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先寇布站在围墙下张开手。
今天的月亮是一个小小的月牙,他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高处电网被剪开的豁口,以及小心翼翼地试图通过那个缺口的人影。
“杨,我在这儿,跳下来。”他小声地说着,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显眼。
围墙上的人影停顿了一秒,然后近乎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
先寇布准确地抄住了对方的腰,两个人倒在地上滚作一团,还不等他们站起身来,墙里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我的衣服挂在电网上了。”杨在先寇布怀里抬起头来,有一滴汗流过了眼角。
先寇布一把拉起了他,说:“我们来得及去开车。”
杨被先寇布紧紧攥着手,只觉得手掌心里一阵灼痛。他知道自己的手心肯定蹭破皮了,但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命重要,其他的一切都是扯淡,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被先寇布扯着一路狂奔。
“学长的外套都太长了。”杨趁着还喘得上来气,小声地抱怨着。
“那你也别把它脱在这儿。”先寇布说。
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他们就听见了喧闹的人声。
“这种科研机构看着守卫森严,但他们都对科技过于自信,一般没几个真人。”先寇布安慰杨,“喊这么大声也就是给自己壮壮胆,真追得上来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都撂倒。”
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含混地答应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先寇布意识到同行者的体力快到头了,但好在他们已经到了车子旁边。
杨被先寇布甩进了副驾驶,大约即使是先寇布也没有余力控制力道了,甩门的动作异常豪放,让关门的声音特别巨大。
先寇布从车前盖上撑了一下,跃到了车子的另一侧,灵活地钻进了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杨扭过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摸进去的那座大楼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显然不像先寇布说的那样没几个真人。
他有些脱力,仰头靠在座椅上剧烈地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指摸向自己的腿侧。
那里有一个坚硬的物体在裤兜外顶出了一个方正的轮廓。
一枚闪存。
过量吸入空气让杨觉得自己额头的血管快要爆炸,连嗓子里都是铁锈味,而正在上演绝命逃亡的先寇布也无暇顾及乘客的体验。
杨一手死死地抓着车门,一手隔着裤子捏住那枚闪存,闭上眼睛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大约半分钟之后,他发现血腥味正源源不断地钻进自己的鼻子。
但除了爬墙时笨手笨脚留下的细小擦伤,杨确信自己没有任何伤口。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司机:“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大概是上车的时候挨了一枪。要我说,这个国家的枪支未免过度泛滥了。”先寇布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你可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地下黑市的武器生意蔷薇得占一半。”杨把椅背放倒,去够放在后座上的背包,不由想起方才先寇布甩上副驾驶的门时过于巨大声音。
先寇布认真地说:“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个正经的安保公司。”
杨甚至懒得给他翻白眼,埋头从背包里扯出了急救包。
先寇布的车技大约足以去参加什么越野比赛,手忙脚乱的安保人员们很快就跟丢了,此时他们已经开到了有路灯的大路上,稳稳当当地汇入了各色车辆当中。
那些车里的年轻人们大概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酒精的气味,但开着这辆车的先寇布的右臂上全是血。
“我相信你可以用一只手掌握好方向盘。”杨说着,把先寇布的右手拽了下来。
先寇布吹了一声口哨:“右手是要挂挡的,你该庆幸我们临时搞了一辆自动挡的车。”
“倒没什么可庆幸的,我只有自动挡的驾照,所以我们非得搞一辆自动挡的车不可。”杨埋头寻找着伤口,一边说,“说实话,我很惊讶蔷薇的车全都是手动挡的。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放弃科技进步带来的方便去自虐。”
先寇布大笑了起来:“因为前线没有自动挡的坦克,医生。”
“那还真是失礼了,中校。”
自从名义上成为蔷薇安保公司的全科医生,杨已经处理过很多大大小小的刀伤枪伤了。先寇布的上臂被子弹擦过,虽然看起来一片狼藉,但对杨来说也并不太棘手。
感到棘手的是先寇布。
酒精冲过伤口的剧烈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但他得保证他们不会刚从枪口下逃出来就死于车祸。
好在杨的技术十分过硬,很快就裹好了纱布,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这个人起身接个电话都能踹倒椅子。
先寇布重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的时候吐了一口气,说:“到处都是血,这辆车没法要了,看来我们真的得去把它报废了。”
“先换衣服。”杨说。
“当然。”先寇布吹着不知名军歌的调子,把车子开向郊外的山上。
盘山公路的两侧并不都是陡峭的悬崖,有些平缓的地方可以停车,而且风景不错。
更重要的是,三更半夜绝对没人。
先寇布在一处这样的地方停了车,打开后备箱翻出了一件新的衬衫。
杨靠在副驾驶的车门旁看着他。
车子的尾灯把白色的衬衫染成红色,带着斑驳血迹的旧衣服显得光怪陆离。
杨突然有点想抽一支烟,但他只有喝酒的习惯,却不怎么喜欢抽烟。
先寇布自己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抬起头来说:“没有血了吧?”
杨转动眼珠,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过,说:“没有。你可别动纱布,让别人看出你有枪伤麻烦就大了。”
“没事,反正大不了你再重新帮我扎一下。”先寇布满不在乎地说。
“我正要说这个,我不和你回去。”
杨的声音很平静。
先寇布抬起头来,在斑驳的树影里看见了杨黑夜一般的眼睛。
“你已经决定了?”先寇布问他。
杨点了一下头。
先寇布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医生。
他说:“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今晚没有离开过蔷薇的总部大楼,无论谁问都是。”
“这不用你警告。”
“我去使馆区申请政治避难。”
“又要赌吗?”
