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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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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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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银】道歉和表白都要亲口说

Summary:

在我的认知里,所谓的冷战,应当是双方都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说不出口,却又希望一切能够不言自明,彼此不必开口就能达成一致。
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我无法想象。
高杉突然笑了。他仍然垂着眼睛,像在对面前那碗荞麦面微笑。
他说:“我也想知道是怎么了。”

Work Text:

-
高杉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仓库后面的山坡下面洗头。

最近战事紧张,我已经有将近两个星期没有好好洗过头了——好好洗头,是指要用温度适中的水,先把头发彻底浸泡一遍,然后涂上我珍藏多时的洗发水,从头皮到发梢逐一搓洗,再用温水冲洗干净,最后在夏日的暖风里晾干。这套流程太麻烦,只能在难得的空闲时间完成,但即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头发剪短。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在这儿做美发啊。”

我正在仔细地搓洗泡沫,听到高杉的声音,连脸都懒得转一下。

“有事?”

“没事。”

我清楚得很,一般高杉这么说的时候多半就是有事,而且事还不小。我不动声色地说:“闲着无聊就去找银时对打,我很忙的。”

高杉没有回答。我于是确定了:这事不仅不小,还和银时有关系。我暗自叹了口气,指挥着高杉去把我放在井边的热水提来。要按平常来说,对于这种指令,高杉只会不屑一顾地拒绝,但今天显然有求于我,高杉什么也没说,把水桶提了过来,放在我的脚边。

“洗个头这么麻烦,早点剪短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我反驳他,“让一介武士剪掉长发,就像让马里奥剃掉胡子一样可怕!”

“你说的那种东西是发髻吧。”

“总之不可能。”

我开始冲洗头发上的泡沫,听到高杉问:“你洗完头之后,有什么安排?”

我不假思索:“吹头啊。”

“……”高杉沉默了一下,“……山桥那边新开了家拉面店,听说荞麦面做得不错,一起去?”

要不是这会儿我满头是水,真想抬头看看高杉到底是什么表情。我怎么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荞麦面了?明明新年的时候都只会吃上两口敷衍了事。

不想放过这种大好机会,我趁机问道:“你请客?”

“好。”高杉答得干脆,“你等会洗完来找我。”

“知道了。”

说完以后,我故作平常,漫不经心地问:“银时不去?”

“……不去,”高杉说,“他没空。”

但是我们走出营地的时候,正好在外面的大树下面看到银时,他闲得发慌,正躺在树荫下面,叼着片草叶看云。见到我们两个,银时没打招呼,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高杉则一言不发地从他旁边走过,权当没看到这有个人。

我没有发问,只是跟着高杉往山下走。

午前的天气非常晴朗。在山林小路上行走时,带有湿润泥土与合欢花气味的风阵阵拂过,摇动着树叶间花朵斑驳的影子,让七月烈日的光芒都显得柔和许多,是战中难得一见的山间悠然景色。

“已经到了合欢树开花的季节了啊。”

“……嗯。”

高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半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路的尽头,显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这很反常,通常来说高杉比我更懂得享受生活。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落的合欢花,拿在手里转了转,它絮状的花穗四散开来,略显艳俗的粉色像垂落的伞面一样展开。

拉面店里客人不多。我们在角落里落座,点了两份冷荞麦面。等待的时候,我和他说起下个月在难波作战的事,计划基本已经定好,高杉的话多了些,与我商议起尚未确定的细节。

“那些人可以等到银时出发之后——”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抿紧了嘴唇。

我猜测着:“你在担心他不能按计划行事?”

“说实话吗?我早就习惯他不按计划行事了。”

高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略带讽刺的微笑,但那种嘲弄不像是针对那个不在场的同僚,反而更像是对自己发出的。我总觉得这天的谈话如同一根被拴在木棍上的橡皮筋,不论被拉扯到什么地方,都会一下子弹回到那人身上。好在这时荞麦面端上了桌。我们不再交谈,埋头吃起面来。那盘面条本身做得不错,调味却平平无奇,当然没到值得我们走上二十分钟也要来吃的地步。我吃到最后时,听到高杉的声音。

“好吃吗?”

