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翘起一侧小腿搭上椅背,然后是另一侧,身体也斜斜往反方向滑,小黑头下脚上,姿势从平躺换成沙发上的不安分倒挂。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厨房里正忙的无限,尽管只有一个背影,不过表白的时候总要看着对方他才好安心。
小黑说:“师父,我喜欢你。”
无限正在水槽边洗水果,闻言手上也跟着停了停,水流顺他一双腕蜿蜒到指尖,迸成碎晶四溅。
“你可能还……”
“‘还不太懂’吗?”小黑抢过话头,“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师父。”
“人类十三四岁就知道谈恋爱了,我都十六了……”
“喜欢有很多种,谈恋爱只是其中一种而已。”洗净的樱桃番茄被一颗颗摞满,殷红色泽连同水珠一块漏过白色沥网筛了出来,“再说,你还没满十六。你的生日要到今年秋天了。”
“起来吃水果。”忽略小孩不满的哼声,无限将果篮放在桌上。
小黑一动没动,眸在那洗得剔透的果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梭巡,向上缓缓攀上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双眼锁住他,张圆了唇:“啊——”
活脱脱一只恃宠而骄的猫。
无限首先是看了看他,于是他也看着无限,浑然不觉得这般举动有什么不妥,无辜神色溢出眼睛。短暂僵持无果,无限垂眼挑了一颗饱满的送去,指尖轻点在他软的唇瓣上,红的果实被红的唇肉包裹,一眨眼又消失在平整齿列之后。
小黑眨着眼,微鼓起侧腮瞅他,用的是坦率到连成年人都有些接不住的目光。无限偏了偏眼,手却重抬起去捏小孩的鼻尖,果不其然得到一连串鼻腔里憋出的嗯嗯抗议声音。
“坐起来好好吃。躺着吃东西容易呛到。”他在鬓发遮蔽下,小黑看不见的角度抿了抿唇,似是有笑。
“被呛到那也是师父的错,谁让师父瞎捏我。”绷起腰腹用力一挣,小黑便翻转身子坐了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勾住师父小臂,凑头去夺他指下第二只小番茄,截胡的同时还不忘咬一口对方的手指。察觉到无限要抽手回去,他又将人抓得更紧,叛逆小猫探着舌去舔那被自己烙上的浅印,黏润的肉感好像指尖嵌进一颗腐坏的红莓里。
“ ……不要胡闹。”
那长绵的发在此时彻底砌成屏障,连对方一丝眼眸波动都密不透风拦住了,小黑只能听见无限的口吻保留一贯的冷静。
哪怕是在会馆偶遇大着胆子来搭讪的妖精时,师父好歹也是会礼貌笑一笑的呢。
向后靠进柔软椅背,他又往口中新塞下一颗小番茄。
这果子是无限前些天完结了任务,会馆差人送来的,两箱子红艳艳的樱桃番茄。夏天又正是时节,天热了小孩也偶发性食欲不济,无限总是习惯性替他多洗好一碟,解暑解馋还好过外头五花八门的冷饮,过度悉心照料一只年轻体健的妖精。
这个季节总是让高温,湿热,和出其不意的雨水肆意填斥,小猫悄悄钻进卧房时也是个雨潮连绵的晚上。小孩的人型几年前便开始像普通人类那样抽枝展叶地长了起来,半大的小男孩也到了需要自处空间的时候了,因此对于无限提出的分房休息,小黑一开始也是没什么想法,既然师父秉承四百年的人身阅历这样主张,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只是一开始而已。
事实说明盲目迷信权威要不得,独眠一阵子后小猫才发觉原来过于自在也不是一件那么惬意的事。他的人类不再躺在他一伸爪子就能扒拉到的地方,睡不着时不能摆着尾巴搔搔师父的手臂,不能甩出几个黑咻闹一闹对方,无聊时呼噜呼噜也没有人会给他揉揉肚子。
岂止是不太惬意,一整日里起码有八个钟头都变得无聊。
小黑对无限的反抗来得悄无声息。起初是变作小猫趴在枕头边——按无限的说法,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但是猫可以,想来是不见人型就唤不起责任和负罪感。后来猫蜷累了,偶尔伸展人型,步步深入实施脱敏疗法,软磨着成年人接受自己时不时送来叨扰:反正也不需要他提前备好寝具,无限的枕边总是多放一只枕头。
房间里窗没合严,不时隙进来的雨丝把乌木书桌都洇深了一圈。无限不知是没睡着还是被闹醒了,睁开眼,见小猫低伏在手边一拱一拱,便抬了手任他钻进怀里了。
“怎么了?”他问。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侧一沉,化了型的少年手长脚长,将床褥倏地压出一个窝。
小黑冲他呲呲牙又撇撇嘴,看起来真是不怎么高兴。
牙酸。
连食了几日的小番茄,进食毫无节制,漱口也不太积极,无人催促就当作无事,这会大概是后劲上来了。无限无声地叹气,捏住小孩两腮,“别动。”他嘱咐道,指腹施力将他口腔按开,眯了眯眼,神色仔细地往里头瞧。
这样到底也看不出什么来,无限又伸手去压一压那尖尖的犬齿:“这么按着,会不舒服吗?”
