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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哪天,我離開了你。
請不用為我掛心、亦不必傷感。
無需探詢我的腳步去往何方,一切的遙遠別離皆是為了再遇之日的鋪陳。
阿修羅,你知道嗎。
「這世上有著比命中註定的相遇更令人欣喜若狂的事。」
「是重逢。」
*
帝釋天走了。
悄聲無息地,像是被聖殿上微風捲起的白簾拂去了蹤影一般。
阿修羅想,他大約是趁著萬籟俱寂的清晨,利用靈神體避開了為數不多的守衛離開的。
「讓他去吧。」
他沈默了許久,終是在蘇摩及一眾翼之團兵士焦急的討論聲中道出了這麼一句。
「阿修羅大人?但帝釋天大人他……」
「他的靈神體已無法與往日相比,京都的靈力傳輸也已經中斷,他沒有辦法再做什麼了。」
阿修羅頓了一頓。
「他大約,也沒想再做什麼了。」
*
離開幻境後,阿修羅帶著鬼族及天人的大軍,仍是殺至了善見塔下。
在那個帝釋天曾用幻覺設計他的殿外台階前,兩人的靈神體相互交纏,竟是戰得不分軒輊。
大殿中央,召喚仞利天的陣法緩緩轉動,以金邊描繪的巨大蓮型結界以善見塔為中心逐漸舒展蓮瓣,待蓮花盛放、枯萎、凋零之時,落下的花瓣便會化為仞利天神的血與淚,融化所有凡軀血骨,將所有意識收納進那片未知邊界的精神汪洋中。
聖子的意識已完全被瘋狂偏執的神識覆蓋,盛放在阿修羅靈神體觸手上的血蓮毫不留情地絞緊根莖,同時往觸手的縫隙間扎根,意圖由內部造成破壞。
「太令我失望了阿修羅,見識過了仞利天的無垢天國還是無法讓你開竅嗎?螻蟻終究只能是螻蟻啊!」
阿修羅沒有回應他的挑釁。
雖說六隻觸手與血蓮纏鬥得激烈,但他其實並不想傷到帝釋天,靈神體招招接過,實際上只是化去對方的攻擊。
還沒,他還沒找到能喚回帝釋天的方法,他不能敗在這裡!
然而只接招不還手的戰略還是無法完全防住對方的凌厲攻勢,在一個分神閃躲中,帝釋天一個躍步近了他的身。
『糟!』
未來得及反應,聖子右手心上的神目已然對上了他左胸藏於血骨之下的心魂。
強大的神諭暗示打進了他的心魂,兩人的距離頓時被靈力震得分開了數尺。
他半跪在地穩住了身形,卻沒忍住喉頭上湧的腥甜,咳出了一口血沫。
但同時阿修羅卻也發現了,本該被神諭之力制服的心魂,非但安然完好地繼續跳動著,還逐漸浮出一道異樣但又熟悉無比的力量。
他突然明白過來,那一天帝釋天是用了什麼作為代價,救回他與魔神一戰後支離破碎的心魂。
「好了,這場鬧劇該結束了,阿修羅。」
神識癲狂的聖子對著他燦然一笑,抬手欲發動靈神體給對方最後一擊,卻發現阿修羅心魂的位置完好無缺,哪裡有本該猙獰破出心臟的血蓮。
倒是一道如光線般的靈力從阿修羅的胸口蔓延而出,流淌至他的四肢、染白原本墨黑的頭髮,最終在胸口生成了如白蓮般的圖樣。
『你是天人的希望,只要能夠拯救你,就算撕裂我的心魂,我也心甘情願。』
阿修羅能夠感受到原屬於帝釋天的一半心魂正在安撫他逐漸失控的靈神體,同時也突然意識到了,可以拯救眼前人的、唯一的辦法。
「怎麼會......」
聖子因眼前完全不在料想中的情況皺起了眉。
「呵,的確是該結束了。你這次瞎鬧騰得也夠久了,帝釋天。」
白髮的魔神宛如自地獄的業火重生,靈神體的速度及力道比起方才更為迅速凌厲。
「妄言之徒!區區螻蟻,不過是硬命一點罷了!」
盛放的紅蓮再次與尖銳的觸手糾纏撕咬起來,帝釋天凝神對付不知為何突然變得神速的觸手,漏看了一隻自他背後接近的靈神體。
那隻觸手的尖端,凝結了一片紫黑色的靈神體碎片。
阿修羅沒有放過這個間隙,迅速地將碎片送入了聖子背上的神目中。
「什麼!」
帝釋天因碎片的影響分神停下了蓮枝的攻擊,隨之而來的是越過細莖的空隙,將阿修羅靈神體碎片送進他身上所有神目的觸手。
「我可是言出必行的。用你的每隻眼睛好好記清楚我!」
送入神目內的碎片隨靈力的流轉逐漸往心魂處聚集,包覆帝釋天剩下一半的心魂,進駐被仞利天神識侵蝕的位置。
「呵呵,放棄了仞利天,你們會後悔的,這種機會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聖子在意識逐漸消散中,盯著眼前的魔神說道。
「天人一族再也無法從希望與絕望、快樂痛苦、善行罪孽種種欲求中獲得解脫。這都是你的罪啊,阿修羅。」
「生而為人,本來就該有各種欲求,才能顯得世間種種的得來不易及難能可貴。況且,」
「若能夠喚回他,那麼,我甘當此罪。」
最終,在大江山鬼族以及京都陰陽師的協助下,殿中的法陣被破壞,高懸在善見塔頂的結界也因斷了與施術者的連結,碎為點點金光消散於空氣之中。
*
帝釋天離開的那天。
阿修羅在王座的右方看見了一朵被慎重安放的白蓮。
*
帝釋天再次醒來已是兩週過後了。
剛恢復意識的他茫然地看著被微風輕輕揭起的白簾,以及吹進寢室的一地亮光,頓時不是很確定自己正身處哪個時空。
他沒死嗎?怎麼會呢?
