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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笑的。”基拉惋惜地说,他铲起泥巴,洒在初一2班查理同学苍白的脸上,“都怪你,今晚恐怖片看不成了。”看不成恐怖片的罪魁祸首基德在心中嚎叫,他并不想看他妈的恐怖片,他不需要恐怖片证明自己是勇敢的小孩,但他需要恐怖片证明恋爱中男孩的神勇。当然,他可以失约:抱歉,我有一具尸体要处理。理由正当充分,不属于放鸽子的可耻行径。对方只能悻悻然:真可惜,那下次再约吧。可只有懦夫才撒谎,诚实的尤斯塔斯·基德曾这么说过,那么我们便尊重这孩子,真诚讲出他的真相:基德酷爱杀人,却害怕死人,童年时代无知无识,他为了亲近父亲,陪他看鬼片,僵尸片,恐怖片,他的父亲,很不幸,是一个人渣,他的脸随着jump scare幽幽闪光,他面无表情,心肠冷酷,根本懒得看基德,基德也学他正襟危坐,如父如子。回到卧室,他蜷成一只小小瓢虫,做被人脸蜘蛛吃掉的噩梦。这名惧怕厕所的花子而憋到放学回家小便的少年,在杀人之后才开始担忧查理会不会变僵尸,从五号教学楼一路追杀他到体育馆。于是一通电话,基拉来了,他们的晚间活动改为在深山老林藏尸。
初一2班的查理同学,他的死因可以追溯到51小时前语文老师马诺说的一句话: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写一篇命题作文。他打开影像电话虫,ppt给出作文材料:去年10月16日,我国载人火箭阿童木1号成功把狗送上月球,作为南海重工业基地,我国航天事业蓬勃发展。请以《一条狗的使命》为题,写一篇不少于600字的作文。
作文发下来,查理得到满分,他动情地写道:这是狗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基德得到一个零蛋,他亦动情地写道:这狗倒了血霉,一条狗不需要人类给它的狗屁使命。他的小考就这样完蛋了。夏天过去,他又将光荣留级,他永远初一,和兴冲冲去排食堂最难吃窗口的新生混在一起。他心灵陈旧,目光陈旧,饭盒陈旧。他和新生并排洗碗,不知道谁说了句,好丑的饭盒,所有的饭盒和勺子都剧烈抖动,争先投敌,变成基德忠诚的士兵,追着它们的主人狂奔。全校通报批评:初一2班基德同学记大过一次,写三千字检讨。现实如此不堪忍受,梦境是更适合这孩子的世界。梦中,他和黑猫一起听摇滚乐,黑猫取下它的胡须,为基德做了一把银白色的电吉他。他从三号教学楼的梧桐树救下一只秃毛小鸟,然后引爆了学校。他睡在海上,不再是旱鸭子,海水摇摇荡荡,包裹着他,宛如婴孩。我是为做梦而生的吗?他询问着神明。后来的某天,他梦到基拉,梦中他抱住他,像一条患得患失的野狗。他湿漉漉醒过来,爬到基拉床上,轻轻抱住他。基拉揉揉眼睛,深深回抱了他。现实第一次有了和梦境匹敌的幸福。
基德的地理老师说,地球71%都是水。我们说,基德的青春期71%都是水。他的父母总是吵架,他便在阳台关上门写作业。阳台是个水帘洞,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基德的脸湿了,作业本也湿了。他在作文本上写他的脸在下雨,被语文老师划了红色波浪线,老师夸奖他,“好美丽的比喻”。他接过作文本:可是老师,我的脸真的在下雨。同学们在底下交头接耳:就说他写不出这种东西嘛,原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三天后,父亲把母亲溺死在浴缸,基德抄起菜刀,父亲人头落地。
警察来学校接走了他,他背着书包,在审讯室订正数学试卷。试卷鬼影幢幢,红叉漫天,数学公式犹如一连串外星符号。他晕乎乎打盹,额头啪嗒被黏上一枚草莓创可贴。他抬起头,金发少年穿着不太合身的警服,刘海恨不得把脸全遮没了。喂你,竟敢偷袭我!谁叫你在打盹嘛。金发少年蹲下身,撩起厚厚的刘海,额头上也贴着一枚草莓创可贴。看!受伤了就要照顾好自己。审讯室灰蒙蒙的,基德只看见少年大海一样的蓝眼睛。喂,你傻啦,看来你的脑袋撞得不轻啊。金发少年叹着气走掉了。警长说:他呀,是新来的实习生,叫做基拉。
基德做完笔录,警方认定正当防卫,他在警察局吃了一个肉松三明治,下午,他照常上学。
“基德,你的创可贴好娘炮。”
同学们簇拥上来。
“嗯,杀我爸爸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同学们尖叫着逃走。
基德是杀人犯!大家这样说着,于是他真的成了杀人犯。
“看我发现了什么,基德在捡垃圾。”查理停在五号教学楼的垃圾箱前,用脚踢着易拉罐在基德身边转圈。
“你懂什么,我要造火箭!狗喜欢听摇滚乐,月球没有音乐,我要造火箭给它送摇滚乐,猫王,性手枪,the police,懂吗。”
“小英雄,你干嘛不救它回来?”