“至少我的赌运不错,上次在你身上下的赌注就赢了。”
先寇布看不清杨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他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除了一个。
他问:“那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杨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我不确定我的衣服上有什么,我不能在你那儿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你最好也不要在我这儿留下东西。”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杨说:“我很抱歉……”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先寇布打断了他。
他们再次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先寇布说:“如果可能的话想办法给我报个平安。如果很麻烦就算了。”
杨谨慎地说:“我希望你不要过多地搜索我的名字,搜索频率太高也是会被追踪到的。”
“你是要断了我的所有念想?”
“不……”杨下意识地否定,又停顿了片刻,才说,“如果真能这样的话也是不错的。”
“我听人说医生见的人多了,容易很冷血。你觉得呢?”
杨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先寇布于是笑了笑,给了对方一个潇洒的飞吻作为告别,转过身钻进了林子里。
他之所以选择这里停车,就是因为这里有一条回城里的小路,即使带着杨,两个小时也足够回到蔷薇总部了。
先寇布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他害怕的是看得见杨,还是看不见杨。
但杨确实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和交错的树枝融为一体。
2
先寇布第一次见到杨的时候是在蔷薇总部顶楼的会客室里。
亚裔青年穿着一件驼色的半长风衣坐在单人沙发上,正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假寐,半长不短的头发盖住了一半眉毛,像个通宵打游戏之后在课堂上长睡不醒的大学生。
十个亚裔九个半都是书呆子,不应该和蔷薇这种安保公司扯得上关系——更别说实际上蔷薇在黑道也颇有名声。
先寇布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来客,见客人没有要醒的意思,重重地咳了一声。
黑发的青年猛地一哆嗦,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倒确实睁开了眼睛。
“失礼……”他含混地说着,颇有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放在膝头的渔夫帽被他一抬手打落在了地上。
先寇布把它捡起来扣在对方头顶,说:“您看起来需要一杯咖啡。”
“呃,其实我更喜欢红茶……”
“只有立顿的茶包。”先寇布回头对跟上来的布鲁姆哈尔特示意了一下,自己在客人对面坐了下来。
年轻人说:“我不挑的。”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诚恳,让人不忍怀疑。
先寇布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华尔特•冯•先寇布,蔷薇的头儿。我的部下说你是海尼森的医生?”
“是的。”
“海尼森的医生为什么要来一个安保公司?”
“呃,怎么说呢……我叫杨文里,前天银桥街起火的就是我家。”
先寇布稍稍抬起了眼,说:“据说屋主死在了书房。”
杨把刚刚被扣上的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扭成了一团,说:“我伪造了死亡现场,这和我来这儿其实是一个理由——有人在追杀我,我不确定是官方的哪个部门,实际上,我还不太确定他们是认为我知道了什么。”
“不管他们认为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官方的线人?”
“我知道你们在黑市做军火走私的生意,暗网上所有人都说你们是官方的狗。”杨停顿了一下,说,“但我知道你们只是和官方做生意。”
“做生意也包括帮他们找人。”
“生意人和那些所谓的黑帮是不一样的。只要砸足够的钱,那些黑帮一定会把我卖掉;但你们足够有钱,所以我还有一点机会——谢谢。”杨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又被烫得手忙脚乱地把它放下,一边吸气一边说,“这值得我赌一把。”
布鲁姆哈尔特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杯,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了先寇布身后。
做主的人说:“既然你想赌,就让我看看你的筹码。”
“我在查弗雷德里克实验室。”
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先寇布说:“我们都知道那儿碰不得。”
“是的,蔷薇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退役军人,我想你们一定知道那儿。这也是筹码之一。”
“军人必须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会强调这一点,就说明你们并不真的相信。”
先寇布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脚尖。
他问:“如果我还是决定把你卖给官方呢?”
杨抓了抓头发,说:“那我会很头疼。”
先寇布问他:“你有军方背景吗?”
“没有。”
“所以没有人在体系内帮你的忙?”
“没有,否则我就不用冒险来找你们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弗雷德里克的?”
杨用手背试着茶杯的温度,垂着眼睛说:“半年前,有一个神经病枪手在弗雷德里克基地大门外三百五十米处被击毙。他叫约翰•罗伯•拉普,是我本科时的室友,后来我读了临床的硕士,他去了一个生化方向的实验室。半个月前,德奴仙市议员候选人杰西卡•爱德华在开票日因车祸抢救无效去世,但把她从事故现场带走的救护车没有去离那儿最近的海尼森医院。她是拉普的未婚妻。”
“这不意味着你是下一个。”
“我想您比我更懂官方的行事风格,他们找上我只是迟早的事。”
先寇布沉吟了一会,说:“说说你的打算。”
杨稍稍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办好了一套假身份,一个叫杨威利的临床医学研究生,因为严重违纪被学校开除,只好到胆子够大的雇主这里来做全科医生。”
“看来我们的医务室终于要有主人了。”先寇布挑了一下眉,“那么报酬呢?”
杨抓了抓头发,说:“呃,我可以住在医务室吗?”
“我以为你会要求一些协助。”
“被盯上的人是我,而且要求你们协助的代价是我支付不起的。”
先寇布看着他,把话挑明了:“你对利用我们很有心理负担?”
“是的。”杨坦然地承认。
“即使我们在灰色地带做生意?”
