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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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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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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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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為誰而響

Summary:

伏黑甚爾帶他走了一小段,五條悟牽著他把剩下的路走完。

Work Text:

01
伏黑惠成為五條悟的學生,是在九年前。
那年五條悟年紀輕輕便拿到演奏家文憑,又得過許多大獎,名噪一時,各大樂團爭相向他遞出邀約,他卻一反眾人期待地全部推辭,低調返回日本。
接受伏黑惠固然是出於惜才,當初讓他下定決心的卻是與孩子父親的談話。

「聽說你在歐洲鬧得不小。」名為伏黑甚爾的男人在五條家的和室隨性坐著,對著面露不耐的五條悟開口。
「禪院家的老頭子很失望嗎。」五條悟冷笑一下。

在德國的時候,指導他的人可說是當今的帕格尼尼權威,當初第一次聽到五條悟拉的《鐘》,便指名要他入自己的門下。那位舉世聞名的小提琴家,更是舉世聞名的討厭亞洲學生,從未收過亞洲人不說,他擔任評審的比賽也鮮少有亞洲選手脫穎而出。話說回來,本地學生要得到他青睞,也絕非易事。
向來古怪而偏執的一代大師竟毫不掩飾地讚許一個日本中學生,甚至史無前例地提前應允他的入學資格,讓五條悟的橫空出世撼動了整個古典音樂界。
在家族與整個日本的期待下遠赴德國的五條悟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一場腥風血雨。
五條悟從小就鋒芒畢露,又是名家的少爺,聽慣了人們的驚嘆與奉承,從來就不把音樂界那些輩份關係放在眼裡。拉起琴更是全憑自己高興,能照著樂譜的指示走,大概都要感激前人恰好和五條少爺心意一致。帕格尼尼的曲目大多是為了讓演奏家展現琴技,說整個交響樂團都只是陪襯也不為過。這樣的風格倒是適合五條悟猖狂的技巧與性格,卻讓曾經視他如瑰寶的教授越發不滿,有時火氣上來了便直接把譜砸到五條悟的身上,摔門離去。
彼時的五條悟正值氣焰最高的年紀,要吵便吵得天翻地覆。他狠狠報名並囊括歐美大大小小的比賽獎項,在各大媒體上頻繁出現,每一次都不留情面地嘲諷自家老師,有一兩回實在說得過火,老家還特地派人遠赴德國,勸他多少替自己留點後路。古典音樂界終究還是看派系,五條家在日本多有名望,這姓氏在異鄉到底還是保不了他。
家族的擔憂與盤算五條悟一清二楚,他的回應是更癲狂地投入演奏與比賽。
狂風一般掃過整個歐洲之後,五條悟詮釋的帕格尼尼獲得學院與樂迷的認可。年老的大師黯然退休,取而代之的是五條悟登基成為小提琴界的下一任國王。但帕格尼尼已經不重要,五條悟讓當代所有小提琴家活生生經歷了一場演奏史上的典範轉移。
誰曾經不知道才華是什麼,聽過五條悟以後,也應該都懂了。
這場演變成音樂界風暴的師徒戰役結束後,全日本無不歡騰慶祝,終於出了一個在歐洲音樂史上佔有十足重量的日本名家。若說有誰在一片叫好中啐了幾聲,大概就是同為名門的禪院一家遺憾五條悟沒有這樣被鬥下場。國外不用說,當今在國內,禪院家的勢力也已經遠遠不及五條家。

「那群傢伙已經與我無關了。」甚爾淡淡地說,「倒是你,不打算登臺了嗎?」
「休息一陣子而已。」五條悟也學他,用淡然的口吻回答。

過去那樣拉琴他很痛快,小提琴簡直就像他的另一個器官,所謂的隨心所欲,大概也不過如此。
但他累了。明裡奉承,暗裡不屑、等他跌落神壇、巴著他攀附上位,演出以外的種種,都讓他厭惡不已。所以他離開人群的簇擁回到日本。登門拜訪的親友、採訪邀約、演出邀約,纏人歸纏人,幸好五條悟倨傲的形象還擺在那裡,一旦他兇起來,也沒有人敢再煩他。

「要不要收個學生?」伏黑甚爾說,「是我的孩子。」
五條悟又冷笑了一下,伏黑甚爾卻不等他開口,遞出一張錄音,繼續說道:「不要也無妨,本來就是準備送去禪院家。」

父親是鋼琴家,母親是大提琴家,「名門後代」的枷鎖緊緊勒著他。伏黑甚爾也是從小學音樂上來,卻從未流露過一絲天分或熱情。本就忙碌的雙親更加理所當然地忽視他,對他受到的欺侮冷眼旁觀。因此他早早便做好離家的準備,結婚以後更是毫不留戀地改了姓氏。
有了兒子後,本來不願讓孩子學樂器,他卻像知道父親的打算似地,著急展現出天賦。
夜晚,去彈琴駐唱的伏黑甚爾把兒子放在後方的房間託人照顧,兩天後便發現兒子哼著玩的音調都是他彈過的曲,他試探地唱了幾句,那個孩子竟然也能接著哼下去;他也準備玩具,那孩子卻偏要去撥弄他從老家帶出來、原先打算賣掉卻因為妻子喜歡而留下的小提琴。
起初還能沉著聲音喝止,幾次以後伏黑甚爾終於忍不住,趁著小店打烊,抱著小孩坐在鋼琴前面,輕輕彈了幾句。孩子原本咿咿呀呀唱著不成段的曲調,琴聲一響卻停了下來。幾秒之後,在他謹慎的、安靜的注視下,那隻小手跟著彈了起來。
伏黑惠不過是個嬰兒,手指的力氣還按不下琴鍵,但他觸到的位置正確無比,移動的順序也和甚爾彈奏的一樣。小小的手滑過父親手指方才撫摸過的琴鍵後,突然用力敲下。伴隨一個清脆的單音,小孩也笑出聲,又連續搥了好幾個鍵,然後帶著明亮的神情,扭動身體轉向一直抱著自己的父親。
伏黑甚爾懂事之前就開始學琴,那刻卻覺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鋼琴的聲音。
學琴的時候被斥責,放棄的時候被冷落,在那之間是從未歇止的嘲諷與輕蔑。音樂將他囚禁在失去色彩的牢獄,孩子敲出的聲響卻伴隨豔麗的光,硬生生扎進伏黑甚爾自誕生以來便不曾亮過一次的眼睛。
他摟著懷裡的孩子,感覺暖意從手中的幼小身體流向自己。
那天凌晨,在市街盡頭的破舊酒館,還不會說話的惠,用鋼琴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事實上,只要帶伏黑惠參加幾場比賽,憑藉幼童身上不可估量的才氣和禪院家的背景,必然會有許多人願意為他敞開大門。但禪院家當然不會作壁上觀。五條家出了一個五條悟之後,他們更是紅了眼地渴求人才,一旦讓伏黑惠登臺,他被強行帶回去就是遲早的事。因此伏黑甚爾一直不願讓孩子參加公開的比賽或演奏。
不過眼看孩子都要上小學了,他知道不能再耽誤下去,幾經思量後終於下定決心。禪院家再怎麼不近人情,伏黑惠這樣的天賦,湊合著還是過得下去吧。
直到事情敲定得差不多,他又輾轉得知五條悟回國的消息。
當初耳聞五條悟在歐洲混得風生水起,他也只是以一笑置之的態度聽過去。無論在日本還是歐洲,這樣鬧,早晚都會撞得頭破血流。琴藝是一回事,一旦跟那群德高望重老頭子和學院派潛規則鬥起來,天才也是會折損的。
沒想到五條悟早早回到了日本。伏黑甚爾這才知道五條悟也是個聰明人。而且要說還有誰能擋下禪院家,恐怕也只有他。
也許是死馬當活馬醫,伏黑甚爾就這樣來到五條家,在眼前這男人的身上賭了一把。
賭的是五條悟也會不捨那樣的琴聲,賭他也是分得清音樂珍貴與險惡之處的那種人。他們都曾被同樣的詛咒吞噬過,現在詛咒也在不遠處窺伺這個孩子。至少要救他。
只是他沒有機會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賭贏了。那次談話後沒過幾天,五條悟聽聞伏黑甚爾意外去世的消息。
他託付的是什麼,五條悟很清楚。雖然和伏黑甚爾不算熟識,可是音樂才能不突出的人生長在世家會有什麼遭遇,五條悟沒有少見過。究竟是怎樣的練法會讓學琴的人留下伏黑甚爾臉上那樣的疤痕,孩子在那個環境又會怎麼被對待,多猜也只是徒增噁心。禪院上門以前,伏黑惠便被接走了。
五條悟不願讓他踏入五條家的宅邸,把他帶到自己在東京的公寓。琴房的牆還兼具吸音與散音的功能,能製造出類似在音樂廳演奏的效果,即使在音樂大學,也不見得會有這樣的設備。五條悟得意洋洋地介紹,伏黑惠卻不捧場,臉上沒有半點興奮的樣子,反而像是嫌他太吵,直瞪著他。
五條悟原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和小孩相處,更不用說是剛失去親人的孩子。見伏黑惠一點也不買單,遂也不再閒聊,讓他收拾好後正色上起了課。
看他平常總是擺著一張臭臉,五條悟還當他是個囂張的小鬼,相處幾天後才發現伏黑惠其實是個聽話的孩子。無論鋼琴還是小提琴,伏黑甚爾都替他打下了還算合格的基礎,然而五條悟嫌棄他從前養成的姿勢和習慣,他便努力模仿五條悟彈琴和拉琴的樣子改了過來;要他拉空弦或練音階,他也從不抱怨枯燥,每天都抱著琴反覆地練。
對於溫馴又乖巧的伏黑惠,五條悟很滿意。不同於站上舞臺肆意拉琴的快感,一天一天等待伏黑惠稚嫩的琴音逐漸成熟,為五條悟帶來另一種悠長而和緩的滿足。他的音樂和為人向來狂烈又跋扈,當初那一陣急風驟雨之中打落的花葉與遺漏的景物,在陪伴伏黑惠的這一趟,他逐一撿拾回來,然後拉著那個自顧自向前,差點也要錯過許多的孩子,說,惠,看看這個。惠,留心一點。
如果硬要挑剔什麼,他希望那孩子不要只有練琴的時候才願意向他求助。
要是惠能多向他撒嬌就好了。

