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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伊利亚身边,后者倚着靠枕,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是……”王耀开口便是一惊:自己的声音绵软无力,还略带沙哑。
“啊,耀,”伊利亚转过头,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卡尔喊饿,非要去趟厨房,你去吗?”
王耀茫然地眨眨眼睛,他的大脑刚刚恢复运作,根本无法处理这话的信息量——真奇怪,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呢?恰在这时,卡尔稻草金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咦,王醒了?”
德国人表现得关切而体贴,如果他肯把衣服穿好、再整理下头发,那就更棒了。
伊利亚笑道:“就说可以的。”他拍拍王耀的脑袋,“耀,谈谈感想么?”
感想?什么感想?
王耀迷惘地看看温和的伊利亚,又转头看看卡尔——德国小伙显然对这个话题比对食物感兴趣,打完招呼也不打算走,眼睛里的好奇都要溢出来了。他用尽全力思索,直到脑海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做什么。
好吧,这一切都赖卡尔。今天是经济互助委员会的例行会议,王耀以观察员的身份列席,下午议程结束后,自己还在收拾文件呢,左手边的卡尔忽然伸了个懒腰,然后拿钢笔戳了戳他。
“诶?有事?”
卡尔凑近他,脸上挂着和窗外天空一样爽朗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应该被消音处理:“听说你不太会?”
王耀没有听懂,卡尔却理解为他害羞,遂更来劲了:“要我教你吗?
“……教什么?”
卡尔扬起了眉毛:“伊廖沙很好玩的,要学吗?”
王耀愕然,在他组织出语言之前,当事人赶来救场——伊利亚走过来,顺手卷起文件敲了敲卡尔的脑袋:“卡尔,你知道东方人脸皮薄。”
卡尔撇撇嘴,语气颇为不满:“我是好心。”他看向王耀,用德语嘟哝了一句“亚洲真是盛产老古板”。
王耀不懂德语,依然保持沉默,而懂德语的伊利亚决定帮忙代答:“耀更喜欢……不主动。”他纠结地选起了词汇,“我是说,他比较——”
“技术差?”卡尔抢答。
王耀:“……”
伊利亚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立刻板起了脸:“我可不是这意思,别乱说。卡尔,你也该改改好为人师的毛病。”
卡尔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那八成是你强迫的。王,想报复吗,这个也可以教!”他的声音简直洋溢着探索真理之兴奋,“听说中国人特别勤奋好学!”
这端的是天降黑锅,伊利亚委屈道:“没有!行,耀,你来说。”
王耀依然处于呆滞状态。卡尔等了会儿,也觉得十分没劲,便挥手道:“好吧,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王。”
王耀:“……”
卡尔不再理会他,转向伊利亚道:“让王走吧,我看他不太行……”
“我行的!”
两人惊诧地一起看向王耀,后者握着拳,脸上泛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但表情十分坚决。卡尔噗嗤笑了出来,调侃道:“你确定?”
王耀移开视线、拒绝直视卡尔,德国人笑得更欢了,他绘声绘色地说起了故事——或曰翻起了旧账:“东方人真的很……之前,中国代表团来考察,说是要研究风土人情,嚷着要去天体沙滩看看什么叫天然主义,美其名曰参观民主德国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最后到了沙滩,全体目瞪口呆,采访都没接受就跑了,真是。”他摇了摇头,脸上全是“中国人不懂我们的好”之遗憾。
苏联人也笑了出来,而王耀抿着唇,拉住伊利亚的衣袖,低声道:“我行的。”
卡尔笑着拱火:“大声点?”
王耀更说不出话了,伊利亚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耀?”
王耀磨着牙,艰难道:“真的。”
伊利亚耸耸肩,对卡尔道:“那试试吧,卡尔。”
“我都行。”卡尔把手抱在脑后,眼神戏谑,“不过王真没问题?一直愣着可不好玩。”
王耀答不出来,但依然坚定地拽着伊利亚的袖子。苏联人叹了口气,与卡尔商量道:“试试吧,不指望他主动——既然耀强烈要求了。”
王耀终于想起了这件往事,顺便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昏过去,他试探地动了动,然后果断放弃。等着听感想的伊利亚笑着逗他:“后悔了?”
