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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走进门,带着一身水汽。他四下环顾,发现宿傩坐在大厅的落地窗前。
对方穿得相当宽松,肩头披着大氅,外套下却不是这所别墅中任何一个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而是一件虎杖悠仁眼熟到额头发痛的白色定制和服——除了宿傩,或许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把这种带点女子制式的和服穿得这般理所当然,以至任何知晓“两面宿傩”的人,都知晓要敬畏这种白色的衣摆。
一条厚实的羊绒毯披在他膝头,遮去双腿,看起来温暖而柔软,冲淡了几分男人身上过于侵略性的气质。绒毯两端长长,叠了两叠后还是留出一截搭在沙发扶手上。
绒毯垂挂的一头,一架机械轮椅放在沙发侧面墙壁下的影中,被一方圆几挡去大半,安静得就像是个摆设。
沙发斜前方,三脚支撑的几面摆着醒酒器,而宿傩手中捏着酒杯——暗色的酒液微微晃荡,在晶莹的玻璃杯上留下鲜红的痕迹,像暧昧的口红印,也像一层层新鲜的血。
虎杖悠仁的视线在那沙发上转了一转,确认了那正是本该放在大厅另一侧的配件之一,由色泽美丽却沉重的材料打制,而被实木椅脚压在下面的地毯,柔软的面料上甚至没有一丝拖动的褶皱,仿佛那沙发天生就该呆在那。
现在的宿傩不可能独自移动它,一分一毫的可能也没有。
虎杖悠仁慢慢咬住口腔内侧,尝到一丝不甘的血气。
他又输了一局。
似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惊醒,男人从单人沙发的一面侧过头,将视线从窗外抽了回来。
那视线像一束鞭子,把虎杖悠仁抽得浑身一颤。
他看见宿傩的嘴唇动了动,可他们中间隔着沙发,大厅,还有一条低矮的隔断,他并不能扑上去捂住宿傩的嘴。
于是这个魔鬼开口了。
宿傩说:“虎杖悠仁,我的伤口在痛。”
“你带着刀吗?带着你当初制造这两处伤口的刀吗?”
他平放在腿面的手掌轻轻拍打着膝头,指尖朝着绒毯下的脚踝。
“……那很好用吧,用来切开皮肉?”
他继续道,像是没有看见走过来的人脸上浓云般的愤怒。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那只刀柄上的木香。”
宿傩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虎杖悠仁已经绕过阻碍,朝他扑来。
那双看起来极为有力的手掐上男人的脖子,将后续问题全数挡回到他的胃里。
酒杯从手中掉落,厚重的长毛地毯如吸收酒液一般吸收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凶猛的力道撞上软骨,宿傩噎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他已经吃到想要的东西——虎杖悠仁的愤怒仿佛冒着火星,被他以品尝气泡酒般的愉悦吸进肺腑。
现在掐在他气管上的手湿润着,有些颤抖,这很奇怪:他的背叛者本该有稳定的双手,足以在定时炸弹中剪开如发丝般纤细的引线。这样的颤抖……只有在当初切开宿傩双脚神经时候出现过。
啊……宿傩舔了舔嘴角。
“你杀人了。”
他笃定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虎杖悠仁露出了几近憎恨的目光。
“如果不是那些家伙……那些还用着你名头的家伙…”他压抑着咆哮,咬牙切齿,“本来不该有人死……”
青年十指有如铁铸,手臂却颤抖,他面容上的愤怒如熔岩流淌,眼眶却隐隐泛红。
宿傩在他掌控中张了张嘴,露出一些呼吸困难的征兆,没能发出声音。
虎杖悠仁仿佛被烙铁烫到般松开手。
“咳咳……让我想想,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宿傩喘了两口气,不知死活似的开口。他嗓音里还带着喉咙受伤的沙哑,可他吐出的字句却如利刃穿过面前人的心肺。
“是高桥龙成…还是近藤葵?你追查到他们的犯罪证据了,匿名送给警察——天哪,你可真是爱那些披着皮套的无能乌鸦——可嫌疑人却在即将拘捕时被发现奄奄一息,求你给个痛快?”
“而现在这两个蠢货涉及的东西不能落进任何第三方手里,所以你只好杀了他们……这不是行善吗?”
