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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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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6-18
Words:
18,33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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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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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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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4

UMA

Summary:

警察山本接到了一位初中生报警。

Notes:

现paro小甜饼

Work Text:

1
“姓名?”
“……”
“年龄?”
“……”
“家庭住址?”
“……”
山本警官用中性笔挠挠短短的头发,伸出左手翻起桌边凌乱的文件堆,一个不注意,纸页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坐在他对面的银发少年轻巧地侧身躲开,立马露出非常鄙夷的眼神。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显然不能指望眼前这位不良帮忙收拾。山本拉开座椅,起身捡起纸页,印有菊花纹样的深蓝色证件夹随之露了出来。他大略翻了一下,念出首页的信息。
“狱寺隼人,十四岁,国籍意大利。”山本吹了个口哨,“原来你这小鬼还是混血。”
“你是眼瞎还是地理没学好?”狱寺不耐烦地指指自己灰绿色的眼瞳,又扯起一缕发丝。“蒙古人种能有这种体貌特征吗?”
山本有点尴尬,清了清喉咙。“小鬼,这里是警察局,讨论国中知识还是等你回到学校去找其他同学。”
“停停停,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许叫我小鬼。”
“好吧,狱寺,描述一下抢劫你的歹徒。”
“三个拿弹簧刀的流浪汉大叔,都很瘦,两高一矮,一个剃了寸头,一个长头发,一个戴着帽子;身上又臭又脏,看起来像几年没洗过澡。”
“大叔?年纪大概多大?”
“就你这么大吧,二十五岁左右。”
山本被噎了一下,捂住胸口。“我才比你大十岁而已……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打赢三个壮年男人的?”
“当然是因为我很强。”狱寺翻了个白眼,抬起跷着的二郎腿,一脚踹到办公桌上,在上面留下一枚清晰的鞋印。“喂,山本,是你当时说能帮忙追回钱包,我才答应回警局做笔录。你再这么啰哩啰嗦,我的钱就要被那帮混账花光了!”
“嘛嘛,出警的流程还是要走下来的呀。”
狱寺腾得站起来。“我走了。”说着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还没迈出第一步,突然被人捏住了小臂。
狱寺把手往回抽,被握住的手臂纹丝不动。
“可恶!”他莫名地感到慌张,一瞬间怀疑山本一个人的力气比那三个流浪汉加起来还大。
“你要去哪里?”
警官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游刃有余,狱寺只觉得更加不爽,头都不回地狠狠道:“我自己去找他们。”
“抱歉抱歉,刚才怪我太啰嗦。”
这还差不多。狱寺回过头,正对上山本笑眯眯的模样。
“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全部问完。但是,前提是狱寺要认真回答问题噢?”
“嘁,”狱寺举起腕表看了一眼。“现在十点四十五分,十点五十五分我会准时离开这个鬼地方,到时候就算你喊狱寺大爷也没用了。”
狱寺把腿架到办公桌上,山本摊开记录本,理论家与实践家磕磕碰碰地还原起犯罪现场。总之鸡飞狗跳地勉强完成了任务,山本瞥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半。
他不动声色地举起茶壶,给狱寺喝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后者非常不客气地一饮而尽,又抱臂倒回柔软的座椅,皱起眉头。“笔录完成了,接下来干什么?”
“我的同事会去追查嫌犯,一旦得到结果,第一时间联系你。”
狱寺怪声怪气:“那么,祝你们成功。”
真够幼稚的。山本一笑,忍不住伸手拍拍小家伙的后脑勺,柔软而清爽的银发手感非常好。“现在你自由了,狱寺同学。走吧,我送你回家。”
狱寺又一次腾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活像屁股底下安了一根弹簧。“不用你送,我自己认路。”
“这可不行……万一遇到流浪汉带人寻仇怎么办?你一个人打翻了他们三个,对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吧。”
狱寺嘎嘣嘎嘣捏着指关节。“怕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喂喂,那可是一群持刀歹徒,被捅一下会进医院的。”
“治安不好还不是因为你们玩忽职守。”
“这个词也太严重了吧?”山本苦笑,举手做投降状。
狱寺仰起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姿态高傲得如同打赢了奥军的拿破仑。不,山本思索着,或许更像刚刚抢到地盘的野猫?
他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一旁的狱寺嘟嘟囔囔:“看来你是非送不可了。”
“没错。”笑眯眯。
“那就走啊!”狱寺也一把拎起自己的单肩包,双手插兜,用下巴指指门口,气鼓鼓地带头走出门去。