“是的。我姑且算是个还可以的大夫,但这门手艺只值一些金钱,我并不想把雇主扯到更危险的事情里去。如果你们不过问我的调查,那么收留一个身份作假的人并不比你们现在做的生意更危险——而且我接受按假身份的学历核算薪酬。”
先寇布微微地笑了。
他说:“那我们就赚大了。不过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会被开除的学生。”
“还是会的。只需要从实验室里带走一些特定的东西就会被开除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学生会去找刺激。”杨眨了眨眼,“我编了全套。”
“好吧,杨威利医生。你可以住在医务室,大楼里有食堂,布鲁姆哈尔特会带你去签一份用工合同——别这样看着我,蔷薇是一家正规的安保公司。”先寇布一本正经地起身伸出了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杨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说:“看起来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好老板。”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礼节性地稍稍摇晃了两下便松开了。
布鲁姆哈尔特上前来和杨打了招呼带着新同事出门去了,先寇布站在会客室中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原来即使手里握的是笔或手术刀,也和握枪一样是会留下坚硬的茧子的。
3
杨的到来对于蔷薇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常事件,就算有弗雷德里克这样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后面,当下也丝毫没有拖慢先寇布打地盘的脚步。
这次不凑巧,他们和对面动了刀子,滚在地上的马仔胡乱挥舞手里的小刀,在先寇布的小腿上留了不长不短的一道伤口。
回了总部,他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去,准备找点纱布随便处理一下,直到推开门被明亮的灯光糊了一脸才意识到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自助的特别仓库了。
医务室的主人并没有立刻起身迎接伤员,他正盘腿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戴着耳机盯着电脑的屏幕。
先寇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感觉这个姿势有点高难度:除非他会缩骨功,否则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膝盖严丝合缝地塞进两个扶手之间。
杨揉了一下眼睛,伸手去够桌面上的茶杯,似乎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敲了一下键盘摘下耳机站了起来,和在门口的先寇布面面相觑。
“呃,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杨把杯子放回桌上,犹豫地问。
“来找药,小腿肚子上挂了个口子。”先寇布随意地说着,走了进来。
杨看着他的步态微微皱起了眉,指着治疗床说:“把伤口露出来,趴下。”
自从开了这家公司,难得有人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话,先寇布的心情不由有点微妙。
杨已经套上白大褂挽起袖子站在柜子前取药了,见伤患还没有动,停下了动作,放柔了声音问:“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先寇布立刻健步如飞地走到了床边。
“伤腿别用那么大力气。”杨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盘放下,打开了水龙头仔细地洗着手。
医生洗手的流程比普通人繁琐得多,先寇布坐在床边把裤腿挽到了膝盖,看着杨的背影,忽然感慨道:“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医生了。”
“定期体检是个好习惯,很多疾病如果早期就发现的话其实很好治,但拖到晚期容易人财两空。”杨说着,用手背关上了水龙头,对仍然坐在床边的伤患说,“……趴下。”
先寇布从善如流地趴了下来,感觉到冰凉的金属滑过自己的皮肤。
他理智上知道那是杨在剪开他临时包扎用的布条,身上的肌肉却本能地绷紧了。他无意惊吓这个医生,只好努力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刚好看见了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在痛哭流涕。
“你刚才在看什么?”先寇布问。
“‘杨文里’的葬礼,那个是我的学生。”杨抬头瞥了一眼屏幕,说,“要冲洗伤口了,会有点疼。”
先寇布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问:“你已经在带学生了吗?”
“还没有正式资格,差一篇论文。他是挂在我老师名下的,准备等明年我的论文发了再转过来。不过幸亏他不在我名下,不然恐怕很难有人愿意收他——你这个伤口得缝针。”
“缝针就算了吧,还得来拆线。”
“本来明天也得复查,不缝针的话小腿这种地方避免不了活动,愈合慢,感染风险大,还会留疤。”
“你觉得我会怕留疤吗?”先寇布颇有兴趣地扭着头问。
杨头也不抬地说:“你一定怕感染截肢。”
“也未必,假肢砸人应该挺疼的。”
杨终于停顿了一下,他思索了片刻,说:“我还真不太了解现在最新的假肢做到什么地步了,你们有这个需求的话一会儿我可以去查一查。”
“注意你的用词,医生,你也是蔷薇的一员了。”先寇布把下巴放在手背上,趴得端端正正。
“好吧,那我应该称呼你董事长还是总经理?”杨带着笑意丢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汗。”
先寇布随手把毛巾拉到头顶,说:“用不着,你可以直接叫我先寇布——哦,如果非得有个称呼,不如喊我中校。”
“听起来你很怀念服役的那段时间。”
“其中的大部分时间。”
“可以理解。”杨说,“我要开始缝针了。”
先寇布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再扯淡了,但保险起见,他还是闭上了嘴。
清洗伤口用的液体在蒸发时带走皮肤表面的热量,先寇布有种小腿已经冻僵了的错觉,以至于钢针穿过皮肤的感觉都有点模糊。
很快,杨就把一大块敷料糊在了他腿上:“好了,你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回去之后尽量不要用力,不要沾水。明天记得复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去找你。”
“我来找你吧。”先寇布翻了一个身,侧头看向床边的医生,“我觉得你是个好医生,军队里的都是兽医。”
“我没和军医合作过,不发表评论。”杨低头收拾着用过的器械和药水,“好坏也很难评价,有的患者觉得我很靠不住。”
“亚裔就是会显得很年轻。”
“不是因为这个,那次是因为我去接电话的时候被椅子腿绊了跟头,摔在他面前了。”
先寇布愣了一下,想起险些被杨摔了的玻璃杯,笑了起来:“其实我有点不能想象你是怎么做手术的。”
“实习的时候确实没少挨骂,不过现在护士会把我要用的东西直接塞进我手里,我只需要动嘴指挥他们……有那么好笑吗?”杨抓了抓头发,“医生都是这样做手术的,主刀医生没有时间自己去找器械。”
先寇布收敛了笑意,问他:“你后悔掺和弗雷德里克的事情吗?”
