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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非法载客,偷盗,抢劫,贿赂警察……阿帕基在心里列举着几项犯罪行为,第三次抓到了乔鲁诺·乔巴拿。他曾尝试着往自己的手里塞过卷好纸钞的烟盒,被阿帕基打落在地。男孩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问,警官先生,您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是吗?
而现在,乔鲁诺被他钳制着手臂推到车前盖上,阿帕基拿出手铐将他的双手锁到一起。他在对讲机里和同事简要地说明情况,打算扣留男孩的车。他直起了身子,也不害怕,仅是垂着眼扫视阿帕基的穿着——他端正地戴着警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和西裤都被熨得平整洁净。这位新人警察竟愿意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去追捕他,倒让乔鲁诺有些惊讶。
“阿帕基警官,你知道不用多久我就能出来了吧。为什么要白费力气?”乔鲁诺最近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赋予物件“生命”。一幅手铐怎能困得住他,脱身是最简单的事。
“的确,像你们这样的少年犯,若非有无数次记录在案的前科,只要关几小时就能当天释放了吧。”民众也时常苛责意大利对未成年罪犯的“宽容”。阿帕基成为警察刚满三个月,他竭力阻止着违法行为,倾听人们对警察的批评和抱怨,他只能试图静下心来,做好自己憧憬的工作,坚持初心。“但这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对你视而不见。我所做的——也绝不是什么白费力气!”
乔鲁诺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警察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往前走。离警车还有半条街的距离,要逃走最好趁现在,可在此之前,阿帕基已经追着他跑了半小时,他有点累了。“我只是在奉劝你少做‘无用’的事,这一点你以后也会懂的,警官先生。”
突然地,青年抓住乔鲁诺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他的语调是愤怒且隐忍的,像是一头撞伤了的幼兽,精疲力尽。推搡的力道也变得大了起来,他拉开后座车门,命令他坐进去。
还没有“黄金体验”时,他第一次遭阿帕基追捕,拘留了一天。他问他年龄和名字,父母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新上任的警官直视着他的双眼,握笔的姿势规矩,声音平稳,用词斟酌,甚至带了一丝关切。乔鲁诺立刻就看出他是初次审讯少年犯。他坦白自己的生父过世,继父也在一年前酗酒过量而死,母亲不知去向,家里有巨额债务需还清。他真假掺半地讲着自己的家庭背景,同时观察着对面的人记下了什么信息。帽沿在他的面部落下一片阴影,只能看到优美的下巴线条。他把笔帽握紧在手心,轻捏成拳的左手按着纸页,另一只手用钢笔记录下乔鲁诺的真话与假话。他慢慢地告知警官,自己为了生存,不得不这么做。
乔鲁诺看着他泛白的指节,鬓角泌出的细汗,心里冒出些奇妙的感觉。他在紧张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需要帮助可以找我。”警官犹豫再三还是做了决定,将撕下来的一张小纸塞进他被拷住的双手里,“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你才刚满十五岁。”
是自己的话让好人警官心生同情?乔鲁诺接过写了名字和号码的纸条。他看起来确实是那类一身正气,还未被社会染指过的清廉的好警察,只是不知道他能凭着这份高洁和纯净之心走多远。
拘禁的几小时内,乔鲁诺将双手伸出铁门,警官在外面用钥匙打开手铐,取下便准备离开。乔鲁诺揉着手腕问:“我要是再犯,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警官先生?”
“当然是再抓你一次。”阿帕基倾过身,他的虹膜呈现出紫金异色,在廊灯的映照下发亮,“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去做。”
释放之后,乔鲁诺自然没空去在意纸条的事。他首先经历了离奇的发色变化,得到了一份难以理解的能力,他无人可说,也没有地方能寻求帮助,只能自己搞懂,这没有什么,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花了几天去研究这些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异现象,他对发色没什么执念,变了就变了。有了能力更好,他过得比以前顺利许多。触碰到的皮夹和钱财都能轻易地变为蝴蝶飞到他身边,难以被察觉,也没人会怀疑。
他第二次撞见阿帕基是去机场载客的下午。
对方指挥着后座的乘客,要他们往前走,到正规的停车点等待。他们抱怨着排长队的问题,不情不愿地下了车。阿帕基曲起指节,面无表情地敲响他的车窗。乔鲁诺降下车窗,警官便开出了一百万里拉的罚单:“又见面了,乔鲁诺,以为换了发型我就认不出你?无证驾驶,非法载客,我们将扣留车辆——在此之前,请你提供相关证明,否则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你偷盗得来的财产。现在,请你下车。”
“警官先生,您在说笑吗?我付不起。”乔鲁诺没有下车,相反,他的脚放到了油门上。
“付不出就跟我走一趟,很简单。”阿帕基沉下语气警告,“下车,乔鲁诺!别让我说第三次。”
“抱歉,今天我有点忙,回见。”乔鲁诺探出两根手指抵在额前冲警察划拉一下,就换了档位驶到主车道上,踩着油门一路畅通无阻地前行。他看到后视镜映出的阿帕基也随后跑到警车前,但无妨,他对自己的驾驶技巧有信心,他追不上来的。
既然被发现了这辆车,以后就不能再用。他将它停在人少的路边,手掌覆上车身,钢板和金属复合材料开始软化,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急剧地改变形体,在黄金体验的亮光里扭曲缩小,变成了一只青蛙,一跳一跳地钻进了草丛。这车的确是乔鲁诺偷来的,但证据没了,警察也查不到。
没料到的是,他一回头就看到阿帕基站在那儿。西斜的阳光照亮了窄巷里锈迹斑斑的废铁,堆放着的垃圾袋都被镀上一层橙红的晚霞。警官就这么站在这堆破烂中间,倒像个误闯进异世界的孩童。
乔鲁诺略感惊奇。这一路上他并未看到有警车跟上来,除非阿帕基是征用了私家车——他的驾车技术应该也不错,竟然能追到这儿来。只不过眼下,这位新人小警察还没藏好脸上的惊慌和巨大的困惑,他理解不了眼前所见,眼睛瞪大,细挑的眉毛紧紧皱起。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被浓密的睫毛接住,又在眨眼时滚落。
“你,你做了什么?”
乔鲁诺转头就跑。
“停下!不许动!”阿帕基快速跟了上来,本就不长的距离被一下子拉短,他使劲抓住乔鲁诺的胳膊,从后方环过他的双肩,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几乎像是一个拥抱了。乔鲁诺毫无反抗地待在他怀里,青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热气喷在他脑袋边,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警官坚实的肌肉,蒸腾的热力,汗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乔鲁诺在他怀里半转过身,警察的身体素质强于他,要逃脱并不是易事。
阿帕基毫不退缩地与他互瞪着,他们离得如此之近,鼻息都撞在了脸上:“刚才的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要说也可以。能稍微放开我一点吗?”乔鲁诺的话音刚落,阿帕基就松开了一点,趁这个机会,他摸到了警官的臀后,极快地抽出那把枪半握在手里。对方的反应也足够敏捷,他反手扣住乔鲁诺的腕部,使他动弹不得。
“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样!”这一回的声音里有了怒意。
“别紧张,警官先生,我只是演示一下。”乔鲁诺向上摊开五指,手枪在他的掌心里变作一朵无害的花儿。
阿帕基惊跳开去,见了鬼般地看着这一幕,随后狠瞪住乔鲁诺:“我不管你是会魔术还是什么的,现在就给我还回来!藏哪里去了?”他边说还边搜乔鲁诺的身,手拍在他的腰侧和腿部。
“如果说这是我的‘能力’,您会相信吗?”乔鲁诺配合地伸展开双臂让他检查。
“能力?”阿帕基重复着这个词。
“我从未告诉过别人。”乔鲁诺捻着洁白的花朵递到他眼前,绿茎摇曳着变回聚合物材质的枪柄,黑色覆盖过花瓣,枪管从中伸出,植物的痕迹在同一秒消失不见,“这就是我能做到的。”
阿帕基接过了枪,他后退两步,戒备地看向乔鲁诺,像是在接受和消化眼前的一切。
见他久久不讲话,乔鲁诺耸肩:“那我走了?”