初秋的深夜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身着制服的警官护送着低头叼着香烟的不良少年,穿梭在并盛街头,路过商业街,路过并中,又路过竹寿司。
山本实在是忍不住了,停在竹寿司门口。
“狱寺。”
狱寺依旧往前走。
“狱——寺——”拖着长腔继续耐心地喊,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狱寺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两盏路灯之间,偏过头。夜色昏暗,山本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
“你的家在哪儿?”
“就在这附近,你嫌烦了?那就先回去好了,剩下的路我很熟,自己走也没问题。”
“那个……狱寺你真的很熟悉并盛吗?”山本很是尴尬地摸着下巴上的伤疤,“这是你今晚第二次走到竹寿司了。”
“你这家伙!”狱寺冲到山本面前,踮起脚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带。“我刚才走神了,不行吗?!”
他瞪大眼睛试图恐吓面前的成年人,没想到却在琥珀色的眼睛中撞见了隐忍的笑意。
山本又弓了弓腰,使狱寺不必吃力地踮脚才能拽住他。
“在警察局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对劲……狱寺,你这小鬼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2
“说了不要叫我小鬼!”
山本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被往下拽去,同时脸颊一凉。
他凭直觉顺着拳风偏过头,勉强躲开。狱寺撇了撇嘴,松开山本的领带,抬手取下抽剩的烟蒂丢掉。
“好险!”
警官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他明显感觉到这一拳跟之前象征性地踢桌子扯领带不同,是实打实用了力气的。
看来这个家伙真的生气了。
山本一瞬间感到心虚,眼神四处游离,迟钝与笨拙是自己的老毛病了。狱寺将其理解为此人服了软又抹不开面子道歉,挺起胸膛,趾高气扬地摇摇手指:“我也不瞒你,就是离家出走。离家出走又怎么样?凭你就想把我抓回家吗?”
山本连忙摆手。“其实我可以理解啦,谁小时候没有过离家出走的想法呢。我小学也干过,准备跑去后山当野人,半路被老爹捉了回来。国中的时候还因为棒球打得不好而跳楼……”
他轻轻地嘿嘿笑起来,狱寺注意到那张轮廓坚毅、蜿蜒着刀疤的脸庞划过一丝腼腆,似乎显得亲近了许多。
一定是错觉。狱寺再次别开脸。
“无聊,你根本没有认真计划过吧?”
“是呐,和老爹斗嘴之后就摔门跑出去了。”
狱寺得意地哼哼两声。“我出门之前可是认认真真计划了一个多月,准备资金,订购机票,查清楚门卫的排班,就连出发的时间也认真占卜过。除此以外,还有托人办假证件,销毁购买记录,给猫买好罐头……”他说着,不自觉陷入回忆,掰起手指一一清点起来。
“等等等等……”山本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职业习惯使他瞬间察觉到某种异常。“你说机票?你的家在哪里?”
该不会在北海道吧?
“意大利。”
山本愣愣地组织了半天语言:“……你是刚刚从意大利的家里跑出来的?”
狱寺梗着脖子。“没错。”
“好厉害!”山本瞪圆了眼睛,两手拍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低下头认真地与他对视。“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狱寺。”
后者警惕地绷紧身体,调动出生十四年以来全部的社会经验,打探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终于可以确定对方的话语并非某种讽刺,仅仅只是如字面意思般由衷的赞叹。
同时也确定了——
“你是笨蛋吗?!”他仰天长叹。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一般的成年人不都会说教一番,然后强行联系家长什么的。”
山本依旧诚恳:“因为独自出国真的很厉害啊,我至今还没有离开过日本呢。”
狱寺低下头,伸手去摆弄单肩包的线头,小声嘟囔:“嘁,还不是把钱包弄丢了。”
“话说回来,你身上还有多少钱?附近有几家宾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说着突然一拍脑门,“对了,你的行李箱呢?落在警局了吗?”
“我没有行李,”狱寺闷闷地说,“最开始就没准备那么麻烦的东西,本来打算来到日本之后再买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现在收回刚才的敬佩还来得及吗?
“嘛嘛,”勉强再次扯出笑容,“那你准备今晚住在哪儿呢?”
“露宿街头。”狱寺斩钉截铁,狠狠揪掉一直缠在指间的那根无辜的线头,顺便在心里夸赞自己这个语气真可谓英姿飒爽帅气非常。“刚才路过的那个桥洞就不错。”
“哎?!但是那里是流浪汉的大本营。”
“真的?”狱寺一脸狐疑。
山本无奈地扯扯制服上的警徽。“相信我啦,我好歹也是警察吧?当然了解这一片的治安情况。”
“那你给我推荐一个免费住处。”
山本伸手向后一指。
“寿司店?”狱寺拧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店面,灯牌熄灭,屋里也黑漆漆。“这不都关门了吗?”
“是我家啦,我老爹开的店。”山本拨了拨腰间,钥匙串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狱寺不屑:“拐卖未成年人的黑店吗?”
“好过分啊,狱寺。”
这种撒娇一般的语气!听在耳中,心里只觉得别别扭扭,这还是第一次有成年人向他撒娇。许许多多刻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开口却变成了软弱无力的一句:“你这人真爱管闲事。”
“为市民排忧解难也在警务人员的职责范围之内嘛。”
其实更因为不放心。不过直觉告诉山本,若是将这层意思表达出来,一定又会惹得这个坏脾气小孩不开心。
他找出家门钥匙,举到狱寺面前晃晃。“那我就开门了?”
后者如运筹帷幄的大将,一挥手。“开吧。”
锁芯转动,发出咔的一声,山本推开门,按亮大堂的灯,余光瞥见另一个纤细的身影同时出现在门内。
还好乖乖跟了进来,他不禁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现在的国中生可真有个性啊。