“这不是后悔不后悔的问题,是我不可能不掺和。”杨和药品柜的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身影一起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逃命,如果能顺便举报一点不符合医学伦理的试验属于意外收获。”
“我以为你是很有正义感的那种人。”
“拉普是。我只是随便混混日子。”
“一般来说随便混日子的人不会在被卷进这么大的事情里之后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杨坐进了椅子里。
他说:“你是在怀疑我有什么别的目的……唔,你有理由这么想。”
先寇布没有否认:“我得对我手下的人负责。”
杨等了一会儿,见先寇布没有提问,有点苦恼地骚了搔头发,说:“我不确定你想问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对坦诚犯罪过程没有什么经验。”
先寇布歪头看着他:“很难说你是演技太好了还是太差了。好吧,我们的好公民怎么做的假身份?”
“唔,海尼森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那儿总得接待些大人物。”杨指了指屏幕,“‘我的’葬礼能上电视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我编造了一个非法移民的远房亲戚,请求一位先生的帮助。”
“尸体呢?”
“这个国家有很多流浪汉,他们生活在大街上,也死在路边。亚裔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我们医院的停尸房里就有无人认领的尸体。”
“我想海尼森的管理不至于漏洞那么大。”
“是的,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学长也在海尼森,他帮了我一些忙。官方已经在我的朋友们身上证明了他们的手腕,我离开的时候不敢带走任何东西,学长甚至给了我一身他的衣服。”
“任何东西?”
“呃,除了一张纸币。但为了不饿死自己,在走进这个大楼之前,它已经变成一枚硬币了。”
先寇布说:“新闻说银桥街的火灾是从厨房烧起来的,屋主死在了书房,推测是忘记关火造成的。你的学生十分自责,他认为自己应该去给你做晚饭,似乎这样可以避免这个悲剧。”
杨叹了口气:“我很对不起尤里安,但那天他的夜班是我排的,希望学长会提醒他这一点……我犹豫过要不要把我的病例笔记都留给他,但笔记这种东西太敏感了。”他的脸纠结成了一团,“我的书房里还有好多绝版的医书呢。”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没准书架还能留下点什么。”
“火是我自己放的。”杨的眼神有点萧索,“我在每间屋子都泼了汽油,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说是厨房事故。”
先寇布无话可说。
他只能问道:“那么你的下一步计划呢?”
“杰西卡给我发来了几封加密邮件,我还没完成破解,毕竟我是拉普出事之后才开始学编程的……”杨说,“拉普会采用冲击弗雷德里克基地的方式引起舆论注意,我相信他已经留下了足够的资料,我得找到它们。”
“你认为它们可以成为你的护身符?”
“不管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我得先把它们拿到手才能说下一步。我要先搞清楚拉普和杰西卡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死的。”
“你自己呢?”先寇布问。
杨歪了一下头:“我?我没有什么亲戚了,真正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至于朋友……我想会在意我的人应该能接受我把厨房炸了这个解释。”
先寇布神色复杂,无言以对。
“或者说,我希望他们接受这个解释。我不希望弗雷德里克以这种方式吸走更多生命,这是现阶段就可以避免的——只要他们都接受这个解释。”
他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先寇布,也没有看着眼前的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无数的高楼大厦和广袤的荒野,落在了那座遥远的实验室上。
先寇布在这一刻决定相信杨。
4
杨非常谨慎,很少离开他的医务室。
他似乎只存在于那封告知大家“我们新入职了一个全科医生”的内部邮件里,连去食堂吃饭都从来不在饭点。
先寇布对他说:“至少在这座大楼里你是安全的。”
“这我相信,我只是觉得这么过日子挺舒服的。”杨兴致勃勃地和他科普,“东亚有一种‘宅’文化,我觉得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概念。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每天都在家里看自己喜欢的东西——”
杨的话在先寇布耳朵里逐渐变成了乱码,他挥手阻止了杨的长篇大论,转而说:“我记得你很心疼你房间里的那些书。”
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祖父是个医生,或者化学家,我其实没有太搞明白。不过他有不少藏书,我想你会感兴趣的。要去看看吗?”
面对先寇布热情的邀请,杨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那就走吧,今天我刚好有时间——你有厚外套吧?”