“等等!”阿帕基掏出手铐,“跟我回去。”
乔鲁诺无奈地问:“警官先生,花这么多时间抓我又有什么意义?您该知道我24小时之内就能被释放吧?”
“那么在这24小时里就不会再有人被你坑骗。”阿帕基擒住他的双臂。男孩的手指一触到链铐,它就变形成一只蝴蝶,冲警察的脸上飞去。他下意识地往后撤开,警帽掉在地上,露出了银白色的短发。
“没用的。”乔鲁诺神情淡漠,他击打着地面的砖块使其变作生长的树枝,托举着自己往上逃脱,“别再追过来了。”
对方还是没有放弃。他借助着墙砖的空隙,行动敏捷地往上攀爬,还没站稳就踉跄地往乔鲁诺的方向跑去。他卷起的衬衫口都是脏兮兮的土粒,腕部还有一处擦伤,领口也松开了两颗纽扣,湿漉漉的短发被风吹动着。他喘着气,不再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了。
当他再一次按住乔鲁诺的肩膀时,他都懒得再逃,反正就是去拘留所待一天,也没什么损失,他让那只蝴蝶飞了回来,在阿帕基的脑袋上来回绕圈,仿佛在采花蜜。对准了之后他解除能力,手铐砸在了警察的头上。
“你这小子!”他恼火地捂住被弄疼的脑袋,可能是怕他再逃,于是死死地盯住乔鲁诺,一只手抓牢他,另一只手在半蹲下去的同时摸索着地面,捡起手铐。
这模样过于谨慎,乔鲁诺忍不住说:“我不逃了,您大可以放松一点。”
“你的话可信吗?”他反问道。
乔鲁诺不再接话,低头看着他锁住自己。阿帕基的手上有一道较新的伤痕,大概是被利器所伤,还未痊愈,刚才的一连串动作撕裂了伤口,又渗出些少量的血来。乔鲁诺看了几眼,什么都没问,倒是阿帕基提出了疑问。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警官领着他到车边,试图好言相劝,“乔鲁诺,我明白你独自生活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
“不好意思,那张纸条我弄丢了。”乔鲁诺飞速扯了个谎。
对方没有追究,只是从裤袋里摸出笔和小本子,又一次写了名字和电话号码,这回还加上了住址。他将纸页撕下,仔细地折成方形,塞进了乔鲁诺的口袋。
“阿帕基警官,您对每个少年犯都这样体贴吗?”乔鲁诺疑惑了,“给了住址,他们可能会入室抢劫。”
“别把我当傻瓜,小鬼。我也会自己判断。”阿帕基按着他的双肩让他坐到后座,“你从未主动做出伤害人的行为,我调查过你,乔鲁诺。我想帮助你,才给了你这些信息,你还没有成年,我希望你走上正确的道路。”
这口吻像是把他当成孩子。但实际上,阿帕基也年长不了几岁,顶多能做他的兄长——想到这个词很奇怪。毕竟,兄弟,父母,挚友……任何能在亲密关系中扮演的角色都在乔鲁诺的成长过程中缺席。他从一位不知道姓名的黑帮身上习得尊重与信任,这便是他的基础,以此作为土壤和养分,向着目标生长。除了那一人之外,这是头一次有人主动对乔鲁诺展现善意。他伸出援手,没有什么前提,也不是想取得什么回报,仅仅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希望乔鲁诺走正道而已。
与前两次不同,乔鲁诺第三次被拘留的这天傍晚,他走到铁栅边,尝试着与一脸严肃的警官搭话。
“别跟我说话。”他低声警告他,在同事路过时与他们交代案情。
“阿帕基警官,我让你失望了吗?”等待他们离去,乔鲁诺的手抓在栏杆上,轻轻地问。
他没有责怪他,只是笔挺地站在铁门的另一侧,认真地回答:“要做出改变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他们在冰冷的灯光下长久地对望着,都想在彼此的脸上读出一些想法,在这种静默下,对讲机发出的噪声把两个人都吓到了。阿帕基的肩膀抖了一下,快速地按下对话键:“收到,马上过来。”
“下回见,警官先生。”乔鲁诺跟他道别,右手探出了铁门,随意挥了挥。阿帕基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被另一名警察催促,他只好应答着,回头看一眼乔鲁诺就离开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所为不在“正道”上,但这些都被乔鲁诺归为小错,无关紧要,也不是什么必须纠正的事。只不过阿帕基警官的眼里容不下这些小错,它们有违他心中理想的正义——这就像是进了蚌的沙粒,只会让他不适和难受罢了。
02
日光很烈,投在屋顶和路边的积水上仿佛能燃出火焰。乔鲁诺微眯起眼躲开刺目的光线,他刚吃完一个甜筒,手里握着黏腻的包装纸,走近一个垃圾桶扔了进去。
这条街上时常有飞车劫匪,偷窃行为也不少,乔鲁诺对他们眼熟。警察来不及管,就成了受害者们发泄怒火的对象。他认出阿帕基挺拔的身姿,他无措地后退着,像个被数落的孩子,尖锐的指责话语围绕在他身边,无休无止。
这事本该与乔鲁诺无关。可那时,他觉得阿帕基就像一座无助的孤岛,即将被四面八方涨起的海水淹没。他飞快地走近抓起他的手臂,冲开人群就跑了起来,阿帕基的身子僵硬,本能地想要防守和抵抗,看出是他后又放松了下来。
“乔鲁诺?”
“警官先生,是那个方向。”他指着南侧的街道,“争夺的时候有一支笔掉了出来,我把它变成了蝴蝶。只要追着它的路径,就能抓到他们。”
他抬头望去,确实有一只黑色的蝴蝶在上空引路,他仍有怀疑地盯着这个金发男孩:“你没有在骗我吧?”
乔鲁诺拉起他的手,让那只生物停在他的手心,变回了一支钢笔——笔帽下端刻着物主的名字。阿帕基对上他的视线。笔再一次变形,扇动着绵软的翅膀飞到空中。
“谢谢你,乔鲁诺!”他的眼里闪起光芒,真诚地道了谢,就匆匆追着那只蝴蝶去了。乔鲁诺没有跟上去,他知道以阿帕基的能力,一旦得知了具体方位就肯定不会让对方逃掉。
如果乔鲁诺不犯事,他们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几个下客点也不总是阿帕基在巡逻,换成别的警察,只要乔鲁诺表演一下关于耳朵的特技,塞一些钱就能轻松搞定,把行李和钱财变作生物的手段更是没人会识破。
咖啡店的门口放出了新鲜花束。枫糖浆,可可粉和甜品香味与咖啡豆混合在一起,暖烘烘地飘在空气中。乔鲁诺礼貌地扶稳了一位绊倒在他身前的小姐,她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走进了店里。蝴蝶钻出了人造皮革,掠过小圆桌,拂过花瓣,落到乔鲁诺的指间,变回两张纸钞。
他被阿帕基看到了。但对方好像在追捕别的犯人,他略微拧起眉,斟酌了下两边情节轻重后就决定离开,转过身前还用手指了一指乔鲁诺,以示警告。
他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在街上遇见阿帕基警官渐渐变成了一种期待,只要看到他在拼尽全力地完成工作,他的心就会被触动着,仿佛有奶油融化了流进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升了温。
阿帕基笔直地站在路边——他被分配到这条路上维护治安。乔鲁诺向他走去。
“怎么,盼着我抓你?”