3
旧衣服上残留着陌生的气味,狱寺嫌弃地在衣柜里翻来翻去,终于挑出一件还算新的圆领衫,屏住呼吸套到身上。
明显大了一圈,看来山本国中时期就已经比自己高大。这使他有点沮丧,或许有生之年没机会像那家伙一样身高突破一米九。
桌上热好的牛奶似乎变得诱人许多,狱寺端起杯子,小口啜饮着,打算去往客厅寻找屋主。拖着拖鞋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山本提过父亲每晚十点准时休息,于是放轻脚下,悄悄推开门。
笨蛋躺在沙发上合着眼,似乎已经入眠,一双长腿探出扶手,悬在半空中,制服衬衫被压得皱皱巴巴。
朦胧中闻到奶香味,山本试图睁眼,顿时感到光线非常刺目。有什么突然挡住了光源,他眯眼看到一寸雪白的肌肤,晃晃荡荡地藏在熟悉的衣服里。向上看,锁骨纤巧,线条清晰,托着交叠的十字架吊坠;刚刚发育的喉结滑动着;银色的发梢微湿,大概是吹风机之下的漏网之鱼。
狱寺又伸手推他,手劲很大,山本彻底清醒了。这才注意到狱寺一脸鄙视,居高临下向他质问:“你这算什么表情?”
山本赶紧搓了一把脸。“什么表情?”
狱寺两眼放空,直勾勾看向前方,嘴巴半张不合,看起来像从某家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患者,智商发育不怎么完全的那种。
“……我刚才不是这个样子吧?”
“就是这个样子!” 狱寺冲他呲牙咧嘴,故意让凶狠程度比往常翻倍。
顿时被吓得睡意全无,山本叹息,在屋里晃悠了一圈,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狱寺已经大咧咧地盘腿坐到了沙发上,看起来快速适应了新环境。
于是他也坐过去。
“并盛中学在附近吗?”
“走十分钟就到,你要去并中干什么?难道……去上学?”
“这也在计划之内。”
“呃,”山本舔着嘴角的奶渍,努力揣测叛逆少年的心思,“你离家出走是为了来日本上国中吗?”
这是什么逻辑能力!气得狱寺差点把手中的杯子摔出去。“你这家伙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吗!”担心打扰到无辜的山本父亲,他只能压低声音。
山本又嘿嘿地笑。“要不然狱寺分我一点指甲垢吧。”
“啊啊,真不想跟笨蛋说话!听好了,我来日本是受里包恩先生之托,一同辅佐未来的十代目。”
“里包恩、先生?意大利人吗?”
“里包恩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著名企业家,说了你也不懂啦,反正他很厉害。”
“哦哦。”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应该是某种商战游戏吧,国中生还真是有趣呢——山本警官擅自在内心下了结论。
“也不知道十代目是个什么样的人……”狱寺语气忧郁,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山本,“千万不要是跟你一样的笨蛋!”
“哎?!我好无辜?!”
“如果真的遇到笨蛋,该怎么拒绝里包恩先生呢……”狱寺双手托腮,继续认真地忧郁。
国中生连玩游戏都这么投入,年轻真好。山本感叹。
“日本的学校是九点上课吗?”
“是的——不过,我觉得狱寺应该先担心学费问题噢。”
少年闻言,猛地直起身子,如遭晴天霹雳。无措地眨着眼睛,任凭大脑飞速运转,最终自暴自弃地瘫回沙发靠背,双手插进发丝一阵乱揉。
“啊啊可恶!完全不适应缺钱的生活!”
“我可以先借钱给狱寺。”看到对方突然露出一脸屈辱,连忙加上一句:“等狱寺找到钱包之后再还我就好了。”
“万一找不到呢?”
“嘛嘛,稍微相信一次我们的工作能力嘛。况且,狱寺想要在日本呆下去的话,总得找到其他经济来源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气得鼓起腮帮,“就是一小时赚一千日元的打工嘛!成年人真爽,只要坐满八小时办公室,就能拿到那么高的薪水!”
又是小孩子特有的抱怨,山本失笑。
“笑屁呀!”瞪,“你也是成年人吧?离我远一点,我讨厌所有年纪比我大的人!”
山本惊叫:“哎?!狱寺好严格!我觉得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的大人也可以算作十四岁噢?”
说着爽朗地笑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在沙发上挪了挪,凑近仰面瘫在靠背上的少年。
犯规犯规,撒娇就是犯规,成年人真是狡猾啊!狱寺偏过头,用手肘抵住他的胸膛,再次将人推了出去。

