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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的動靜驚醒了他。
彷彿還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或者夢境裡的那座墓園,及川睜眼後,不自覺皺起眉,一時分不清眼前景象的虛實與否。片刻後,他才想起,幾小時前的自己在那座人比鬼多的墓園決定搭上國內航班,自海邊的城市來到山邊的南巴塔哥尼亞小鎮。
如今他即將抵達目的地。他模糊想道。
朦朧的意識便那樣跟隨著他,從落地的一刻,至踏出機場的一瞬,那座墓園的記憶始終如影隨形。
事實上,及川不認為自己對墓園有著多大的愛好。他只是在假期前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打了當年度最後一場交流賽,接著,在隊友的推薦下,去了那個據說是阿根廷必遊景點的墓園。儘管如此,抵達之前,及川仍然不認為自己對那座墓園能有多大的熱忱。然而最後他卻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個早晨。
來到阿根廷之前,及川便知道墓地一向是南美許多城市的藝術景點之一。他們重視死亡勝於新生。因此,墓園的設計正如歐洲那些聞名世界的建築群,總是細緻而華麗。那個耗在墓園的早晨,及川一邊隨著人群穿梭於墓園,一邊留意自己之所以未能走馬看花便匆促離去的理由,或許正如同那促使南美人細心雕琢死後去所的原因──只在死亡之前,人一生的意義才足以現形,而不若新生時的一無所有。[i]
真搞笑。彼時,及川自嘲般地想。竟說得像個座右銘似的。
然而他卻分不太清,搞笑的是對死亡極其慎重的南美人,還是同為那句「只在死亡之前」之象徵極其信以為真的自己。
「新生時的一無所有」,他只是暗自在內心著墨這些文字之於自己的意義。
最後他停留在貝隆夫人的墓前,附近有遊客小聲哼著電影《阿根廷,別為我哭泣》的同名主題曲,使及川終於後知後覺想起他在阿根廷的第一年即將這麼結束了的事實。
一年即將結束,他的耶誕假期卻正伊始。
離開雷科萊塔墓地之前,及川決定再次飛向那個老地方。
不若其他隊友大多各自返家或回國,及川選擇留下。離開機場後,他終於拋下所有與墓園有關的記憶,重新將心力放在租輛好車之上。待一切辦妥,他便離開荒原般的小小航站近郊,前往他的中繼站El Calafate。
El Calafate,是小鎮的稱呼,也是種藍色漿果的名字。據說,一旦嚐過它,便能再次回到巴塔哥尼亞。及川沒吃過那樣的東西,卻又一遍回來了,好像受到某種召喚似的。他安靜地駛過荒涼的巴塔哥尼亞大道,知道自己沒有一睹壯麗冰川的興致,卻放任自己一再造訪。
耶誕前夕的荒原如今更顯蒼涼。抵達小鎮後,及川在事前匆促預定的旅館放了行李,便又往人煙較過往更為稀少的超市買了簡單的食材,準備在旅館的小小公設廚房裡,為自己備妥簡單的料理。
本該是如此的──如果他沒有半途被路邊的小狗攔截的話。
提著購物袋出了超市之後,一隻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小黑狗便默默跟在他身後。及川本想置之不理,卻反被始終安靜而不吵不鬧的小狗吸引般,最終在停車場的車身前停了下來。
他背過身,只見小狗直勾勾盯著他,像正渴望著什麼,卻又不卑不亢。
「你也不回家嗎?」及川問小狗。
小狗仍然安靜盯著他。
「……真是的。」
分不清對誰妥協,及川嘆了口氣,把原本買妥的購物袋丟進副駕駛座,又跑進超市買了幾盒狗食,才終於坐在車位外,沉默看著小狗低著黑黑的腦袋,仔仔細細拭淨了狗罐頭。
「這裡現在可沒什麼人唷。」開了第二盒狗食後,及川忽然對小狗說。「你打算餓到耶誕節結束嗎?」
小狗仍然沒有回答。
「怎麼不說話?難道不是因為想找人說話才攔住我的嗎?」及川伸出手,打定眼前的小狗不會反咬自己一口似地輕拍牠的頭。「真沒禮貌。」
「但是,因為及川先生現在很想找人說話,還是祝你耶誕快樂吧。」及川又喃喃說。
