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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晚上,当他在凌晨3:00醒来,感到温热的血流从前额的缝合线渗出,缓缓流下太阳穴,在借给他的、曾一度雪白的枕套的接缝处汇成小溪——他们总算觉得三个被浸透的枕套实在太多了,并决定拿悟的一件破烂的旧T恤盖住枕头了事。他盘桓在客厅的角落里,紧贴着墙壁,同时,一片刺眼的白炽光刺穿他疲惫不堪的双眼,让他的视界沾染上暗黑的斑点:偏头痛使他陷入迷蒙,睡眠带来的迟钝感如此滞重,在这个情况下,他试图无视悟是怎么把另一个毁了的、沾满血的枕套卷起来,怎么把它丢到屋子的角落里的。三个枕套实在太多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再为毁掉这个枕套道歉——毕竟,在一个永无止尽的灾祸列表上,多加一处灾难现场又有何妨呢?
尽管他目光低垂,他仍能看见悟从他小心翼翼落座的沙发床的角落起身:仿佛长时间接触杰睡过的床单会污损那些尚未成型的美梦,将它们变成梦魇。厨房处昏暗的灯光贴着他的轮廓投射出一圈光,让杰无法不看清他在问杰是否还需要其他东西时,他的肩膀是如何绷紧的。杰说他没事了;悟急促地点头表达肯定时,他的双肩仍僵硬无比,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事物的重量压在它们之上;他走回了卧室,身后的门关上时发出了坚决的咔嗒声。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费力去关上厨房的灯:在它发出嗡嗡声、忽明忽暗的时候,他们都独自回到各自的噩梦中去了。
当几缕日光散开,攀上窗户,把自己拽向木质地板、拖行向前,杰张开一只眼的眼睑,发现在他凑合着用的枕套的褶皱上,有更多干涸的血已经结块。那灰色的布料,即使起了猩红色的疙瘩,闻起来仍像悟的洗衣粉。他将鼻子埋进织物未被血玷污的部分,吸入那个仍在腐朽的十年的味道:令人熟悉,令人悲伤,令人着迷。
——
对于一些人而言,兴许杰动荡不安的人生看起来像个奇迹:从正义之路上偏航,陨落,死亡,被复活——其后,甚至能在断头台的刀片袭来时苟活——许多人会声称这是某种赐福,一个重振旗鼓的机会。悟能原谅他们的愚蠢:毕竟,认为生命是一种恩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场炼狱的模拟剧的第一个晚上,在他们撤回悟的公寓之前,夜蛾递给了悟一副注入咒力的手铐:安全起见,他说,就好像杰不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一颗焦糖内陷被吸干的糖果的巧克力外皮。当他们走进悟的房子的前门,也就是进入了杰暂时的牢房,悟把手铐扔到厨房的大理石工作台上,弄得叮当作响。杰没有问为什么,悟也没有主动给出任何解释: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真相的某个方面,答案的某个版本:杰只不过是一场失败的复仇所剩下的空壳;无论是否将他束缚住,他们都没有畏惧他的理由。
他的肺部感觉起来是那么脆弱:屋内的所有空气都像是他偷来的,满载怨忿,愧疚,还有悔恨。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减轻悲痛的份量,如何卸下失去造成的负担——11月的天气太冷了,开不了窗户,这沉寂又过于微妙,盛不下一丁点安慰人的话。自他踢倒死神的大门之后,这已不是第一次杰为他无神的双目,为他在他的双眼和思绪之间的窗口所安装的被霜覆盖的玻璃碎块而心怀感激,因为当悟看向他——真的看向他——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了杰。也许事实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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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被驱逐的恶魔仍会引起幻肢痛:
第四个晚上,厨房的灯不再忽明忽暗,除去他窗外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整个房间都是黑暗且寂静的。 在沾上靛蓝色的云团后方,光影交错间是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上发光的银月,它的光太微弱了,无法为杰脑内的哼鸣声提供一丝一毫的宽慰。今夜,这里很吵:作为诅咒的宿主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诅咒不需要睡眠;它们不需要向昼夜节律屈服;饱受平缓地搅动着的记忆之苦,追逐无意识的祝福,同时又从中逃离。
有时候,他忘了,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隐喻性的方向盘后面,而不再是囚禁于自己肉体内的半睡不醒的乘客。在这极黑的黑暗中,他几乎看不清脸前面自己的手的轮廓——几乎说不清这手是不是他的。他手指的肌腱弯曲、收缩;他握成拳,比个V字,再伸出小手指拉个勾——确保仍是他说了算——;得知这手属于他,控制它的动作的思维是他的、他一个人的,这仍让他欢欣不已。
但他前额的缝合线仍像升华的冰那般灼人,仍像禁酒令时代的私酿那般带来刺痛感:他的脑子痒得像成了瘾,这瘾症未曾得到解决,又铺天盖地,神啊,只要能挠挠它,缓解一丝痒痛,他便可以倾尽一切——放开那方向盘,合上他的双眼,把控制权交给任何心甘情愿的司机,然后——“杰。”