“没有证据。”乔鲁诺摊开双手看他,眼含笑意,“你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来抓我。”
警官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男孩儿眨了眨眼,抬起他那张适合表现出天真与诡计的漂亮脸蛋,“只是跟你说说话。”
阿帕基瞟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视察着周围的环境:“我现在在工作。”
言下之意是别再烦他了。乔鲁诺会了意,打算走开,但没有想到阿帕基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说道:“两个小时后我这边就结束了,你愿意等的话可以到时候再过来。”
体内逐渐被一种单纯的快乐填充着,他不禁浅浅地笑起来,冲他点一点头。
这段时间里,乔鲁诺四处转悠,等待着警官先生下班。他在临近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拿铁,一份焦糖布丁。从这里看过去的阿帕基只有一根食指那么小。他履行着职责,给人们提供帮助,当有小女孩问路时,他蹲下来,细心地向她说明。在这政客贪污受贿,警察不作为的城市里,竟还存在着阿帕基这类人。他过于坚持自己的理想,并不向社会的矛盾妥协,这样下去迟早会碰壁。乔鲁诺被一股古怪的情绪占据着,不能抑制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而他本不应该在意过多的。
两小时一到,乔鲁诺依言走到原来的位置,阿帕基摘下了警帽扔向车后座,他伸展开双臂活动一下筋骨,邀请乔鲁诺上车。
坐警车可没有什么好回忆。他问:“我们能走走吗?”
阿帕基看穿他的想法,笑得双眼弯了起来:“怎么啦,是觉得我又要抓你进去了?”没等乔鲁诺回答,他就熄了火,关上车门,将钥匙挂上腰带,走到他身边。失去帽沿的阴影,阿帕基的面庞清晰地浸润在夕阳的暖光里,他的两颊被晒出孩子气的红晕,深紫的膏体在他的薄唇上泛着晶亮的光。
“我这两天没在开车。”乔鲁诺仰头看他。
“哦——我该夸夸你吗?”阿帕基的手落至男孩的后背轻拍一下,“你还是有在用能力偷钱吧,我看到了。”
“嗯。否则要怎么生活呢?我还在上学,也没有经济来源。”乔鲁诺坦然承认。他喜欢阿帕基手上的温度和按在他背上的压迫力。“就算我拨通电话,警官先生也不会给生活费吧。”
“你每周的开销大致是多少?”阿帕基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我可以提供给你——直到你成年。”
乔鲁诺一时怔住。他的后背发热,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他陷入到纯粹的迷惑不解当中。真的会有人毫无理由地帮助另一人?乔鲁诺没做过什么对他有益处的事,以后他们的道路也不会再有交集,阿帕基自然不知晓他要走上黑帮的路,他仅凭当下的判断和那颗无染的正直之心,就做出了决定。他倒没有因为难解而迷茫,只是好奇——以前他从未遇过阿帕基这样的人,他的动机和行为在乔鲁诺看来都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
他最后报了一个较小的数字。阿帕基爽快地答应,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约定的地点见上一面,喝杯茶或是吃顿饭,再漫无目的地到街上逛逛,虽然好几次都会变成便衣警察阿帕基忽然冲上去阻止违法行为就是了。
几个月过去,他渐渐地习惯与阿帕基待在一起,甚至期盼起了那特别的一天。他注意到阿帕基的黑眼圈和疲倦的目光,注意到他有时心情低落。前天的报纸上登出了阿帕基警官抓到了两名毒贩,乔鲁诺猜得到,能够在这几个区域进行交易的,很可能是组织的人。若是这样,不出几日他们就会被人从监狱里捞出来。如果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便会被组织处理掉,死在审讯室。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定会极大地影响到阿帕基。可是他从不提起工作上的事,也不会将情绪带到私下的时间,乔鲁诺没法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
事实上,他没有动过阿帕基给的钱。他将它们存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对阿帕基说了谎,他仍继续着那些不被觉察的盗窃行为。近半个月来,阿帕基被重新安排了工作时间和地点,他开始在深夜的那不勒斯酒吧街现身。乔鲁诺很偶尔地路过,看到他在交接班后坐进车里,困乏地闭起眼小憩。
他走上前去,想敲敲窗吓一吓他。几乎在同一秒内,一块砖从不远处飞来,眼看着就要砸进车前玻璃,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扑上前去触到了那块物体。迟了一步,玻璃已经破开,撞击与碎裂的尖利响声刺入了耳朵。沉重的砖块被他变作花儿,软绵绵地掉进阿帕基的怀里。几片碎玻璃还是划伤了他抬起的手臂和脸颊,鲜红的血从皮肤表层渗出,对方惊醒了,街灯昏暗混浊的光映进他宝石般的眼睛。
没由来的焦灼与隐隐的怒意使得乔鲁诺沉下脸。他环顾着暗巷,故意伤人的犯人早就逃走。阿帕基将不少人扔进过监狱,他们出来后对他的怨恨和报复是可以预见的,砸警车在南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乔鲁诺见过不少,只是此时突然心生烦躁。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滴血贴着阿帕基的颧骨滑下,他抬手擦去,也没去管臂上的几处小擦伤,像是习惯了似的。
“阿帕基警官,要睡还是回家再睡比较好。”
“我知道!”阿帕基发动了引擎,探出头对他说,“乔鲁诺,这一带不安全,你上车,我送你回去。”
“你很累了吧,”乔鲁诺俯下身,手肘搭在车窗边,“我来开车?”
“未成年不许开车。”阿帕基说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话,他烦扰的心情倒是被这样的常态安抚了下来。
乔鲁诺坐到副驾,他注视着阿帕基脸上那道不短的血痕。警察疲乏地眨动着双眼,乌黑的睫毛在眼周落下一小片暗影,他的眼皮和眼角都是胀红的,看起来已有几天没好好地睡上一觉。冰凉的夜风从碎开的挡风玻璃灌进来,不断地吹动着阿帕基的银发和衬衫。
“刚才——谢谢你。”送到住所楼下,阿帕基稳当地停了车,切换好档位,“我没想久留,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这种事发生过不少了,我下次不会让他们逃掉……没吓到你吧,乔鲁诺?”