「……雖然還差幾天。」說著,他淺淺笑了,最終站起身,低聲向偶然相遇的小狗道別,假裝沒看見牠終於抬起的留戀目光,也假裝不曾於轉瞬間想起像極了藍色漿果的誰的眼睛,轉身離去。
隔日清晨,及川便忘了那個短暫的插曲,一如忘卻墓園,又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地早早上了路。巴塔哥尼亞的景色仍然默默包裹著他,陪伴他在蕭瑟又壯闊的公路景觀裡持續北上,準備抵達他的目的城鎮El Chaltén。
El Calafate至El Chaltén之間的車程約兩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路程裡,高原的風鑽入敞開的車窗,輕輕擦過及川的頰側,吹散他剪短了的額髮,在肌膚上留下乾爽的觸感。
他又一次想起布宜諾斯艾利斯。
拜前陣子頻繁的賽事安排所賜,及川在阿根廷首都待上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不在球場的時間,他總是流連布宜諾斯艾利斯兼具細緻與開闊的街巷。他走過那些世界上書店密集度最高的街道,也曾途經數個深受歷史斧鑿的廣場。然而此時他首先想起的,卻是某次於街上偶然聽見的街頭表演。他記得那是個打扮低調的街頭藝人,在人潮洶湧的廣場上算不上特別顯眼的存在。她只是垂著一頭像誰的烏順直髮,抱著吉他,一派沉靜的模樣。零星的觀眾包圍下,她閉起眼,輕輕撥著弦,於嘈雜的街頭專注哼唱,彷彿那是她唯一需要專注的事──唱著什麼呢?及川試圖回憶,讓歌詞重新回到他的耳邊。
Tide will rise and fall along the bay
And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她唱著。
People come and go and walk away
But I'm not going anywhere
I'm not going anywhere
……
腦內循環著旋律的同時,及川想起了另一件事。一個在糖果盒球場附近夜跑的夜晚,不知從何處忽然竄出的足球止住了他前進的路線。及川因此停了下來,彎身撿起了眼前的球。下一秒,一個小孩匆匆跑近,起初頗有幾分驚嚇,後來卻忽地眼睛一亮。
「我認識你。」小孩向他說。
及川於是挑眉。他看著小孩身上穿著足球球星馬拉度納的國家隊隊衣,頗有興致地蹲下身,開玩笑似地問他:「真的?可是我不踢足球。」
「真的。」小孩回答的神情高興而熱情,又急匆匆拉起他,熱烈歡迎他似地在附近的攤販為他點了份奶酪份量誇張的烘蛋。
「看起來很厲害。」不久後的街頭上,在偶遇的小孩身旁坐下的及川掂了掂手裡正直冒著熱氣的烘蛋,最後一邊遞回熱食,一邊語氣惋惜地說。「可惜我不能吃。」
「為什麼?」小孩不解,一邊吃得鼓起臉頰,一邊問道。
及川揚起唇角,好笑地提起先前的話題:「我以為你認識我?」
「哦。」小孩忽然領悟,伸出手接過及川遞回的烘蛋。「因為你是職業選手。」
「哇,你真的認識我?」
「電視上看到的。」小孩真誠回答。「雖然排球很無聊,可是爸爸會看。」
「嗯嗯。」及川理解似地點點頭。「我也覺得足球很無聊。」
小孩瞬間瞇起了眼,小聲嘟囔了句:「真沒眼光。」
及川滿意地笑了起來,接著隨口一問:「你的偶像是馬拉度納嗎?」
「對。」
「喜歡哪一點呢?」
小孩一邊想,一邊苦惱地皺眉,直到慢吞吞咽下口裡的食物,才想起理由般回答:「因為他很喜歡足球。」
及川一愣。「居然是因為這一點?」
「這才是最重要的。」小孩回答。
似乎是呢。及川又笑了,卻不再延續話題。
即將分別的時候,及川送小孩回到原本相遇的地方,並目送他的離開。然而走沒幾步,小孩又想到什麼似地轉身,笑嘻嘻向他喊著:「雖然排球很無聊,不過下次我會幫你加油的!」
「La pelota no se mancha!」最後他說。
及川回以一笑,向他大力揮了揮手。
他的西語固然尚稱不上精通熟練,但是對於這句馬拉度納留下的阿根廷格言,卻也遠遠算不上陌生。
球不沾污。小孩說,或者,馬拉度納如是說。[ii]
無論如何,球不沾污。
像世上所有純潔的愛。
正是那樣純潔的愛領著他來到這個國度。車身緩緩駛入El Chaltén時,及川模糊地想道。而他有時會忘記這件事,有時則記得卻不知道,那樣純潔的愛會帶著他深入怎樣的境地。