“芥末有点少,”我说着,吞下最后一口,“不过够凉,对于这种日子来说,也算不错了。”

我抬起头,看到高杉的碗里还剩下一大半,他几乎没有在吃,只是用筷子拨弄着面上的小葱。这家伙果然不喜欢吃荞麦面,我想着,突然直接问道:“你和银时怎么了?”

这次高杉倒没再说“没事”来敷衍,却也没有马上回答。

“你们以前也吵架,但是很少冷战,”我继续说,“最近是怎么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我们三个相识八年,如果说有谁对他们两个最为了解,那就是桂小太郎本人。我目睹了他们两个无数次的吵架、打架,无数次在泥地上草地上雪地上滚成一团。在他们的童年时代,这两个人就算吵得再厉害,只要再打上那么一次,最后无论谁赢,都会伸手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随后若无其事地重归于好,斗着嘴绊着脚一起去吃晚餐,从来没有认真地冷战过,更别提一下冷战好几个星期了。

在我的认知里,所谓的冷战,应当是双方都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说不出口,却又希望一切能够不言自明,彼此不必开口就能达成一致。

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我无法想象。

高杉突然笑了。他仍然垂着眼睛,像在对面前那碗荞麦面微笑。

他说:“我也想知道是怎么了。”

好一阵沉默。我抬起眼,高杉身后的墙壁上方,挂着一幅凯风快晴的拙劣仿品,粗朴的白线构成的云下面,火红山体如同一块倾斜的三角形,正压在高杉低垂的头颅之上。

高杉继续说道:“我想托你给他写封道歉信。”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道歉?”

“有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问题,你把高杉那家伙怎么了?”

“啊,我把他弃尸荒野了。”

“不说别的,”我说,“你连当面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吗?这可不是武士之举啊。”

“随你怎么想吧,”高杉说,“但这件事不是能够当面解决的问题。”

“书信只不过是语言的替代品罢了,高杉,要是想求得对方的原谅,当然还是面对面亲口提出最好。”我劝说道,“银时虽然有时候嘴上厉害点,但他不会是你诚恳道歉之后还会揪着不放的小家子气男人,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如果我不想要他原谅呢?”

我困惑起来:“你说什么?”

“说不定我并不想要他的原谅,”高杉说,“说不定我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原谅我,也比我们都当作那件事从未发生过要好。”

“……你做了什么?”

高杉把没吃完的荞麦面推到一边,从衣服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我自己写给银时的道歉信。”他说。

“既然你自己已经写过了,为什么还要我再写一封?”

他没再答话,只是点了点那张纸,示意我读它。

然而那不能算是一封道歉信。

我放下它的时候,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看他时,高杉也正看着我,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就好像写出信里那些热烈直白的词句的人不是他,此刻向我坦白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的人也不是他——高杉面对着自己的感情,将它的一部分在我面前摊开的样子,就像为我推开一扇门一般平常。我不禁想到,如果他能够这样冷静地与它共处,那或许说明它已经存在很久了。

最终,我只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杉冷冷地笑了一声:“我要是知道,早就坐时光机回去,把那天的自己掐死了。”

我替他感到一阵悲哀——不是因为他爱上了我们那个共同的朋友,而是因为他已经受那位朋友的荼毒如此之深,遇到事情居然会首先想到去找时光机。果然笨蛋是会相互吸引的(不包括我)。

“原来……”我顿悟道,“那天我们去温泉,你说要和我换房间,是想和银时住一起……”

“哦,那次啊,”高杉神色坦然,“那次其实只是因为我的房间里有蟑螂。”

“……你什么时候找到时光机了,记得叫上我。”

“你要拒绝和我换房间?”

“我要回到那天掐死你。”

高杉笑了起来:“你应该感谢我。那天晚上银时酒喝多了,半夜三次把我叫醒陪他去厕所。”

我看了他一眼。高杉闭着双眼,嘴角勾起,一副沉浸在回忆里的表情。

“……我看你明明很开心。”

“啊,是很开心。”他大方地承认,“要是银时愿意,我可以每天半夜陪他去厕所。”

我被他突如其来爱的宣言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缓了缓才说:“你把这句话写到道歉信里,不管你怎么亲他,银时都会原谅你的。”

提到那件事,高杉的脸色又冷了下去。他身子后仰,靠在木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

“那天是我不好。”他说,“但要我为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道歉,我做不到。”

高杉的头向后抬起,抵在身后的灰质墙面上,那副凯风快晴挂在他的头颅上方,在投入店内的正午阳光中散发出黯淡的红色,就好像银时赤红的眼睛从那里凝望着我们两个……我仿佛感到,那种凝望中带有银时一贯的冷淡和漠然。面对着那样的眼神,我不禁对高杉感到一丝同情,但我清楚,高杉在这世界上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同情。

我问道:“银时是什么反应?”