02
九歲的伏黑惠在入睡之前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跟五條老師把話說清楚。
可惜隔天一到,就像過去幾個週末一樣,一大早五條悟就闖進他房間,睡眼惺忪的他迷迷糊糊被推著盥洗,又迷迷糊糊被牽上了車,等完全清醒的時候,早就已經在不知道要往哪裡的路上。
又是這樣。伏黑惠懊惱地想。但他憶起昨晚的決心,這次沒有對著車窗生悶氣,而是慎重朝五條悟開口說道:「五條老師,請不要再這樣了。我還要練琴,請帶我回去。」
「為什麼?昨天不是才練了一整天嗎?而且反正今天又想練到半夜吧?出來一下有什麼關係?小孩子應該要多出門去玩啊。」握著方向盤的五條悟看著前方,裝出驚訝的語氣。
如果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根本不應該讓我坐在副駕駛座。
「沒有那種必要。」
「這次不是去遊樂園喔,因為惠上次不是說那邊太吵了嗎,所以體貼的五條老師今天特地選了比較安靜的地方。」
「難道老師都沒有別的事情要忙嗎?」
「很忙喔。」
「那就請快點回去。」
「忙著注意快睡著的惠有沒有把漱口水吞下去,衣服有沒有穿反,翹起來的頭髮──」
「五條老師!請帶我回去!」伏黑惠氣鼓鼓地喊道,之後便轉過頭,忿忿瞪著窗外。跟這個人說話,根本不可能說得清楚。
「不要生氣嘛,惠。」五條悟輕快地安撫,「你要練習也不差今天啊。」
伏黑惠眉頭鎖得更緊,沒有理他。五條悟也不介意,繼續開他的車。
雖然五條悟動不動就開他玩笑,但是剛剛的話並沒有錯。伏黑惠想著。他怎麼練習都拉不好,今天練不練,根本沒差。

幾週前的小提琴比賽,伏黑惠的決賽曲目是帕格尼尼隨想曲第二十四首。他作為天才五條悟唯一的學生,參加比賽本來就會引起話題。那次又是他首次在眾人面前表演帕格尼尼的曲子,拜五條悟的名聲所賜,他覺得有半個世界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二十四首是由多段變奏組成,宛如超技展示目錄的炫技曲,伏黑惠站立在臺上,越拉越覺得不妙。不過五分鐘左右的曲子,還拉不到一半,右臂的肌肉就開始痠軟,左手手指也一抽一抽地痛著。在飛快運弓與撥弦之間,竄出的樂音似乎沒有蔓延到觀眾席,而是堆積在他耳邊,讓他感覺悶熱。他急躁地想結束,卻也無法再更快。好不容易過了這一段,緊接而來的是一串極高亢的旋律,他心裡煩躁,表現不出高音應有的孤寂,反而讓聲音變得過細而失去穩定,暴露他的不安和慌亂。
之後他便不記得了。隨著最後的高音在啜泣一般的顫抖中結束,他自暴自棄地拉完本應華麗且氣勢飽滿的最後一段變奏,匆匆行禮,逃跑般地離開舞臺。經過在舞臺側翼等著他的五條悟時,也只是稍微頓了一下,便快步躲進休息室。
事實上伏黑惠得到的評價並不差。這一首的重點本就是技巧大於情感,他演奏的時候固然慌張,但除了高音結束得有點不穩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出錯,光憑這點,就可以贏得不錯的分數。只不過因為他是「那個五條悟」的學生,觀眾和他自己都拿著五條悟的標準期待他,自然難免失望。
至於五條悟本人就更不用說了。如果是在他的課上,那樣的表現是絕對過不了的。伏黑惠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他,一個人在休息室待了許久,也沒去聽結果,直到工作人員來趕人,才拖沓著步伐走出去。
走廊上,五條悟倚著牆正在等他,手上拿了裝著獎狀的紙筒。伏黑惠根本不想知道名次,他一手提著琴盒,另一手不自然地插進口袋,故意別過頭不讓紙筒出現在視線裡,腳尖卻正對著五條悟,乖乖站在他面前。像是在說,我準備好了,你要罵就罵吧。
但五條悟見到他出來後,展露的微笑與往常沒什麼不同。他輕快地說,好啦好啦,去吃飯吧,我訂好餐廳了耶,你再晚一點出來預約就要被取消了。然後拍了拍他的頭,往電梯的方向走去,伏黑惠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才揉著眼睛跟上。
後來五條悟沒有再提起那場決賽,但上起課來話比以往少了許多,還經常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最令他困擾的是,過去五條悟總是忙著演出,難得有休息的時候,最近卻不知道哪來的空閒,幾乎天天待在家,每個週末都拖著他出門,打亂了他所有的練習計畫。
五條悟對他不是不好,但伏黑惠很害怕。
以前也有人像這樣溫柔待他、細心教導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他,然而那個人後來遺棄了他。

那年剛滿五歲的伏黑惠瞞著父親練習新的曲子,在年末的夜晚表演了一場。家裡沒有多餘的錢買琴譜,他靠著一臺廉價的 CD 播放器才把曲子學起來。
年幼的他裝模作樣地閉著眼拉琴,睜開後卻發現父親臉上沒有半點訝異或稱許,反而有些深不可測。不過與伏黑惠對上眼後,那神情馬上消失,恢復成一臉的興致索然。
「終於結束了嗎?」伏黑甚爾邊走出客廳,邊揮著手說,「那我睡了,晚安啊。」
伏黑惠哪能接受他這樣,琴都還沒放下就撲上去抓住他的腿。
「還不可以!回來!」伏黑惠用力拖著他,「你也要拉!」
「喂,吵死了。」
「你快點進來!」伏黑惠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喊著,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拽得伏黑甚爾差點跌倒。伏黑甚爾只好回到客廳,側身躺下,一手撐著頭,另一手心不在焉地抓了抓背。
伏黑惠看父親一點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邊罵著「爸爸是笨蛋、爸爸是笨蛋」,邊自己收了琴,原本預先替伏黑甚爾拿出來的那把,原封不動收了回去。
「喂,小鬼,」伏黑甚爾突然舉起地上的 CD 盒,問他,「你聽的嗎?」
那是五條悟演奏的帕格尼尼小提琴協奏曲。當時五條悟還在歐洲,正是最紅的時候。但伏黑惠不知道那些,他幾天前發現盒子被丟在地上,便放來聽了。於是他點點頭,也躺到甚爾這邊。
「我唱的跟這個小鬼拉的,你喜歡哪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他!」其實根本沒什麼好比的,但伏黑惠不滿甚爾對自己的表演毫不捧場,故意氣鼓鼓地大喊。
「你的口味跟那些喝醉的白痴沒什麼兩樣。」伏黑甚爾低聲笑了笑,對著他的臉說話,呼出的氣息似乎有酒的味道。伏黑惠為了避開,把頭埋進他上臂,過了半晌,才抓著他的衣服探出頭問:「你也有拉這個給客人聽嗎?」
伏黑甚爾哼了一聲。
那個演奏錄音和音樂會錄影都是酒館老闆託他買的,當時聽五條悟好像成了流行風潮,播個演奏會他可以少唱好幾首,沒什麼不樂意。只是他也沒有預料到反應會熱烈成那樣。影片裡鏡頭巧妙地對焦在五條悟的手指上,特技表演般靈活的指法和不時入鏡的俊秀臉龐讓人群喧嘩起來,平時喝醉了就往伏黑甚爾身上亂摸幾把的猥瑣老頭,或是常不懷好意地掛在鋼琴邊想勾搭他的女人,一個個都突然正經不少。
唱了十幾年也不曾聽過這般掌聲,伏黑甚爾一瞬間彷彿看透了什麼,覺得可笑又淒涼。
「我明天可以去彈店裡的鋼琴嗎?」伏黑惠緊貼在父親身邊,用稚嫩的嗓音問道。
但伏黑甚爾沒有再說話,不久便發出鼾聲。
伏黑惠等不到回答,於是翻過來探到父親身上,睜大眼對著男人的臉看了又看,確認他真的睡了,才又躺回他身邊。
伏黑惠鑽進甚爾的懷裡,頭貼著他的右臂,再把他向外敞開的手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又翻了幾次身,最後喬好了姿勢才滿意地抱著他的手閉上了眼睛。
甚爾一閃而過的眼神、身上的酒味、突然的沉默,都讓他隱約感到不安。但他很快就拋下了這股異樣的心情,畢竟像這樣躺在父親懷裡的時候,一切似乎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明天醒來要記得說新年快樂,我剛才忘記說了。然後要去神社,不知道會不會有賣小狗面具的攤位?回家的路上再繞去爸爸工作的地方,讓他抱著我彈鋼琴,而且要叫爸爸唱很多歌給我聽,誰叫他今天沒有唱也沒有拉琴……
伏黑惠在他小小的腦袋裡安排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因為他睡著了,所以他不知道甚爾後來推開了他的手,替他蓋上被子、墊上枕頭。他不知道甚爾那晚出了一趟門,隔天深夜才會回來,而且再也不會準時回來。他還不知道他計畫的每一件事情明天都不會實現,後天、大後天、下一個明年,都不會實現。
因為他睡著了,所以他不知道後來甚爾輕輕抬起他的手,逐一撫摸他的手指,然後是他的頭髮,他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凝視了許久、許久。
他實在睡得太熟,所以也沒有聽見甚爾拿起電話,撥了那個離家以來一次也沒有撥過的號碼。