劲风扑面,他往后一仰头,避开被扫落醒酒器中飞溅的猩红液体。
“明明对我下手时候还算得上果决,”宿傩眼中带出一丝惋惜,也不知道是在看掉落的酒瓶,还是站在面前的青年,“为什么……这种时候,又如此优柔寡断?”
虎杖悠仁收回手,面颊隐隐颤了颤。
他知道宿傩又会提起这个。
那是一场无法复刻的混乱,虎杖悠仁根本不想去回忆,他只每每会诘问自我,为何不在当初的冲动中将宿傩杀死。
有那么几年了,伤口早就愈合,可某些东西却从未被疗愈。
没有在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里杀了这个恶魔,是虎杖悠仁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时最沉凝的噩梦——他仅仅是切断了宿傩脚踝以下的神经,让曾经能和最顶尖杀手正面较量的强者不得不以轮椅代步。
这算是当时为整个环境所妥协的限制?还是心有私情的留手?或是为了最后捻起刀刃时那双眼睛里混着欣喜的惊愕?他想不明白……现在却也只能接受。
但那场反击后,地下世界天翻地覆,上下颠倒。宿傩再出现在人前的寥寥几次,也就都是再也未站起的模样。
而他带在身边的情人,站在了无冕之王曾经的位置。
——那伤势确实要不了他的命,甚至并未如何损害诅咒之王的威严。宿傩有保持锻炼,身形还维持得不错,如果不被人看见坐在轮椅上,他几乎不会被认为是双脚有疾。
但就和所有下肢的伤势一样,那两处刀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宿傩曾经对虎杖悠仁提过几次,但都被青年打断:听不出任何忏悔意味的忏悔,甚至不如败亡者的诅咒声有价值。更何况,作为后遗症,这些代价似乎并不足以让他忏悔。
这个恶魔从不会后悔,这疼痛的后遗症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虎杖悠仁做过的事情。
那甚至是一种让他乐于反复品味的糖果。
“你总觉得,生命应该是有意义的,善良和正义都是存在的。我知道你那可怜的想法——唯独它有意义,所谓邪恶才有重量,而你所求的死亡才可谓正确。”
似乎是觉得不舒服,他动了动肩膀,在虎杖悠仁的桎梏里换了个姿势,交叠着两条修长、但已经差不多沦为摆设的腿,眼帘垂下适当的幅度,不过于咄咄逼人,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移开视线——在宿傩愿意的时候,总可以让自己显得适度合宜——那双猩红的眼睛倒映着金芒,永不消逝的戏谑如鬼火一般在眼窝深处闪烁。
虎杖悠仁沉默地拽起男人的衣领——他揪起这个领子,就像是揪起一条绞索,恨不得就此将宿傩的脖子拧断。可他却又只能把嘴唇印上去,而不是枪管。
他逃离不了这种吸引,就好似绝望的彗星奔赴太阳。
宿傩把控地下世界的那些日子,曾经将不知凡凡的人折磨到求生不得。他却不爱看人求生的挣扎或是呼痛,偏说自己喜爱的是强撑的嘲讽和殊死的抵抗。
服从只会让他失去兴趣,即使是性,他也追求一份针锋相对。
“……可生命、世界、正义、还有你奉为圭臬的‘爱’…明明都只是个笑话。”
从虎杖悠仁的记忆里,宿傩曾经滔滔不绝的那些话语流淌出来,从耳朵钻进颅骨。他咬牙忍耐,身上的疼痛却敌不过心里的愤怒。
憎恨吗?那么再努力一点吧,希望你能有打败我的那一天。
眼前的人明明一言不发,他却仿佛又听见那兴致盎然的笑声与低语。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打败这个魔鬼?
