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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的爱面前保持沉默,这决不是一种逃避,而是我对它所展现、我毫无保留的卑劣。
德拉科·马尔福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身后门锁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悔意顺着窗帘间的阴影落下,又借着昏暗室内的掩护,一点一点像藤曼般爬满他全身。
“我曾经来过类似的地方,”哈利说,他正垂眼观察着室内的任意一个可疑的地方,整个人像融进阴影里,“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是找到一切线索,用尽一切方法从这些房间里出去。当然,出不去也不会有任何的惩罚。”
德拉科往后退了小半步,提高音调:“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把自己逼向墙角,试图在物理距离上离哈利更远一些,同时语言虚张声势地掩盖他想要转身逃跑的怯懦。
“像这样的密室逃脱一般都有一个主题,”哈利没搭理,他在积年累月的相处中早就习惯了对方言语里的牙尖嘴利,以气音结尾的讥讽们落不进他心底。他翻了翻边桌上的羊皮书,“找到了,主题叫做‘诗人之死’。”
“世界上所有的诗人早就死在了上个世纪。”德拉科继续开展他的攻势,“自从那些所谓的机器泛滥以来。”
“你想说的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电子元件之类机器的普及大大方便了魔法界之外的人们的生活,”哈利说,“看来在这趟游学中,你空荡荡的脑袋始终如一。不错的坚持。”
“是的,波特先生,作为旧时代的残党,我必须非常遗憾地指出,魔法学院的游学其目的也不是学习所谓麻瓜的生活方式。”
“但是我们现在正在‘麻瓜’创造的娱乐项目里。”哈利说,“我的建议是请你闭嘴做个哑巴,要么就现在过来和我一起读读这本书。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和我吵架的话,我想也没必要邀请我和你独处。”
德拉科条件反射地想以言辞回击,可他的视线穿过铂金色的碎发,落在暗处的角落里。他看见哈利坐在边桌旁的椅子上,屈起双膝,仰着头,他的眼睛像萤火虫。
狭窄的房间很昏暗。德拉科慢慢走过去,像走过漫长而蜿蜒的楼梯,走近立柱式靠背的椅子。
现在他就在哈利身旁了。挨得如此近,衣角贴着衣角,他闻见柠檬和青苹果的香气,视线从哈利的后颈跌在旧黄的书页上。活在羊皮纸上的诗人说:
“满是人的咖啡馆里
你可以尽情地用你的眼睛
静静地欣赏我,可能我的笨拙会很古怪”
他觉得自己闻到了咖啡豆的香气。
他的耳旁回想起满是人的嘈杂。那声音夹杂着火车的汽笛声。随风飘起的白烟。被回忆晕染成模糊轮廓的乘客们。
他盯着打印上去的诗句出声,油墨印刷的痕迹渐渐变成一句句自我介绍,他想起自己笨拙的装腔作势。善意和恶意同样青涩,而后争吵脱胎于此。
在霍格沃茨特快的列车隔间,他们刚认识不久。他们打了一架。
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会嗤之以鼻。但当时他们那么认真。
哈利的指尖碰过羊皮纸,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碰碎了沉默。
“我想线索是墙上的一幅画,《夜间咖啡馆》。”哈利说,扭头朝德拉科的方向看过去,聚焦落在他身后。
德拉科记得自己身后那副暗沉沉的橘色画作。他于是只看着哈利,他从没发现自己的影子在一个人的瞳中如此清晰,他看见自己落在绿色的森林里,落进储存记忆的容器。
他曾经无数次地被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像诗句落进羊皮纸,他的所有都落进眼睛里,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鲜活。
他的舌头忽然迟钝得生锈,只好回以长久的凝视。他看见哈利把整本书塞到自己手里,从椅子上起来,转动自己身后的那副油画,又再次靠近他,向他走来。此时就像很久以前。
他仿佛又听见汽笛的呜咽声。他试着开口,开头措辞了许久,但回忆顺着字母溜出家门。
他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当时打了一架。就在我欢迎你上车的地方。”
哈利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而后又慢慢落下。他短暂地陷入回忆,表情柔和,又像是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片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镜架。