又是如此。阿帕基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一个迫不得已走了弯路的男孩,却不知乔鲁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他挨过继父的毒打,同龄人的霸凌,他在污泥里摸爬滚打,见过这街道上发生过的最肮脏的事。他一眼便能看出阿帕基的出生与他不同,他过于干净,锋芒毕露,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世间的黑暗规则里横冲直撞,遍体鳞伤。
没得到回复,阿帕基侧过脑袋看他。担忧从他的眼底浮出,如同被暴雨打落一地的花瓣,毫无攻击性,全然袒露的柔软。在短暂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被这样温柔地看过。
“阿帕基……”乔鲁诺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他们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几寸。疲累的警官迟钝地屏住呼吸,漂亮的眼睛大睁着,凝固了一般。
男孩倾向他,亲吻了他的嘴唇。
03
正如他们关系的变化,阿帕基的处事方法也开始改变。起初乔鲁诺并没有意识到。
他埋在阿帕基的怀里吸气,制服上沾满着尘埃的潮味。他踮起脚亲他,细密的雨水顺着额发滴下,凉凉地滑进唇舌之间,一旦听到有任何接近的脚步声,阿帕基都会慌张地推他,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警服和未成年男孩接吻。
乔鲁诺听话地松开他:“没人会看到的。”行人们都在雨中低着头匆匆赶路,又有谁会留意小巷里的两人呢?
阿帕基因一瞬的慌乱涨红了脸,他微张开嘴喘着气,唇上的膏体已被乔鲁诺啃得掉色,乱糟糟地糊出了唇线。乔鲁诺凑上前,指腹摸到他嘴边的皮肤,抹去了多余的着色剂。
“我说过吧,别在工作的时候……”阿帕基抬起手背又擦了一遍,唇色更淡了。
“这不是休息时间吗?”乔鲁诺可是算准了去找他的。阿帕基拿他没办法——他慢慢认识到这一点,在允许的范围内步步逼近,又在对方为难时后退一步。
他看进他的双眼,注意到他最近的迷茫和难消的倦意。他是否因为自己的坚持而碰壁?他是不是调查涉深,抓了不该抓的人,被上司斥责?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乔鲁诺该问的。他只要站在自己的位置,继续扮演着这个受到保护的少年犯角色,跟随着本能亲近他就好。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心里清楚。乔鲁诺有自己的梦想,为此,他总有一天要加入黑帮组织,现有的一切终将要被他舍弃。然而,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和他多待一会儿。
阿帕基和他在一起时也很放松。就算他的压力再大,当乔鲁诺亲昵地拉住他的手指,热切地渴求着他的时候,他的面部就会变得柔和,眼底流露出一些甜蜜而脆弱的情感。乔鲁诺只想让他快乐。在他们私下的时间里,他尝试了各种能让阿帕基开心的事,只希望他暂时忘掉那些拖垮他,将他变得沉重,又使他迷失的这世间的准则。
他托着脑袋,食指沾了蓝莓酱,点在阿帕基的唇峰上,描摹过他的唇形。对方张了嘴,湿软的舌尖轻抵到他的指甲。乔鲁诺一惊,收回了手,阿帕基就这么看着他,伸出舌头舔掉了甜腻的果酱。
他不可抗拒地心动。
他曾梦着他惊醒,残留的欲望和脑内虚幻的情景铺天盖地而来。热水浇在他的心脏上,又烫又疼。乔鲁诺翻过身,月光淌进房间,灰尘就像换季的落叶,在午夜的风里缓慢地打转。这会成为一个秘密吗?他在少年时期里爱上的第一个人是一名警官。
他从未说出口,阿帕基似乎也并未把他表露出来的爱意真正地当回事。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矛盾”上。乔鲁诺总是在等待,他等着属于他们俩的那一天,等着阿帕基下班,等着他向他走来。
乔鲁诺不是故意跟踪他。
他们太久没碰面,乔鲁诺看到他的身影便跟了上去。他远远地跟着他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后巷,他看着他收下了那些钱。这不是第一次了,阿帕基将纸钞攥进手里,一言不发。乔鲁诺凝视着他僵硬的双肩,逐步退进建筑物的阴影里,藏起身子,没让他发现。
是这样啊,乔鲁诺想到。他也终于妥协了。
那之后阿帕基也撞见过乔鲁诺偷窃。他拉下他的衣襟舔他的嘴角,到了无人的转角处,乔鲁诺环住他的腰久久地吻着,阿帕基的脸庞发着烫,他伸手揪着他的后衣领拉开,像是提起一只调皮惹事的小猫。
“你只是想我多放过你几次。”阿帕基轻蹙起眉,警帽已被男孩顶得歪斜。
他是指亲吻,还是乔鲁诺对他的喜欢?也许两者皆是。乔鲁诺问:“你不相信我?”
阿帕基抿起嘴,看向他又移开视线,仿佛没什么力气与他对视,他很累了。
“我不知道,乔鲁诺。你骗过我许多回了。”他最后这样说道,离开了巷子。
乔鲁诺抬头看到一只逆风而飞的海鸥,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这天以后他们整整一个月没见面。
阿帕基警官抓获犯罪团伙的新闻时常登上报纸,但乔鲁诺知道这其中有不少人能被赎金轻易地保释出来,阿帕基的努力也只是徒劳而已。
他与持枪的罪犯搏斗,受了不轻的伤,在医院处理完,被同事送回了家。乔鲁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待他们离开才过去。
他解开了三颗衬衫纽扣,隐约露出了内里染血的纱布,裤腿也被卷高了,小腿的伤口被完整地包扎好。他全身都在因疼痛和体力尽失而微微发颤,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只在看到乔鲁诺的那一瞬间才露出了鲜活的表情。
“我很想你,阿帕基警官。”乔鲁诺没等他提问就走上前解释道,“我在这儿等了好久。”
他低头咬住嘴唇,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指不停地哆嗦。他将钥匙串放回口袋时没有拿稳,倏地掉落在地。乔鲁诺迅速地蹲下身捡起,递给身边的人。阿帕基抬起眼,所有的情绪正从他的眼里崩塌,激烈如末日的强度,又虚弱到能被任何东西毁坏,那么破碎又那么坚韧,美得惊人。乔鲁诺的心跟着紧缩起来,仿佛有一把发烫的匕首穿透了他的胸骨。
他说,好疼,乔鲁诺。于是他便拥住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用最轻的力道抱着他的身体,支撑着阿帕基的体重。他沉重地靠上男孩的肩头,暂时在他怀里休憩,他的睫毛沾上微热的湿气,又很快被他们的体温蒸干。
这个晚上乔鲁诺留下了。他在阿帕基的默许之下爬上了床,乖顺地躺在他的身侧。青年的身上散发着血的气味,他在熟睡后也没有松开紧锁的眉头。乔鲁诺借着窗外的微光端详他的脸,手指摸上他锐利的眉骨,坚硬的鼻梁,然后落到那对他亲吻过数遍的唇瓣上。他卷翘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珠在眼皮下滚动着,大概是陷入了一个噩梦。乔鲁诺挪得更近了一些,手掌拥向他的后背,一遍遍地轻抚着。
04
出事的那会儿乔鲁诺并不知情。
阿帕基最近总是很忙,难以抽出时间和乔鲁诺多待,他当然不会催促他。他们原本的关系也不算太紧密,虽然知道彼此的住址,却极少上门拜访。除此之外他们也不打电话,更多的是口头约定,来了就来了,没来就是遇上急事。乔鲁诺关注时事,看报纸,混混们的消息也十分灵通,很容易打探,他只要走在这几条街上,就不会失去阿帕基的消息,他从不着急。
他首先听说一名警察被歹徒开枪打死。警局那边先将此事往下压了压,四五种说法流传在人群之间。几天以后法庭才将最终的审判结果公布出来。
雷欧·阿帕基受贿被革职一事人尽皆知,曾被他逮捕过的人渣们更是把这条新闻当成酒后谈资,恨不得立马就要跑去监狱落井下石。阿帕基因行贿罪入狱,在监牢服刑的时长不明。
乔鲁诺第一次感到惶恐,他四处探听消息,一无所获。
几个月后阿帕基被释放了,这段时间不算太长,像是有人暗中捞他出来。
乔鲁诺不清楚他具体的出狱日期,只能隔三差五地就去他的住处停留片刻。房屋的门死气沉沉地紧闭着,毫无动静。他捡起地上的烟蒂,对准锁孔塞进一根生长的树枝。乔鲁诺从没干过入室盗窃的活儿,但如果真的要做,对他来说也相当简单。他侧着耳朵听响动,一边摸索着调整位置一边改变树枝的形状。咔地一声,房门打开了。
晚上十点,室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电视机,正滚动着影片播完后的演员表。酒气和垃圾的腐坏味道混在冷冰冰的空气里,乔鲁诺跨过七倒八歪的空瓶子,这才看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黑色风衣包裹着他的躯体,变长了的银发贴着颈子,凌乱地披散开去,他叉开腿侧躺着,无声无息,像一具尸体。
乔鲁诺的脊背被窜上来的高温灼烧着,他的胸膛凹陷发痛,心跳已经快得要将他击溃了。他不敢轻易辨认,可眼前的人无疑就是阿帕基。他蹲下身,试着撩开一部分掩盖住他面容的头发。在那一秒,对方警觉地睁开眼,凶险地瞥向他。似乎是认出了乔鲁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很脆弱的东西,却又立即变回空无一物的状态。他拍开乔鲁诺的手,从那张沙发上坐起,就像一个肉身已死的吸血鬼从棺材里醒来。
“出去。”他的嗓音被烈酒灼伤,嘶哑难辨。
乔鲁诺没有动。屏幕上闪烁的蓝色光打在阿帕基惨白的脸上,他的下巴瘦削,眼窝深陷,呈现出一种毒物的紫红色。他紧抿着毫无颜色的薄唇,加重了语气:“没听到?”
