟了一眼他身旁精致的礼品纸袋,“去参加生日派对了?”
换作平时,我绝不会像这样对金泰亨问东问西。但他终于也有这样独自呆着的时候了,在这条薄薄地洒着暖黄色灯光的街道上,我们两个人看起来是一样的。
金泰亨伸出脚尖,将地上的一颗石子来回拨弄,半晌才回答我:“对啊。”
“我也是。”我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只好点点头。
纸袋上系了一根藏蓝色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印着“Happy Birthday”的英文花体字。金泰亨见我在偷看那个礼物袋,便将它抱到膝上,低头拢了拢纸袋的口子,语带寥落地说:“没送出去。”
“为什么?”我感到诧异。要是有人送我生日礼物,我一定会很高兴地收下的。
“那个人可能也觉得我什么都不行吧,不适合跟他做朋友。”金泰亨握着可乐瓶子的手收紧了些,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被通知地址。刚才打电话问他我该去哪里,结果说是已经开始了,在游乐场,可是从这里过去得两个小时啊……”
花两个小时过去,等到了那边早就赶不上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我想说些什么谴责一下那个所谓的“朋友”,但金泰亨看起来情绪很低落,于是我只好将话题岔开,说,那不如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金泰亨撇了撇嘴,皱着眉头说,我跟家里说了去参加生日派对,不想才刚出去又回家,不然他们又得问这问那了。
原来金泰亨在这里不走,是为了让他爸妈以为他真的去了生日派对。以前我还羡慕他家没有门禁,想玩到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现在却觉得,要是他家也有门禁,或许他也就不用在这里呆坐了。
有汽车从不远处开过,轰鸣声让我随之抬头望过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放着一个人字形立牌,印刷字体写得很粗——瓶装饮料第二份半价。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