“这重要吗?”

“很抗拒吗?还是很讨厌?”

“你呢?”高杉反问道,“听说这件事之后,你是很抗拒,还是很讨厌?”

我想了想,斟酌着道:“都没有,只是很吃惊罢了。”

“……他也是这样,很吃惊罢了。”高杉慢慢地说,“我第一眼看到的他的表情,就像那天我第一次打倒他的时候一样……”

眼看他又要陷入沉思,我连忙道:“那并不能说明他不喜欢——”

“他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高杉打断了我,“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我无话可说,高杉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从我意识到这件事存在的那天起,就知道它绝无实现的可能……不如说就是因为它不可能实现,我才能这样放任自己的感情。”他像在对我说,也像在自言自语一般,“我们都很了解银时,假发。他不是会被一个吻动摇的人。要把他那样的人留在身边,就像想要用捕虫网抓住一朵云一样不可思议。”

我望着高杉,在他的身侧,阳光从天井的缝隙中投射下来,照耀着他身旁的空座椅,却分毫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对此我无能为力。

“不是假发是桂,”我说,“……银时的部队今晚就要出发了。”

高杉说:“下个月你跟他会和比较早,写好之后你直接交给他就行了。”

“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告诉他吗?”

高杉不以为意地笑了。

“不要勉强自己做辰马的工作,假发,那不适合你。”

 

我帮他写道歉信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回到营地的时候我们又碰到银时,他依然拒绝与高杉沟通,一见到我们就背过身去。我看了高杉一眼,他神色如常,与我道别之后就回房间去了。好在那天下午我们忙着作好行军的准备,没什么时间留给这两个人玩幼稚的冷战游戏,开作战会议时,高杉和银时坐在长桌的两头,彼此间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因为道歉信的事烦闷得很,有意避开他们两个,特地端着晚餐去了辰马的房间。他那儿经常藏着几瓶好酒,见我来了,照例拿出杯子来招待我。粗陶制的杯子简陋得很,辰马给我倒的也不是清酒,棕色透亮的酒液下面,看得到杯底深褐色的茶渍。

“这是什么?”我问道。

辰马解释道:“水果酒,没喝过?”

“我还是比较喜欢清酒。”

“试试嘛,”辰马笑着说,“很好喝哦,甜的。”

我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味道柔和得很。

“好喝吧?”

我想了想,评价道:“银时应该会喜欢。”

辰马笑了:“这酒后劲很大,金时那个酒量大概消受不了啊。”

说罢,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主动与我相碰。

我和辰马认识不久,性情却很相投。和高杉与银时不同,辰马虽然出身显贵,但性格豁达,极易相处,更可贵的是,有次我们一同散步时,他曾毫无芥蒂地向我透露他心怀天下的远大志向——能够这样谈论抱负的年轻人,不是脑子缺根弦,就是意志极为坚定。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发现辰马大概两者兼有。

半杯酒下肚,热力逐渐涌了上来,我长抒一口气,把杯子搁在桌上。

辰马突然问:“说到金时,他们两个最近怎么了?”

“你也发现了?”

“不想发现也不行啊,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你不知道,他们两个最近每次冷战,他们的部下都要跟着冷战,”辰马说,“昨天鬼兵队的人告诉我,高杉的属下差点和金时那边的人打起来,还好高杉发现得及时,给拦下来了,那人还差点受了处罚。”

怪不得那家伙不想被原谅还要道歉,我想,虽然看着还很幼稚,但多少也担起了一些首领的责任嘛。

“他们两个一向如此,”我说,“吵完架之后要先开口道歉,简直比要他们切腹还难。”

“那假发你这次这么苦恼,莫非是被其中一个拜托了,要向对方道歉吗?”