「到了,走吧。」車子停在某個稜線步道的入口,四周沒有半個人。幸好看起來坡度不算陡峭,伏黑惠在心裡嘆口氣,下了車。
那就出發囉,你睡了一整路,現在應該很有精神吧。要跟上喔。五條悟說。伏黑惠聽到後又皺起眉頭。他剛才沒有在睡,但也不想反駁,只是靜默地跟在五條悟身後。
五條悟沒有走上步道,反而帶著他往旁邊小徑鑽,出發沒多久天色變暗了些,溫度也涼了許多。他看雲並不厚,一時大概不會下雨,便沒有折返。或許多虧了晦暗的天氣,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
幾分鐘後,前方隱約傳來海水的氣味。五條悟瞄了一眼身旁的小孩,發現伏黑惠還是繃著臉,不發一語地快步走著。
「惠,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剛剛已經說過了,請帶我回去。」
「你到底在不開心什麼呢?明明在家也只會把自己關起來練琴而已,這樣很好玩的嗎?小孩子被帶出門的時候通常會更興奮一點。」
「還是惠其實想偷偷做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啊,該不會和誰約好了要約會?惠也已經到有祕密瞞著我的年紀了嗎?不會吧,我可還沒打算要把你交給別人耶。惠,對方是誰?難道那個人琴拉得比我好嗎?他跟你說了什麼嗎?他──」
「不可能會拉得比五條老師好吧。」
「什麼?真的有別人嗎?你要跟誰走了嗎?」五條悟突然轉過身,瞪大眼睛叫道。
「沒有。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伏黑惠心情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被弄得煩躁至極。
而且跟誰走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他能作主一樣。
難道不是大人們每次都擅自決定好一切嗎?他除了被人推來推去之外還能怎麼樣?五條悟不也是問都不問就拖著他來到這種鬼地方嗎?
總覺得氣溫越來越低,伏黑惠邊在心裡抱怨著,邊後悔自己只穿了短褲出門。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麼呢?」五條悟不再鬧他,又繼續往前走,「認真練習是很好啦,但你最近也太走火入魔了吧。這麼在意上次的比賽嗎?」
這是五條悟第一次提起那場比賽,伏黑惠縮了一下。
「都不覺得無聊嗎?」五條悟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逕自說著。
「無所謂。小提琴家的生活不就是那樣嗎?」
「惠想當獨奏家嗎?」
「不行嗎?」
「沒什麼不行喔。但是,惠還沒有身為小提琴家的覺悟呢。」
說完後便停下腳步,直到伏黑惠走到他身邊,才在他面前蹲下。
五條悟不是沒有注意到他上次決賽以後就有意無意地迴避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剛才在車上看著窗外的時候一直紅著眼眶。
伏黑惠垂著頭不敢看五條悟。
要來了嗎?他終於也受夠我了嗎?剛剛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是拐著彎預告他想要擺脫我了嗎?
「上次,我讓五條老師很丟臉嗎?」伏黑惠主動開了口,語氣卻不如自己想像中的冷靜,每一個字都在打顫。
「我還可以……」可以什麼?他起頭後才發現說不下去。
還可以更認真練習?還可以拉得更好?五條悟不久前才說了他練不練習都一樣,再說他永遠都不可能拉得跟五條悟一樣好。向他保證什麼,都沒有意義。
「不是的,惠,」五條悟溫和回道,「不要害怕。」
「當小提琴家其實很無聊。無止盡地重覆同樣的曲子,就好像一生都在同一段路上來回一樣。是這麼單純又枯燥的事情喔,所以沒有覺悟是不行的。」
「可是我……」我不是早就已經這樣了嗎?伏黑惠想。
跟五條悟學琴以來,他幾乎不記得自己除了上學和練琴之外還做過什麼。這樣的自己,在他眼中竟然是沒有覺悟嗎?
「當小提琴家,並不是決定選擇小提琴。」五條悟繼續說,口氣依舊輕柔,神情卻是少有的嚴肅,「是放棄小提琴以外的事情。不過,惠,音樂之外的事情,你全部都不在乎吧?沒有好好瞭解的東西,是沒辦法放棄的。」
「下定決心放棄,跟從一開始就捨棄,是不一樣的喔。」
伏黑惠侷促地抓著衣角。
「每次跟你說和練琴無關的事,你都表現得很冷漠呢,在學校也沒什麼朋友吧。可是惠真的有這麼堅強嗎?連我都還做不到這種地步耶。」
「我好好的放棄了。我跟你又不一樣。」伏黑惠用細絲般的嗓音回答,「朋友什麼的,反正我爸爸還不是──」
他突然住口,用小手摀住嘴。
「是什麼?」
「沒什麼。」
「這樣啊。是因為想到爸爸,所以心情不好嗎?」
「才沒有。」
「你本來想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
「是嗎?那我問你,」五條悟伸手抬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你把頭抬起來。」
伏黑惠又瑟縮了一下。
但他還來不及再躲開,那個不想聽見的名字已經像刀一樣冷冷地刺過來:「惠,你想念甚爾嗎?」
「我早就不記得了。」他低聲說,硬是斜著眼珠不肯看向五條悟。
都不記得了嗎?說起來,你的鋼琴一開始也是那傢伙教的吧。椅子調得很高,每次都是用全身的力量在觸鍵。禪院那一派教出來的人彈琴都是那樣,不過我實在是不喜歡。惠那時候不是改得很辛苦嗎?因為惠小時候手指還沒什麼力氣啊。是嗎,不記得了嗎。
伏黑惠用力搖頭,想把五條悟按著自己下臉頰手甩開,卻甩不掉持續打上耳膜的尖銳話語。
而且他說得沒有錯。
他一說,他就想起來了。
伏黑甚爾彈琴就是那樣,習慣把椅子調得高一點,身子稍微前傾,彷彿用盡整個身體的力氣,可是聲音卻一點也不沉重。那聲音就像……像什麼呢?
「我忘記了……」伏黑惠搖著頭,想眨去眼中的溫熱,淚水還是不聽使喚地流下。他驚慌失措地抹去,卻越掉越兇。最後他乾脆不再遮掩,放任眼淚宣洩。
「我都忘記了。媽媽的事情早就全部忘光了,爸爸……爸爸的事情好像也快要想不起來了。反正我討厭他。……可是……可是我……反正我討厭他……」
破碎的字句在一吸一頓之間吐出,說到一半便環抱著自己蹲下,嗚嗚咽咽地抽泣,小小的背劇烈起伏。
看他全身都在發抖,卻連哭出聲音都不敢,五條悟心也驀地一陣酸楚。
伏黑惠總是把所有的情緒壓在心底,起初五條悟當他是性子倔強,遂由著他不願強迫,直到上次比賽後才發現這孩子整個人都不對。一天到晚關在琴房裡,琴聲卻一塌糊塗;不得不面對他的時候,動不動就委屈地撇開臉;自己一開口,連輕聲說話都會嚇到他。
五條悟硬是排開大半的工作幾乎天天待在他身邊,他卻連眼神都害怕對上。他才發覺伏黑惠根本不是早熟,是在逃避。房間總是乾淨整齊不是因為擅長收拾,只是把東西一股腦掃進了看不見的角落。
他不知道這個彆扭的孩子還堆了多少事,本來想將他心裡的話逼出來,沒料到才講兩句他就潰堤成這樣。
原先還打算再問什麼,一瞬間都忘記了。
他一直都是這樣哭的嗎?
自己不在的時候,這個孩子就是這樣哭的嗎?在那間特別設計、隔音效果極佳的琴房裡面,像這樣哭嗎?平時覺得他聰明乖順,教什麼都學得又快又好,也暗自得意過,最強的演奏家當了教師依然是最強。可是這個孩子,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像這樣揉碎了聲音地哭過多少次呢?
我知道了,惠,你很想他吧。沒關係的。你很想念爸爸和媽媽,但是都忘記了,所以很傷心嗎,沒關係,忘記也沒關係的。哭也沒關係。沒事的。
五條悟攬著他,在他耳邊輕哄。
伏黑惠還在哭,五條悟的手便撫過他的背,像推往海岸的浪。岸上溼冷,雨聲低泣,海浪便映著一明一滅的月光反覆襲來,等待陽光連土地深處都烘暖。
直到他重新緩下來,五條悟才放開他,讓他靠坐在自己身上。確認他沒事了,才出聲喊他。
「讓惠辛苦了呢,最近的比賽。」
懷裡的孩子沒有說話。
「惠一直都是抱著這種心情拉琴的嗎?在臺上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可以告訴我嗎?」
「……比賽的時候,小提琴的聲音好像都堆積在耳朵旁邊。」
「你喜歡那首曲子嗎?拉的時候開心嗎?」
伏黑惠漫不經心地拔起腳邊的草,用難以察覺的角度搖頭。
「這樣啊。現在想起來,也許不應該讓你拉那首。」五條悟說。
以為他已經能掌握艱澀的樂曲,卻沒想到他在憑著那些得到自信以前,先一步陷入一個人與技巧纏鬥的孤獨之中。
伏黑惠還掛念著五條悟剛才的話,小聲地問:「要放棄他才算是有覺悟嗎?」
沒辦法把琴拉好,是因為還會惦記他嗎?放棄小提琴以外的事情,也包括他嗎?
「這個嗎,要怎麼說才好呢。」五條悟眺望遠處思索著。
像是提示般,一陣風捎來前方海洋的腥與鹹。
「你也聽過很多次吧,《鐘》。你覺得那是什麼樣的曲子?」
「是一首迴旋曲,b 小調,八六拍,主題──」伏黑惠轉過頭認真答道。
但五條悟笑著打斷他,把他抱得更緊。
「不,我不是說這個。」
惠有沒有聽過喪鐘呢?對了,下次帶你去教堂吧,在樹林裡面的教堂怎麼樣?
如果有人死了,教堂會為了死去的人敲鐘。每次鐘響的時候,街道上的人就會交頭接耳地猜測,這又是為了誰敲響的鐘聲?誰離開了呢?
可是,鐘從來都不是為了一個人敲的。
伏黑惠掙開五條悟環在腰上的手想起身,五條悟順手把他抱起,讓他站到自己面前。
「惠。」五條悟用手指抹去還留在他眼角的淚,「每個人的死亡,都可能是你的死亡。惠已經沒辦法坐高椅子彈琴了吧?會不習慣吧?因為甚爾死了以後,和爸爸住在一起的你也會跟著消失。所以會難過也會忘記,沒關係的。不過不是像這樣連想都不敢想,這樣永遠都沒辦法送走他。甚爾的死也好,其他的事情也好,現在的你該做的不是放棄,要先好好經歷過才行。」
「現在的你就像是把自己關在與世隔絕的島上,看不見外面,其他人也聽不到你的聲音。這樣下去,別說是做出覺悟,身為一個人的你會先死去。待在孤島上是不行的。」
「惠,你要看著海。」
雖然一部分的你已經跟著父親離開,但也有一部份的你和另一個人的生命牽連起來了。你還活著,也在那個人身上活著。甚爾的死亡就是你的死亡;你的死亡,也會是另一人的死亡。所有孤獨的島嶼,都被同一片海洋包圍,連結在一起。
早點發現吧,惠。
未來的你,一定還會在更多人身上活著。
你的琴聲要像海一樣。
儘管那天最後他們沒有走到海邊,日後回憶起來卻都只記得那時的水氣氤氳。海上的風從蔓生雜草之外的地方呼嘯而來,風削去陸地的一角,帶來遠方島嶼的沙。
「回去吧。」不知過了多久,五條悟終於站起身。
但伏黑惠卻在原地沒有移動。
「……我的衣服都溼掉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還是飄下了若有似無的、細碎的雨,起初兩人都不以為意,回過神來才發現衣服早已浸溼。
「那快走吧,車上還有我的襯衫。」
但伏黑惠還是沒有動。
「五條老師的衣服,不管怎麼想都太大了吧……」
他剛哭過一場,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樣壓抑,聲音也變得軟糯,聽得五條悟從耳朵到胸口都跟著縮了起來。
只待在車上的話不會怎麼樣啦,放心放心。五條悟邊說,邊推著伏黑惠往回走。
轉眼便回到了停車的地方,五條悟打開後座的門,突然從伏黑惠身後將他抱起,把他放到座位上,替他脫下上衣,又從紙袋裡撈出備用襯衫替他套上,仔細扣上每一顆扣子。
起初伏黑惠還想掙扎,後來發現五條悟並不像平時那樣逗他,索性癱軟了身子任他擺布。
五條悟的襯衫畢竟還是太大,下擺蓋過伏黑惠的短褲,剩一雙細瘦的腿露在外面。他晃了兩下,屈膝把腿也埋進襯衫裡,雙手環著,下頷靠在膝上,讓五條悟替他關上車門。
回程的路上伏黑惠倒是睡得很沉,五條悟開得慢,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他輕手輕腳抱起熟睡的孩子。
該醒來了喔,惠。他邊往屋裡走,邊柔聲喚他。
伏黑惠朝他身上一縮,朦朧地說,再一下下……
「真拿你沒辦法耶。」五條悟抱著他坐上了沙發,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肩上。