“我听到了。”乔鲁诺给出答复。他原本也有几分怯意。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念阿帕基,期待重新见到他,却又害怕着。可是眼下,阿帕基才是被吓坏的那一个。他是被箭刺穿的白尾鹲,浑身血污地落进脏泥,用负伤破损的羽翼划出一块安全区域,守在里面寸步不离。他瞪视着他,凶恶而美丽。
“听到还不走!”阿帕基忽然吼他,乔鲁诺的肩膀一缩。
“我不想走。”他勇敢地对上他威胁的眼神,诚挚地说,“我待在这儿,不会干涉你什么。”
他们在黑暗中长久地对峙。乔鲁诺已不再慌张,他回望进他死水一般的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寒冰冻结,却又带给他奇异的平静感。
“随便你。”阿帕基最终冷哼一声,躺回了沙发,估计是不想再管他了。
在现在的他身上找不见曾经的阿帕基的影子。对方大概也深知这一点,笃定地觉得乔鲁诺待个几天就会自讨没趣,主动离开吧。这种程度的无视正合乔鲁诺的意,他肆意观察着眼前的青年,他终日与烟酒为伴,一语不发。喝得多了便趴在马桶上呕吐,然后浑身秽物地躺进浴缸,只冲洗到一半就醉倒。他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乔鲁诺说好不干涉他,自然也得说话算话,这样阿帕基才会允许他继续留着。他只是偶尔地抱着他醉得虚软的身子,把他扶到床上去,或是在他泡澡睡着时托起他的脑袋,让他不至于窒息溺亡。他长了的头发湿漉漉地缠绕在他的指间,像是从水中捧起的一把羽毛,如此柔软。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不会记得乔鲁诺触碰过他,这样就好。
芝麻菜沙拉,十二寸玛格丽特披萨,干酪通心粉,风干火腿和肉肠。乔鲁诺打包了一些食物回来,在客厅的桌子上腾出一块地方放好。他没来之前,阿帕基根本没怎么好好地吃过东西。
“阿帕基,我给你买了午餐。”
他支起双腿坐在沙发里抽烟,缭绕的白雾浮在他的脸边。烟酒味早已深深地渗进了墙壁和地板里,乔鲁诺开窗通风,一束阳光打在阿帕基苍白的脚背上,青色的经脉清晰可见。
“用你偷来的钱?”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嘲讽道。
“你在乎吗?”乔鲁诺反问。
阿帕基冷漠地看他一眼,站起了身。他没穿鞋,赤着脚在冰凉的地上走,扬起的灰尘飘在他的脚踝上。
“不在乎。”他说。
是啊。乔鲁诺想。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05
要说“偷”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乔鲁诺开黑车时的行为与明抢无异。他给警察们塞过钱,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干涉他。乔鲁诺卖掉游客的行李换来一笔钱,他靠在巷口点钞,关于阿帕基的流言跑进了他的耳朵。
渣滓们轻佻地提起他的名字,下流又难听的词语一个接一个从他们的嘴里蹦出。乔鲁诺压制着怒气,不动声色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黄金体验的光在壁上闪现,石块变成的毒蛇盘在男人们的脑后嘶嘶吐着信子,猛地张大嘴咬住了他们。
“这里怎么会有蛇!”
“喂,那边那个小子,快过来!”男人倒在地上伸出手,恶声恶气地向乔鲁诺求救,“叫你过来听见了吗!”
“救——救命啊!”
伤口呈现出肿胀的症状,血泡汩汩地冒出来,他们大喘着气,趴在地上干呕。此类蛇毒不会致死,但也足以让他们受苦。乔鲁诺冷眼一瞥,走出了巷子,没有回头。
他从没见过阿帕基流泪。他自甘堕落到这一步,最后能做的便是用漠然冷硬的外壳将自己武装起来,他的内里早已碎裂,破败不堪。他或许也有过痛哭的时候。阿帕基不会放声大哭,他只会蜷起身子,让骨头里长出的倒刺扎伤他,搅得内脏鲜血淋漓,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阿帕基这般痛苦的时刻,乔鲁诺没能在他身边,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但他也知道,阿帕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看到那样的自己。
那么,他的亲人和朋友是不是放弃了他?他们是以他为耻,从此闭口不谈,还是也有尝试着找到他,却被拒之门外?乔鲁诺无从得知了。他的确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人过来拜访。
阿帕基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他仿佛是夜行动物,白天总是睡着,或倦怠地眯着眼,夜里便坐到窗边,凝望着外面的街道。他的背上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变长的银发随意地夹到耳后,被漏进窗缝的月光洗刷。他吸很多的烟,酒精和尼古丁是维持他现在继续存活的养分。黑色的灰和烟蒂堆满了烟灰缸,像乱葬岗的尸体。
如果乔鲁诺不跟他说话,他就不会主动开口。他麻木地进食,排泄,日复一日地活着,失去了目标与理想。漂亮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死魂灵。他的眼睛里谁都看不到。
警徽和配枪早就上缴了,他的衣柜里只留下一套警服,衣裤平整地叠好,放在最后一层。其余的物件像是被大火烧完似的,一样都找不到。乔鲁诺错觉自己的身边躺了一个无生命的物,一个残存的影像。过去的阿帕基被埋进六尺深的黑土之下,照不到阳光,却也没有消失。
他见过他在镜前化妆。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后的瓷砖地上,用手腕擦去雾气。他拿起口红在唇上勾线,再慢慢地涂满。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紧皱着眉,像在看一个痛恨的仇敌。这时乔鲁诺已走得很近了。在他把洗手台上的东西恶狠狠地摔到地上之前,黄金体验把它们一齐变作蝴蝶。生物们会试图回到主人身边,于是它们扇着双翼围绕在阿帕基身边,轻巧落至他光裸的肩膀,以及湿淋淋的头发。
他生气地挥臂赶开它们,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间就冲他逼近。乔鲁诺看着他,蓝与紫黑的蝴蝶停在他的发尾和抬起的手指上,阿帕基攥着他的领口,声音已经很危险:“给我拿走!”