他说:“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我们曾经争吵不休,可在下车的瞬间就达成了共识。至今我还非常感谢你面对教授们质问时的沉默。你的沉默让你变成可爱的哑巴。”他以为德拉科意图借此掀起新一轮的争执,他们永远都在争吵的路上。
但德拉科只是点点头。额前的碎发掩盖住他的眉眼。他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咕哝,像刚才的谈话只是一场幻觉。他似乎决定以沉默回应,做个哑巴。
“好吧,”哈利觉得可能自己的话让德拉科觉得尴尬,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虽然你确实十足邪恶,经常混蛋,但偶尔可爱。我经常认为性格恶劣的人也会在大是大非前展现出善意的光辉,所以,你是个优秀的人,令我欣赏的斯莱特林。”
他向德拉科抛出橄榄枝。
德拉科并不想把自己同善良或是可爱划上等号,斯莱特林的身份也令他不习惯直白的夸奖。但事情的发展似乎顺着他的计划进行了,他确实想和哈利来一场和解般的谈话。
他于是矜持地点点头,抬高下巴,绷直脖颈,以此将发烫的耳朵尖藏在垂下的发隙间。
而后带着骄傲,继续混蛋地抢先哈利一步,先走进那扇小门。
门里是一个全黑的世界。
前一个房间有着昏暗的灯光,乍一进入这间屋子,却像走进沉默的雨夜。
德拉科感觉到哈利的手臂从背后伸来。他先是警惕地蜷缩了一下,而后慢慢放松,直到他们的衣角再次与对方汇合。哈利摸索着的动作令他们的肌肤隔着层布料洽谈,传递着彼此的触感。动作像是从背后环抱他。他听见那块柔软肌肤的主人说:“贴了一些遮光材料,墙上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有字。”
他点点头,意识到哈利并不能看见后,听见身后传来小声但急促的呼吸声。
“抱歉。”他说,为自己的碎发扰得的不适说话。
“没关系。”哈利说。
他们又陷入沉默。
他想了想,伸手学着哈利的样子,在墙上摸着。指头先碰到涂了一层遮光涂料的墙壁,而后贴上整个手掌。他能够感觉到手掌的左边有几乎不可察觉的热源,那是另一个人的手。
他们的手曾经是进攻彼此的武器,产生咒骂和呻吟。而此刻它们平静地相处着,距离不到一厘米。
他们的手摸着同一行诗句上不同的单词,此刻他们也成为同一组诗的不同构成,成为同一幅画中的不同风景。
失去距离感的人们和诗句和零落的词语,他们在这个瞬间永恒地沉默着,唯有心里的思绪像甜酒一样化在时间里。
你知道世界是忽大忽小的。以前读过的诗行慢慢浮现在德拉科心里,他想到,同时手掌移动着感受墙上不同字母的形状,他嘴上默念着辨认出的单词。他在心里想着:世界由空间的大小决定。他当然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无穷大的空间,但那只是空荡荡的世界,像列车窗外的白烟,寡淡而乏味。
他也可以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像此刻,长廊般的,黑漆漆的世界。只容得下两个人,连仓促和张皇都容不下的世界,比幽深的湖底、静静燃烧的壁炉、沙沙划过纸页的羽毛笔还要令人舒适的世界。他们之间没有急切,也从不存在追赶,他们的交集像命运织就的乐谱,每个音符各司其职,总在他们意料外的地方演奏相遇。
他此刻也不急着从这些房间中出去。他想起他本来的目的: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一聊。毕竟两位级长在游学的异国街头吵起来是非常丢脸的行为。他们之间积攒许久的矛盾也需要找个发泄的契机。
但他现在却一点也回忆不起来那些令他恼火的片段。他只记得他们带着各自学院的学生甩掉讨厌的领队的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波士顿红色的观光巴士上,看着被远远甩在红绿灯、行人、和尾气后面的领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瞬间天旋地转,世界围绕着彼此旋转。
灰黑色的沥青马路。闪烁着的信号灯。雾蒙蒙的烟白色天空。细碎的雨滴。他们湿着头发,坐在一辆红色的巴士上,一往无前,像要一起开向世界尽头。或者仅仅只是开向后湾,追赶着雨后沉沉落下的夕阳。
他们分享过很多次日落,身边总簇拥着喧闹的人群。
可当夜晚翩翩落下,那轮潮汐下的月亮,仅仅只藏在他们两个人的回忆里。在陷入暗蓝色的沙地中,他们驻足在彼此身边。
他没有办法说起别的,那轮月亮比任何修辞都更漂亮。
他只好念出自己由触感拼凑出的诗句:
“我以为我可以飞,可以躲开爱情的深渊。
但我只能坠落。”
“什么?”哈利没有听清,他问道,“你摸到的诗句说了什么?”