「五條老師?」幾分鐘後伏黑惠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鄭重說道,「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五條老師也會講正經的話。」
「在說什麼啊,惠。你還沒醒吧?去擦個臉,啊,衣服不換也沒關係喔。」
伏黑惠順從地往浴室走去,口中卻念念有詞。
「五條老師是笨蛋。」
五條悟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
這麼可愛的惠,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03
聖誕夜起,關西地區便籠罩在蒼茫雪海裡,好幾個鮮少積雪的城市難得披上一片銀白。固然是一幅別緻的冬日風景,卻也將異鄉的旅人圍困於風雪之中。
伏黑惠邊把剛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邊聽著電視傳來的新聞聲。由於前一日降下暴雪,大阪至東京的新幹線停駛,飛機航班也全部延遲。
五條悟這天上午剛在大阪結束今年最後一場演出,好不容易有了幾天的休息,這下子大概又回不來了。
正這麼想著,電話就來了。那個人語氣還是一貫熱切,喋喋不休地說著昨夜有多冷,夾雜著吵雜的廣播與人群喧鬧的嗡嗡聲。
這裡沒問題。五條老師請記得保暖。如果一時半刻回不來,就快找個地方休息。
其實只要像這樣淡淡回應就好了。經過幾年的相處,伏黑惠已經找到了應付五條悟過剩精力的方式。但這次他沒能把這些話說出口,沉默了好一陣才吐出一句知道了。這一遲疑,又讓他被五條悟調侃了一番。
好不容易讓五條悟肯掛電話已經是半小時後的事情。疲憊的伏黑惠整個人癱坐在客廳,遮著眼試圖休息。前幾天才剛結束一場比賽,今日該出門辦的事都已經辦好了,五條悟若不回來他待會就不用冒著雪到車站等他。今年的忙碌到此刻總算是告一段落,他卻一點不覺得放鬆,反而因為無事可做,累積的情緒一口氣湧了上來。
又回不來嗎。一週前自己的生日,五條悟也是瑣事纏身,回不了東京,當時電話那頭的他保證決賽那天一定會返回東京一趟,結果直到比賽結束也沒有出現。伏黑惠上臺前還期待什麼似地回頭多望了一眼,卻只看見舞臺監督向他點頭,示意他該上場。那次他拉得陰鬱又冷冽,最後拿到第二名。「嫁進地獄的新娘獻給冥神的演奏」,是五條悟聽過錄音後留下的評價。
五條悟才是吧。伏黑惠心想。
獻給神也好,惡魔也好,其他的什麼都好,五條悟才是用琴聲描繪出了遠超出人類想像邊界的景色。跟他比起來,自己的演奏平淡無趣了千萬倍。說什麼獻給冥神,就算他早就適應五條悟那些不是真帶惡意的嘲諷,當時還是被那句話刺了一下。
這樣想著,伏黑惠用手邊的遙控器開了音響。連續多日,有好幾張 CD 一直放在音響裡被他輪著聽。帕格尼尼的六首小提琴協奏曲、巴哈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五條悟出過不少商業錄音,許多以技巧艱澀著稱的名曲,他拉起來毫不費力,沉溺其中的聽者被強行帶往他所在的至高處,他散發的氣場卻又不容許任何人接近。
說起來,五條老師就是在十四歲的時候去了德國的吧。在那之前就不知道拿過多少大獎,那之後的故事更是沒有人不知道。可是在他的指導之下,同樣是十四歲的我,卻連一次優勝或第一都沒有拿過。那個人本來就應該在舞臺上演奏,他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鐘,大概都是整個音樂界的損失。

這半年五條悟實在太忙。有一晚伏黑惠睡夢中隱約聽見外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他出去一看發現五條悟還穿著正裝,仰頭坐在沙發上,琴置在桌上,行李隨意散落。似乎累到連房間都懶得進去,就這麼睡著了。伏黑惠想讓他躺回床上,又不忍心吵醒他,沒想到替他拿起行李時他還是醒了,眼睛也沒睜地把自己趕回去睡。
他翻了一個晚上的身,也不記得後來有沒有聽見那人回房。
然而隔天一早,五條悟和平常一樣聒噪地纏著他東拉西扯,聽他練琴時也依舊專注而凌厲,一個音一個音地替他雕琢。結束後也沒多休息,又趕著去了車站。
好幾趟回來都是像這樣,他都懷疑五條悟待在琴房的時間比躺在床上的時間還多。

伏黑惠早就知道他工作量和練習量都很大,也習慣他經常不在家,但那夜是五條悟第一次如此裸裎地在他面前顯露自己的疲憊。分身乏術的他竟然還要掛記自己的生日和比賽,後來伏黑惠聽著他的歉意和承諾,握著手機的手指幾度收緊又鬆開。
說沒有失望絕對是騙人的,但他有什麼資格期待他趕回來?現在的他已經很清楚五條悟作為一個演奏家有著什麼樣的地位,無論五條悟私底下如何對待自己,只要一想到兩人在小提琴上懸殊的差距,伏黑惠就沒辦法不帶芥蒂地面對他。
他沒能趕回來那天伏黑惠倒是在新聞畫面裡看到他。他突然明瞭了。
五條悟屬於舞臺,不屬於他。遠遠落後的自己不但離他越來越遠,還會成為他的負擔。
如果能再更接近一點就好了。伏黑惠想。
其實他不是沒有表現出色的時候。偶爾他也會突然就發現自己動作十分流暢,樂音酣暢地流瀉而出,圍繞著自己的好像不只有聲音,還隱約夾雜一抹光輝。通常如果他有那樣的經驗,結束以後五條悟也都會稱讚他拉得不錯。
不過如此靈光閃現的時刻並不多見,也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他每次都覺得應該還可以再往前推一點、再靠近那道光芒一點點,那道光卻總是讓他瞥了一眼後旋即消逝。
相比之下,五條悟的演奏從一開始就沐浴在盛大的光華之下。他拉得熱烈,人們無聲地歡騰;他拉得憂戚,人們便陷落冷海般絕望;如果拉得繾綣,沒有人不垂淚。每一首曲子都鋪天蓋地席捲整座音樂廳,每個人都臣服在他的琴聲之下。
正因為伏黑惠也曾稍微碰觸到那樣的世界,才能夠瞭解一直待在那個境界裡的五條悟有多強大。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是他在索求音樂的光,而是他成了光源,謄寫好的樂譜都在等他,請求他垂青,蒙他照亮。
比如現在播著的這首《夏康舞曲》。與本來屬於平民的粗野舞蹈大相逕庭,是一首深邃優美樂曲,但五條悟的版本卻是前所未有的輕快,反而真的讓人有了欣賞舞蹈的錯覺,他輕盈地挪步、擺動,你不自覺就站到了他面前,直到周旋在耳邊的餘音散開,還獨自踩著他留下的步伐。
明明一點也不煽情,卻只有這個版本讓他哭過。
那天下午伏黑惠什麼也沒做,他放縱自己聽遍屋子裡找到的每一張五條悟的錄音,自虐般地沉浸在他的琴聲,仰望他在自己無法抵達之處熠熠生輝。

被搖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五條悟訝異地看著滿桌的 CD 盒,「惠,你這麼想念我嗎?」
「我很開心喔。不過你到底在這裡坐了多久啊?」
「五條老師?」伏黑惠從沙發上坐起,神色迷惑,「不是說新幹線和飛機都停駛了嗎?」
「後來還是恢復了,畢竟很多人趕著新年之前回家嘛。惠都沒看手機吧,我剛剛很擔心喔。」
伏黑惠皺著眉拿過手機,果然看見一整排的未接電話和訊息。
剛剛才在反省自己總是浪費他時間,現在又馬上這樣。
「惠,你吃飯了嗎?」蹲在桌邊的五條悟翻著成堆的 CD 盒檢視,「來叫蕎麥麵外送?」
「那個沒有預定的話不會送的。我去煮。」
「咦?你會煮嗎?」
「不就煮個麵條而已嗎。湯汁也有了,只需要熱一下。五條老師可以先去洗澡。」
「真可靠。」五條悟站起來想揉伏黑惠的頭,卻被躲開了。

