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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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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6-07
Words:
3,30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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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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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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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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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7

Paper Cuts

Work Text:

你知道你的问题并不是酗酒。

地板很冷很硬,但翻身坐起这个简单动作对你来说显得奢侈。

你四肢无力,关节痛,大脑沉重得无法托抬,脖子软弱得承不住包括但不限于“抬头”“使自己目视前方”等指令。你像街巷末尾餐厅后厨用了三个月的海绵,浑身油污,浮在污水上,即将从水槽退役,转入马桶工作。你让自己翻过身来,两膝触地,慢慢地爬起来。动作放得很慢,慢得有些可怜,仿佛在害怕自己会突然散架。

你也知道自己像年久失修的旧机器,你还知道你的问题并不是酗酒。

你把裤子提起来时险些因为踩到空酒瓶而摔跤。你稳住身形,如同你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朵拉离开后的那段日子里,这是你为数不多还能掌握并且擅长的事——在成堆的空酒瓶里稳住身形。

一开始同事会强行带你外出,如同尽职的警犬催促野猪沿街小步快走,锻炼,光照,社交,饮食……你很爱后两项,因为它们与酒精合理相关。没过多久,你在办公室被发现边处理挤压成山的文件边喝酒,最后在椅子上或是呼呼大睡或者仰面栽倒在地。经验丰富的心理医师开始定期出现在你面前,戴细框眼镜,涂暗色眼影,喝水时会斤斤计较不在纸杯边缘留下口红印,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透露出毫无性暗示且一切都将保密进行公事公办的味道。

你好吗,哈里。

我很好,医生。

那我们今天可以聊聊你的酗酒问题吗?

当然可以。

请。

问题就在于——你猛然往前凑,突出的肚腩撞上桌沿,她连忙稳住水杯,手指停在紧急安全按钮上,你知道她轻轻一压就会从门外涌入安保人员将你制住。啊,这事你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问题在于,你清清嗓子,告诉她,你们都认为我酗酒,其实并不是。我并没有酗酒这个问题。

你的潜台词其实是酗酒对你来说算不得问题。

她点点头,很专业,极具安抚意味,她往纸上迅速记了几个词。你认得那些字迹,你认得那种手腕轻盈转动的姿态,你认得墨水渗出来时空气里的失望味道。

我没有不接受事实,我没有消极否认。你对她笑,但这个笑明显使她有些惊慌。你轻轻耸肩,试图让气氛缓和,你指着她手里的纸说,她也写过这些。

她写过,所以你记得。她离开前有很长时间你拒绝与她沟通。不是说完全不讲话,而是除了日常起居外你抗拒一切严肃认真的交流。不为别的。你知道如果给她机会,她就会对你说,她想离开。你是那类玩游戏玩到最后即使败局已定也不会体面离开的人,你必须输得惨不忍睹,必须被打掉最后一滴血,必须耗光最后一枚金币,然后才在巨大的GAME OVER字样里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坐在你对面,隔着冷掉的烛光晚餐,你逃避与她对视,但整个房间被浸泡在长达数月的沉默之后已经变得无处不是她的目光。她怜悯你,爱你,打算离开你,而你在等着她最后一点点的情爱被耗尽。然后你才好输得彻底又斩钉截铁。她说,哈里,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这些。然后你看着她握笔在纸上慢慢写,边写边落泪,一旦字迹被打湿她就换一页新纸,但她一直在哭,所以你看了好多、好多遍,看她写那一句:哈里,我们不能再逃避了。

不要不接受事实。不要消极否认。

但你没有,你真的没有……花了你很大力气把那两句话勉强念出来,然后当着心理医师的面你哭了。她走之后你哭过许多次,人前人后,每次都有好借口:你喝醉了。

酒鬼想怎样哭都可以,而且不必给出任何解释。

但现在她把纸巾递给你,顺势在你手腕轻轻但不容抗拒地一按——这意思是她要真相,或许不是立刻,但也许明天,最迟下周,她要真相,她要听你亲口说出这警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你的惨痛游戏结局——哈里,噢,哈里,她的语气几乎给了你一种你会被拥抱的错觉。

但是去他妈的你不需要。不需要拥抱。不需要心理疏导。不需要这把该死的——枪——

你肯定在梦里把这句话说过上百次,以“我不需要”开始,以哭泣告终。终于有一日你在陌生房间里醒过来,找到裤子、鞋子、上衣、外套,勉强把自己凑回人形后你下了楼梯,见了新搭档,没过多久他问起你的警徽、笔记本以及最重要的,你的枪。噢,当然,枪,你重复着这几个词,口齿不清,你脑子里只剩那句被自己喊过无数次的:我不需要——这把——该死的——枪——

金,拜托了。你看着他,几乎是哀求道。

好吧,好吧……他将目光移向远处,凝视着那棵树,树上尸体,树下小孩,他看得越认真越让你清楚,眼前这位黑发男人有多么地不忍心长久看着你。他可怜你。而你早就从她那里学会此种怜悯可以掺酒服用,换来延长的切割之痛,也换来一切耗尽之后惨白的沉默。你那时只是还不清楚眼前的男人将在哪一天被你耗光,彻底丧失期待,留几张纸钞在你掌心仁至义尽地离开你,头都不会回。你那时候还不清楚。你宿醉未醒,头痛欲裂,找不到配枪与警官证,还有具尸体等着你处理。