这措辞非常奇怪。就好像文学真的是触之可及的。德拉科心想,但只是用迟钝得生锈的舌头说:“我说的是爱……这句诗讲的是爱。”
“一段避之不及的爱情。”他又补充说。
“唔,但是我这句诗说的是深入思考。”哈利说,“根据我自身经验,深入思考往往只会导致比较糟糕的结果。本能会拘束冲动,而思想会释放野蛮。”
或许只是年轻带来的许多副作用之一。德拉科想笑,这样一本正经的分析,听起来并不会从鸟窝一般凌乱的脑袋中诞生,他想说,认真的吗,波特先生?在我们无数次争吵的时候,幼稚的互相指责看起来不像是来源于理性的分析,倒像是被洗涤漂白过多次。乏味的指责轻飘飘地飞过霍格沃茨的穹顶。谁也伤害不了谁。谁也承认不了谁。谁也离开不了谁。语言如同潮汐,把他们推远又拉近。
您听上去真像位大生活家。他想以恭维之名行讽刺之实,可思绪不受控制地顺着另一条线走远了:他不常对某人投注如哈利所接受那么多的凝视。
他从没仔细想过。他的想法经常在试图深入的时候不能地拐弯,或是被他自己以种种借口垒起向上的楼梯,避免深入的探险。每次尝试后他都假装对自己施以遗忘咒。他告诉自己毫不在乎。他说他甚至希望哈利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以避免每天需要想那么多新奇的措辞用以嘲讽。
可他本不想去这次游学。他讨厌美洲大陆上的一切,包括那份游学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哈利·波特,他说,如果这种傻瓜级长也能领队,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他想他会爱上鲜艳的花,夏天的睡莲,还有夕阳留在发梢上灼眼的光晕。但他只记得潮汐下的月亮。
那月亮只属于他一个人。
月光把黑色的发梢也染成淡金色,像他对自己所属物做的一般,打下印记。
他的思绪向下坠落,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太小,小到不足以搭建起避难的楼梯。他只能在黑暗中向下窥视,看见一直被自己忽略、但却真实存在着的——
“我以为我可以飞,可以躲开爱情的深渊。
但我只能坠落。”
他于是坠入情网。
“你今天有点过于安静了。”哈利斟酌再三,还是说道,“哑巴先生?”
“那当然是因为我的脑子用在思考,而不是滔滔不绝地编排废话。”德拉科诡辩说。
他察觉到自己情感的变化,可那并不意味着他会嘴下留情。他是苍白的、瘦削的、骄傲的,外加一点点讨人厌的。可如果下定决心拥抱玫瑰的人,又怎么会拒绝附身于荆棘上的苦痛。他想,他只有满地如碎屑般细小的缺点,因为世界上没有足够的完美,只有带一点点残缺的奇迹。他的奇迹赋予他生锈的舌头,藏住日积月累的爱意。
哈利没有说错。在大事面前,他是个哑巴。笨拙的哑巴。他把所有的善意都藏在行动的影子里,裸露的心脏上,暴露出脆弱的骄傲。
总有人心怀所爱却仍旧高傲。他没有卑微的理由,他的月亮曾经离他那么远,但现在触手可及。他发现自己被言辞所绊住,好多话在心里互相碰撞着。他的爱意如此笨拙。他听见自己在咒骂自己,同时也在歌唱自己。他想,如果现在来上一小瓶吐真剂,不要那么多,只需要一小滴,他的所有会完整地铺陈在狭窄的房间里。即使他们已经走出那个狭窄而黑暗的走廊。
第三个房间也称不上是明亮。可德拉科羞于望向他的月亮。
他生硬地捡起一个话题:“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距离他们进入这些密室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小时。
“我发现你安静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要可爱。”哈利说,他并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四周隐藏的机关中。他不明白德拉科为什么突然如此沉默,但如果这是和解的征兆,他愿意接受一个迟钝而沉默的朋友。而那些嘲讽和讥笑,他早已领会不少,也并不介意在以后的生活中加倍承受。
没有人完美。他想。除非有奇迹发生。
德拉科硬邦邦地丢下一个“好”。
哈利从里面读出了别扭。他觉得好笑,他和德拉科的每次相处都充满了喜剧色彩,比玫瑰更鲜艳。他感觉自己占了上风,胜负欲一下子涌上来,他于是说:“谢谢你的沉默。”他察觉到彼此间细微的变化,但尚不知那是来源于时间里的日日夜夜,有人把那些点滴的相处劫走,种出满花圃的玫瑰。
他们在同一片花海中,而尚不自知。
有人悄悄摘下一朵玫瑰,但持以长久的缄默。
“我姑且把它当作是你真心实意的和谈筹码。”哈利自说自话,“比起你的闭口不谈,我更愿意聊上很长的一段。我想说你算个不错的朋友,或者更加亲密的称呼,以往我们的敌对或者矛盾,更像是对方互相称述观点时候碰撞出的火花。我想从现在开始,或者从我们走出这个房间开始,我们之间会有一种全新的关系。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从最初的争吵开始。以前我没想过我们会有和解的一天,但是,”他眨眨眼,说,“既然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那奇迹又怎么会缺席?”
德拉科点点头。他得到了回应,他想。出去的时候他们会遇到落下的夕阳,玫瑰色的云层。而他将带来比之更美好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背后,用捡到的羊皮纸叠了一朵玫瑰。它苍白,单薄,而缺少生机。但它的美丽丝毫不亚于任何事物,它浸满黑暗,月色,和淡蓝的爱。它代替迟钝的哑巴,它是浪漫的钥匙。
他说:“我们将会有很多、很多话聊,我的级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