麵條浸在棕色的湯汁裡,鋪著蔬菜和小狗圖案的魚板,幾尾去了殼的蝦整齊擺在麵上,旁邊撒了翠綠的蔥花。
「炸蝦呢?」
「用炸的太麻煩了,不是已經放蝦子了嗎?」
「可是我比較喜歡吃炸的。」
「來不及了,請將就著吃。」
「惠──我想吃炸蝦──」
「下次會做給你吃的。冰箱還有剩下的蝦。」伏黑惠邊嘆氣邊說,見五條悟終於肯動筷子,才跟著夾起了麵條。
下午聽的那些曲子真的是眼前這個人拉的嗎?
「要不要看紅白?」吃沒兩口,五條悟又抬起頭問他。
「五條老師想看就看吧。」
「還是來聽音樂好了,惠今天好像很想聽音樂。」
「都可以。」
「你最喜歡的五條老師好不容易趕回來了,開心一點嘛。」
「也可以在那邊找個地方休息的。」
「真冷淡啊,明明就很想我卻說這種話,這就是青春期嗎?以前還會抱著我說歡迎回來的啊。」
「我只是說你不必勉強趕回來,而且我什麼時候──」
「對了,祝你有個好年。」
伏黑惠不再回應他。
五條悟窸窸窣窣地吃麵喝湯,伏黑惠也默默吃著自己那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年末的夜晚在微妙的氣氛中度過。
洗過碗以後,伏黑惠把桌上凌亂的 CD 盒疊好拿回琴房,發現五條悟也在裡面,正在替琴弓上松香。他以為五條悟還要練琴,放好東西後快步走向門外,但五條悟叫住了他。
「我拉琴給你聽。」他笑著說,「隨便你點喔。你想聽吧,因為你很想念我嘛。」
放在門把上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今天已經聽得夠多了,五條老師早點──」
「錄音跟現場不一樣啦。」五條悟輕甩了幾下琴弓,「你明明很想聽吧,就不能坦率一點嗎?而且這種機會哪有人會拒絕,五條悟要替你演奏耶。」
「不,這是兩回事。」
「要聽什麼都可以喔,反正我什麼都會拉。」
伏黑惠無奈地轉頭,幾秒後又移開目光。想著應該要拒絕,嘴上卻已經囁嚅著吐出了幾個字。
「……星星。」
「什麼什麼,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小星星》嗎?」
「龐賽的《小星星》。」伏黑惠提高了聲調,耳尖泛紅,「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嗎?既然這樣,我想聽那個。拉給我聽。」
五條悟又笑開了一點。
「當然可以呀。」他邊說邊走向鋼琴邊,站到椅子斜後方,舉起琴開始調音,
「不過,惠來幫我伴奏。對了,也很久沒有聽你彈琴了。」
現在是怎樣?一回來就刁難人嗎?這樣哪算拉琴給我聽啊。
可是他也只好坐到鋼琴前。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不過很小的時候練習過,很多年以前的這天拉過這首。旋律已經刻在腦中。他試彈了幾個小節,五條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隨時都可以開始喔。」
他又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地彈起來。
他輕撫過琴鍵,小提琴隨後加入。他彈得極輕,但小提琴很響亮,線條分明,第一個樂句就劃開了綢緞般的黑夜。這是對遠方之人傾訴思念的樂曲,五條悟琴聲揚起的時候,彷彿把星光從遙遠的天際迎到兩人所在的地方。
也許是五條悟站得太近,伏黑惠聽得格外清楚,漂亮的高音讓他全身一陣酥麻。他越彈越輕,手指都沒了力氣。
五條悟的錄音他聽了一個下午和半個晚上,耳朵,不,整個人早就被他的琴聲磨得細膩又敏感,現在那個聲音從他身後直逼,毫不客氣地撞在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手指在鍵盤上顛簸,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撫慰還是折磨。像是體內充盈太多東西反而忽然空虛,又像被掏空過了頭卻生出怪異的滿足,伏黑惠一口氣被推向他所座落的世界的邊緣,前方有什麼人向他伸出手,但他不知道再往前一步會是極樂還是死亡。
不想再跟了。
在未知境地的前方,伏黑惠忽然裹足。他的手移開琴鍵。
只是指尖甫一離開,五條悟的弓便隨著一個長音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心中一凜,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脊背已經重新挺直,手又放回去彈了起來。
之後五條悟的琴收斂了些,連音色都似乎突然變得圓潤。伏黑惠稍微慢了,五條悟也降低速度,像是在配合他;但又馬上恢復,要他跟上。
他不讓伏黑惠拒絕,只是換個溫和點的方式把他帶到自己身邊。明明是小提琴曲,接下來卻拉得極為輕柔、幽微,像是要襯托鋼琴一樣,鋼琴明白暗示後也逐漸大聲,兩人琴聲一度纏綿,不再只是五條悟一人的表演。

遠方的星星,你是否知道我已心碎?
遠方的星星,我的星星,我的愛。
愛我吧。因為我們分離的時候,我已心碎。

本來就是一首內斂的曲子,伏黑惠彈得節制,但小提琴聲徐徐靠近,貼上,沉入,蔓延至深處,把那層防備之下最為細嫩、纖弱的一面翻出來,使他此刻音色顯得誘人,像海面上的月光晃蕩。他感覺身體被柔光與樂音填滿,五條悟此刻的琴聲溫柔得不像話,觸到的地方無一不令他生疼,但湧入的情緒都能立即從指尖釋放,讓五條悟的琴承接他,憐愛地撫摸他。他從未這樣演奏過,只覺得饜足得心都痛了。
直到後半五條悟才又回到最初美麗懾人、令他無法招架的拉法。已經穩定下來的伏黑惠這次順利彈到最後。他安分忍下所有疼痛,低眉順眼地伴奏,任憑小提琴張揚地在他之上一道又一道劃過。他閉上眼,卻有一滴淚水沒來得及留在眼眶,滑過他緊咬到險些出血的唇,滴在琴鍵上。
小提琴的最後一個音也終於平息後,五條悟彎腰摟住伏黑惠的肩膀。
「和錄音不一樣吧。」
伏黑惠還說不出話,輕輕點了頭。如果琴聲真能在身體留下印記,他想必已經受了許多聲音的傷。
「我是第一次拉這首喔。惠也是嗎?」
伏黑惠搖頭,「小時候……拉過一次。不過伴奏是第一次。」
「那得要聽聽你的意見才行。我拉得怎麼樣?」五條悟還黏在他身上,故意問他。
「非常好聽。」這種對話簡直就像兩人的角色對調。伏黑惠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不禁莞爾。
「啊,笑了呢。」五條悟鬆開手走到他旁邊,「要不要再來一首,惠還想聽什麼?」
「沒什麼想聽的了。我想睡了。」伏黑惠收起笑容,蓋上鍵盤蓋,不經意地揉了揉手腕。
「欸?這麼早嗎?這次不用你伴奏喔,可以當觀眾就好。」
「很晚了,而且五條老師應該也累了。」伏黑惠說著,自己倒是先打起哈欠。
五條悟端詳他好一會,眼神掃過他全身,在他已經變得紅腫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他揉了半天的左手。見他是真的疲倦,才回到小桌前擦拭琴弦,換了一副慵懶的語調說,「那一起睡吧。」
「……?」
「最想見到的五條老師終於回來了,你還沒看夠吧?就一起睡,沒問題的。」
「拜託別再說什麼想見你了。」伏黑惠蹙眉。
「可是你不是一次也沒有否認嗎?再說《小星星》就是這樣的曲子啊。惠真好懂。」
五條悟收好琴,勾起了嘴角,「不過你說得對,我也累了。已經懶得繼續猜你在想什麼了。所以惠也把藉口都省下來吧,今晚就像小時候一樣當個乖孩子,好嗎?」
說完,五條悟關上琴盒,抬起頭看他。他一抬頭,兩人視線撞上,伏黑惠無處閃躲,感覺心臟像被草叢中突然竄出的鹿嚇到那樣,跳得急促慌張。
那一刻他也沒辦法再假裝自己不想要他。

抱著枕頭走進五條悟房間的時候,他正好掛了電話,把手機丟向一邊的單人沙發。
「家裡要我過去一趟。」不等伏黑惠詢問,五條悟便向他解釋。
「反正你不會去吧。」伏黑惠邊打哈欠邊躺到床上。
當然是不想去,但會很麻煩。五條悟不耐地嘖了一聲,本想撿起手機再打回去,最後決定先不管了。
家裡的人很棘手,不過現在手邊有更要緊的事情該處理。
他思索一陣後關了燈,躺到伏黑惠身邊。
「一早出門的話,晚上前就可以回來。惠明天就儘量睡,不會吵醒你的。」
伏黑惠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側過身,稍微蜷起身子。
每次五條悟不得不去的時候都說不會待太久,最後還不是被拖著住了好幾天,被強塞一堆工作和演出。雖然從沒去過,但他對五條家的印象也是極差。
兩個人都想著對方的事,最後是五條悟先開了口。
「惠,轉過來嘛。」五條悟和他一樣側躺著,「我想看著惠的臉睡覺。」
「還是把眼睛閉上吧。」
「惠──」
「不是說很累嗎?而且不是要早起嗎?那就請快點睡覺。請不要再吵了。」
「可是我有事想問你,轉過來嘛。」
「現在這樣也可以問。」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聽話一點嗎?」五條悟的手跟話一起落下,伸過來按在床上。
接著,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惠,手怎麼了。」
快要闔上的雙眼陡然睜開。
「惠?」聲音又更低了些。
「左手的手腕,有點發炎……」伏黑惠怕他誤會,又補上一句,「已經差不多好了,幾個禮拜前就看過醫生了,這兩天都──」
還沒說完五條悟便猛力一拽,強行讓他轉過身對著自己,「多久了?」
「這個月初開始痛的,只是輕微的發炎,今天早上也去回診了,真的沒什麼,醫生也說多休息就好了。這兩天幾乎沒什麼問題了,我本來就打算今天開始練琴的。」伏黑惠察覺到五條悟的慍怒,謹慎地交代狀況。
「為什麼沒告訴我?」
「不需要拿這種事煩你吧,都說了只是小問題。」
「剛剛彈琴的時候為什麼突然停下來?也是因為手會痛嗎?」
「沒有,真的差不多好了。剛才是因為,」屋子裡已經沒有燈,黑暗中五條悟沉靜的眼光看得他心生忐忑,「我彈成那樣,配不上你吧。」

五條悟努力保持冷靜聽他說,卻越聽越覺得不太對勁。
不懂得照顧自己,把手操到受傷,帶著傷上臺。沒能注意到,這是他身為師長和監護人的失職。
但惠的態度又是怎麼回事?受了傷為什麼還能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而且他有那麼容易放棄嗎?彈不好就乾脆不彈了嗎?
腦中頓時浮現以前伏黑惠拉琴的樣子。有時覺得他拉得不錯,眼看著就要進入狀況,那股氣勢卻又戛然而止。他常疑惑伏黑惠怎麼就沒辦法跨過那道坎,明明該具備的技巧都有了,對樂曲的理解也很充分,可是總在只差臨門一腳的時刻縮了回去。
到這一刻才恍然大悟。
腦中的回憶和今晚的場景突然對上。

一旦跨入某個境界,音樂之中的某些事物會開始出現清晰的輪廓。該說是靈魂嗎?還是音樂的恩典時刻?總之在那個地方,演奏者將會獲得前所未有的超然體驗,一邊承受著遠超過感官負荷的衝擊,一邊演奏出不曾被世人想像過的音樂。用肉身把來自上天的聲響引渡至人間,便是每個時代被選中之人的使命。
許多優秀的演奏家擔不起這樣的重量。即便有足以撐起那份責任的氣魄與能力,對於初次進入那個世界的演奏家來說,或許就像以肉眼直視太陽,剎那間眼前出現一片強烈白光,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無法思考,只剩無限的聲音在腦中迴盪。
演奏者本人的體悟與蛻變是一回事,因為還駕馭不了如此龐大的事物,細節上出錯便是難免的。比賽大多是採扣分制,伏黑惠向來很看重每次的比賽,照他平常拉琴那副規規矩矩、一絲不苟的模樣來看,只怕是看重過了頭,卻不知不覺養成了打安全牌的拉法。
說是安全牌,其實也算得上精湛,五條悟一直以為他只是還需要更多時間掌握技巧之外的東西。今晚讓他彈的是鋼琴,手的狀況又不好,五條悟的小提琴還在一旁緊逼著不讓他輕鬆,他在關鍵時刻踩煞車的壞習慣才暴露了出來。
還有他剛才說什麼配不上?
在那個程度待久了,越來越看輕自己了嗎?而且自賤到這種地步,連手有多重要都不知道了嗎?
他的惠可不是該耽溺在這種地方的人。不該被可笑的評分制度束縛,不該畏懼踏入音樂的大千世界,更不該在五條悟的琴聲底下顧影自憐。那些他都看過太多,不需要再多一個惠,也不可以是惠。