「啊,你終於醒了嗎?」
毗琉璃一推開門便看到望著自己手心發愣的帝釋天,笑笑地指了指不遠處的躺椅,阿修羅正躺在上面,雙眼下是無法忽視的烏青。
「他不吃不睡照顧你,到今天早上終於累倒了。」
她將手上的餐點放到了帝釋天床邊的矮桌上,輕聲道。
「本來是想叫他吃點的,看這樣子一時半會是不會醒了。你先吃點補充體力吧,是冰糖蓮子羹,王宮御廚做的,味道應當不錯才對。」
帝釋天凝視著毗琉璃的側臉,像是想看出些什麼。
「怎麼了嗎?」
「沒有......謝謝。」
他像是思考了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輕輕地道了謝。
「你先吃點東西再休息一下,晚點我請醫者過來幫你好好檢查一下,順道看看那傢伙。」
微笑著對他眨了眨眼,毗琉璃便退了出去。
帝釋天看著重新被關上的門扉,心裡說不出是感到失落還是解脫。
讓仞利天降臨的計劃失敗了。
並且——
他看向掌心,那裡本該有隻神目,如今卻一片淨白、空空如也。
他的靈神體變弱了,方才毗琉璃進門前他完全沒注意到,一直到對方走近,他才能隱約聽見對方的心音。
本已習慣的喧擾吵雜的世界,頓時變得幾乎毫無聲息,只餘下風吹過窗外盆景枝葉刮起的沙沙聲響。
世界本就是這麼安靜的嗎?
以僅存的力量感知著空間中另一人的存在,阿修羅的靈神體太過強大,即使是力量僅存原本一半的現在,帝釋天仍然能輕易地捕捉到對方的聲息。左胸中的心魂靜靜地運轉著,有一半的部分與阿修羅的靈力共鳴,安撫著他再度閉上雙眼。
這樣或許也好。
*
最終帝釋天並未被定罪。
雖十善業道將許多人打入深淵,但實際上並未有冤死或是無辜的平民遭受牽連,且念在帝釋天力退鬼族的善舉上,最終決定不對天人之王施下任何的罰則。
「這下你處心積慮那麼久的仞利天也沒門了,你是不是該訂個新的目標了?」阿修羅坐在他的寢榻邊,一邊為他吹涼蓮子羹一邊調笑道。
帝釋天只是淡淡一笑。
「也是,我是該有點新的目標了。」
難得看對方如此釋然的樣子,黑髮的鬼神頓覺心下一軟,赤眸帶著幾分認真看進他的眼裡,說道:
「這次,別再為別人而活了。」
「嗯。」
他感受著心魂處的震動,默默做下了決定。
*
百年中,善見城的秩序與建設在蘇摩姐妹以及阿修羅的規劃中漸漸回歸正軌,朝政與祭祀分離,再未有新王登基,一切政事交由蘇摩以及民選出的長老商議後敲定,琉璃城交由毗琉璃打理,蘇摩則定居於善見城中。
一切終於安定下後,阿修羅也離開了善見城。
他開始漫無目的流浪,途中也去拜訪了大江山以及人類的京城。
拿到了幾盞好酒,他默默收進行囊中,想著終有朝一日再與那人對飲吧。
那日飄著雨,天色微陰,他行經一處人跡罕至的森林邊境,意外地發現一間草屋。
屋外有個大片的白蓮池,屋子邊還修了一間小小的圈舍,但裡頭空無一物。
一池清香飄過潮濕的雨幕,蓮葉上的雨珠滴答落下,淨白的花瓣被雨水洗得清亮,輕劃過蓮瓣的水珠似淚痕、似新生。
他站在一方木門前,輕敲了幾下,感知到熟悉的蓮香漸近。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