“有一件羽绒服,不过我不认为就这么上街是个明智的选择。”杨看了看窗外,说,“我以为会在这栋楼里……”
“不,在我家。换衣服吧,我倒是不介意等暴风雪过去再说,但过两天又有麻烦的人要来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也未必有这个时间。”
杨在暴风雪捶打玻璃的声音中犹豫了将近半分钟,终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好吧,我跟你去。”
他翻出了一整套保暖装备,上面甚至还有没拆的吊牌。杨一边拿着刀片划断拴着吊牌的塑料绳一边说:“布鲁姆哈尔特是个好人,我问他能不能预支一点工资买这些东西,以免我被迫出门的时候冻死在外面,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后来有人告诉我,蔷薇其实并不能预支工资。”
“如果你真的跑路了,我也确实会把钱给他补上。”先寇布耸了耸肩,看着杨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杨把围巾紧了紧,垂死挣扎道:“我真的觉得我们就这样出门不太明智。”
先寇布把杨的头塞进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他拨弄了一下帽子顶端的毛绒球,说:“在这种鬼天气里,你裹得更厚一点也是不会引起怀疑的。吃公家饭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事不会找一个白人和一个亚裔的麻烦。”
“我不是在说衣服,我是在说这个鬼天气。”
先寇布失笑,对着杨那双满是控诉的黑眼睛说:“我保证,那些书是值得的。”
杨只能跟着先寇布走出了大楼。
他上次出门的时候还是深秋,对于蔷薇总部大楼外的景象称不上熟悉,完全无法认出被白雪覆盖后的街道。
但先寇布目标明确地走向一辆银灰色的SUV,随便扒拉了两下车子上覆盖着的雪,在风中对杨招手。
杨前后看了看,谨慎地帮忙扫了两把后玻璃上的雪才坐进了车里。
“你倒是不心疼衣服。”先寇布说他。
“再怎么心疼也还是会脏掉的。”杨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先寇布发动了车子,打开了暖风。
杨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雪化成了一滴水珠落了下去。
他抬起手来试图擦一擦,但厚重的手套上全是来自车后挡玻璃上的雪水。
先寇布随意地把自己的手套和围巾丢到了后座上,踩下了油门,对笨拙地尝试摘掉手套的杨说:“你可以记着点儿路,如果那些书你真的感兴趣的话,我就给你一把钥匙。公司有几辆公用的车,登记一下就能用,但还车的时候记得保持油箱在一半以上。”
杨一手捏着他的手套,一手拽开了一点围巾,露出了自己的鼻子来,犹豫着没有说话。
“……你不会没有驾照吧?”先寇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倒是有,但我只会开自动挡。”杨谨慎地说,“但好像吉普车没有自动挡。”
先寇布无言以对,他说:“那就再说。”
“我可以理解军人喜欢那种车。”杨努力地缓解狭小车厢里莫名出现的尴尬,“但我,嗯,学长说我能做的最复杂的运动就是跑步。他认为我选临床选错了,但我想我干得还行。”
“海尼森最年轻的主刀,可不止是‘还行’。”先寇布耸了一下肩。他扫过后视镜的时候看见杨似乎有点为难,便把话题拉回了车上,“不过你说的对,比起SUV来我确实更喜欢吉普车。但是蔷薇是个正经安保公司,并不是所有的场合都适合那么粗犷的车。为了生活,我们总得做点妥协。”
对此,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原本是想学历史的,但文科几乎没有奖学金可拿。”
“你没考虑过贷款?虽然历史大概没什么高薪工作,不过看你现在的成绩,也许能干得不错。”
“喜欢和适合是两回事,我真的学了历史的话大概也只能找到三流高校的教职。不过我猜,那样就不会和弗雷德里克扯上关系了。”
他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先寇布没有就此发表评价,他想得到杨会说什么:即使紧张也改变不了现状,所以干脆放松一点好了。
真是一个奇妙的人。
先寇布说:“我倒是没想过不当兵的话会做什么。不过尝试进入弗雷德里克是一个不错的课题。”
“我可不打算进去,那没有意义。”杨看着窗外的暴风雪说,“我,或者说拉普,想做的是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那真遗憾,不过我说真的,我一直想试试潜入‘自己人’的地盘儿,那很刺激。蔷薇不会接这种活儿,我们毕竟只是些生意人——但我很乐意冒险。”
“我可付不起钱,先寇布中校。您这样的战士很贵。”
“我乐意的时候可以不要钱。”先寇布笑了起来,“我很惊讶你会把钱算得这么明白。”
“钱没那么重要,可它是必须的。”
“好吧,如果非要算,你至少应该算算海尼森和蔷薇给你的工资差多少。”
杨想,干的活儿又不一样。
但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于是他说:“那就说定了,有机会拉着你冒险我是不会错过的。”
5
先寇布的祖辈还是挺有钱的,那栋房子即使位于郊区也有点大得过分了。
杨的目光里带着三分好奇地打量这座充满了欧洲贵族元素的独栋小楼,评价道:“有很多巴洛克元素。”
“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我对艺术不是很敏感。”
“我祖父据说曾经是个贵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个国家没有贵族。”
“是的,没有贵族。”
“但有弗雷德里克。”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类总是有很多不同的想法——它们大部分都已经在历史书上了。”
已经站在楼梯上的先寇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客人,杨疑惑地歪了歪头,先寇布便轻轻地笑了,说:“书房在楼上,这边。”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一扇木门面前,先寇布随手一推,便打开了一间来自一百年前的书房。
杨在这扑面而来的历史中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先寇布盯着他说:“请随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杨立刻走到了书架前仰头扫视起了这些书。
“这间房子还挺大的,找不到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你的手机呢?”