乔鲁诺无声地控制着它们飞回原位,解除能力。阿帕基这才松开他,他的两颊因醉酒而滚热,连脖颈也一道被薰红。银发湿泞泞地贴在他的锁骨上,水珠在皮肤上滚落,滑至小腹。乔鲁诺突然觉得口渴燥热,无知觉地做了吞咽的动作。
阿帕基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烦躁地转开视线,也不吹头发,先是选择了找到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支烟。他吐出烟雾,夹在指尖的烟嘴已染上紫色的膏体。他侧坐到沙发扶手上,散发着洗发香波气味的冷水打湿了他的背脊。
“你该走了,乔鲁诺。”他再次下了逐客令。
“我想待在你身边。”乔鲁诺走近他。
阿帕基的身子一僵,他摇着头,很快地冷笑一声:“满嘴谎话的小鬼。”
前警官就坐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颓靡地吸进烟气,双腿交叠着,眼神冰冷如毒刺,身上的气息却温暖地包围着乔鲁诺。他静静地俯视着他。
“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乔鲁诺。你家里并不是负债累累。继父还健在,母亲的地址也能查到。我给你生活费,你答应我不再犯。实际上呢?该做的你一件都没漏下。”阿帕基抖落烟灰,指尖轻颤,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你当时黏着我,无非也是因为我曾抓你进去三次,你想换一种方式搞定我。”
乔鲁诺的胸口发疼,喘不过气。他像是被生长的荆棘穿透,难以动弹,只是呼吸都能牵扯到浑身上下的神经痛。
“乔鲁诺,你对我有哪些是真——我以前搞不懂,现在倒也不在乎了。”阿帕基垂下眼,疲惫又疏离,“你说得对,我做了许多白费力气的事。”
“我不会否认我骗过你,阿帕基。当时你是一名警察,我没法做到对你无所隐瞒,对不起。”
阿帕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在缄默之中吸烟,神情如同结冻的冰。
“家庭,经历,还有我的梦想,如果你还愿意,我很想全部讲给你听。我不能保证其他事,但你花在我身上的时间绝不是白费——现在说这个可能迟了,你大概也不再相信我。只是……”乔鲁诺倾下身,找寻着阿帕基的目光,“我以为这些天至少能够有所证明。”
“证明什么?”他对这骤然拉近的距离展现出防御的姿态,双臂环在胸前,抬起的手掌去拾唇间的香烟,几乎挡住了一半脸。
“你想知道有哪些是真?这就是了。”乔鲁诺抽掉他手里的烟往后一丢,橙色的火光熄灭的同时变作一只小小的飞虫,从窗缝里飞出。
“你干什……”
“证明我想念你,想要在你身边,这些都是真的。”乔鲁诺看着他盛满怒气的双眼,柔和地低语,“并且,我还知道,你对我怀有同样的情感——”
“别自作聪明!”阿帕基喝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冷白的牙齿恨恨地咬合着。
“你看,阿帕基,你也在骗我。”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你否认自己对我……”
“可笑。”他打断他的话,气得下颚微颤。乔鲁诺太久没有看过他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一丝不合时宜的欣喜狡猾地爬了上来,他的头脑眩晕到了接近飘忽的程度,狂乱的心跳击打着他的胸腔,无端的希望与勇气凭空涌了出来。
他捧住阿帕基的脸,迫使他看向他,那双沉寂已久的双眼终于动摇了,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水面,也许是畏惧,惊惶……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还会对他动摇。
阿帕基往后退缩着,他们失去平衡倒进沙发。身上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掉落,乔鲁诺的体重压迫着他,双手锁住他的动作,阻止他逃离。阿帕基憎恨自己被烈酒泡软的四肢,连这没成年的小鬼都摆脱不了,他想发火,想把他从身上甩下去,冲他大喊,怒骂,揍破他漂亮的脸。可是他的身体却迟迟做不出攻击的行为,他早已习惯了保护他。他在紊乱不堪的意识里找寻着下一步做法——没有任何一种会是去伤害这个男孩。乔鲁诺·乔巴拿,他在逆流里苦苦挣扎的唯一慰藉。他曾因迷失而痛苦,却又为见到他而快乐。太阳光的头发,深海般的眼睛。他是毒药和麻醉剂,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犹疑与苦楚。有他的陪伴,他可以忽视那些谎言。他那时甚至欺骗自己。而他愿意那样骗自己,这是因为……
“我爱你。”乔鲁诺滚烫的唇瓣贴到他的嘴角。他又重复说了两遍,缓慢且深情,这逐渐变得像一个深重的咒语,具有使人信服的力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伸出双臂紧密地拥抱着他。他发上的水滴打湿了乔鲁诺的脸蛋,看起来像是流下了一滴泪。他们的心脏贴在一起跳动着,震颤着彼此的骨骼。
他仰头凝望着天花板,喉咙里传来撕扯的刺痛感。他承受着身上的重量和热度,眼眶和骨架一同变得酸胀。他们肢体交缠,在夜晚的房间里紧挨着,像在漆黑的海里相拥着下坠。一片死寂里他听到相同频率的心跳声。
阿帕基抬起手摸到男孩的发辫,发觉眼前的景象已变得模糊,浸泡在液体里上下浮沉。
06
经常空腹饮烈酒给阿帕基的身体带来了负担。乔鲁诺把装着胃药和阿司匹林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大多数时候阿帕基都是默默忍痛,弓着背侧卧在沙发上。他在他的舌尖品尝到了威士忌,60度的格兰花格,一股挥发了的甜味。家里有许多不同品种的酒,乔鲁诺常留意瓶身上的信息,便记住了,瞟一眼就能知道他在喝什么。青年的身体因酒精而手脚发烫,他醉到瞳孔放大,不迎合却也没有抗拒过他。
乔鲁诺的双手停在他的腰侧,薄薄一层布料下,肌肉的温度和手感十分清晰,他神差鬼使地将手伸进衣服里,掌心摩挲着他的皮肤。他的脉搏疾跳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他紧张发慌,却无法阻止手上的动作。他爱抚着阿帕基,揉得他皮肉发红,将那些细小的低吟从他嘴中挤出。他的手指不断地颤抖,时不时地抬眼确认阿帕基是否醒来。这具躯体在这么近的地方,散发着将一切淹没的惊人热力,乔鲁诺沉迷地微俯下身,贴近了他,想让自己被阿帕基的呼吸渗透。热流直冲下腹,他半压在他的身上情动地磨蹭,两具身体一起发烧颤动着。他移动视线去找寻阿帕基的脸,倏地双肩发僵,一阵寒意窜过他全身的血管,他像是被低温灼伤,无法动弹。
阿帕基正在看着他。
他不知何时清醒了,那双被酒意沾染得混浊却依然美丽的双眼,是睁开的。
乔鲁诺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并不愧疚,只是不愿阿帕基有所反感,他把手从他衣服里抽出来,慢慢直起身,年轻的眉眼间已布满歉意。
“不继续了?”阿帕基的表情难以揣测,乔鲁诺尽全力不去躲开他们的对视。他不知道如何作答,道歉好像也不太合适。就在他思考的这几秒里,对方支起一条腿撞了撞他的背。“那我睡了。”
这两句话很怪,不是讥讽也不像责怪。乔鲁诺下了沙发,俯视着闭上眼的阿帕基。他的两条长腿半曲着,身后的线条在背肌处微隆起,到了腰部下塌着,延伸至紧翘的臀部又再次凸起,像是曲折的山脉。他蹲在沙发边看着他。
若是以前的阿帕基,他有十分的把握确定他对他的感情。但是现在……他没有信心确认阿帕基还在乎他。自乔鲁诺对他告白后,他就默许了这些亲吻和触摸的发生。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阿帕基会允许他做任何事情。
乔鲁诺开始讲自己的过去,不管阿帕基是否听得进去。他之前说过自己会坦言,就要说到做到。他只在阿帕基不喝酒时谈及过往,并没有期盼他会回应,他仅是平淡地讲述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像是自言自语,阿帕基坐在他身边抽烟,眉眼低垂。他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只在乔鲁诺说完后将烟头掐灭。末了,乔鲁诺便爬到他身上索吻,闻着他的发丝,轻吮他的下巴,像在讨要小小的奖励。阿帕基从不拒绝,他只是微微一愣,就由着他动作。乔鲁诺拉起他的手腕,牵住他的手指摆弄着,他的指甲长了一些,疏于修理的头发也凌乱地生长着,可能再过不久,长度就要及上乔鲁诺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提前出来吗?”