漫長的靜默後,五條悟再度出聲,一直掐在伏黑惠腰上的手也終於放開。
「惠。」
「抱歉。」伏黑惠同時開口。
五條悟挑眉,讓他先講。
「手腕的事雖然不能當藉口,但是手好了以後狀況也會變好一點。鋼琴也是,明天開始會好好練的。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只是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不必連這種小事都告訴你。」
「耽誤五條老師這麼多時間,還拿不出像樣的成績……抱歉。你很忙的時候,其實也不必特地趕回來幫我上課……」說著,嗓音已顯得沙啞。
五條悟過了好幾秒才聽懂他在說什麼。
他沒有急著回應,反而替伏黑惠理了理衣衫和被子。
被扯過的衣襬微微敞開,棉被皺成一團壓在身下,手臂不自然地曲著,伏黑惠卻動也不動,臉上不知道是因為歉意還是恐懼而失去血色,朝他看過來眼中隱約濛上一層水光。
五條悟把他的手擺直,替他抽出棉被,拉平衣角,動作都仔細避開了腰際──剛剛一點也沒有收著力氣,明天早上恐怕會是一片青紫了吧。
明明是自己要他乖一些,現在他真的一點刺也沒有,自己反而心疼了。
「惠,是在對我愧疚嗎?覺得比賽的時候表現不好是對不起我嗎?」
伏黑惠緊抿雙唇沉默半天,最終只是微弱地又說了一句抱歉。
「那就表示惠真的很在乎我,對吧?謝謝你。」
伏黑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是不是這樣道歉的,因為惠並沒有耽誤我啊。」
「道歉是像這樣。」他放輕語氣慢慢地說。
「沒有發現你受傷,對不起。」
「讓你不敢依賴我,對不起。」
「自己去醫院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走上臺的時候,會害怕嗎?」
臉上的表情逐漸崩解。
「經常沒辦法待在你身邊,對不起。」
夜色、倦意,以及連想像都不曾出現過的,眼前的人低柔到不可思議的話語。
積壓了沉重水氣的烏雲飄到海上,終於再也無法阻止雨水傾瀉而下。
先算了吧。
伏黑惠還在吸著鼻子,五條悟輕拍著他,把本來想說的話都吞了回去。
有許多事必須讓他知道,不過也不急於這時。今晚,就罷了吧。
只有一件,無論如何都不能拖延。
「惠,躺過來我這邊。」五條悟看他枕頭溼成一片,對他說道。
「你那裡沒有位子了。」伏黑惠抹乾了臉,安靜地說。
五條悟的枕頭沒有特別大,他躺在中間,不可能容得下別人。他去,只會打擾他。
「有的喔。」
伏黑惠搖頭。
「過來。來我這裡。」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蹭向他。一動,五條悟便把他攬入懷中。
頭抵著他的下頷,臉貼著他的胸膛,被放在靠近心臟的地方。
「永遠都有惠的位子喔。這裡。」
「這樣你沒辦法休息的……」伏黑惠輕飄飄地說著,想推開他,那雙手卻收得更緊。
「我是說真的,我睡相很差……」
「我知道。」五條悟闔眼,不覺失笑。你以為我替你蓋過多少次被子了?
可是別怕。不是因為你從來不添麻煩,才決定像這樣抱著你的。
所以別怕,永遠都可以朝這裡靠過來啊。
他把臉埋進伏黑惠髮中,低聲說道:「我知道。別擔心,不會被你踢開,也不會讓你跌下去的。睡吧。」

隔天伏黑惠被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亮醒。他盯著天花板上陌生的燈具發楞,半晌才想起前一晚是睡在五條悟房裡。他猝然清醒,扭頭,就看見一雙亮燦燦的眼睛。
「早安啊,惠。新年快樂,今年也要請惠多多指教喔。」
「五條老師不是,要回本家嗎?」
「本來是要去啦,連衣服都換好了。但看著惠可愛的睡臉就捨不得離開了。再說回去的話又得要吃那些冷冰冰的御節料理,我才不要吃那個,今天很冷耶。惠也快點換衣服,然後要一起去神社。回來以後煮什錦火鍋好了,你昨天有買菜吧,然後──」
「新年快樂。」伏黑惠用手背蓋住了臉,小聲地插話。
「嗯嗯,惠也新年快樂唷。下午再聽你練習。過幾天再帶你去檢查一次,現在還不准你拉太激烈的曲子,輕鬆地拉就好。不過也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必須告訴你。晚上也可以拉琴給你聽喔,惠應該還有很多想聽的曲子吧,今天不會叫你伴奏的,想聽什麼就儘管說。啊,但是要不要再彈一次《小星星》?昨天那樣很開心呢,而且我──」
「全部……」

總覺得,好像經歷了一趟漫長的旅行。伏黑惠遮著刺進眼裡的光,再次打斷他。
「你昨天在大阪演出的,還有上個禮拜趕不回來的那天晚上,還有前幾個月出國的時候表演過的,我全部都想聽。」
「欸?太多了吧?我每一場的曲目都不一樣喔。」
「那就請五條老師想辦法,反正我全部都要。」
「我是無所謂啦,但你打算一直聽到明天嗎?」
「五條老師……」伏黑惠往他身上鑽,悶聲說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你剛剛是認真的嗎?但是你根本熬不了夜吧?昨晚才幾點就睜不開眼睛了,惠這種地方還是跟小孩子一樣,都不知道該說是可愛還是好笑。說到這個,你的睡相真的不是普通的差耶,我出去講個電話回來你就把被子踢下去了,平常有好好睡覺嗎?該不會每天早上都是被冷醒的?昨天也是,就那樣睡在客廳──」
「新年快樂。」
伏黑惠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貪婪地磨蹭,一下子就抓皺了他嶄新的深色襯衫。
好像有什麼流浪了很久的心情,終於在無虞的場所得以安歇。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好的,好的。聽到了喔。
五條悟不再說話,寬大的手掌覆上他的背。
真是的。真是好險啊。
如果早上就這樣走了,他現在是不是又要一個人難過了呢?要讓他學著主動開口才行。
不過,暫時什麼都別說吧。
現在,只想讓這個和小貓一樣撒嬌的惠在自己身上待久一會。

04
「你在想什麼?」
長高不少,聲音也低沉許多的伏黑惠開口,對著從剛剛開始視線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五條悟問道。
「唉,我在想,惠的第一次協奏曲,果然也應該要讓我上才對吧。為什麼之前要撕掉我的應徵信啊?事到如今一般手段已經行不通了。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去把那個首席打暈,你覺得怎麼樣?」
「現在就可以揍你喔。」伏黑惠嘆氣,「請五條老師在臺下看著就好了。」
自從伏黑惠報名這次大賽,五條悟便一直興致勃勃。決賽上,選手將和交響樂團合作演出協奏曲,五條悟似乎篤定他一定會晉級,認真地盤算要應徵樂團團員,和伏黑惠一起登臺。自家老師的無理取鬧讓伏黑惠除了練琴之外又多了許多煩惱。
伏黑惠穿起原本掛在牆邊的西裝外套,五條悟下意識想替他把反摺的領子翻平,他卻在五條悟起身前抬手理好了衣領,轉向牆另一邊的全身鏡,將扣子一一扣起,然後戴上手套。五條悟於是撐著下頷靜靜坐著,看他打理自己,目送他往外走。
跨出門前卻突然回過頭。
「五條老師,謝謝你。」
「惠這樣說,我的心情就像是要嫁女兒一樣。」
「結束以後,真的會揍你的。」
語畢,門便關上了。五條悟在空蕩的休息室多待了幾分鐘,也往觀眾席的方向走去。

「伏黑同學,時間差不多了。」舞臺監督看樂團團員準備好了,便指示伏黑惠上臺。
從舞臺側翼走向正中央的時候,總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即將滿溢出來。
這一小段路他已經很熟悉了,不過今天和以往不同,眼前的舞臺並不空曠,已經坐滿了人,僅剩的空位等他填上。一直守在身後的人,這次在前方等他。這次不是離開他,是走向他。
站定後,指揮朝他一望,他深深呼吸,然後向指揮點頭。
伏黑惠拉的是帕格尼尼的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雖然有無數更適合的曲子,他卻堅持要選這一首。並不是為了展現華麗的技巧,也不是因為這首曲子小提琴的存在感遠遠壓過交響樂團。
因為必須是這首才行。想與那個人並肩、去到那個人所在的地方,能帶自己到那裡的,就只有這首而已。
樂團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約半分鐘的冗長序奏中,他拿起琴,隨著交響樂團的合奏減弱,他把弓放到弦上,用一串強音開啟了第一段的獨奏。
這首曲子的每個段落,五條悟都非常熟悉。那是他拉過千百次的曲子。
伏黑惠演奏的每一個細節,他也都非常熟悉。那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
儘管如此,最初的聲響冒出那刻,他還是頓時感到一陣冰涼充斥全身,像心臟忽然被浸到水裡,像雪花直接落進身體。
一瞬的震撼之後,流麗的琴聲蔓延至全場。
五條悟以外的人也都感受到了。

就是那樣的聲音呢。五條悟回憶著。九年前伏黑甚爾遞給五條悟的錄音中,他們兩人聽到的聲音。
伏黑惠的琴聲舒暢,或許因為太過渾然天成,乍聽之下並沒有什麼特別。但那樣清澈的聲音包裹住早已疲憊不堪、滿是傷痕的靈魂,降落在那兩人早已忘記柔軟為何物的心上,他們都只覺得那股溫柔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直抵深處的鈍痛。

「就算是讓我教,你也會失去那個孩子。」
五條悟提醒他。
伏黑甚爾苦澀地笑笑。
現在後悔已經太遲。當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在乎,卻又為了孩子的天賦再動搖一次的時候;在他放棄在那個世界競爭,卻還是因為被五條悟的演奏震懾而不甘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瞭了。
纏繞他們的,是名為音樂的詛咒。
讓他知曉了那個世界的存在,看著什麼都還不懂的他狂奔而去。甚爾相信伏黑惠是跟自己不同的那種孩子,屬於受到眷顧的那一邊。但才華越是顯眼,走上的路也將越極端,不斷被推向高處,更高處,長久地、孤獨地往至高處探尋。
禪院家的人會不帶一絲憐憫地把孩子送進那個地獄吧。五條悟能承諾的,或許也只有半路的守護,讓他毫髮無傷、眼神澄澈地走向那處。可是一旦抵達,就是誰也無法接近的地方。決心離開那個世界的自己,再也不可能理解他。
「讓他學琴的那天開始,不就已經失去了嗎。」