在无法挣脱的钳制他胳膊的手掌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绷紧了。他的眼睛——显然曾在某个时候合上过——立刻睁得大大的;他觉得他在悟眼中的镜像看上去既年轻又害怕。他手腕上的压力增大了,把杰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拽离;杰只瞥了他嵌在指甲里面的血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回了悟的脸上,他的嘴唇扭曲,呈一副苦相,他的眼神柔软,目光中饱含类似关切的某样事物——杰自认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它了。他强迫自己的脉搏静下来,慢下来,希冀着他血流内的霹雳不会被紧贴着他血管的手指探查到。“我去叫硝子——你可能把线弄开了。”
他的嘴唇,与他的意愿相悖,试图道出留下二字——但对方的手指和施加的压力在他的嘴能追上思绪之前就离开了——当门在悟的身后合上,他认识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温柔、小心地触碰他;或许比十年更久。突然给他当头一棒的、令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晕眩感可以是任何东西——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因为他想要再次拥有这种感觉,这想法令他如此害怕,到了叫他恶心的地步。
——
硝子把他的经历称作创伤性的事件;杰认为他宁愿把这叫做天道轮回。
幸运的是,线没有破开;悟站在他卧室的门口,似乎在纠结是该睡上一小时,不过很可能睡不着,还是就这么算了,保持清醒,直至即将到来的日出。当硝子踮起脚尖,用沾了外用酒精的布片擦拭他额前的伤口时,杰勉力闭上翕动的眼睑。她告诉他,他想挠是因为他的肉体正在愈合,这是件好事;也许她是对的,但他认为,这主要是因为他头骨内的某样东西仍在冲他叫嚷,仍紧抓住他的骨髓和皮肤组织不放,为夺回控制权而孤注一掷。
她离开了,杰走向厨房的洗手池,擦洗他染上猩红色的手掌;再一次地,他试着忽视悟针刺般的凝视,他的目光落在他脖子底部,是从他发髻散落的头发擦过他脊椎最上端的凸起的那个位置——但那双眼睛直盯着他的后背,而干涸的血在他的甲床和指甲之间陷得太深了,他需要个鬃毛刷把它们都弄散,他仍能听见诅咒的幽灵在刺探他的思绪:所以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要叫我起来?”
悟有些吃惊,似乎他并不认为这沉寂能被打破。“你指什么?”
他没有重复他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害怕答案,可能是因为他提不起问第二次的勇气,但这都不重要了。
悟从门框处抽身,走进了浴室,片刻之后拿了个指甲刷回来。悟没有从他那里接过刷子,而是把他的双手留在流动的自来水底下,水的温度很快从温热攀升成了滚烫:因此悟将刷子放在工作台上,说:“有时候,屋里过于安静,我担心你已经离开了。我半夜进入你的房间,为的是确保你还在这儿。”
流向水槽的水几乎快烧开了;杰没有移开他的双手,即使它们像起了水泡一样通红:“如果你那么担心我会逃走,就用上夜蛾给你的手铐吧。没必要因为我而耽误一整晚的休息。”他冷笑道。
而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是杰所无法承受的:那个叫嚣着荒谬的关切、好意、温柔以及其他什么难以名状之物的眼神——静静地回到悟的脸上。他看上去如此脆弱——杰想像打碎玻璃和骨头那般击碎他:因为悟坚不可摧,因为杰不可救赎。悟伸出手,将手放在水龙头上:“我没有说我担心你会逃走。我说,我担心你会离开。”
水流不再向水槽倾泻,但悟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他的手掌依然灼痛不已:不过,他并没有把门合严,而是留了一条缝。想必他留出一条缝是有原因的;杰不愿知道为什么。
和之前那样,谁都没有睡意:他们中间隔着几英寸的石膏板,它位于悟的房间和客厅之间,他们坐起身来,在太阳升起时从向东的窗口往外望去,二人都在好奇,是否真能有那么一天,他们对彼此说的几个字尝起来不再似胆汁般苦涩。
——
夕阳西下,第五晚悄然而至,空气仍如他借来的时间那样刺痛人心:在悟清理完今天份的杰那一箩筐的灾祸、回到公寓之前,虎杖悠仁敲响了门,他的眉眼间尽是恐惧,手里攥着一卷运动贴布:“硝子小姐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说,你应该把它包在指尖上,这样再挠痒痒的时候,就不会弄坏缝合线了。”
(虎杖的目光投向四处,唯独躲闪着杰的双目,这时他回忆起了糟糕透顶的那件事:他被那诅咒附身时所发生的一切仍存放在他的记忆里——是的,一切——虎杖脸上的表情表明了他也记得一切,涩谷的往事的片段如东拼西凑出的快剪般在他的脑海里播放,令他被重击向他的晕眩感缠身:虎杖的哀痛只不过是要求他忏悔的、杰的灾祸列表上的又一个灾难现场。)
杰轻轻地伸手,不愿亲手去取得贴布,不愿让他面前的男孩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畏缩。虎杖小心地将一卷贴纸放在他的手心上时,他说:“我希望你尽快好起来。”——他脸上仍写满了谨慎,他疲倦的站姿仍因某种警戒心而绷紧:但他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和善意——杰捏住那卷贴布时过于用力,他担心会把它攥坏。
“谢谢。”他喃喃道,因为一个微小的、未尽全力的微笑的尝试,他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去关门,但虎杖没有动身,而是咬住他的嘴唇,他似乎在试图咽下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需要别的什么吗?”