几天后,阿帕基突然说。
这是他出狱以来,头一次愿意主动提到自己。他点了头,坐到阿帕基身边,努力地使自己看上去稳定且自然,他注视着他们轻轻擦碰的膝盖,地上的拖鞋,阿帕基裸露而苍白的脚踝。他在静默中等待着,看着一束橙红的火光亮起,又在阿帕基的指间燃成灰烬,一段段地掉落下来。烟雾从他的唇间漏出,很快在空气中散尽。
“用情报作为交换——我协助了‘组织’的人。我们合作过数次,我负责调查,他去做那些脏活。”阿帕基的音调很稳,像在叙述与自身无关的事件,“他最初找到我是想查清一桩毒品交易。事情结束后,他付了一笔钱,我们再无联系。”
乔鲁诺的心脏搏动着,被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着变得滚烫。他对阿帕基提过那位改变他人生的黑帮,也说起了自己的梦想——他要加入统领着这座城市的组织,打倒老板,爬到顶峰。要想这个社会有所改变,就必须自己控制黑帮。他本以为阿帕基不会对他的话在意过多,就算他再自暴自弃,几个月前也还是一名警察,他大概并不欣赏乔鲁诺要达成的理想。
可是现在他所说的事实倒像是一种回应。
“那人的名字为福葛,他所在的‘热情’,即是控制着整个那不勒斯的组织。”阿帕基的声音从咽喉深处发出,像是被一场火灾吞噬后吐出的余烬,“你说过‘要达目标,能走的道不止一条’……所以,这就是你想去做的?”
“是的,阿帕基。”他坚定地,不容反驳地答,“十分抱歉,无论你是否赞同,我都会去做。”
似乎被这说辞娱乐了一下,阿帕基的眉眼罕见地舒展开来:“我的意见对你来说重要吗?”
“当然重要。尽管得不到你的认同,我也会走上这条道路,但我会为此难受——很久很久。”乔鲁诺抓过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我对你……你知道的,阿帕基。”
男孩鲜活的脏器在他的掌下激烈地跳动着,突如其来表白的话语让阿帕基往后瑟缩了一下。他自己的梦想已支离破碎,再无复原的可能。即便从未说出口——他看到了乔鲁诺的诚意,也相信他这几日所说的话,他尊重他的梦想。他厌烦他,同时也羡慕他,他眼里的光从不会熄灭,一旦有明确的目标便不再动摇,不会迷茫。他身上有与他相似的地方,却也具备了他所没有的。这个谦逊,聪明又狡黠的男孩,踏着胜券在握的步伐,仿佛能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这不公平。但阿帕基对这些的否认也是不公平的。就如同他对乔鲁诺的感情,那是一场急病,迅猛且来势汹汹,他从来都无力抵挡。
“我不会阻止。”阿帕基抽回自己的手,“那是你的梦想。”
乔鲁诺的眼睛发着亮,得知阿帕基把他说过的都听了进去,还记在心里,他的脸上不禁浮出一些使人动容的表情,看上去像个拿到礼物的小男孩。
“你曾捕获过几名卖毒品给未成年人的毒贩——你一定还记得。他们是组织的人。”乔鲁诺看着他的双眼,镇静而自信地说,“只要我登顶,就能改变现状,我会做到的。”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男孩的嘴里冒出来本该是不切实际的,可让乔鲁诺来说却奇妙地充满了信服力。阿帕基已经很难再去相信什么了。同时他也真的想再去抓住一些……任何东西都好——即使那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握在手里会烫伤他的皮肉。
“这要花很久。”阿帕基阐述自己的观点,“你可能会丧命。”
“我会尽全力。”乔鲁诺神色认真,朝他倾过身去。这使阿帕基刹那间回想起那个深夜,碎玻璃,酒吧街,皮外伤的血迹。乔鲁诺沉着脸坐在副驾,态度难以琢磨。他贴近他,眼底全然是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光。阿帕基不是躲不开,只是有那么一会儿被震慑住了,他被投入蓝色的焰火当中,任由乔鲁诺吻上他的嘴唇,将他摧毁。
“说不定只需要十天。”男孩注意到他片刻的走神,挨近了些,日光洒落在他脸上,透蓝如猫瞳般的一对眼珠紧盯着阿帕基。
“口出狂言。”他对他吐出一个烟圈。
飘过去的烟圈摇摇晃晃地套住乔鲁诺打着卷儿的额发,又慢慢地融化消散开去,他眨眨眼,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帕基微笑起来。
07
这一周起,阿帕基开始外出。他的头发长度刚及肩膀,尾部微翘。乔鲁诺许久没有看过他走在阳光下的模样,暖黄的光线落至他的后背,黑色衣摆在他迈开腿时被风吹起。他们一同走在曾经逛过的街巷,一前一后,偶尔并排,乔鲁诺望着他的背影,有那么几秒产生了错觉——什么都没有变。
乔鲁诺一直都是一个人成长,暂不提继父,连亲生母亲也从没有要陪伴他,与他沟通的意思。他早早地习惯了独自处理问题,也极少与他人分享想法,寻求帮助。可是这些天来对阿帕基所讲的——以及阿帕基对于他的这种坦白的回应,让乔鲁诺第一次有了将信任托付给另一个人的实感。这是一种双向的,有益的纽带,它能让人们感觉到自己被支撑着,从而变得更强大。从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正确地用言语进行沟通,但这也不要紧,乔鲁诺可以慢慢地学习和适应,他试着隔三差五地把身边的大事小事都讲给阿帕基听。他说到自己遇见从日本来的旅客,他也有“能力”;说到泪眼路卡找他的麻烦,最后被反伤打倒。阿帕基大都只是拧着眉吸烟,并不发表过多见解,但乔鲁诺知道他在仔细地听着。
当他还是警察的时候,仅有的一次,他向乔鲁诺提起过自己的家庭。那天他刚参加完同事聚会,被灌了不少酒,皮肤发烫,腕部的香水味飘在空气中,他的手搭在乔鲁诺的左肩上,走路歪歪扭扭。他全身都热得不可思议,乔鲁诺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在墙上,蹭到他的颈间吸咬着他发咸的肌肤,他埋进他的身体,热得快要融化。年轻的警官被酒精浸泡得柔软甜蜜,他的双手松松地揽住乔鲁诺的腰,眼里混了些意乱情迷的颜色,惊艳动人。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自己还穿着警服,就这样跟着男孩在昏暗的街灯下拥吻,他汲取着他的唾液,如此地焦急迫切,像是没有乔鲁诺的吻,他就会缺氧而亡,万劫不复。
阿帕基很重,浑身匀称紧实的肌肉,乔鲁诺搬动他花了不少功夫。好在他的车在不远的地方,乔鲁诺的手横过他的腰腹,半拖半抱地将醉酒的青年放到了车后座上。脱手的那一瞬间没有把控好力道,他不小心把阿帕基的脑袋轻撞在了车门边,乔鲁诺小声地道着歉,对方还是揉着头醒来了。他以为他会出声抱怨,没想到阿帕基只是拉住他的手笑了笑,说谢谢。
“谢什么?”乔鲁诺干脆也弯了腰坐进后座,让警官先生躺在他的腿上。
“谢谢你送我回家。”阿帕基没认清周围的环境,他半眯起眼,像只打呼噜的猫。唇膏在接吻的时候蹭没了大半,现在最后的一点擦在了乔鲁诺的裤子上。
“这没什么。”乔鲁诺俯身亲在他的眉骨上。