我为他敏锐的观察力所震惊,连那个诨名都忘了反驳。

“你怎么知道……”

辰马大笑了几声:“胡乱猜猜罢了。是高杉吧?金时那家伙,才懒得理会部下私斗的事呢。怎么样,要是你不想去,我可以替他传个话。”

我想到高杉对他的精准评价,连忙拒绝了。

“他们两个从小到大吵过的架,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次了,没有一次和对方道过歉。”我说,“这次虽然麻烦,但也算是成熟了一点,有所进步吧。”

“谁知道呢?”辰马语气轻快,“是成熟了一点,还是生分了一点,是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后退了一步……”

我抬头看他,辰马还是那副没个正经的笑脸,只是眼睛极认真地望着我。

“说不定,金时在等的不是一句道歉的话呢。”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辰马又开起玩笑来:“不用担心啦,他们两个小情侣吵架,睡一觉不就好了。”

我被他诡异的用词弄得头更疼了。吃完晚饭后,外面下起了小雨。和辰马一同喝酒通常都是轻松而自在的,但这次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之后,我却比来之前更感烦闷。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去写那封信,我决定去找一趟自己的副官,商议明天出发的事情。

但是在走廊里,我拐过转角后,恰好碰到了那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我看到了他们,但他们没有看到我。

银时站在高杉的房间门口,而高杉站在门边,两人互相对视着,都是一言不发。走廊里静悄悄的,传来二楼的人走路和谈笑的声音,廊外树林中淅淅沥沥的雨声,听起来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银时拿出一根带子,递到高杉的面前——那是他的护额。白色的布带从他的手边垂下,那上面银灰的金属,反射着雨中暮色昏沉暧昧的暖光。

高杉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了过来。银时随即向前走了一步,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这才意识到,这送别的仪式或许在他们之间维持已久,才会有这样不言自明的默契。高杉抬起手,将布带系在银时的额头上,在脑后仔细地打成一个结。他们面对面站着,高杉抬起双臂的模样,像是一个拥抱的前奏。

但是那个拥抱没有发生。这一切都在完全的静默之中进行。系好护额后,银时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我走了过去。高杉仍然站在原地,我和他一起目送着银时的白色羽织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少废话。”

“还需要我写道歉信?”

高杉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写。”

 

那天深夜,我在自己房间里摊开信纸时,营地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只有细密的雨仍然在下,水滴落在木质窗檐上,闷闷地滴答作响。我考虑许久,不知道从何写起,只好又把高杉自己写的那封信拿出来看。今天我要把这封信还给他的时候,高杉让我拿去扔掉,说反正也没什么用处了,我想了想,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我一向知道,高杉惯于用纸和笔表达自我,却从不知道他能表达得这样恳切而坦率,丝毫没有矫饰的意图。

那封信将一切都解释得十分清楚。直到今天,我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它的开头:“我为了什么事写下这封信,想来你与我都很清楚,但我并非要为自己开脱:我吻你那天,绝不是酒后的一时兴起,更不是想要捉弄你。”

接下来的字句,但凡看过一遍就无法忘怀。高杉笔触冷静,字迹端正清丽,内容却那么热烈,直白到我难以说出口,就好像让其中哪个字滚过嘴唇,都会烫到舌尖;但它偏偏又如此纯粹,如同清朗透明的松石,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一丝让人脸红的杂质。

读高杉写给银时的信,就像是站在他为我推开的一扇门前。与他相识十年,我很早就知道,如果高杉为你打开一扇门,他所希望的,其实只是让你站在门外看看里面的风景,而不是大踏步地闯入房间。一旦有人这样做,就会立刻失去高杉的信任,一下将那扇门关起来,有时还会撞疼入侵者的鼻尖。

那扇门所通往的,是由高杉和银时共筑的堡垒。

虽然从小与他们一同长大,但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如果要以图形来描述我们三人间的关系,那必定不会是一个平衡的等边三角——他们两个之间的友情,和我与他们二人所秉持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我对这一点向来坦然接受。在那里存在着一块我无法涉足、也无意涉足的领土,如同一个堡垒,由他们十年来日夜捡拾的石块垒成,堡垒中通用的密码,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暗号。他们建立了它,对它避而不谈,又一次次地回到它身边,就好像只有从那些石块的缝隙向外窥探,才能够理解外部世界的复杂。

