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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陽最近有個難以啟齒的煩惱。
他站在自己家門前,少有一臉嚴肅地狠狠盯著自己房間的窗戶,再悄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瞟了隔壁房子一眼。那個窗戶的確正對著自己房間。
他悲鳴了一聲,蹲下了身子痛苦地揉亂了自己的頭髮。
姑且還算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但這種事情又不能跟其他人商量,從小培養的良好道德觀又不斷地告訴他,他做了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雖然不是他主動的。
他只好自己憋在心裡,如果不小心說漏嘴了,他都能想像到田中學長和阿谷學長兩人眼裡冒著火光揪著他的衣領大喊:「可——惡——日向你小子是在炫耀嗎!!!你這是甚麼幸運色狼體質???」
想到就不禁一陣惡寒。
「我,日向翔陽,要把這件事忘掉!忘不掉也要讓它爛在心裡!」
「甚麼爛在心裡?」
一把溫柔的嗓音隨著熱氣撫過日向的耳邊,你俯身在他左耳側好奇地問著少年莫名其妙的宣言。只見他一個激靈,從臉到脖子瞬間紅得像要滴血,捂住耳朵整個身子彈到了三米開外。
「姐、姐、姐姐⋯⋯你、你怎麼在這?」
「晚上好呀,翔陽。我剛下課,回來就看到你蹲在門口好像很煩惱的樣子,怎麼了嗎?」你把垂下的碎髮掛回耳後,走到日向面前拉著他的手擔心地問。
「沒!沒事!我我我家的橘子變爛了!對!橘子爛了!」
「這樣啊⋯⋯爛了就不要吃了,肚子疼就不能去打你最愛的排球了,知道嗎?」
「知道了!謝謝姐姐!」
你看到翔陽一提到排球就立刻綻開的笑臉,感覺自己彷彿被春日暖暖的太陽曬過一樣,心情好上不少。你揉揉他亂翹的橘髮,道了句晚安就進了屋。
上星期,鄰居家去了東京讀書的姐姐突然搬回來了,說是回來岩手修個短期課程就會回去。
日向家向來跟鄰居關係親密,小時候你就常常幫忙帶著翔陽到處瘋。翔陽從小就是個過動兒,聽話是挺聽話的,就是整個人坐不住,總是躁動著想要跑到哪裡走走看看。但在你身邊的時候,他卻比平時能多安坐一段時間,尤其是小夏出生之後,忙得頭昏腦脹的日向媽媽會特別不好意思地拜托你照看翔陽,順帶希望你能輔導一下他岌岌可危的學業。
翔陽絕對是個天使般的乖孩子。你其實也不用怎麼多照顧他,反正他就跟著你,你叫他做甚麼就做甚麼,沒有任何怨言,有時還有種你被他照顧的錯覺。
還記得剛剛上高中時,你正被同學慫恿開始在臉上搗鼓化妝品,翔陽和小夏兩顆橘色的腦袋就在你旁邊好奇地眨著四隻大眼睛。你當時的化妝技巧絕對說不上好,咬咬牙就當自己在畫畫把眼影抹上眼皮。小夏看著你的動作,突然就高興地指著你奶聲奶氣地喊著:「閃閃!姐姐漂亮!」
你被小夏的童言童語安慰了不少,感動得一手把她緊緊地擁入懷中,「嗚——謝謝小夏!」
一直不發一言的翔陽在此時彎起雙眼對你露出大大的燦笑,「嗯!姐姐眼睛上亮晶晶的,特別好看!」
那是你第一次感受到被男孩子真誠稱讚的感覺。總覺得眼眶酸酸的,心頭暖意滿得快要被漲破。你把翔陽和小夏摟在胸前,暗暗決定要對日向家的兩個小太陽加倍的好。
直到你因為升學搬去東京,隔了數年回來家鄉,家鄉的空氣如同記憶中的清新,看上去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又感覺哪裡不一樣了。母親帶著你過去跟日向媽媽打招呼時,眼角就瞄到一個橘髮少年跨下腳踏車朝你們走來。
你興奮地跑過去抱住他,「翔陽——」
「唔、唔唔——嗯?」少年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你一下摟住,只知道自己被女孩子抱在懷裡,一開始驚得雙臂亂揮但又怕打到身前的你,只能乖乖地僵在原地,臉漸漸紅得像要發出熱水壺的尖叫聲。
「翔陽長好高啊!現在姐姐都比你矮了。」
你抱了好一陣子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他,比劃著他與自己多年不見而擴大的身高差。他聽到稱讚,也顧不上目前的狀況,有點不好意思又沾沾自喜地撓撓後腦,「嘻嘻,沒有啦最近是長高了一點點,沒有很高啦⋯⋯欸不對,是姐、姐姐?!」
「對!我回來了!」你咧著燦笑,對他比出勝利的手勢。
「嗚哇!為甚麼為甚麼!太高興了!姐姐好像又變漂亮了!」翔陽捉著你的手直在你身邊亂蹦亂竄,一臉雀躍興奮。
「你這孩子,嘴巴還是那麼甜。」
他笑著說這不是恭維,你捏捏他的臉頰,就跟小時候一樣,即使數年沒有見過面,你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隔閡。「那麼久沒回來,這裡好像全都不一樣了,所以這次就請你照顧我了喔,翔陽。」
「嗯!包在我身上!」
時間回到翔陽獨自坐在房間裡,眼睛緊盯著自己放在膝上握緊的拳頭。
姐姐回來岩手本應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他還特地向緣下前輩請了假想帶姐姐到處轉轉,擔起熟悉環境嚮導的責任。排球笨蛋居然要請假這件事把田中嚇得趕緊摸摸日向的額頭看他有沒有發燒。他載著你從家到烏野附近走了一圈,算是好好熟悉了家鄉的新環境,你也感嘆著從小跟著你打轉的小男孩終於也長成了可靠的大人。
但是早上見到的事情實在把他嚇得不知所措。
他反覆確認你們兩人房間的窗戶是正對著的,所以早上看到的情景有極大機率不是他睡昏了頭的夢境,而是真正存在的美景⋯⋯不不不!甚麼美景啊!日向翔陽你可是偷看了自己從小最喜歡的姐姐換衣服啊!可是要被抓起來的!