“地球有什么意思?流浪狗死于整肃市容运动,宠物狗被拴上狗绳,月球狗名垂青史。人类万岁!”
“那么,你留在月球陪它呗。”
“我当然不能陪它,上完初中,我就要出海了,我要当海贼王,没有我,海贼王谁来当啊,你来吗?”
“我妈要我当律师。”
“切,你有没有梦想啊!”
哈哈,梦想和白日梦可不一样,你物理不及格还想造火箭,你留级还想当海贼王……查理不说话了,有什么东西钻出他的太阳穴:一根螺丝钉。它飞去基德手心。多么鲜艳欲滴的犬牙。“你很吵啊。”基德攥紧拳头,拨通了基拉的电话虫。
掩埋尸体时,基德讲起他的作文和他留级的命运。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晚风吹过,黑色的森林沙沙作响。基拉说:我去找马诺先生谈谈。
他是在基德家门口捡到这孩子的。基德蜷在门口睡觉,黄色警戒线将他血红色的头发像网一样割碎。基拉把警戒线撕开,轻轻摇醒基德。你怎么睡在这里?我没带钥匙,妈妈总是在家的。你……要去我家吗?我不想上学了。不可以,我没上过学,我知道那种辛苦,所以你要上学。我没有钱。没关系。我煎鸡蛋总是糊。没关系。我成绩很差。没关系。我可能要当一辈子的初一生。没关系,基拉说:我养你。实习警员工资太低,他改行去当超市收银员,超市收银员不需要中学文凭。他每天路过大海,从来不看,他坚信那是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他领基德来到语文老师办公室。铅笔。三角尺。花盆。奖杯。玻璃桌垫。他很快模拟出十三种杀死基德语文老师的办法。这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幻想,他也许很擅长杀人,也许根本不擅长。在警察局实习时,他翻阅尸检报告,观察犯罪嫌疑人,他看得太过清楚了,野兽总能辨认出同类的。我有杀人的才华吗?这想法令他浑身战栗。你瞧,尤斯塔斯·基德的表现非常差……马诺先生讲完基德的学习近况,基拉正好演绎完用眼镜架刺穿马诺先生的颈动脉。他像猎豹一样弓起身,深鞠一躬,说:“先生,基德他反省了,请您给他及格分吧。”
他们走出马诺先生的办公室,在校长室门前遇到一个神情凄怆的中年妇女,她问:“同学,昨天放学有没有见过我的儿子查理呢?”
“他去月球了。”基德冷冷地说。这是他在学校说的最后一句话。
傍晚,海水玲珑剔透,月色罗曼蒂克。基德和基拉坐在白色沙滩上,心中迷茫困苦。基德的迷茫在于,他的留级根本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基拉在办公室的行为让他心碎了。小时候父亲带他看马戏,驯兽师让狮子像狗一样滚皮球、跳火圈。驯兽师扬起鞭子,鞭子弯折的弧度令他感到深刻的悲哀。人一定要靠弯折别人或者弯折自己才能活着吗?今天他又一次找回了这悲哀,他坐在沙滩上想:这个世界多么糟糕啊。基拉的迷茫在于,基德将他硬生生拖到海滩,大海过于硕大,过于逼近,它的呼吸越来越响,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一旦开始看见大海,他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了。
“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到大海上去,你说过的吧,我当一辈子初一生也没关系。基拉也意识到了吧,我们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基拉的才能,不应该浪费在这里。办公室。茶水间。超市收银台。不应该是这样的地方。基拉之所以选择我,之所以把草莓创可贴送给我,是因为我有杀人的才能吧。”基德将自己蜷成一团。白色沙滩上一只小小瓢虫。
不是哦。
“不是哦。”基拉说,“是因为我喜欢草莓创可贴,也喜欢你。”
海面的月亮忽然抖动了一下,或者,是小小瓢虫的心在动。面对蓝色大海,基德忽然充满了与之匹敌的无边无垠的冲动。他忽然有很多东西可写,忽然不用绞尽脑汁,把字尽量工整地填进绿色方格。忽然,他成为了真正的诗人。他预感到了,他现在产生的情绪是B5作文本根本容纳不下的。于是他决定直接对着大海抒情。
准备好啊,大海,我要来征服你了!我要成为海贼王!我们要出海啦!基拉一起喊嘛!我要成为海贼王!什么嘛,你不是喜欢我吗,不跟我一起喊,算什么喜欢!我们要出海啦!他会成为海贼王!这样才对嘛,321,再来!
大晚上狗叫什么!找死啊!吵死了!杀千刀的臭小鬼!灯噼里啪啦点亮,海边住户纷纷骂街。
三十八万千米外,月球的狗眺望地球,没有地理老师的谆谆教诲,它也能看出这是一颗小巧的,水做的星球。或许是诗兴大发,或许是在太空舱寻觅到冻鸡翅的喜悦,或许是它违背物理法则,禁忌地听到了同类的心跳动的声音,它对着蓝色星球狂吠起来,绝望地,热情地。那一天,地球的狗,月球的狗,眼和心被同样的湿润主宰了,他们每眨一次眼,蓝色就在他们的眼睛里活过来一次。那天他们无一例外,都意识到自己无所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