4
山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将额头靠到竹寿司拉紧的卷帘门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汪汪汪的狗叫声、钱包失主的啜泣声,还有醉汉丢出的空酒瓶砸在马路上的巨响。一个夜班才几个小时,怎么会接到这么多报案。
所以说世界和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
“唉——”深深叹息。
距离家仅有一门之隔,距离躺到床上还有宽阔的店面、十八阶楼梯、漫长的走廊、一次热水澡、一桶待洗的脏衣服。
……要不然还是先站在这里睡会儿吧。
正绝望地想着,突然感到卷帘颤了一下,睁开眼瞥见肩膀附近出现了某个身影,跟他一样把额头梆地一下贴在门上。
“早,狱寺。”
“好困……”
“你也是夜班啊。”
脖子沉得像灌了铅,狱寺略微挪动了一下低垂的头,以示肯定。
“狱寺真努力呐。”听到了傻乎乎的声音,因为元气不足而显得轻飘飘,仿佛被小孩子一口气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随着微风摇啊摇。
同时熟悉的触感又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于是皱起鼻子,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狱寺不情不愿地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把你的脏手拿开啦,笨蛋。还有,快点开门!”

高个子走在前面,抓住楼梯扶手,拖着沉重的步子一阶一停地往上迈。
楼梯很窄,后面的少年无法超车,伸手推他推不动,又用肩膀去顶他的后背。
“多谢。”灿烂地向背后挥挥手。
“还有余力就快点走!你这家伙好沉——”
算是互相搀扶也算是一同连滚带爬地好歹克服了十八阶楼梯,脚一触到二楼地板,同时非常默契地扑向沙发,一人占据一角。
“狱寺是客人,先去洗澡吧。”
“没必要,你先去。”
“先洗先休息嘛。”
“啰嗦什么,快去!”
会被踹!从狱寺烦躁的语气中嗅到了发飙的前兆,山本下意识从沙发上弹起来,而狱寺立马抱着抱枕歪倒他让出的空位,霸占了整条沙发。
“啊!”山本后知后觉地叫起来,“狱寺真狡猾!”
“明明你也是因为懒得动才让我先去洗澡吧,所以你也很狡猾。”狱寺闭着眼睛嘟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狐狸山本。”说着将四指与拇指捏起,放在嘴边,模仿尖尖的狐狸嘴巴。
“糟糕,被识破了。”
狱寺哼了一声,卷着抱枕转了个身,将脸朝向沙发靠背。