他幾乎要抓爆自己的腦袋,滾到床下發出了巨大的碰撞聲,媽媽的聲音隨即就從樓下傳來,「翔陽你在做甚麼!快換完衣服下來吃飯——」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拍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些許。他邊換下校服邊想著明天要讓媽媽買塊窗簾掛起來,不然血氣方剛的少年人可真的禁不起再一次的刺激,而且這樣對姐姐也比較好。
還是他應該提醒一下姐姐?還好是他看到,要是換做別人⋯⋯例如哪個朋友來家裡剛好見到⋯⋯啊——這可怎麼辦!
想著他也就忘了自己為免再生意外一直背對著窗戶,轉身眼睛不自覺地就掃了對面房子一眼。短短一瞬,他瞪大了雙眼把眼前的風景都盡收眼底,整個人從頭底到腳趾都像煮熟了一般紅,尖叫了一聲捂著雙眼就跌跌撞撞跑到樓下去。
燥熱的夏夜跟清晨的蟬鳴一樣惱人,一向不被環境影響的翔陽罕見的獨自躺在床上不敢入睡。只要他閉起雙眼,變得一片漆黑的世界就會浮現出姐姐如同鬆軟棉花般嫩白的肌膚,他難以忘懷那流暢的背部線條、微側身稍稍露出的半個渾圓,還有剛才沐浴在月光下的淡藍襯衫半掛在雪白肩頭上的模樣。
早上和剛才兩次的窺視對少年原本只有排球的世界帶來了極大的衝擊。更氣人的是,他腦中居然存有再看一次的念想。他從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這過份良好的動態視力,一切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第二天,翔陽偷偷摸摸地抱著自己的床單躲進廁所,待到小夏生氣地拍門才紅著臉一言不發地衝出家門。
太憋屈了。
無法原諒自己的罪惡感連同青春的悸動重重地壓在他心頭。他踩著腳踏車翻越回校的山頭,伸出雙腿大叫出聲,讓自己順著斜坡高速向下,像是要把悶氣都從喉間傾瀉而出。
翔陽在躲著你。
你每天都會到日向家坐坐,有時是去跟日向阿姨聊聊,有時是去陪小夏玩。只有翔陽這幾天在看到你後匆匆打個招呼就會衝回房間,就像那些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樣,完全不願對上你的視線。
果然還是太過份了……你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獨自思索著自己不正的行為,想著想著,罪惡感和壓力在這一瞬徹底打垮了你,你抹不完臉上不斷流下的淚滴,跑到草叢裡抱著膝蓋痛哭起來。
翔陽也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早已暗得路上沒有一個人,所以在他聽到山邊傳來微弱的哭泣聲時,還是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日向翔陽,快回家,太可怕了!」想著他又搖搖頭,他怕是甚麼人需要幫助,又鼓起勇氣把書包抱在胸前,躡手躡腳地走向草叢。
「你還好嗎?」
「翔陽……?」你抬頭一看,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隱約認出翔陽的身影。
「哇!怎麼了怎麼了!姐姐你受傷了嗎?沒事吧?有沒有哪裡痛?」翔陽看到你哭得淒慘的樣子,手忙腳亂地拿出手帕幫你拭淚。
你看著他又擔心但又小心翼翼怕弄疼你的模樣,心上的情緒又更控制不住潰堤而出,「對不起啊……翔、翔陽……對不起……」
他見你哭到哽咽,沒有多說甚麼就跪到你面前抱緊了你,手像哄小嬰兒一樣拍你的背,試圖調節你的呼吸。你被他的舉動先嚇到頓了一頓,但本能還是擁緊了他把情緒都發洩出來。
直到你終於哭得沒有力氣,他才慢慢地鬆開你,幫你擦掉滿臉的眼淚。
「我不太清楚姐姐為什麼要道歉,不過我會等你準備好再慢慢聽你說,你需要多久都可以。」
你低著頭,手上是他為了安撫你而握緊的寬大手掌,你比誰都清楚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鄰居的小弟弟,而是已經能帶給你安全感的小大人。
「……我做了令翔陽困擾的事。」
「嗯?」