“你觉得那玩意的味道如何?”他脱口道,杰僵在原地;“诅咒,我是说。”虎杖继续道。
杰意识到,在他当咒术师和诅咒师的这些年里,他从没遇到过其他可能明白这感觉的人:吞下如此卑鄙之物,你的内在将这邪祟的化身全部吸收;完全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当你的身体做出一系列不可言说之事的时候,你奋起反抗自己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他面前站着的是世上唯一一个可能明白那痛苦的人。它尝起来像酸性的呕吐物;它尝起来像咸味的生肉;它尝起来是坏死之物,像仲夏时留在太阳底下任它溃烂的某样东西: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而是单单将门打得更开了一点,邀请虎杖进屋来。
他面前仍横亘着一处灾难现场,那是数不清的断壁残垣:但因为他需要从某处重新开始,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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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悲剧的预告者永远不会有勇气去承认的事:在苦涩的自我厌恶和你的罪行的鲜明、切实的后果之间,有那么些时刻,你差点以为自己值得原谅;值得第二次机会;值得一个无关你最追悔莫及的事的人生。那是一种特殊的痛感,它看起来是这样的:)
“让我来帮你。”悟咕哝道,他的声音那么轻,语气近乎虔诚。他拿过那卷乱成一团的贴布,它的边缘都粘在了一起,它的边边角角尽是咬痕,都是因为杰没办法用他的牙扯一条下来;他将杰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中,抓过一个还没裹上贴布的指尖——他很温柔。面对这纯粹的温柔,还有这么多年过去悟依旧充满优雅和关切的动作,杰不应再感到惊讶。
杰知道这理应使他愤怒,悟触摸他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变了,尤其是他们两个——但这令人安逸的覆盖着二人的寂静,悟与他手指相缠时施加的稳定的压力,他与杰的膝盖几乎不存在的触碰:感觉上,这一切都有十年之久。感觉上,这一切都正在发生。杰的大脑的一部分——渴求原谅的那部分——几乎说服他那感觉起来像在暗示一个未来,所以最后,他生气的对象只有自己。
那是一种特殊的痛感,他想,他的手指因为笨重的运动贴布而移动困难,它们模糊的轮廓线被稀薄的月光洗净:这昏暗的光绝对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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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变得更轻了,但它的气息却更加苦涩,更令人作呕:单单是呼吸就让杰的头晕得像患了脑震荡。
他们第五晚休息的时候,他的门又留了一条缝。那门和门框间的距离,那几英寸的空间,可以让他在理论上伸出手,穿过空隙,把它再挤开些,将一个未说出口的邀约变成无言的证明:杰不知道它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为什么它在奚落他。
今夜没有月亮。除去通向主廊的门底下发出的极微弱的灯光,整个公寓都沉浸在黑暗与寂静中:直到轻微的声响——床单的窸窣声,含混的哼声——从悟敞开的门口淌出,钻进杰的耳朵里。
他犹豫了:门开了一条缝——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一次不坚决的休战的尝试,还是因为强烈的戒备心——他不知道他能否打破那脆弱的信任,那几乎不存在的开口。
那声响更大了。在他再度犹豫之前,他让双腿滑过床垫的边沿,足底战战兢兢地踩上冷冰冰的地板。前往悟的房间的每一步都像是他偷来的,就好像他行走在墓地里,而那里面充斥着将他们二人联结在一起的受害者。他的手攀上了门把手,它在有限的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金色——这金属是冷的;杰并没有退缩,而是向前推,扩大那缝隙,走了进去:
床单在床脚处拧成一团。悟躺在床垫的中央,他的头底下或身侧没有枕头:整个床除了他正在熟睡的身体以外空无一物。杰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入口处,等待让他前进或后退的信号:当悟的脸因为类似恐惧的东西而皱起,他没有阻止他的脚向前进,没有阻止他的胳膊伸手去触碰,他的嘴唇道出他从未真正忘记如何发音的字节:“悟。”
(如果他又怀疑起了自己,他兴许可以说服自己不去伸手,不去触碰;那未被玷污的皮肤是圣洁的,对于杰的无法救赎的双手而言过于神圣。他兴许会回忆起他曾将这男人的灵魂攥在自己的两手间;他明明可以捏紧拳头,把他化为齑粉——他为什么没那么做?没有人问过:你拿刀抵住他的喉咙,大喊将死——你为什么不把刀片也插进他的脖子,给你的成功画上圆满的句点?)