脏衣篓最上层堆着一套崭新的校服,山本举起来展开,看到胸前印着并中的校徽。
新衣服拿到手之后要先过一水,没想到狱寺居然会有这种生活常识。
将薄薄一件衬衫捧在手里,和他自己刚脱下来的制服叠在一起比较,后者大了不知道多少圈。他翻出尺码看了一眼,190和165,唔,狱寺太瘦啦,要想办法让他多吃一点才好,否则就算再怎么拼死拼活地锻炼也不会长肌肉。
他想起狱寺昨天突然向他借钱,跑去健身房办卡,现在回想一下,好像是因为那天早上无意中撞见了自己的裸体。狱寺的眼神中浮现的那种闪烁不定,大概是在嫉妒?
这家伙为什么会对自己抱有莫名的竞争感呢?
山本挠挠头,今天也搞不懂在自家借住的这位国中生呢。

5
穿过竹寿司店面,山本扯下束缚呼吸的领带搭到臂弯,拎着档案袋小跑起来,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二楼冲,在狭窄的楼梯上迎面遇到了自己的父亲。山本刚连忙退回二楼,给儿子让路。
“阿武下班了?”
“噢!”
“这么大人了还莽莽撞撞的,咱们这老房子可经不起你小子折腾啊。”
山本总算停下脚步。“抱歉抱歉,我赶时间。话说回来,狱寺下楼吃过晚饭了吗?”
“狱寺从今天开始去上学啦,你忘记了?”
山本惊叫:“啊!完完——全全——忘记了!”一脸痛心疾首,不知在痛恨自己的记性还是痛恨自己刚才像个小学生一样没头没脑地一路乱撞。“那家伙一下午都不回短信,还担心是不是又发脾气了之类的,原来是和同学在一起吗?”
“哈哈,男子汉可不要露出这种寂寞的表情噢?会被嘲笑的。”老店主笑着捏了一把儿子的脸,略带苦涩的模样真是久违了。
“哎哎?!才没有吧?老爹是在嘲笑我吗?”
“被我嘲笑倒没什么。”
如果狱寺知道自己因为他而变得软弱又没用,一定会再次露出鄙夷的表情吧。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已经感到脸上发烧。山本肃然,直起身板,抬手摆正领口,拍平制服上的衣褶,放缓步伐走到客房门口。
敲了敲门,没有人开;转动门把手,稍微露出一条缝,将房间扫视一圈。
房客不在,床铺与桌面都干干净净,维持着被借出之前的样子,狱寺介意被人窥探隐私,外出时不惜大费周章地将私人物品收纳到来客视线以外。唯一的例外是堆在书桌脚下的一摞杂志,因为这间并没有专门的书橱,但是上面也仔细地盖上报纸遮掩。
那些报纸都被剪过,叠在一起用曲别针夹好,看上去一片花花绿绿,原来是广告栏。狱寺在收集什么信息吗?他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稍微翻了翻,意识到全部有关于房屋租赁。他恍然大悟,理解了狱寺最近为何如此努力工作:这个岛国寸土寸土,房价想必远远高于西西里。
将手里的档案袋放到书桌上,自己也坐下,解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狱寺的钱包。它一直被流浪汉们揣在怀中,隐约散发出油垢的臭味,光滑的皮子磨损。狱寺肯定会皱着脸扔掉吧,好可惜,毕竟它看起来就很高档。