小黑被他撑开齿关,嘴只能张着,勉强发出两个音节,黏答答地又很含糊,听起来像是“不会”。
无限没再说什么,蹙了蹙眉,游走着在那坚硬的齿后一节节摸索,拨到牙龈又撬起拇指去顶他的上齿。指尖无意间擦过软腭上的起伏纹路,那一瞬间小黑差点要跳起来,本能地作出了咬合动作,听见无限吸了口气,又慌忙松开了嘴。
“无事,应该只是这些天水果吃得太多,刺激到牙齿了。”无限倒是自若,“最近吃东西时就收敛一下。”
“还有,之前我让你好好刷牙的,”他点一下小孩的鼻尖,“以后可不能再偷懒。”
小黑一怔,随即缩了缩,将脸埋进枕头,不知又在闹什么别扭了。无限拉了他一下,没有反应,再拽一下,猫逆反了,歪来倒去在被窝里扭成一条猫猫虫。
只能一下子揽住不给乱动:“睡过来一点,留心不要摔下去了。”
臂弯里那团温热这才停止挣扎,但小黑坚决不要抬头,过了许久才开口搭理他,声音也让枕头捂得闷闷的:“师父,我还是觉得我喜欢你。”
这弯未免转得过急了。
话罢小黑才侧一侧脑袋,重新露出脸来。无限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见他一副讨要回应的表情,张了张嘴,“小黑,你……可能还不太能确定……”
却再无下文。
小黑忽然觉得泄气,一把拉高被子,头别去另一侧了。
“算了,睡觉。”
无限那边没什么响动,大概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小黑索性阖上眼帘,倒也说不上有几分生气,只是这能避则避的反应让他像是和空气对峙一般茫然了。
是他哪里不够好吗?还是讨不到师父的喜欢?
“你可能还不太能确定”,无限这样界定他的情愫。可他也不大明白无限希望他确定的究竟是什么。
一段用情的长久或是足够坚韧,都是需要历时才能淬炼证存的东西,这对于刚迈出第一步的他而言尚还无法企及。可假如是拘泥于喜欢的种类——偏偏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黑想道,喜欢和喜欢之间是那么泾渭分明的事情吗?
他对师父的喜欢,像师长的喜欢,像家人的喜欢,像同伴的喜欢。可不可以再生长出一种喜欢,像他在街道无人的晚时归家途中遇见一支早开玫瑰那样怦然心动的喜欢?
他想不到答案。他对人类这种特有的文明,微妙的情感联系果然还是一塌糊涂。
倦意在他自我究问的过程中逐渐袭了上来,那些在他脑海中纠缠的疑问开始轻飘飘地沦没。室内确实是没有什么声音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还奏着眠曲,哄着小黑迷迷朦朦地呼吸着被淋潮的空气。
直到一只手从一旁覆了上来,手心里干燥的温度贴在他手腕与掌根,温柔地触摸他血液流淌的节律,他没有摘下的玫瑰主动绕上了他。
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晚安”。
小黑完全醒了过来。
因为一句牙酸,无限也开始在饮食上注意起来,连冰箱里冷藏的甜汤也要倒去锅里温一下,说是怕刺激到牙齿了。
“两三分钟就好。”还以为是在担心食物的安危才突然将自己看得这样紧,无限对坐在灶台边缘的小孩半是调侃道,“只是加热一下而已,不会把锅烧坏的。”
小黑摆着小腿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乱飘和厨房里氤氲的水汽胡乱碰撞。
“好些了吗?”无限问。见小孩有些愣就指了指脸侧牙齿的位置。
“好些了。”小黑回答,“师父呢?”
没听懂他的意思,无限扬了扬眉,“我可没有牙酸。”
“我是我说喜欢师父的事情。”
看着小黑直起身体神态一下就变得认真,无限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就抵住小孩凑上来的动作:“小黑……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不是么。”
他在小黑肩头按了一下:“你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
“是讨论过,师父,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被拦住了也不贸然僭越,小黑只是垂下眼,点着手指一根根数,“年纪小也好,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也好,这样的理由要多少师父都能找来多少,反正我说不过你。”
无限好像想要解释些什么,小黑却已经抬眼望了过来:“可是,我唯独没有听过,师父以不喜欢我为理由拒绝我。”
“师父,我觉得你喜欢我。”
“师父在嘴硬。”
一瞬间无限身形失重般地轻晃了晃。
“如果师父不喜欢我,我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所以师父,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吗?”
夏蝉的嘶鸣,滚沸的汤水,忽然就什么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像是被一下关进真空里,只有心跳逐渐鼓噪,几乎要让无限怀疑是否这不平齐的搏动声让小孩听去了,才会这样执拗地直视自己。
带了急躁的逼迫一般,他在舍身往他防线上冲撞。
“其实你喜欢我对不对?师父,你也喜欢我。”
视野中周身的一切都让失措化得虚焦,只有那绿色的双眸缓缓迎了上来,无所遁形。在下一秒就可以吻上来的距离里,无限只能听见他的小孩胸有成竹地坚定起来,连呼吸也让少年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蛮不讲理地占据了。
他看见小黑朝自己轻轻露出一点得意的笑:“现在,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