衣衫散落的声音在空旷室内响起,断断续续,好似昭示着谁的自暴自弃,谁的冷眼旁观。掀开的绒毯与沾着灰尘血渍的衬衫一同掉落,虎杖悠仁将手按在宿傩仅仅束着腰带的衣摆,迟疑了一瞬。
对方抬眼看来,滑落下肩头的大氅在沙发扶手与虎杖悠仁间堆叠起柔软的阻碍,仿佛某种丑恶的欲盖弥彰。
“脱下吧,追求正义的‘警官’先生,”宿傩轻柔道,“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除了这个,你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这句潜台词被他咬在唇齿间,仿佛锋利的刀子。虎杖悠仁总觉得他咬着这把刀,正将自己的皮肉从骨骼上剥下来——伴着被他扯脱的长裤一起。
润滑剂在圆几的暗格里,不远处的桌面上搁着纸巾,虎杖悠仁确认指尖刚触碰到的硬物来自于几片安全套——宿傩总是这样准备充足、游刃有余……居高临下地给予施舍却让人无法拒绝。
嘴唇分开时候虎杖悠仁嗅到甜腥的气息,他舔了舔嘴角,发觉上唇破开一处裂口。血液浸入干裂的缝隙,在唾液牵出的银丝上染出粉红。
妈的,这家伙的嘴怎么在这种时候也这么利。
他丢开挤掉大半的润滑剂,把手指探向身后,没有去碰那些套子。那没什么意义,还徒增麻烦。
阴茎嵌入身体时候虎杖悠仁缓缓出了口气,而这口气介于叹息和喘息之间,带着一点疼痛的隐喻。于是宿傩的目光立刻像鬣狗一样转过来,对上青年在背光中同样熠熠生辉的双眼。
“你看见了什么?”虎杖悠仁诘问道,“离上一次见血……明明才半个月。”
“从你身上我尝到痛苦,尝到疼痛……你的心里有血淌出,”宿傩答非所问。他眨了眨眼,露出牙齿,那是一个捕食者的微笑,“痛苦愈深,其味愈醇。”
“里梅今天来过……你本可以让他直接杀人,却还偏偏留到我面前,把尸体留给其他人看。”
没得到答案,这却正是答案。虎杖悠仁思维一转便明白过来,他笃定道:“你想找我,在本来的目标之外。那两个死者……本来不该死的,这是因我而来的无妄之灾。”
他曾痛恨自己这种与宿傩“心有灵犀”般的敏锐,却发现这种敏锐却真真切切地帮助他活了下来。
即使被软禁,宿傩也有的是办法联系和支使他那些忠心耿耿的疯狗。不管是要某个人的项上人头,还是要他们客串一次侍从——虎杖悠仁垂下眼睛,看着他们身下的单人沙发。
泼洒在地的酒水散出熏然的气息,爬上立在原地的人类肢体,好似沼泽水妖生出的枝蔓,想要勾取无辜者的魂魄。他慢慢说着答案,面色冷厉,又渐渐转为面具般的漠然:“因为他们挑衅到你了?”
“不,”宿傩安静地看着他,在苍白的阳光下,面色甚至透出一丝宁静,“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凝视着虎杖悠仁,凝视着他的愤怒、他的急迫、他的动摇,仿佛凝视一场阳光下的雨水、一座新铸的雕像、一个晃荡的死刑犯。那目光刺穿虎杖悠仁的双眼,变成深深的漩涡,漩涡的深处五彩斑斓,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
“你让我恶心。”
虎杖悠仁在断续的水声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到。
“是啊,你甚至不愿意给我一个拥抱。”
宿傩仰起头,好在青年的钳制下说出话,卡在他气管上的力道实在是有些太大,甚至有些影响呼吸了。
“哪怕是带我去上床呢,你都拒绝行这么一点方便。”
虎杖悠仁并不会愿意拥抱宿傩,无论因为什么。
“在沙发上还是在床上对你现在有区别吗?”
他从沉默里拽出一声嗤笑,将目光毫无遮掩地指向两人身下。
“反正我对你来说,现在也只是一根几把?”