现金已经被花光,所幸各种磁卡还在,狱寺的大部分财产应该都没有丢失,所以他才急匆匆地赶回来,想要与失主分享这个喜讯。他计划领着这位似乎是富家公子的少年去吃家高档的馆子,好好庆祝一番。
也不知道狱寺几点才放学。
他的手抚到桌子的左上角,这里原本不应如此冷清。上次被狱寺带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此处堆着一套课本,而对应的右上角摆着台灯、镜子、眼睛盒。
他微笑起来,想起自己看到那本书时的场景。
“高等数学习题集?!”他原本在帮助狱寺收拾家务,瞥见封面的那一刻,惊讶得放下了抹布,捧起来回翻阅,一再确认里面的内容。微分积分……只能说隐约有点印象,毕竟警校时期的数学考试全靠临时抱佛脚低空飘过。
显然这已经超出了山本警官的能力范围之内,于是一头黑线地把书合上。狱寺原本坐在床上叠衣服,见状从他手中接过薄薄的册子,用指尖轻巧地转着。
“给彭格列十代目那小子准备的,怎么样?不算为难吧?”
山本一愣。“我懂了,让国中生做大学试题……是特别的打招呼方式?对方肯定会吓一跳,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幽默的一面呀。”
“哈?这当然不是开玩笑,连这么简单的计算都不会,要怎么继承全球连锁的彭格列家族企业!”
“嘛嘛,狱寺老师太苛刻啦。”山本把蹦起来的人按回床上,狱寺不满地仰起脖子瞪他,突然蹭一下重新站起来。
指着书桌前的椅子,对山本说:“你坐下。”
完全不顾对方一脸迷惑,严峻的目光如监视一般,紧随着山本的动作一寸寸挪动,直到对方乖乖坐到椅子上,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这样就顺眼多了。”他一步迈到山本跟前,站进对方两腿岔开的空隙之间,将习题册敲在山本头顶。“你这家伙又高又壮,跟狗熊一样。”
“狗熊的形容好过分啊!”山本笑道。他感到自己的头被强行压住,不能抬起,只能将视线落到狱寺的腰部。t恤衣摆扎进休闲裤里,皮带松松地拢住窄腰,他竟然一瞬间很想伸手去搂住,将自己的脸颊贴到温热的怀中。
十四岁少年的气味该是怎样的呢?会像诱人的甜甜的草莓还是有着西柚苦涩的清香?
这时候他听到狱寺抱怨:“你知不知道每次被你俯视,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感。啊算了,你这么迟钝肯定不理解。”
“我也很有危机感啊……”
刚刚好像下意识地吐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心声,山本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十分委屈。这实在太糟糕了,狱寺不会发觉什么吧?
还好狱寺只是继续敲他的脑袋,如往常一样恶声恶气:“还敢犟嘴!明明你才是力量更强大的那一方吧,怎么会感到危机。”
山本叹气:“狱寺才是不要总把我当敌人啊。”
“嘁,那要看你表现了。”狱寺最后敲了一下他的头,把书抛到桌上,自己坐回床边,薄薄的习题册擦着刚抹亮的玻璃桌板滑出很远。
终于从警戒范围中解脱,山本暗自松了口气,伸手将册子挡住,放回堆起的教材之上。