你忽然转身往褴褛飞旋走,金不明白你打算做什么,但不吭一声地跟着你。走出两三步后你猛然刹车,回头,与金四目相对。他有些疑惑,但轻松掩盖住了,很平静地与你对视。眼前这个男人你第一次见,你确认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闻过任何与你相关的事,无论好坏,你也确认这个男人身上存在着些奇异的东西。当他看着你时,你分明还没做错什么——还没来得及——却感觉到他已经将你原谅。

你不认为自己错了,但他已经先一步地原谅了你的一切。而这让你痛苦。

因为接下来你领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他看着你行骗、欺诈、威胁、恐吓小孩、骚扰寡妇、偷酒与药片来阵痛,最后靠一通打给女人的电话把所有酒精和药效都清空。你砸电话亭时他就站在你身后,呼吸声都没有乱,只在你收手然后像个困兽一样蜷缩着蹲到地上时开了口,轻轻说了一声,噢……

噢……

这声音你听过太多太多次。但这次里面不是失望,不是放任,而是一些更轻更柔软的东西。你不知道这种东西还会被交到自己手里来。这让你想死。

他检查了你的手,确认即使电话亭几乎报废你也没在那举动里伤到自己。他对你的好里没太多公事公办的意思,纯粹是他人好,这是个善良的人,这还是个足够坚硬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善良的人。他照顾你是自找麻烦,而他显然对此心知肚明。你开始想,也许他就是那类人……

哪类人?

金点起限定的那支烟时,笑着问你。你躺在混乱的床铺上含糊其辞。你有些不太敢确信自己刚才做爱时是否喊对了名字。但他既然没走,既然还只套着短袖坐在你床边,就说明你大概没有在意乱情迷时不小心喊错名字……

对了,朵拉是谁?

他咬着烟,透过往上浮的灰色雾气,向你提问。

啊,瞧,你一下子提了好多问题。再一次,你试图躲避问题,并将被子往上拉一直到盖住整张脸。他把被子扯下来,凑得很近,金的烟味压得你无法动弹。那就选一个来答吧,他声音很低,对你说,哈里,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吧。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你清清嗓子:也许你就是那类无法放任落水者在水里淹死的人。

只要对方伸手。哪怕对方没伸手。即使对方也许已经死了,早就死了。金还是会去救。金还是会一次次伸出手,然后对落水者喊:把手给我——

就像在褴褛飞旋底楼第一次见面时你们握手那样。他的手坚定有力,温和,不容抗拒。好像有一场救赎已经写好了,立刻要应验,但你知道——一如你知道你的问题并不是酗酒——你知道这没用。太可惜了。

你问金要了一支烟。你对他说谢谢,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谢谢你没问朵拉的事”。

但你转念一想,他哪里还需要问,他听得够多了。

你转而追问他,为什么会和你上床。

金耸耸肩,半开玩笑似的回答道,谁知道呢,你看起来太可怜了,我一开始只是想给你个拥抱。

小心啊,警官。你笑起来,没试图掩盖手腕上有些旧伤,金的视线从那里一晃而过,停在你大肚腩往下。他吹了声口哨。烟灭掉时他端来一杯清水,你们各饮一半,最后接吻。吻结束后金对你说,现在味道好多了,比起先前。

你点头,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被救了,而是在那一刻忽然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你原来真的无法得救。

你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他们——你的同事、心理医师、朵拉、家人——你告诉过他们,你的问题不是酗酒,你知道你的问题并不是酗酒,换句话说,酗酒对你来说算不得问题。你喝酒只是为了睡个好觉,在朵拉离开之前是这样,离开之后更是这样,只是稍微变本加厉。有些事的逻辑简单得再怎样解释都没人会信。你无法让任何人理解,你不是破碎的,所以无法通过被拼凑而恢复原样。你是一点一点地空了,因为空掉了,所以任何外来物都能轻松地把你打碎,空洞才是破碎的本质、根源、罪魁祸首。你无法让任何人理解,即使他们将你拼回原样,也只会看见一个已经空得承不住任何事物的人架子。你无法让……让金理解。你无法也不敢让他理解这件事。你看着金点起他今天第二支烟,明白自己像场不断上涨的污水,已经弄脏了金的脚踝。

哈里。他叫了一遍你的名字。你没有应答。

金倚着墙对你说话,问你记得清案件进展吗。你勉强说了几句,然后看见金笑了。他告诉你,你所记得的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个案子早破了,褴褛飞旋的债早还清了,迪斯科音乐也早放过跳过好多次了。

但你不记得。你问金:我又开始记忆混乱了是不是?

金点头。

你又问他:我昨晚又喝醉了是不是?

金再次点头。

你闭上眼,听见自己声音颤抖:但我记得好像听见有人说爱我,有点分不清具体时间,是回忆吗,是做梦吗,是幻觉吗?或者是你吗。

金又一次点了头,他的笑让你疼痛,那种疼痛发生在你原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位置。金对你说:是我。我今天上午对你说的。

但是我又丢了配枪。你紧闭着眼,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金的手覆到你手背上。

没关系。你不需要你该死的枪。他学你的语气学得真他妈像。还带着些他特有的腔调。他笑着说:你还有我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