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五个月,夏尔想,他终于可以去见莫里斯·迪特里希了。灰色的天空颜色暗淡,沉沉地坠在屋顶上方——和他走的那天如出一辙。但今天却是个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天气,看样子很快还会有场倾盆大雨。
他已经五个月没见过莫里斯了,实验室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来解决:例如某些艰深的符文,一部分的试剂,以及那条死气沉沉的符文生物——此时正怏怏地趴在桌脚。它始终不接受瑟雷斯教授的好意照顾。
“莫里斯出了些状况,”夏尔走过它时喃喃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很快就会回到我们身边。然后一切就像从前那样。”
夏尔听见它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或许又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陌生的地址写在他手边文件的最后一面:半个月前他便提交了申请,但直到昨天才收到回复——学院高层,至少他们其中的某些人,一定是经过了非常严密的讨论,才终于让这个地址落到他手中。
“瑟雷斯,”当副院长将这份文件交给他时,谨慎地说到,“我们同意您去看他,不仅是因为您是他的好友,抑或是您对他的担忧与关切;还因为您是个十足正派而且坚定的好人。
“是您最先发现了他的病情,并告诉了我们。我们都希望他,迪特里希教授,能幸运地好转。但听说他很固执,一直拒绝配合治疗。”
夏尔在徒步时就听见了云层中沉闷的雷声,但好在直到马车驶过荒原时,第一滴雨水才砸落在地,随之而来的便是预想中的暴雨。草根与泥土搅作一团,车轮上很快便滚满了泥浆,车夫坐在前面恶狠狠地咒骂天气,一边对他的乘客说,他们得耽搁了。
两小时后马车终于抵达纸上的地址——一所偏僻的,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地图上的疗养院。雨还没停,疗养院的门口站着个穿护工服的强壮女人。她是专门来接待瑟雷斯教授的。
“真是场罕见的大雨——先生,您马上就能见到病人了。”
“他好吗?”夏尔问她,“迪特里希?”
女人这次没有做出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说瑟雷斯教授这位朋友近日来的状态并不理想,可能与他隔壁那名病人有关——那个可怜人上周末自杀了,没有人知道他把刀片藏在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
“您的朋友肯定是不会到这种地步的,先生,这只是个例,您知道……”
护工将他带到一个房间中,让客人稍作等候:她要去通知病人。随后她便离开了房间。夏尔看向窗户:荒野上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但暴雨似乎还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
“瑟雷斯。”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房间的门响起吱嘎一声,女护工回到房间,却只身一人,而未见莫里斯·迪特里希的影子。护工指了指他右边的墙壁,示意他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去。夏尔这时才看到那上面的一个小洞——差不多只有一个手掌的宽度。
夏尔听见一声短促的嗤笑,看来迪特里希已经猜到自己的困惑了。
“倒是很像某些宗教设施,是么?”他说。
夏尔疑惑地看了看女人,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所谓会面了。他突然想起在此行之前,那些文件上还记录过,现阶段还是应当避免莫里斯·迪特里希与外人会面。
“哦,哦……迪特里希。很高兴再见到你。”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了,”墙后又传来一声轻笑,“毕竟我连你的脸可都见不着。
“外面在下雨?”他接着说道,“我听见雨声了。”
“是的,下得很大。你也知道——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
“还在刮风。”莫里斯沉默了一阵,又继续说下去,“我听见它在撞击你那边的窗户,一下又一下。”
“天色已晚了。”
“当然,当然——你过得好吗,瑟雷斯?”
“老样子。你也知道,上课、学生、实验……顺带一提,你的符文生物可盼着你呢!”
“它似乎不大喜欢你,在我走之前就是这样。”
“一点没变。还有实验,迪特里希。有些问题还是要你来解决。”
“这是自然。”
“迪特里希,一切都会过去的。然后你就能回到学院。”
“是啊——毕竟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病。”
“……你当然没有,迪特里希。你就和我一样健康。”
“但我还是不得不呆在这儿!
“噢,当然不是在说你,瑟雷斯。你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你我都知道。”
一张纸条被挪到夏尔的手边,护工沉默地抬起脸,夏尔似乎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同情:
迪特里希先生一直坚信自己没有患病。
当然,夏尔心想。
“瑟雷斯——好吧。老实说我在这里过得并不差。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扰我,也没有那么多杂务,每天都有人把三餐送到我的房间里,我有很多的时间来翻看自己曾经的笔记,我在脑子里不断地推演方程,改进误差,心无旁骛。这实际上是个挺适合我待的地方,不是吗?
“我当然也想回去,但这儿也不错。”
“……我很高兴。”
“很好。你可得替我照看好那些实验和器材,瑟雷斯。”
“我会多加留意的。”
“呵,但愿如此。”
迪特里希教授发出两声轻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以为意。夏尔听见他又在和什么人交谈——看来这次探视真是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秘密,当然,文件里也写明了这点。
这次他听见纸张摩擦声,从那个小洞的另一边伸来一只略显消瘦的手,一页纸张被递了过来:“我应该可以把这个给你,喂,这可是经过许可的。”
莫里斯特意拉长了这句话的尾音,夏尔好笑地耸耸肩——他的朋友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瑟雷斯教授展开那张薄纸,上面无外乎是些材料名称和一些地址。
“替我收集一下这些,瑟雷斯。”迪特里希补充道,“时间大概差不多了。”
夏尔看向护工,她也朝他点点头——是时候离开了。于是夏尔便将那张纸放入衣兜内,正准备起身,却又被墙后的声音叫住。
“等一下——不向我道个别吗,瑟雷斯?”
夏尔看到他又将手伸了过来,似乎是想和自己握手。
“迪特里希……但,女士,可以吗?”他问道,眼神却并不从那只手上移开,“这对我亲爱朋友的治疗,是恰当而无害的吗?”
“我很抱歉,先生,”护工回答道,“这并不在许可范围内。”
“好吧,迪特里希,再见,再见,”他又轻轻动了动嘴唇,“……迪特里希。”
墙的后面却再也没了回音。
雨终于停了。夏尔在马车的车厢里展开那张纸,符文的蓝色亮光一闪而过,然后一行简单的字迹便浮现在了纸张上:
我非常想念你,夏尔。
那张纸很快便被瑟雷斯教授所销毁:五个月前,莫里斯让他向学院告发了这个事实——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一周之后,符文学院的院长请瑟雷斯教授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瑟雷斯教授,我想告诉你一个悲伤的消息,”他说,“您的密友,姓迪特里希的那位,在两天前遗憾地离开了我们。
“他是病死的——您知道,迪特里希教授在半年前害了热病,我同情他。但他那时就注定是活不长的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