是因為珍貴的音色嗎?還是日漸生長的私情呢。五條悟接手後,伏黑惠在他一天比一天還要溫藹的注視下成長。當初練琴時承受的,一點都沒有讓他受過;為了學琴而犧牲的,成倍還給了他。他也放他一個人在舞臺上迷惘,也曾厲聲指導他,帶他見過許多風景,一次又一次替他擦去眼淚,疼愛他,疼愛他,然後疼愛他。
他不知道這樣長大的伏黑惠將前往何處,也許最後還是要在無止境的追求下孤獨地死亡,可是只要他在,就會不斷推延那一刻。他矛盾地戰鬥著,要伏黑惠往高處去,又把他牢牢抓在懷裡。
當時聽過的聲音,五條悟耐心保護著,那是不曾對音樂感到畏怯或疲倦的孩子才擁有的聲響。如今他的琴聲更豐富、技巧更熟練,但始終沒有失去那股溫潤。

琴聲穿越演奏廳,俐落的音符宛如勁風,這是師承五條悟的風格。但隨後觀眾便發現,樂音深處閃爍的並非逼人強光。無論速度多快,氣勢多強烈,伏黑惠的琴音永遠包藏著某種不慍不火的情感。每次以為要被奔騰旋律淹沒的時候,那股情感便會溫和地覆蓋過來,讓人彷彿置身水裡,無論何時都能舒服沉浸其中。
曾經也被傷過,所以每個音都能準確地碰在讓人思及往昔美好而隱隱作痛的地方;可是傷都長好了,於是痛過以後留下的都是舒坦與沁涼。

很了不起呢,惠。
那是連我也無法全身而退的地方,你卻保持這樣的琴聲,一直拉到了現在。
雖然讓你經歷過很多辛苦的事,但是最後能夠像這樣拉琴,就表示我並沒有讓你感到寂寞,對吧?
那真是太好了。

在第一樂章最後的獨奏之中,五條悟用左手摀住了臉。
但湧出的淚水還是從指間悄然滑落。

第二樂章,慢板。由莊嚴的法國號展開,樂團也漸次加入。然而就跟上一個樂章一樣,序奏之後,交響樂團便退了回去,又幾乎是靠選手一個人撐起整首曲子。

這個樂章也讓伏黑惠吃了不少苦頭。
自從點出問題後,五條悟好像突然對他嚴厲許多,本來就不好過的課上起來變得更加折磨。一下子嫌他收尾得太急躁、一下說拉得太溫吞,音準什麼的更不用說,一旦出錯,他眉都來不及皺起五條悟的目光就先掃過來了。
走過一遍又一遍仍是不滿意。
「你今天很浮躁呢。」數不清第幾次喊停後,五條悟離開鋼琴。夕陽斜照進屋內,五條悟順手放下窗簾,倚著牆對他說道。
拿著筆在譜上註記的伏黑惠不發一語,只稍微側過頭表示聽見。
該怎麼做,到底缺少什麼,五條悟再三說過也示範過,可是最後還是得靠他自己掌握。
偏偏就是掌握不了。好像在對著一團空氣用力,好像在迷霧裡找不到出口,拉越多次就越迷失在曲子裡,只能惱怒地在原地打轉。

預賽、兩次的複賽,這首協奏曲還有更艱難的第三樂章,雖然時間還夠,但要練的也很多。五條悟知道伏黑惠心裡著急,連續幾天卻都故意放慢了步調磨著他。讓他重來幾遍,自己的伴奏便重來了幾遍,正想著要伏黑惠自己再來一次,他的低喃已先飄來。
「……你今天好兇。」

五條悟詫異地抬眼。
上課和日常的互動他一向分得清楚,伏黑惠只會比他更清楚,以往話說得更重或諷刺得厲害也從未聽他回嘴過一句。這倒是第一回──最近是不是讓他壓力太大了呢?今晚大概又要抱著哄上許久了吧。
但他這語氣五條悟不知道聽過幾次了,就算看不見臉也猜得出他現在的樣子。大概又是蹙著眉,視線垂向斜下方,卻還硬撐著一副什麼情緒也看不出的表情。
看吧,頭又偏過去了吧。
坐在鋼琴前還沒什麼感覺,現在從他身後看著,才發覺他最近又抽高了。也只有這種不經意的動作能讓人把這個挺拔的少年跟當初在鋼琴旁邊顯得格外矮小的孩子聯想在一起。
不等五條悟發話,伏黑惠逕自舉起琴從被打斷的地方重新開始了。
大半的夕陽被窗簾擋著,還是有些細細的光線從縫隙穿透,恍惚間,眼前畫面和回憶的景象悠悠交疊。

伏黑惠第一次比賽的時候他一路把孩子送到側臺。那時伏黑惠對他還總是提防,進了音樂廳卻不自覺靠向他。陌生的城市,又是陌生的空間,平時再生疏,天天相見的人終究是唯一能依靠的對象。伏黑惠被叫上去準備時整個人都在打顫,要不是身子還溫熱,五條悟幾乎要以為他是失溫了。最後卻像是把所有緊張都嚥下肚,主動鬆開了他衣角,無聲、小步地走到燈下。
還有一次五條悟接了一個音大的講座課程,結束後被學生團團圍住,好不容易抽身又碰上塞車。他託付熟識的後輩把伏黑惠從旅館接到比賽會場,本以為能和他們差不多時間抵達,趕到的時候卻已經遲了。他在門口下了車就奔向側臺,工作人員都知道他是誰,沒人攔他。那次伏黑惠抽到最後一號,整排的折疊椅只剩他一人還在位子上。五條悟看著他放下手套,站起身,邊往側翼走去邊回頭望,見到自己便僵住。一秒後,眼淚洶湧而下。
五條悟也慌了,走了幾步在他面前蹲下,胡亂擦擦他的臉便把他推出去。
那次結束以後五條悟抱著他,他眼裡的水好像根本沒乾過,不久五條悟的襯衫就像被雨淋過一樣地透明。他就那樣抱著他,感覺身上被他依偎的地方一吋一吋地融化。
五條悟登臺演出近二十年,要不是伏黑惠,他從來不知道舞臺原來那麼令人生畏,他怕他被吞噬,怕他墜落,怕他受傷。每一次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走上去,都以為要失去他。

望著伏黑惠練琴的模樣,五條悟忽然淺淺笑了。
剛來的時候拿的還是四分之一的琴,五條悟替他換成二分之一,那時也像這樣倚在窗邊,看他努力撐開手指包覆琴弦,覺得瘦小的他彷彿一不注意就會散掉,都懷疑這個孩子站到舞臺上怎麼可能不被淹沒。
可是後來長大了呢。無論在琴房還是在臺上,都能站得很漂亮了。緊張的時候不再緊抓著他,也不再弄溼他的襯衫。以前站在這裡還能越過他身子,從對面矮櫃的玻璃上瞧見他動作和表情,現在已經沒辦法了。

「停。到這裡。」
越來越陰沉的琴聲把五條悟拉回來現實。
「你心情太亂了,這樣練不下去。休息吧。」
看伏黑惠沒有要收拾的意思,五條悟輕聲重覆道:「休息吧。也該休息了。」
「我還可以。」肩上的琴根本還沒好好放下,又架了回去。
「進度不是已經落後了嗎?會來不及。」
五條悟上前按住他肩膀。
「今天就到這裡。去伸展一下。」
「晚上不繼續嗎?」
「再說吧。我明天都會待在家,明天──」
「已經沒有時間休息了。」伏黑惠粗暴地插話。
「都說了我還可以,手也沒問題。請讓我繼續。」
「把琴收起來。我也說了,你這麼浮躁練不出什麼結果。」
「那就不要一直挑剔奇怪的地方,直接告訴我要怎麼做啊。」伏黑惠甩開五條悟搭在他肩上的手,「連這裡都卡這麼久,之後──」
「惠。」五條悟知道他滿腔鬱悶想要發洩,卻也沒有要跟他吵的意思,只是平靜地開口,眼裡沒有一絲波瀾,「你冷靜一點。」
「有一點落後了。可是這樣練下去你會受不了的,最近也讓你繃得太緊了。」五條悟說,「而且我覺得你現在需要的不只是練習,怎麼說呢,還需要更多想像力。」
「什麼?」
「該具備的技巧都有,譜不是也早就很熟了嗎。可是拉的時候戰戰兢兢過頭了吧,我都要睡著了。要拉出會讓我覺得有趣的聲音啊。」
所以說,不就是這種話讓人聽不懂嗎?伏黑惠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闔上嘴,放棄了爭辯。
「去想像吧。」五條悟被伏黑惠的表情逗笑,「譜什麼的,指法和弓法什麼的,去想像超越那一切之後的自己。有時候聲音會像海浪突然湧上來,不可以被壓過去,也不要害怕。想像自己在聲音之上,在上面馳騁,駕馭那些聲響。拉得這麼謹慎是不行的,要抱著一決勝負的心情。」

小提琴還在獨奏著,是歌劇般抒情的旋律。
五條悟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好像在耳邊迴響。
「你一直都很努力呢,已經走很遠了喔。現在卻卡在這裡,很痛苦,對嗎?」
樂團的伴奏輕柔浮出,小提琴在上方優美地吟唱。
「可是,再努力一點吧。不可以停在這裡。就只差一步了,而且,我想聽的是什麼,其實惠不是很清楚嗎。」
再輕一點,更輕一點。溫柔地、細膩地結束。
「我呢,從來不覺得小提琴能用分數決定高下。不過你很想贏吧。連一次第一都沒有拿過,很不甘心吧。」
羽毛距離落地只剩一公分,但必須讓這一公分之中的每一公釐都非常美麗。
「那就去獲勝。你沒問題的,相信我。去贏吧。」
一次呼吸的靜默。
而後,高亢鐘聲般的主題開啟了第三樂章。

*

第三樂章,《La Campanella》,曾令五條悟一戰成名的《鐘》。
小提琴奏出鐘聲般的高音後,交響樂團隨即喧騰地重覆,交疊的樂器聲與大提琴的低音讓同樣的主題增添了幾分暗潮洶湧,再度緊接而來的小提琴卻絲毫不顯薄弱,響亮地銜接上。
在樂團的鼓譟中,小提琴短暫放下,演奏伊始便持續在伏黑惠胸腔發熱的什麼,此刻隨著漸次加大的伴奏聲猛烈膨脹。
要來了。
曾數次淺嚐,卻從未真正抵達的那處,在前方忽隱忽現。
要朝那裡過去。
他舉起琴。