那座堡垒仿佛建在云中,时隐时现,被我望见时,往往表现为各种神秘的仪式。比如被记录得清清楚楚的胜负场数,比如他人无法理解的玩笑,比如战场上随意交换的眼神。

比如这天傍晚时我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在他们的头顶,同一场雨打湿了沉木的廊檐。比如银时默默低垂的头颅,以及高杉的手指挽起绳结的动作,比如他纯白的身影,被湿漉漉的黄昏染成晦暗的赤色,让我想起正午时挂在高杉背后的那幅画,晴朗明丽的清晨中,一座火红的富士山,在平快的南风里静静地伫立。

高杉的信让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它的存在,也第一次看见它内部曲折蜿蜒的小路,也看到它粗糙斑驳的石墙。但这座堡垒被一个吻撼动了。我似乎看到它顶端的石块松动,在迟暮温暖的雨水中摇摇欲坠。直到此时我才明白,高杉为何心怀歉意——他在为使用这堡垒无法理解的语言、使它处于危险当中而道歉,却绝不为了自己的真心道歉。高杉并不想要这座堡垒变回平稳的状态,他想要的是那块石头落下,宁愿它就此坍塌,也要它被撼动过后的样子,哪怕那只是一座废墟。

但是银时又怎么想?

他也想要那座废墟吗?还是——他只想继续躲在石块的缝隙里面?

不合时宜,然而非常自然地,我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读过的某本书中,对于这一刻有着无比精准的描述:“……新漆的墙壁不可轻易触及,以免留下手印;甚至对于朋友的死活,有时也只能袖手旁观……”

那天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写上一个字。每当下定决心要动笔时,高杉平整克制的笔迹就总会在信纸上浮现,如同幻影一般,在辰马那儿喝过的酒味,也伴随着舒适的晕眩阵阵上浮。后来我只好放弃,收起纸笔,躺到早已铺好的床上。小雨下个不停,细密的雾气从窗户缝隙漏了进来,闻起来带有潮湿泥土的腥气。嗅着那种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味,我很快变得困倦了。

在最终入睡之前,我仿佛又听到辰马在说话,那声音里带着笑。

说不定,金时在等的不是一句道歉的话呢。

 

我最终写好那封道歉信,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见到银时还要更晚。到达难波后,我的部队立刻投入了战斗,结束后才回到营地和银时见面。那封信写得简单、得体、诚恳,正像高杉所希望的那样,合适地表达了歉意,又毫无逾矩之处,但要将它交给银时,却比想象中的困难得多。难波一战打得很漂亮,银时本想乘胜追击,但无奈于受伤严重,只得回营卧床休息,把追击的任务按计划留给最后抵达的高杉。

我回到营地的当晚去探望他时,银时刚刚睡醒,正躺在那儿发呆。

我和他简单交谈之后,又嘱咐他好好休息,之后就很快离开了。那封信被我放在胸口的内袋里,有时我隔着衣服摸到它,总是隐约地感到,一旦将那封信交给银时,有些事就会无可挽回地消失,因此就总是缺乏把它取出来的勇气。

我就这样一直拖到高杉的信使到达营地那天,根据他的消息,任务已经结束了,高杉的部队明天一早就会抵达营地。

不能再拖延了,我下定决心,今晚必须要把信交给银时。

但在我去找他之前,银时先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在和属下谈话,银时问也不问地闯进来,一言不发地在旁边坐下了。我的属下从没见过白夜叉这阵势,连忙战战兢兢地告辞,银时目送着他出去,又等着他把门关好,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假发,你现在有空吗?”

……没空也被你变得有空了,我想。

“不是假发是桂,”我无奈道,“有事吗?”

银时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飘忽不定。

“你到底是伤到哪里了,脑子吗?”我忍不住问。

“我可不想被没有脑子可以受伤的人说。”银时说,“其实也没事,就是……明天早上高杉的部队不是就要到了吗?”

“嗯,”我说,“所以?”

“你注意到了吧,上个月出发前我们两个在冷战。”

“想不注意到也很难。”

“我们为什么冷战我就不跟你细说了,你只要知道那完全是高杉那家伙的错就行了。”

要是我不知道这事的原委,大概会觉得这话只是银时单方面的托词,也许还会再追问几句,但现在我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只能说:“然后?”