這裡嗎?慢下車速時,及川望向公路彼端若隱若現的菲茨羅伊峰,最終給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答案。
很快地,他收拾了多餘的心思。在同樣提早預訂的旅館休息片刻後,他熟門熟路地動身前往鎮上商店,租借了齊全的登山與露營用具,又添購了糧食與水,並重新確認自己毫無訊號的手機,才準備在中午之前踏上他並不陌生的Laguna de Los Tres登山路線。
一如往常,及川決定花上兩天完成這條其實可以當日來回的二十公里路程。前往Poincenot營地的路上,變幻莫測的高原景色帶著樹林、河流與冰川,相繼走過他的身側,直到山徑彼處透出築好的簡易柴枝,向他知會營地已至。
鄰近天黑前,及川在零星山友的帳篷附近搭好了自己的。他為自己備了算不上豐盛卻足以應付登山所耗的料理。熱騰騰冒起的蒸氣慢慢蘊開了他的目光,過去於日本故土經歷的一切,如今只像冉冉上升的虛幻夢境。
他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夜,及川躺在帳篷裡,讓羽絨與睡袋牢牢包裹自己,想起了幾個月前,當他初次來到阿根廷時,令他願意隨之告別故土的何塞‧布蘭科也曾引領他來到此處。他告訴及川,菲茨羅伊峰是阿根廷最具代表性的山峰。他必須抵達這裡,同時並不局限於此。這裡只是一切的起點。
「所以,迷惘的時候,就來這裡吧。」布蘭科說。「這裡最適合傾吐真心。」
此話倒是不假。思索至此,及川慢吞吞起身,在黑暗中翻出自己毫無訊號的手機。這裡最適合吐實,所以他一再至此。
他開啟如今收不到也傳不出任何東西的即時通訊APP,想了想,還是最先點開了與岩泉的對話框。
「好想回家。」他首先輸入,隨即又自嘲般笑了出來。雖然是想久違地說說真心話沒錯,但此時內心的過於坦承仍讓他不住咋舌。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按下送出鍵。
──傳送失敗。手機螢幕轉瞬如是告訴他。
很好。事情一如他所料。正因說出口的真心,沒有人可以真正接收,所以他願意為那些埋藏心底的秘密翻土填氧,使它們悄悄起死回生。
於是及川放心地企欲接著輸入,可是手指浮在小小的螢幕鍵盤上,卻無論如何再也打不出一個字。他想著有什麼可說的,思緒因此從不怎麼順利的賽季開始縈繞而起,然後轉向他的新故鄉聖胡安。也許他可以告訴岩泉,他並不是那麼適應西語世界,或者說說,聖胡安的料理是如何不合他的胃口。但是,當他真正想要陳述時,卻只能將所有心緒濃縮成四個字。
末了,及川跳出與岩泉的對話頁面,把所有小小的對話紀錄拉到了底,找到那個頭像是一顆球的後輩。
該說什麼呢?他想著。
「在路上遇見了很像你的街頭藝人和小狗。」
──傳送失敗。
「以為在阿根廷可以忘掉很多事,可是好像不是那樣。」
──傳送失敗。
然後呢?他又想,手指卻再也打不出任何字。
沉默的夜壟罩著他。最後及川放棄手機,又躺回了睡袋。人煙稀少且缺乏訊號的高原確實適合表述真心,可是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對自己傾吐一切。望著遮掩了視線所及的帳篷布,理智告訴他,應該拋下無聊的遐思,專心養足精神,等待日出的菲茨羅伊峰。
是該如此。他自我安慰,卻在意識快要掉入夢境的前一瞬,又一遍拿起身旁的手機──生日快樂。他一字一字鍵入。
……傳送失敗。
像一種令人安心的咒語,手機螢幕又一次如是顯示。
及川於是隨著咒語沉沉睡去,直到預先設定的鬧鈴將他喚醒。
他彷若無事地又一次上路。晨光照耀下,及川攀踩過海拔相差近乎四百公尺的最後一公里路途,去到他此次路程的終點站Laguna de Los Tres。
終於停下腳步時,沒有雲霧遮掩的菲茨羅伊峰與豁然開朗的Laguna de Los Tres冰河湖色正等待著他。
稍作停頓後,及川向湖走近。直至湖畔,他抬起眼,看見菲茨羅伊峰仍如初見時屹立。收回目光的一瞬,他在自己的倒映裡看見澄澈透綠的湖光水影。
好像青葉城西。他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