伴奏退場,僅剩幾縷樂音偶爾浮上,小提琴獨自奏出中間部。
聲音微妙地仰賴胸口那股炙熱奔馳。這是在無數次練習裡逐漸握住的感覺。既然還越不過界線,當下的每一步就都要貼著線走。於是在五條悟苛刻的要求和每日近乎瘋狂的練習中,他已能熟練地利用這突如其來的情緒驅策琴音。
然而到了舞臺上一切都被放大。他輕晃著身體,與秀逸琴聲相對立的,是體內越來越難以遏止的暗湧奔流。隨曲調加快,光是要讓左手跟上把位的變化就耗費大半注意力,運弓絲毫不能放慢,按在弦上的力道與角度都得精確,高音也必須推至更末梢,更幽微,像在針尖踮腳。
痠麻與疼痛侵蝕著劇烈舞動的雙手,宛如有火一路從臂膀燒到指尖。
發燙的熱流不受控制地亂竄,琴聲不再乘勢馳騁,手上的琴成為武器,與那無以名狀之物對抗。小提琴聲彷彿悲泣。

伏黑惠絕望地追尋著一如往常遙遠的聲音。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將下未下的雨。是瀰漫海水氣息,但離海很遠的草地。是那夜中斷的《小星星》。會不會有誰想踩著星星搭成的橋相見?然而橋在自己的手下裂成兩截。
總是像這樣。終點依稀可辨,卻在途中止步。就連現在,不就是最該跨出去的時刻嗎?但是好難受,好像快要撐不下去。
全身都痛苦地叫囂著。狀似歡愉的樂句裡,內心卻越發按捺不住,他雙眉緊擰,後頸冷汗直流。
轉眼又回到了主題,交響樂團再次短暫返回,小提琴轉為柔和的歌唱。樂團殘留的聲響卻好像沒有消失,在後方化成一團陰森而沉重的波動。

暗潮下的猙獰面孔不再遮掩,朝他撲來。

很久以前,就看過那隻從暗處伸出的手。
曾幾何時小提琴霸道地佔據全身,他的身體長成一副適合拉琴的身體,一天不碰琴便身心都不對勁。可是越得心應手,越覺得這已經不是自己。
是小提琴選擇他,不是他選擇拉琴。拿著琴的他,只是上天用來盛裝音樂的器皿。投入其中,意味將身外事物一一捨棄,獻出身心。
被選中之人,亦是被詛咒之人。
那個召喚,那個叩問,他其實一直都聽得見。如今那巨大的魅影直逼過來,要他做出決斷,再也不允許他迴避。

之前總是有所顧忌,才會遲疑,沒辦法去到那邊。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自己了。
拿的是甚爾留下的琴,端著五條悟教導和給予的一切。珍視的與貴重的,都好好握在手裡。
不需要再猶豫了。
要把這些都帶去。

音樂並不是神,所以我不祈求神明的眷顧。
可是請你注視到最後。這是你期望我走上的路吧?
所以五條老師,請你看著我。
我選擇的,與你相同的命運。

弓一沉,像要把全身騰空般,將至今為止累積的所有一口氣釋放,對那團翻滾湧動如同黏膩黑影的未知之物給出答覆。
──不會被你吞沒。但我需要你帶我去到彼端。
──就來吧。就把我拿去。

暗雲聚攏,悶雷乍響。
密密麻麻落下的音符頃刻間盛大地喧嚷。
琴聲褪去僅剩的一縷溫婉,踩踏著黑暗,四散至整個會場。
氣力源源不絕湧出,轉化為連自己也從未聽過的聲音。
不知道出錯過多少次的撥奏,現在就算閉眼也能奏得正確無比。
已經不再痛了,可是也徹底失去了手的感覺。
接著又是舒緩的樂句,一時卻煞不下來。
音樂如同失控的河流衝向他,穿透他。
雨像是要將整個世界淹沒,天花板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交響樂團應該還在持續伴奏,然而除了小提琴狂放的聲響以外,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好可怕。
音樂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嗎?
靈魂一遍一遍地被洗過,簡直就像是在被樂音蹂躪。可是無論多麼飽脹,聲音還是不斷湧入。
在聚光燈下,站在樂團前面,卻只聽得見自己的琴聲,只看得見手上的琴。前方的觀眾席如此幽暗,又如此靜謐。
我追求的,就不過是這樣而已嗎?
不是的。
不是這裡。
還要再更遠。
我一直眺望的,應該是更加遙遠的地方。是能夠看見許多景物,聽見更多聲音,也能讓所有的人都聽見我的琴聲的,更遠的地方。
是在這大雨之上,比雲還要更高,更靠近太陽的地方。

藕斷絲連般的微弱旋律之中,一道白光在眼前迸發。
半掩的門敞開,翳日的雲散去。
手卻還是不聽使喚,連顫動都越發難以控制。
那道光似乎隨時都會離去。
他激烈地追趕,左手撩亂地彈撥,悲鳴化成哀號。曲調潰散的前一刻,姿勢崩塌以前,全盤毀滅的前一瞬間,那彈指之間──
感覺有誰的琴弓從背後,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熟悉的電流竄過全身,清朗的天空色在腦中閃現。
他穩住琴,往前一跨。

一度沉入黑暗的音樂廳復歸一片清明。
喧賓奪主的龐大力量安分潛回琴聲之中,小提琴重新穩健地展開。
手又成為自己的,但疲憊和疼痛都沒有再臨,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溫和的暖流隨心臟跳動瀰漫至腦部、軀幹、四肢,接著湧入手中的琴。小提琴猶如手臂的延伸,縈繞在腦中的音符輕鬆流淌到琴上,在弦與弦的揉合之間洋溢。每個再三琢磨過的音都能輕而易舉推上想要的位置,並且更透徹、更飽滿。每次的呼吸都滲透進旋律,乘著流動的空氣在音樂廳內流轉。
臺上與臺下,因而被肉眼不可見的介質包圍,融為一體。
那是片刻前的如注大雨帶來的廣袤海洋。連結了所有孤獨的島嶼,一望無際的海洋。
冰涼的風掠過臉龐。

啊,看見了。
清亮的海,波光瀲豔的海,混雜一絲青草與雨水氣味的海。
在眼前展開。

左手的撥奏與右手的雙重泛音激烈反覆,又一次地,琴聲與內心全然相反。不過這時激湧的是聲音,心情是清風拂面的平靜。
真是安詳的景色呢。
明明聲音很大,卻也能這麼平靜。在這裡大概什麼都能做到。不久前還以為一刻都無法再繼續,可是現在,似乎能夠就這樣永無止境地拉下去。
一分鐘以前的我,和這時候的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吧。
好像能從遠方看見自己的動作、聽見自己的琴聲。
剛才經歷過的那些,讓我的音樂有了多少進化呢?
聲音一定有所不同。可是即使能夠聽出差別,還有眼前這片海,這股香氣,手臂難以置信的輕盈。我的琴聲,能夠訴說這些嗎?
想必十分有限。因為這些都是只屬於我的景色,由我過去到現在的一切構築而成,只有此刻的我知曉,也只存在於此刻的世界。
那麼,這是多麼美麗又孤寂的地方。

然後,五條老師他,一直都在這裡嗎?
從第一次登臺,第一次拉琴,還是更早以前,就在這裡了呢?

關於五條悟的回憶一幀幀湧現。
想起他說拉琴其實很無聊,說下定決心就是放棄。想起每次他沉下聲、還以為要發怒的時候,突然就溫柔下來的、憐惜的眉宇。
好奇怪。在重要的比賽途中,在這個只屬於我的時刻,憶起的卻都是五條老師。
他帶著笑意的嗓音,他凝視自己的神情,只要回頭就能望見的他的身影。想起他的《夏康》,他戲謔的、輕巧的《夏康》,他一個人的、無限寂寥的《夏康》……
像第一次聽到的那天一樣,忽然就有了想哭的心情。

你那時候也在這裡吧。
我當時會哭,一定是因為你那時候也在這裡。
漂亮地、強大地、孤單地待在這裡。
可是,《夏康》最初是誰都可以享有的舞蹈。鐘聲也是,每一聲喪鐘,都是為了每個人敲響。這是你告訴我的啊。
所以請再也不要孤獨地留在這裡。《夏康》或《鐘》,都不是那樣的樂曲。不該以那樣的姿態被演奏出來。音樂,並不是這麼寂寞的事情。
抱歉呢──道歉是這樣說的,這也是你教過的吧──讓你等了這麼久,是不是又覺得無聊了呢?
不過我來見你了。這次,就交給我吧。我終於來到這裡了,我來找你了。
太陽也見過光嗎?待在這個連一絲陰影也沒有的地方,會不會就和困在黑暗中一樣呢?
那麼,請你閉上眼睛。就讓夜色接管,就到我的影子下休息。這個世界不必永遠都是白天也沒關係。
請閉上眼睛。
這次,請讓我把手伸向你。

小提琴和樂團接連奏出最後一次主題,最後是隆重的合奏。蓄積的力氣在這一刻爆發,像要衝破此地與彼岸的疆界似地全力運弓,華麗迎向結尾。

我也能奏出這樣的聲音了。
眼前這片海,你也能看到吧。
這個鐘聲,你聽得見嗎?
能走到這裡的我,是不是可以站在你身邊了呢。
悟。

*

聽見了,也看見了喔。
和緩的鐘聲,轟然炸開的大雨,他都聽得清晰。細葉在耳際摩娑,薄翅在耳邊撲搧,那樣聽得清晰。
森然降下的帷帳,被黑影佔據的少年,調伏那黑影的少年,從暗處走出的少年。
都映入他濡溼的雙眼。
從來都是被自己護在身下的小孩,忽然之間就能獨當一面。
就是現在了。
去吧,惠。去吧。
一直牽引的手,在此刻放開。
他凝望伏黑惠朝只屬於他的,燦爛不可逼視的世界前去。
然而在錯落紛沓的音符中,他朝他走來。
恢弘收尾之際,他挾著海的氣息與世間的光影朝他走來。
鐘聲盪漾,餘音泛動。
他的孩子,他的星星,他的惠,朝他走來。

在寂靜讓位給久久也未能止歇的掌聲以前,五條悟看向他緩慢睜開的雙眼。
這一次,目光穩妥地被承接。
總是微笑的那人眼裡蓄滿了水,總是低垂眉眼的那人朝他綻出笑靨。
他一笑,燈與天光都彷彿熄滅。

00
琴聲漫出音樂廳,穿梭於人車川流的街道,對上男子倉促的步伐,掠過女孩揚起的髮,又翻越城鎮,鑽入森林,在殼斗林間沙沙作響,拂過三月的野兔與七月的游蛇,於葉片上飛旋,連同雨滴濺出水花,被風帶至夜空,隨流星散落,迴盪在異鄉的市街,浸入遠方的土壤。
聲音擦過一個行人的臉龐,他佇足回望,不經意地猜測,這是來自哪裡的鐘聲?今日的喪鐘為誰而敲?
可是你何必好奇。你與他,難道不是座落在同一片海洋?
沒有人能獨活,也不存在孤絕的死亡。
你聽聞,便已與他身處相同的海洋。所以你又何必再問那鐘為誰而鳴?
鐘聲若敲響,你便凋零,你便哀傷。
喪鐘為你而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