“谢谢你在我身边。”他又睁开了眼睛,有水光在金紫的虹膜里闪烁,“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雷欧警官。”
凌晨三点,不时地有同样醉酒的人从车边经过,他们唱歌,喊叫,大哭大笑,或是摔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绝望又快乐。乔鲁诺半敞着后车门,低温的夜风吹了进来,而他怀里是一个又醉又烫人的可爱警官。他躺在乔鲁诺的膝头,抬起手玩他的金发。他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高中——他成绩不错,体育更好,他是足球队的前锋,长跑冠军,飙车和射击都很厉害。乔鲁诺微笑着听,有时点头应声。接着他讲起严厉的双亲,从小对他寄予厚望,他要成为让他们骄傲的孩子,他容不得自己失败。他要做一名出色的警察,尽自己所能去阻止伤害他人的犯罪行为。他一直这样坚持着,却在真正地走上这条路后,才发觉有太多的事与愿违。
“为什么是这样的?”阿帕基茫然地质问着,眼睛像在看着乔鲁诺又像是在看别的,“我不明白。”
他当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哪有为什么呢,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样的世界了,它向来都是如此罢了。
“你知道吗,乔鲁诺,”阿帕基困倦地翻动着双眼,长卷的睫毛因漆黑的膏体而颤结在一起,声音轻浅,像一句漏出来的梦话,“我是真的……打从心底地想要守护人们的安全。”
他的心被撼动着,熔穿了似的发酸发痛。他轻声道:“我知道。”
警官先生睡着了,脸上是令人难过的了然与丧气。乔鲁诺在冷风中抱了他很久,发热的体温里混着潮热的酒气,香水,沾染的烟灰和别的什么味道,那让乔鲁诺有真实感。他真切地拥抱着雷欧·阿帕基——在午夜偏僻的街道上,在他偷来的车里,他就像那些醉汉一样,绝望又快乐。
这一晚连阿帕基自己都记不清,是独属于乔鲁诺的秘密。他甚至可以说,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都要更懂得阿帕基的挣扎和堕落。也正因于此,他才要待在他身边,绝不能在这种时刻离去。
而近两周的阿帕基也确实在无声地表明:一切都在好转。
尽管很缓慢——且损坏的部分已无法再被复原,乔鲁诺仍怀着希望。
他了解到阿帕基在尝试着重新联系上福葛,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他想要加入组织吗?乔鲁诺还没有问。他们一起上了斜坡火车,乔鲁诺坐在靠窗的位置,阿帕基坐到他对面,单手支着下巴,双目无聚焦地望向窗外。
他短时间内戒不掉烟酒,但好在正常的进食让他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他的身子消瘦不少,肌肉不比以前,只有隐约的线条显现在薄薄的长风衣之下。他傍若无人地交叠起两条又直又长的腿,差点踢到乔鲁诺。
“阿帕基……”
乔鲁诺正想发问,一枚硬币旋转掉落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阿帕基的视线跟着落在地上,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
“你的?”一个短发青年走过来捡起,他一身白色西服,上面缀着黑点和装饰拉链。
“不是。”乔鲁诺答道。
“是你的吗?”他又笑着捏住那枚硬币,在阿帕基眼前一晃。
他警惕地紧皱着眉,摇一摇头。
“是吗?那我赚到啦,”他欢快地笑了几声,坐到阿帕基身边,对着他们说,“如果这里有人丢了一个包,而包里装着十亿里拉,你们会上交吗?”
阿帕基沉默着往里坐了一点,脸色已不太好看。
“怎么可能?”乔鲁诺也跟着笑了笑,“当然是独吞了。”
“你可真诚实啊,”白衣青年微微往前倾身,“那么,假如我是便衣警察,而这些又被我看见了呢?”
“你可不是警察。”阿帕基冷冷地发问,“你是谁?”
他一改之前俏皮的嬉笑神态,突然沉下语调,满具压迫力:“泪眼路卡被自己的铲子砸扁了头,倒在了机场附近,他身负重伤,恐怕是醒不过来了,我在调查是谁下的手。”
乔鲁诺与阿帕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彼此之间都不动声色。
“乔鲁诺·乔巴拿,谁也不知道泪眼路卡为什么会跑去机场,不过警卫告诉我当时你人正好在机场,所以我才会来找你问一些问题。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停留在阿帕基身上,“前警官雷欧·阿帕基,真没想到你们会一块儿出现,这可太有意思了。”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音色充满了警示性。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但福葛一定跟你提起过我。”他又露出了那种捉摸不透的笑容,“听说你近日在找他,有什么急事,不如今天就一起说出来听听看吧。”
“布加拉提。”阿帕基的下颚线条微微紧绷,“你是布加拉提?”
“答对了。”他站起身,神色犹如一个冷静残酷的审讯官,“既然你曾协助过我们,我也不想对你们动手。如果在这里说不出来,我们也可以下了车,换个地方好好地谈,怎么样?”
看似是在友好邀请,被他说出口倒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
乔鲁诺望向阿帕基的视线,他看懂他的暗示,于是便答应了下来。他们三人在下一站先后下了车。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日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倾泻而下,他们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重叠在一起,教堂顶端十字架的暗影落在很远的前方,像个指路的箭头。乔鲁诺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今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阿帕基回过头,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很久没有这么做了。这个轻快的动作给他注入了力量,就像在告诉他,无论去往何地,他都会在他身边。而这个信息是由摇摇欲坠,重伤未愈的阿帕基传达给他的。
一时间,他有了无限的勇气,火与光在他的胸腔内点燃,再也不会熄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