“我没有手机。”
先寇布有点讶异地挑眉,忽然意识到杨是一个“逃难者”。他说:“……我们有很多‘一次性’手机卡的,杨。那东西随便拿,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有五张起步。”
“蔷薇——的同事们知道我在医务室,其他人又不会找我。”杨随口说着,打开了书柜的玻璃门,抽出了其中一本书。
那是一本厚重的线装书,杨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到了书桌旁放下,脱下了外套和围巾,又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翻开了它。
先寇布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他的同学里很有一些书呆子,他们除了看书什么都不关心,杨现在就和那些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先寇布想,他们不看书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大多数书呆子都不太又人缘,他们总是想要融入同学们之中而不得其法,难免显得局促而尴尬。
但杨从来没有流露出过太多不安,他似乎没有什么渴望,只是在随波逐流而已。他好像没有锚,却又无所畏惧。
不,不对。
死去的拉普,帮他从海尼森偷出尸体的学长,都是他的锚。只是他现在离他们很远。
先寇布想,可他现在明明离我很近。
在他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之前,杨抬起了头,问他:“先寇布,你的祖父是怎么去世的?”
先寇布被他问得一愣:“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很小。”
“……是吗。”杨的手指轻轻地点着书页,问,“我可以把它带回去看吗?”
“你还可以多带几本。”先寇布说。
“真的吗?谢谢!”杨立刻从书桌后窜回了书架旁。
先寇布见状赶紧补充道:“呃,也不用拿那么多,看完了我再带你来就是了。”
杨扭过头来看他:“你不是要到春天才有时间?”
“我刚刚想了想,有的事情可以交给林兹做。”先寇布挑了一下眉,“毕竟布鲁姆哈尔特最近很有长进。”
“好吧。”杨重新把目光落回了书架上,思索了一会,又抽了一本皮革的笔记本出来打开扉页看了一眼,“嗯,这次就带这两本回去好了。”
先寇布走上前去,帮他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拿在了手里,说:“也许你愿意看看我家的橱柜。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红茶。”
“那就不用啦,我还有挺多茶包的。”
“反正我只喝咖啡。”
杨不怎么高兴地鼓了一下嘴,似乎对咖啡很有意见。
先寇布瞧着有趣,对他说:“医务室是你的地盘,你愿意的话可以贴个条子,禁止在里面喝咖啡。”
“那可不行,我的喜好可不是发布禁令的合理标准。”杨对先寇布挤了一下眼睛,“不过如果您默认的话,我会非常感谢。”
先寇布笑了起来:“看来我得经常去找你喝下午茶才行,我会记得自带咖啡的。”
杨忿忿不平地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即大声强调:“欢迎你来喝下午茶,但我那儿真的只有茶。”
“还有书。”先寇布举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两本书,“你能看懂我祖父研究的是什么?”
“和拉普的研究方向差不多,都和生物毒素有关系。”杨说,“说实话,如果不是这样,我大概也不太看得懂。”
“……他会和弗雷德里克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也许书里会有答案。”
“书里总是有答案吗?”
“绝大多数时候。”
先寇布叹了口气,说:“早知道的话,我也许应该多读一点书,那样也许能上个军校什么的。”
杨中肯地评价道:“你不像能读书的人。”
“那是书本和学校讨厌我的缘故。”先寇布说。
杨被这种说法逗笑了:“好吧,中校。但我想,在不讨厌你的地方,你干得很不错。”
“承蒙夸奖。那么,讨厌我的东西可以交给你处理吗?”
“当然可以。但你想要什么答案?”
先寇布停下脚步,看着他说:“弗雷德里克。”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盯着一个书呆子看,而这个亚裔“书呆子”抓了抓头发,有点困扰地说:“如果你坚持。”
先寇布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接下了一份许可。
6
杨向先寇布开放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但出于安全考虑,他只允许先寇布到医务室来在那一台不联网的电脑上看。
先寇布的祖父设计的一些试验在拉普邮件里的资料目录里似乎有对应,杨判断那可能是弗雷德里克部分试验的原型。
“我猜我祖父是反对这玩意的。”先寇布翘着腿坐在治疗床上翻看杨的笔记,“军方和政府部门没有通过气,误把我调动到了离弗雷德里克太近的地方。但弗雷德里克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干脆把我扔到境外战场去了。”
“合理的推测,但那不重要。”杨用双脚轮流蹭着地面,把屁股下面的转椅挪动到了先寇布对面,“我找到拉普在邮件里暗示的联系人了,我准备尝试联络他——虽然我猜他做好了一定承担风险的准备,但我想这种风险是可以避免的。”
“你似乎总是在考虑别人的风险。”
“但我现在想让你陪我冒险,中校。”杨用一条腿撑着地,晃动着转椅,“我希望让他把资料放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去取。拉普向我抱怨过那个研究所的安保制度,每一件设备和每一份材料都要登记审核之后才能使用。所以即使资料是放在闪存里的,我们也不能指望一个研究员搭上他的后半辈子帮我们带出来。”
“所以我的任务是潜入某个安保等级不低的研究所,找到一份资料把它带出来。”
杨抓了抓头发,说:“虽然我知道自己很累赘,但是恐怕你得带上我——不然你要怎么知道目标是哪一份?”
先寇布看了一眼摞在显示器旁的旧笔记本,叹了口气说:“可惜书本实在是太讨厌我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运动大概很讨厌我。”杨说,“我们半斤八两,谁也不要嘲笑谁。”
先寇布看着杨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我的祖父是带着他的研究成果来到这个国家的。遇到你以后我想过也许他确实是错信了什么东西,但想想你和你的朋友们,又觉得他好像也没有。”
杨歪着头看着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似的,但先寇布确信他听懂了。
这个狡猾的医生眨了眨眼,说:“我们得承认,这里的学术研究最顶尖的。为了拿到这些尖端成果,我们需要一份足够尖端的,呃,作战计划?”