「我沒有翔陽想的那麼好。」
「才不是呢!姐姐是對我最好的人了,誰跟你說這些話了!」
「翔陽,我是故意不拉窗簾的。」
「……欸?」
「真的……很對不起……」
明明做錯事的是你,明明最不應該哭的也是你,但說著你鼻頭又開始酸了起來。可翔陽聽到你的話後,只是露出了錯愕的表情,然後像放下心頭大石般笑著看著你。
「姐姐,跟我走!」
翔陽拉著你的手腕起身,三兩步跨上腳踏車旁示意你坐到後座。你猶豫了半刻,慢慢地坐到後座,他拉過你的手圍上了自己的腰部,「好——那出發了!」
少年精瘦的腰背幫你擋掉了大部分的晚風,風聲在你耳邊呼嘯而過,多載一個人攀登山路似乎也沒有為他帶來多大的負擔,你漸漸忘掉一開始的不安,貼緊他的背感受著他的一呼一吸。
翔陽把你帶到了山頂,你跟著他坐在了地上,夜空的星星變得無比清晰,低頭就能把這個小城鎮盡收眼底。你轉頭就能看見他笑著坐在你身邊,清澈的眼眸看著你等待你調整好心情。
你看著底下街燈和房子組成的一盞盞小燈,現在還沒到深夜,各家各戶的燈都還像小螢火一樣亮著。畢竟還是個小鎮,雖然跟東京車水馬龍的夜景還是有著一大段距離,卻莫名地讓你感到安心。
「翔陽,我不想回東京了。」
「欸?為什麼?」
「東京啊,是個很大很大的城市。可能東京是翔陽其中一個夢想,那裡卻是我的枷鎖。我必須要完美、要努力、要上進,但回到家我就是最普通的人,我只是翔陽和小夏的好姐姐,我只是爸媽的好女兒。我不用再去理學校的各種活動,課堂的各種指標。所以,當我看到有回來的機會我就逃回來了。
「回來真的好開心啊,看到依然那麼可愛的小夏,看到變得那麼可靠的翔陽,然後我就在想,有沒有方法能讓我留在這裡呢?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看到你坐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樣子,想起了我早上換衣服好像忘記了拉窗簾,於是我想,如果我故意再讓你看一次,那我大概要被抓起來了吧⋯⋯被抓起來,我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你不敢看向翔陽,只是一鼓作氣把你的所作所為都交代了。「對不起啊翔陽,只是我一瞬間的腦袋斷線,卻讓你煩惱了那麼多天。獨自離家那麼多年,我還是只會逃避,不會解決問題。翔陽⋯⋯我是不是很沒用?」
「逃避又有甚麼問題?」
「⋯⋯欸?」你看著翔陽一臉認真的表情,不解地問:「因為⋯⋯長大了啊,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吧?」
「可是,不就是很痛苦,難受到無法忍受才會選擇逃避嗎?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人之常情⋯⋯是一般情況下人的感情表現,太棒了我可是終於記住這個詞了⋯⋯」他小聲地咕噥了句,然後露出一如以往的燦爛笑容拍了拍你的頭,「可是路還是要走下去的,所以姐姐選了短期交換而不是轉校不是嗎?甚麼時候應該逃離放鬆一下,甚麼時候應該放棄,我覺得姐姐很清楚喔!很厲害喔!」
翔陽的安慰簡單地抹走了你心頭上堆了好幾年的壓力,他追上了停滯不前而無助的你,笑著照亮前方的路,拉起你向前走。
「所以,姐姐就在我身邊休息夠再走吧,我一直都會陪在你身邊喔!」
你看著面前這個努力想讓你打起精神的少年,對自己從小到大都有他陪在身旁感到無比的幸運,你再也按不住自己的情緒抱緊了他。
「翔陽,謝謝你。」
待你們放開彼此時,你後知後覺地想起你不拉窗簾這件事實在是件過份大膽的行為,你也沒把握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吞吞吐吐地再向翔陽道歉並要求他要忘記他見過的東西。
「姐姐臉好紅啊⋯⋯」
「翔陽也是啊⋯⋯快紅得跟頭髮一樣顏色了。」
「那、那等我不紅了,姐姐就會跟我交往了嗎?」
「為為為甚麼突然就變成交往了?!」
「我要對姐姐負責!」
「⋯⋯負、負責甚麼的,等你長大再說啦!」
「我已經長得夠大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