王耀咬牙强撑:“没有,感觉很好。”
卡尔笑得捶门,又直起身子正色道:“王虽然不熟练,但乐意配合,让干什么都一丝不苟地执行,我喜欢他。”
伊利亚扬起眉毛:“这仿佛……是在控诉我?”
“没错!”卡尔欢然鼓掌。
伊利亚想怼回去,但卡尔却机敏地缩回脑袋、蹬蹬地跑远了。王耀在心里赞美他:时机预判满分。
虽然不太对得起卡尔,但他的离开令王耀放松了些。中国人抱住伊利亚的手,笑着道:“感想的话,我也喜欢卡尔。”
“……”明知是个捕熊陷阱,但伊利亚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为什么?”
“他技术好,特别好。”王耀尽量表现得足够虚伪,以免伊利亚真生气——虽然他好像想多了,“所以说,真的是从西往东依次降级吗?”
这是在调笑欧洲最东边的苏联,伊利亚果断按住了王耀:“我看你还没玩够。”
王耀配合地道:“可以没有。”尽管有些难受,他依然顺从地任由摆弄,直到听见苏联人后知后觉地说:“耀,你才是最东边的吧。”
王耀笑了笑:“以前想你好就行了。”
“可以练的。”伊利亚满脸正直,甚至还显得苦口婆心。
王耀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练好了也该退步了,都一样。”
这对话哪里不对,很不对,可谁都没选择点破。王耀等着伊利亚嘲笑自己的“没朋友”或者“封建残余”,可后者只是蹭了蹭他的脸,温声道:“要玩得开心点呀。别困扰。”
王耀抖了起来。真奇怪,哪怕是适才醒来——咦,醒来?——时,他都没有发抖。
伊利亚仿佛没有发现,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这是个多好玩——”他看了看王耀,改口,“快乐的事儿,对吧?”
王耀睁大眼睛凝视着伊利亚。苏联人不太满意这个反应,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虽然……嗯,但每次都做得挺开心的,对吧?”
王耀咬紧了唇,用力点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不对,知道,自己开口会有哭腔。
伊利亚笑了起来:“保持住。”他抱住王耀,贴着他的脸道,“别老一个人呀。唉,你总是那么不合群。”
王耀被盖着眼睛,视野里一片熟悉的黑暗,这让他忽然开始难过,随后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个声音,清晰地、郑重地喊:“他压根没有那么好。”
王耀低声呢喃:“我知道。”他用的是中文。
“耀说什么?”
王耀沉默片刻,假模假式地咳嗽一声:“我渴了。”
苏联人有些惊讶,但见王耀不似开玩笑,也只得道:“好吧,稍等会儿。”
伊利亚出去倒水了,王耀却没有睁眼。他紧闭着眼睛,用了好久,终于确定自己不会痛哭出声。
王耀决然地睁开眼睛,支起身,第一眼就望见了墙上的日历:鲜红色的2001年6月14日。
王耀想起来了,明天要宣布上海合作组织成立,今晚所有的客人终于都到齐了,自己与哈萨克斯坦挥手互道晚安后,疲惫地回到房间,还心血来潮地对着空屋子喊了声:“终于结束了。”
床边柜上放着水。然而那是——大约是——他自己倒的。
王耀把自己裹进了薄毯里,伸手拿起水杯,边喝边嘀咕:“我就说他没有那么好。”
空调很凉,但奇怪的是,水是温的。王耀想,喝热水真是个好习惯。
虽然王耀喝得很慢、很慢,但那杯水终究还是喝完了。中国人抱紧自己,沉默地坐了好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俄罗斯先生的房门前,毫不迟疑地抬手,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