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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薄荷棠坐地铁去买东西，不是自己平时的路线，到站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男人。
曾经在楼上见到过很多次。他开车送哥哥到楼下，有时说几句话，有时拥抱，然后他们又会分别。那个身形不会认错。
对方似乎也发现他了，急忙跑下地铁来追。薄荷棠躲在柱子后，看人流中的他焦灼而怅然若失的样子，心想，骗他一下会怎么样呢？他肯定是把我认成哥哥了。哥哥从来没和家里提起过这个男人，但我知道。
回去之后薄荷棠剪了头发，不花什么功夫，就变得酷肖薄荷。他因此感到沾沾自喜。
第二天晚上他在同一时间坐地铁。上海的地铁那么繁忙，那么拥挤，找到谁简直像大海捞针。那个男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可他失恋般寂寞的脸，却无法忘掉。
在同一个站台，仿佛爱神的魔法发生，薄荷棠再次见到了他。
男人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在座椅上四处张望。显然是下班了没回家，在此处等谁。
薄荷棠的心脏砰砰直跳，走上前问：“你要找的人是我吗？”
男人见他，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薄荷棠紧接着道：“我知道你昨天跟着我，但我有急事。所以，今天是专门来见你的……”
“啊……”
他直勾勾地看着薄荷棠，仿佛要看穿什么。薄荷棠不知作何反应，此时露怯就太丢人了，只好迎着对方的目光。
“……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男人开口，竟然是温和好听的声音。他在远处看的时候，从没听到过，甚至也没这么近地看过这张脸。男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抱歉…因为手机丢失的问题，和你失联了……”薄荷棠低下头，想起哥哥给家里打的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能碰上就行，简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巧合。”
对面的人笑了，薄荷棠看着他提公文包的手，似乎正轻微地颤抖着。他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碰到的毕竟是自己，不是哥哥。
“今晚有空吗？”
“嗯？有是有……”要做什么吗？他心想。
“既然是专门见我的话，我请你吃饭？你喜欢的那个店还开着。”男人打开钱包看了眼，抿抿嘴唇。
薄荷棠见状，说：“好，AA吧，我不习惯被请。”
他们几乎无法讲话。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薄荷棠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沉默时，他们才像完全的陌生人。
换乘另一辆地铁的间隙，薄荷棠问他：“之前不都是开车吗？这次怎么坐地铁了。”
对方叹了口气，说：“这两天所罗门有应酬，他借我的车开，这样就不用喝酒。”
所罗门又是谁？哥哥原来有这么多朋友的吗？
“哈哈，拿来当挡箭牌啊。”薄荷棠干笑道。
“……美国怎么样？”
“嗯……就那样？”毕竟没去过，“在那边也是正常上学……”
“还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看小说？”
“嗯，我也就这点爱好嘛。”
到站后，薄荷棠跟着他上楼。餐厅人不多，所以菜上得很快。
薄荷棠尝了两口，不算爱吃，草草夹了点；但对方吃得蛮开心的。他……也一直在看自己。每次偷看都会被逮到，目光相接后，男人就会害羞地移开视线，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
薄荷棠笑了，“你干什么？”
对方的脸瞬间红到耳朵，小声道：“没有……好久不见你，总觉得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薄荷棠心里发虚，想了半天才开口。
“我觉得你也不一样了。”
男人大受打击地垂下头，“真的吗？我老了很多……？”
“不不不，怎么说，”想不到是这个反应，薄荷棠安慰道，”是变帅了呀。”
男人怔了半晌。“换以前你可说不出这种好话，确实两年没见了。”
“……性格变了？”
“嗯，说不上来，”他拿出纸巾擦嘴，“记忆也会骗人，现在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我来说才真实。”
薄荷棠把剩饭拨到盘子侧边，叫服务员来结账。
下楼梯时，男人在昏暗的楼道里转头看他，问要不要送他回去。薄荷棠轻轻点头。他走在比他高点的男人后面，给辅导员和母亲发消息，说今晚回一趟家。
一路无言。几乎是无法破开的沉默与愧疚，使薄荷棠芒刺在背。夜间的地铁仍然接踵摩肩，一个中年人挂在扶手上，睡得乱倒。那人撞向薄荷棠，而男人把他拉进怀里。
他闻到对方身上洗涤剂的味道，好像还有极淡的烟味。薄荷棠不喜欢烟，此时却觉得对他温柔的人有什么味道都好。阵阵愧疚随着对面的地铁汹涌而来，不仅是自己的，也是哥哥的。
走到接近住宅区的地方，路灯调得不算刺眼，正好能容下即将无处遁形的骗子。
“现在是不是外国学校都上网课啊，挺辛苦的。”
“嗯，今天是凌晨两点开始。”薄荷棠想起哥哥跟他说过的时间表。
男人说：“回去小睡吧，抱歉，好像打扰到你的生活了。”
薄荷棠摇头。“不，能碰见你我真的很开心。还好在一个城市……真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并排走到离家最近的路口时，心照不宣地停下脚步。薄荷棠有别离的预感，在情感方面的直觉，他比哥哥强太多。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可以满足我一个请求吗？”
男人问他。甚至可以听出是鼓起勇气才发出的声音，他心想，还是来了。
“嗯，你说，只要我能做到都行。”
男人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当然听上去有点怪……但是…但是……”
他几乎语无伦次地补充着，不知道要做什么缓解尴尬，索性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而他又察觉这一举止是否暗示薄荷必然会接受他的请求，正要俯身拿包时，年轻男孩开口了。
“这种事情也要问吗？直接抱我就好。”
“唔！……”
薄荷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男人紧紧抱住。隔着衣服都能感到身体的热量，和属于男人的力气。十分难为情，尽管已经成年，他还是不适应肢体接触。到底要拥抱多少次才能打消这种羞耻感，哥哥难道已经习惯？
薄荷棠没来由地感到难过，双手回抱住对方的肩膀。对方明显僵硬了一下，立刻松开手。
他和男人拉开距离，微微抬头就能看见那双眼睛。少见的黄色，琥珀般美丽，此时却亮得异常，好像下一秒就要流泪。
“那个……你还好吗……”
男人突然凑近，亲吻他的嘴唇。薄荷棠触电似的想远离，但被对方抓住腰，后退不得。接吻时他看着男人陶醉的神情，彻底软化下来，仿佛自己也像什么电影标题一般，in the mood for love……
刹那间他明白了男人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嘴里几乎发苦。
“唔…唔，等等，你怎么不问我就直接亲我？”
男人笑着回答：“抱你的时候不是不让问吗。”
薄荷棠心想还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只得暗自跳脚。
“吓到我了，下次别这么唐突。”
“好吧。……”
一滴，两滴。雨从橙色的云中飘落，很快下得初具规模。
“那、那再见？”他跟男人挥挥手，趁着天气，他想快点脱离刚才暧昧的氛围。
男人点头，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他。
“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可不想再失联了。”
他差点落荒而逃。但想到可能还有下次，他直接从包里掏出笔，捧起男人的手，把号码写在对方手背上。
“嗯，这次可不要再失联了。”
扔下这句话薄荷棠拔腿就跑，进家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而后者不顾蒙蒙细雨，正如获至宝地看着手背微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