“这个可以交给我。但这么尖端的成功,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个不着急,拿在手里的东西怎么处理都可以。”杨漫不经心地敷衍了过去,又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能在那儿留下任何证据,所以我们得搞几套衣服,也许还有新车。”
“我会记得搞一辆自动挡的。”
杨点了一下头,说:“得委屈你暂时不能享受飙车的乐趣了。但我们得想好最坏的结果,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不能开车的话,就只能我来碰运气了。”
“你想象的最坏结果只是我不能开车吗?”先寇布看着他,“我们是去玩命,我的医生。”
“我知道,但我相信你。”杨说。
先寇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好啊,那就交给我吧。你搞定具体位置告诉我就行,剩下的我来。你要去哪儿,我就带着你去哪儿。”
杨威利抓了抓头发,点了一下头,回头继续敲击起了键盘。
一次潜入国家级研究所的搏命行动需要事无巨细的计划,先寇布调动起自己黑白两道的人脉,派出自己的手下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悄无声息地攒出了一套没有来源也没有去向的装备,统统堆在了目前全公司唯一一辆自动挡汽车的后备箱里。
原本先寇布以为杨会是一个大型包裹,然而出乎意料地,在和杨交代行动方案的时候,杨竟然给他指出了几处漏洞。
因此被打量的时候,医生抓了抓头发,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进过研究所实习的啊。”
先寇布对此不置可否,交代说:“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你觉得还缺什么,直接买,走公账。”
但出门的时候,杨只从医务室里拎了一只急救包塞进先寇布手里,两手空空地跟在了先寇布身后,一边走一边问:“这栋楼还有侧门的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把车停在了地下。”
“……你自己的车为什么不停地下?”
“你还在介意冬天那场雪吗?”
“我介意的不是雪。”杨强调,“我只是真的不想在那种天气出门。”
“今天的天气不错?”
“是的,春天总是很舒服的。”
他们说着,电梯就已经把他们送到了车库层。
先寇布把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轿车指给杨,杨就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检查这辆车,确保它上面没有任何可以令人联想到先寇布或者蔷薇的痕迹。
“我们可以把它处理掉,我知道这座城市的很多秘密。”
杨把上半身从后备箱里拔了出来,关上了手电筒。他身上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件驼色大衣,像是他从未进入过蔷薇的医务室。
先寇布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没有来由,只能用直觉解释。
这样的直觉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很多次,因此先寇布总是果断地相信这种直觉。
这一次,他仍然遵循直觉提问:“你还打算回来吗?”
“这取决于我们能拿到什么,以及我们损失了什么。”杨说。
他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是“我们”。
先寇布微笑道:“我们能拿到什么是你的事情,但我保证我们不会损失什么。”
“可不能这样说大话呀,中校。凡事要做最坏的考虑才行。”
“医生的思维方式吗?”
“是啊,再小的风险落在眼前这个病人头上了也是要我们处理的嘛。”亚裔青年说着,把车子的后备箱盖子合上,咕哝道,“唉,又得熬夜了。”
“回来你就能补觉了。”先寇布说。
“那可不一定啊。”杨抓了抓他的头发。
他并不总是这么悲观,实际上,一个优秀的医生总是勇于抓住最微小的机会。
先寇布意识到,杨也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但他们本来就要做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我们已经做了最充足的准备了。”先寇布说,“趁着出发之前,你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杨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副驾驶位的靠背放平,颇为自在地躺了过去,一只脚踩在车里,另一只就那么搭在车厢边缘。
这个医生好像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
先寇布围着车转了一圈,最后侧身坐在了车前盖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假寐的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移开视线,也许是因为害怕“看一眼少一眼”吧。
如果杨醒着,会告诉先寇布一种叫做“墨菲定律”的东西阻止他胡思乱想,但现在他安静地睡着。
先寇布把手掌贴在了挡风玻璃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杨的脸,告诉自己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但从来也没有哪场仗是必胜的,先寇布想,底线是把杨和他的资料送出来。
想到这里,曾经的军人不由失笑。
他喜欢冒险,否则不会选择当兵,也不会在退役之后还建立了蔷薇,整天游走在灰色的边缘地带;但说到底,仅仅这一个理由让他去冒一个可能把整个蔷薇都搭上的险远远不够。
当然,先寇布相信杨有办法把蔷薇摘出去,甚至他自己也会被杨用早就存储在大脑里的借口撇得一干二净。
不过先寇布不想让杨得逞。
“是你来投奔我的。”先寇布想,“你现在可是我的人。”
7
潜入研究所的行动很难,半路出家的兼职程序员杨威利超常发挥之下成功瘫痪了研究所的安全系统一分钟,让他们得以不留痕迹地进入大楼;但他还做不到不留痕迹,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他们两人一个词都没有说过,全凭出发前制定的计划和简单的肢体语言交流,险之又险地拿到了被内应留在机箱上的U盘。
为了制造出目标不明的效果,先寇布把整间屋子里的存储介质搜罗了一遍,挨个塞进了衣服兜里。
他们趁着夜色飞快地撤离,甩掉追兵的时候先寇布以为这次行动最为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手臂上的擦伤实在不值一提,随便在训练场上和队友过两招都会留下类似的伤痕。
但很快,先寇布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最难的部分在杨威利说出“我不和你回去”之后开始了。
先寇布挣扎了两句话的时间,意识到这个医生早已经做好了决定。
杨不是在和他商量什么作战计划,只是在通知一项既成事实。
“我去使馆区申请政治避难。”杨简单地概括了自己的计划。
先寇布想问他为什么,随即意识到这不仅是杨不想把蔷薇牵扯进去的问题,更是因为蔷薇保不住他。