明亮的蓝色眼睛——在这尘世间没人见过和它们一样的颜色——张开,迎上了杰;他张大双眼,面露恐惧。杰认为,他看上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人类。“嘿。”他开口,用暗哑的声音低语道,同时,他将自己的手松握在杰的手腕上。“对不起,我把你弄醒了吗?”
“你刚才在做噩梦,我猜。”杰回应道。他试着将手掌从悟的肩膀上移开,他似乎已经感到他的手掌烧焦了,因为它与某样超凡的东西进行了长时间的接触,那东西不应当被他来自地狱的手指触碰——但悟的手指在他细窄的手腕上绕得更紧了。
(早些时候,虎杖坐在他身侧,他的目光表现出了深深的同理心——那是从前没有人能真正给予杰的,因为谁能想象得到在凡人的舌头上,魔鬼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呢——他将一个现代版的希腊悲剧卸到他们的双膝上——那对于一个这么年轻的男孩而言太悲伤了,对于一个这么失常的男人而言又承载了过多的希望。那是个因为成为了别人的累赘而导致的心理负担的故事,关于生命也是死刑的故事,关于与一条雷管相缠的童年的故事。他仍然爱你,我这么认为,虎杖告诉他。他不该这么做,杰差点这么说了。)
“我总是在做噩梦。”悟说。他将杰的手从他的肩膀处拉下来,将他的指节带到唇边:“它们总是关于你的。”
(他不该这么做, 杰差点这么说了,但他没有:因为虎杖早就知道了。断头台的刀片悬在他们两个的脖子上方,他们希望它不会落下去的唯一的原因是,悟会尝试接住它,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双手会被砍掉。)
没有贴紧悟的嘴唇的手掌在床的底单上握成拳。“我很抱歉。”杰低语道,因为这不能再成为一个灾难现场;这个寂静的卧室,空气因为活着而产生的悲痛变得浓稠;他们感情的基石的岩石圈地壳上仍然布满了十年前的裂痕:它无法再承受一场地震的震颤。
悟又在床上躺了下来,将杰的指节从他的唇边带到了他的胸前:“留下。”他说,就好像这件事再简单不过:把一个鬼魂迎到自己的床上,试图重新点燃弄湿了的火柴,就像重新拾起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好像他们回到了18岁;好像他们永远悬停在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流血的年纪。
(今夜没有月亮——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在某天重又高悬天际。)
“我不能。我不应该。”
(即使当他被附身,即使当他只是囚禁于自己体内的一个无知觉的乘客——他曾将悟的灵魂,他的本质,攥在自己的手里;他明明可以捏紧拳头,把他化为齑粉,结束这场电影,滚动演职人员的名单——他脑内的魔鬼这么试了,但杰的身体拒绝听从。你拿刀抵住他的喉咙,大喊将死——你为什么不把刀片也插进他的脖子,给你的成功画上圆满的句点?没有人问过,就好像考虑杰能回应他人的爱意的可能性是件愚蠢至极的事。)
“求你了。”
他进屋的时候在身后关了门,他知道如果他在那个沙发床上合上双眼,醒来时他的指甲底下会尽是血渍,他的头骨内会是幽灵般的痒痛,悟在杰冰凉的双手旁颤抖的手指也一览无余;当他说:“好吧”,那感觉就像是只救生艇,就像海水不再击打他们的肺部,不再将他们拽往可怕的前人未至之境。
他躺到床垫上,尽管空气因为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而沉重,它最终沉入他的肋骨之间时尝起来却不再那么像报应了。环绕在他腰际的双臂梦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
(虎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们两个都觉得轻松了不少:活下去也是可以的,我这么想,虎杖说,杰不禁感到遗憾,为这孩子脑子里塞满的智慧,为他掌心的线间积攒的血流——但他也为此心怀感激。)
他爱妄想的那部分:想吃掉所有原谅的碎屑,吞下最后一滴不可能的救赎的那部分——那部分的他记得两人知道如何流血前的日子——他蜷进悟的臂弯,也梦到了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