宿傩也笑了一声,然而笑声下的空气依旧凝滞,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我倒希望你只还剩下这玩意。”
虎杖悠仁答道,将腿在沙发上撑起来。留在宿傩大腿与沙发扶手间的空隙实在狭小,迫使青年在夹紧身体时候发出一声喟叹。
这姿势极危险,全身着力点只有并不稳当的膝盖和小腿,却还要被屁股里塞着的几把干扰。男人粗而长的阴茎狠厉地刮过肠肉,碾着敏感点,每一下动作都带来销魂蚀骨的快感。即使自己控制着节奏,却也在宿傩时不时的干扰里被干得快受不住,跪立着的大腿颤抖,腿间已经被摩蹭得发红。
宿傩靠着沙发,虎杖悠仁跪在他腿侧。他们下半身明明交缠得像是两条交尾的蛇,上半身却仿佛古欧洲跳交际舞一般可笑的保持着距离。
他的手摊放在沙发两侧——青年不愿意被他拥抱,就像是不愿意抱着他一样——虎杖悠仁按着宿傩的肩膀借力,却把水声压在沉默的喘息下。上位一方缓缓摇动的腰像是一条晃动的刀,明明就在进行着负距离运动,却仿佛是在憎恨和行报复的事。
宿傩抬眼去看他。
他们在窗边,水汽遍布天空,深蓝的天幕穿过花架,被割得支离破碎,又在这双金色的眼中彻底崩毁。
这眼睛里倒着一切,又空洞得宛如破碎,他多迷恋这自作严苛的神色啊……可虎杖悠仁似乎总是不相信。
于是宿傩将手扣上他的头颅,吻上那片似乎还想吐出什么的嘴唇。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虎杖悠仁却露出了戒备的神色。因为亲吻是吞噬的预演,是撕咬的柔软化生,任何正常人都会为牙齿割过皮肉的触感发颤,只因人类曾把被掠食的记忆刻入本能。
宿傩多么傲慢,他觉得无人可以与他比肩,而他的乐趣,便在于看在世界无意义的灾难里挣扎的人也堕落。
他去收集和观看任何一个可能为他带来乐趣的存在,然后循序渐进但竭尽全力的去摧毁他。
虎杖悠仁却是一直没有对他投降而堕落的那个人。
他想要看虎杖悠仁堕落,得到这个乐趣,甚至乐意让这本不属于地下世界的幼兽吮吸他的血成长壮大,有机会断了他的腿,把他像个俘虏或者宠物情人一样养——就像是他曾经对虎杖做的那样。
当他反抗他,他伤害他,他变成他——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无论你是什么,我都深爱着你。我只想让你看见,让你理解……”
宿傩将手摊开,掌心朝上,仿如佛子摆出济世的舟筏。他还遵循着不要拥抱的规矩,在这种时候几乎有些可恶了……男人把这两艘小小的船只在虎杖背后交叠,将脱力的青年揽进怀里,去亲吻他失神的金色眼睛。
“在你对我举起反叛的旗帜以后……自始至终,你的面前就只剩下两条道路。”
“他们中的一条通向我,而另一条……”
这个揽着他的怪物,为了兴趣肆意屠杀,无数人在他莫测的笑意下尸首异处。 而虎杖悠仁承受了他数年的折磨与玩弄,仅仅因为一次阴差阳错的相对而视。
可现在没人知道他唇上的水光是由什么染就,而虎杖悠仁看不见这个恶魔猩红的舌尖。
难以置信,这拥抱真挚、充满感情……即使被反抗的玩物软禁、被废去双腿,他现在也毫无芥蒂地给出拥抱,好似臂弯中拥抱着太阳。
“——通向死亡。”
他如此亲昵地宣布到。
当你发现这世界的无趣和无意义,如果你还有一点热情,你就会想看见一种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
为何不去死呢?
因为死亡意味着对这种无趣投降,就像是在说:天哪,这个世界没意思到让我要死了,它的无趣会摧毁我。
可宿傩不是那种愿意对什么东西认输的人,即使那是这个世界。
“我真想杀了你。”
高潮到来的时候,虎杖悠仁喃喃道。
“你做不到。”
宿傩吻他,亲密地将面颊相贴。
——虎杖悠仁可以杀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杀宿傩。
因为宿傩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杀掉宿傩不代表着和现在诀别,而是意味着,他只能通过杀掉宿傩来让自己不进一步的向宿傩堕落了。譬如杀掉陌生人,和杀掉父母、杀掉爱人是不一样的。
他本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但羽毛被扯脱,散落了,便只能从云间跌下来。
他们在沉默里容许了几分钟的肌肤相接,但虎杖悠仁很快摇晃着站起身,拉开了距离,即使腿间缓缓淌下的液体让他型容狼狈。
窗外太阳雨又下了起来,幻觉般的阳光被水珠折射,活活把两个人映照得像两个面对面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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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有您的一封信。”
虎杖悠仁将只打印了收件人的信封拆开,倒出一张挺括的纸片。
素色信笺上只有一句残缺的诗,字迹洒然而张狂。
“我流逝的岁月里,有你三十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