又想问他能不能让自己跟他一起走,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亚裔,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使馆接纳。
杨有充足的时间思考这一步,先寇布确定他已经得到了最优解。
但先寇布不能确定在这个“最优解”里,他自己是什么地位。
于是他问:“那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杨愣住了。
先寇布见过杨迷糊的模样,但不是现在这样的呆愣——就是说,这个问题在杨的意料之外。
莫名地,先寇布觉得有点得意,尤其是他看见杨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的时候。
如果说杨来投奔他是一场豪赌,此时此刻他下的赌注不相上下。
而他快要赢了。
先寇布盯着杨前倾的上半身,手臂的肌肉紧绷,做好了一个拥抱所需的全部准备。
但杨停下了。
他停下了。
“我不确定我的衣服上有什么,我不能在你那儿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你最好也不要在我这儿留下东西。”
杨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很诚恳,他似乎不擅长撒谎,却能用一场死亡欺骗整个世界。
所以先寇布理所当然地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借口还是真心,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计较这种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先寇布打断了杨的道歉,后退了许多步,想要一个平安的留言,而杨给不了他承诺。
我爱上了一个死人,先寇布想。
杨文里已经死了,杨威利当然不能代替他留下任何承诺。
先寇布于是笑了起来,歪了歪头,递出了一个飞吻。
杨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但先寇布猜那个书呆子亚裔肯定很少有这种经历,十有八九会是一脸为难。
先寇布吹了一个口哨,然后听见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
有些人觉得夜晚的树林阴森可怕,但先寇布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
除非算上不远处的盘山路上正在驶过的车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偷走了他的心。
先寇布有过很多段感情,这大概是唯一一次求而不得。
这让他的心情有点复杂,以至于第二天闻讯而来的政府暗桩都看出了不对:“先寇布中校,您看起来有点亢奋。”
“是吗?”先寇布的眼睛闪闪发亮,“但你说的事情本身就值得我亢奋。你说杨是一个隐瞒了身份的死人,不仅自己违法乱纪,还想栽赃陷害我——哦,我倒是也没想着去查他的身份就是了。敢在我头上动土的人,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您真的没有线索吗?”
“说实话,如果不是您来找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今天旷工了。”
“据说他经常出入您家。”
“他找我借书。整个蔷薇也没几个人招书喜欢,我还挺高兴我家老爷子那些东西能有点价值的——哦,如果杨不是一个‘叛徒’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暗桩仔细地打量着先寇布的面孔。
先寇布收敛了笑意,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如果您有杨的消息,一定告诉我一声。蔷薇可不怎么欢迎叛徒。”
大概不是“不怎么欢迎”。暗桩想着,干笑了两声,打了几句哈哈告辞离开了。
林兹站在窗口看见外来的车子驶离了蔷薇的停车场,才说:“您刚才的眼神很像杨医生。”
“是吗?”先寇布说,“那他肯定信了,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林兹怀疑地看着他的上司,但先寇布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晃了晃,把里面尚有余温的咖啡一饮而尽。
尾声
先寇布自诩是个理智的成年人,他很清楚自己和杨威利的缘分已经结束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又有过几段短暂而绚丽的感情,和以往一模一样。
就在先寇布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某一个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医生时,杨文里的名字出现在《新城邮报》的头版头条。
独立调查记者达斯提•亚典波罗在这篇题为《用人做试验的弗雷德里克》的报道中写道:
已故的德奴仙中学音乐教师、市议员候选人杰西卡•爱德华的日记里写着:“拉普相信正义,但没有人相信他。我要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不,一部分公众相信他的路。”
她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就被修路的人请出局了。一场车祸和救护车错误的路线规划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她和拉普的朋友杨文里在这次意外中充分地理解了在这条路上行走的危险性。于是杨文里选择主动出局,换一条规则不同的路。
在多年不为人知的努力后,我们终于得以在今天看见杨文里站在联合国大会上,展示了那份把前途无量的研究员约翰•罗伯•拉普变成了“袭击弗雷德里克试验室的精神病患者”的资料。
看到“联合国大会”,先寇布发现杨很可能还跟着Z国代表团在日内瓦等待三天会议结束一同离开。
与此同时,他已经抓起手机查起了前往日内瓦的航班。
在等待页面显示的间隙里,先寇布终于反应过来,即使到了日内瓦,也很可能是见不到杨的。
但他只是把林兹叫了进来,说:“我去趟日内瓦,一周没回来的话蔷薇就交给你了。”
林兹震惊地看着他:“您打算一个人去闯联合国办事处吗?”
“差不多吧。”先寇布说着,已经买上了机票,“总之我要是没回来,你就说我出差路上坠机了。”
“……我们暂且没有安排坠机的能力。”
“就是那么个意思,死无全尸没法对证的那种借口。总之我得去赶飞机了。”
“队长!”
已经站起身的先寇布板着脸说:“我也差不多可以正式退休了吧?你不能总是当二把手。”
“不,我是想说,祝您一切顺利。”
林兹说着,轻轻磕了一下后脚跟,给先寇布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先寇布正经地回了一个礼,说:“那蔷薇就交给你了。”
他随手捡了两件衣服丢进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蔷薇大楼的大门。
温暖的春风吹在脸上,先寇布忽然意识到,杨威利最后一次走出这扇门时也是这个季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