“然后,我这几天想来想去,虽然混蛋高杉一直没和我道歉,但是这样一直冷战也不是办法,”银时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所以我想拜托你……”

“什么?”我没听清。

“拜托你给高杉写点东西。”

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次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都转性了,居然都想先向对方道歉……而且这件事完全不是银时的错,按照高杉的说法,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就算这样银时也要主动道歉,看来他真的成熟了不少,知道了维持友谊的关键,不在非要争个高低对错,而是温柔、包容和体谅……

我这样想着,突然就有些感动:“道歉信吗?银时,你也成长了——”

“是情书。”

我再一次怔住了。

“啊?”

“所以说,我想拜托你写封情书。”

“……给高杉吗?”

“不然呢?”银时像是被我气笑了,“写给辰马吗?我对嗓门大的人没兴趣。”

等一下。

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我不是昨天还在为高杉所怀抱的毫无希望的恋情感到悲痛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我只能再次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问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预设好了他的回答,只听银时像是读字幕一般,一字不差地将它读了出来。

“我要是知道,早就坐时光机回去,把那天的自己掐死了。”

我艰难地说:“也许你应该和高杉当面谈谈这件事……”

“他都一个月没理我了,谈不了的。”银时摆了摆手,“我倒是很想自己写,但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种事不适合我。而且高杉那家伙,肯定很喜欢情书这种酸溜溜的东西……”

“不是那个问题……”

“你只管写就是了!写得越肉麻越好,说到情书,你当年在村塾的时候不是就给隔壁的小寡妇写了不少吗,很有经验吧。”银时说着站起身来,“你就把高杉当成五月太夫就行了,虽然胸和脸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个头不是很相似嘛。”

“银时!”

我想叫住他,但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动作迅速得不像一个伤员。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回到半个月之前,回到那间平平无奇的拉面店里,当面拒绝高杉托我写道歉信的请求,或者回到走出营地的午前,一把拉上躺在树下无所事事的银时,让他们两个当面解决各自的问题,而我坐在一边埋头吃我的荞麦面,对他们两个谁亲了谁这件事充耳不闻。这是怎么回事,我想,怎么突然从一个苦涩的单恋故事变成了甜蜜的恋爱喜剧,中间还穿插着无数个阴差阳错却歪打正着的巧合。

我将两封道歉信都取了出来:我写的那封,高杉写的那封,并排放在一起。

抛去那种似乎被他们两个捉弄了的心情不说,我确实为他们感到开心,谁能想到,两个从小打着架长大的人,最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这一切都如此出人意料,又让人觉得如此合情合理,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原来那座堡垒一直矗立在绵绵细雨之中,一如既往地坚不可摧,顶端看起来松动的石块,不过是空中掠过的云影。

高杉想得也没错——要将银时留在身边,确实像是用捕虫网去捉一朵云一样困难。但我仿佛看到那朵云降落下来,变幻身形,成了一只羽翼纯白的蝴蝶,心甘情愿地落在网沿上。

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要把哪封信交给银时,我就和那两个笨蛋没什么区别了。

我终于做好决定,不再耽搁,拿起信就走出门去,步伐坚定地跨过走廊,来到银时的房间,一把拉开了门。

“银时,”我说,“高杉他——”

两个人抬起头来。

银时看着我,高杉也看着我,他的手抓着银时的手腕,两个人都躺在榻榻米上。银时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上抓着他解下来的护额。在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这很有道理。他们出战前要给彼此系上护额,战后当然要替对方解开。这是很自然的逻辑……

等一下。

原来这不是苦涩的单恋故事,也不是甜蜜的恋爱喜剧,而是不能播放的○○……

“高杉他提前回来了。”银时替我把话说完了。

“……我看出来了。”

高杉说:“出去的时候关下门。”

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脆弱的纸拉门颤了颤,最终还是顾及到我的面子,没有稀里哗啦地倒下去。要是倒了就好了,我愤怒地想,最好把那对只会捉弄朋友的笨蛋压在下面,再也不见天日。以后再掺和他们的事,我就……

就怎样呢,我想了好久,就变成坂本辰马好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