短信铃声将山本从回忆中拖了出来,手机屏显示正是思念对象的来信,奇妙的巧合使他不禁微笑起来。
他点开未读消息。
“晚上不能和你出去吃饭,要给十代目补习。”
“什么嘛,果然还是同龄人之间玩得比较好吗?”
如自我安慰一般出声嘟囔。但是他清楚自己刚才明确地感受到了钝痛,仿佛心瞬间坠入冰河之底。
拇指在键盘上徘徊,他不知该如何表现出这份大概可以被归结为不满的情绪。
“那个十代目做出题目了吗?”所以十代目到底是什么可恶的小鬼头!
“全部都做出来了!为了方便我批改评分,特意将题目拆成一个个要点来解答,你知道十代目多么天才吗?他的试卷居然和标准答案一字不差!无论是数学能力还是共情能力,都令人叹为观止!”
……听起来好像直接抄了答案?而且缺乏基本技巧——也就是故意将正确答案改错几道。
手机又震动起来,狱寺从来没像这样给他连发短信。
“我要给十代目批作业了,晚上回家再给你讲,今天不许早睡!听我讲完才行!”
“OKOK,我在卧室看球赛等你。”
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约定,心里依然雀跃起来。山本无奈地捂住脸,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啊?

6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米黄色的身影闪进房间,将鼓鼓囊囊的便利袋放在山本身旁的榻榻米上。
隐约透过白色布料看到啤酒罐子,山本用力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在对方的示意下,解开封口绳结,一袋袋的零食露出来。
“哇,好丰盛啊!这是……”
狱寺脱下校服外套挂在门后,盘腿坐到榻榻米上,耸耸肩:“全是十代目的母亲送的,她托我给你带句抱歉,因为她的缘故害我对你爽约。”
原来不是狱寺买的吗。啊这是当然,山本一瞬间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美梦。他把袋子重新封上。“没必要啦,明明我们当时还没有说定。”
“客气什么,你看你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恶心。”狱寺抬手撕开一包脆皮花生,塞到他手里。“快点吃,全部吃完,这是十代目的命令,身为左右手的我负责监督。”
“左右手?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这叫追随。就算十代目不愿意跟我建立友好关系,我也有追随他的义务。”说着又利落地拉开啤酒的易拉环,试图送进山本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山本连忙高高举起胳膊,躲开。“这个不行,明天还要上班。”
“你……显摆自己个子高吗!”狱寺咬牙,恨不得将泛着泡沫的酒液直接泼到这家伙的脸上。他单膝跪地,捏住山本的肩膀贴过去抢,不料山本跟见了鬼似的,慌慌张张向后撤,害得他险些摔进这笨蛋的怀里。
不喝就不喝,用得着这么夸张地躲开嘛!狱寺不爽地盘腿坐回去,仰起头自己喝掉一大口。
山本一脸震惊。“喂喂,未成年人饮酒是犯法的。”
“哈!”狱寺大声嗤笑,满满饮下一口,俯过身朝山本呼出酒气,令后者皱起眉头扭开脸。“我好心好意帮你分担,你这混账不快点道谢,还要逮捕恩人吗?”
山本连忙翻了一下便利袋,还好里面只有一罐酒。苦笑:“你还真是不良。”
“没错,抽烟喝酒打架说脏话样样精通。”狱寺晃了晃酒罐,还剩下一半,于是仰起脖子将其通通灌入喉咙,根本不顾山本的阻拦。将空罐子炫耀般的举到警官眼前,倒过来,最后一滴挂到锋利的瓶口边缘,坠下,啪嗒一声落在木质矮几上。
床、衣柜、电视机、山本武,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如同在跳华尔兹一般,微微摇晃着。他得意地笑起来,把双手并拢伸给山本。“来啊,逮捕我啊。”
“别闹。”山本推开他的手,当然不会给予他所期待的镣铐,但是他又继续贴过去,一副不进局子誓不罢休的模样。山本叹息,只好直接站起,将距离拉开一米。“你的钱包找到了,我去拿过来。”
狱寺将双肘支在矮几,额头垂落在交叠的掌心中,轻轻地打了个酒嗝。“嗯哼……你躲、躲个屁!”
山本心虚,没有回话,转身拉开拉门。去拿了档案袋,细心地掺好一壶温白开回到房间,狱寺还是原来的姿势,听到动静,瞟向门边,眼神看起来清醒了不少,果然刚才只是喝急了。
“我的钱包呢?”
山本拆开档案袋,把钱包找出来,狱寺瞥见那个脏兮兮的玩意儿,不禁翻了个白眼。“里面还剩什么?”
“现金没了,还有一些卡片。”
“照片还在吗?”
照片框明明是空的。山本将磁卡一张张取出来,手指探进皮夹,在最深处摸到了塑封的卡片。
一张半身像,是钢琴家吗?钢琴、舞台、金色大厅,玩偶般精致的西洋女性怀抱着花束,在它们的中央留下倩影。黑绸抹胸长裙勾勒出迷人的曲线,波涛般的银色长发用宝石发带拢住,搭在右肩。
是一位大美人,山本想道。眉目温柔如水,盈着薄雾的灰绿色双瞳仿佛在诉说深情,就这样凝视着镜头,也跨越万千时光凝视着他。
他脱口问道:“她是你的妈妈?”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冲撞,为何要把自己的情绪带入。这位女性顶多与自己同龄,据说欧罗巴人种较显成熟,或许是十多岁的少女也不一定。
“抱歉,应该是姐姐吧?”
“是母亲。”狱寺原本一直注视着桌板,放任他摆弄自己的钱夹,此时却合上眼皮。“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山本将照片轻轻摆到狱寺面前。“还好没丢。”
狱寺只是越过照片,取过档案袋拆开,一页页地看起资料。
沉默降临卧室,空气如罐中的蜂蜜般凝滞。这时反而不能明目张胆地盯着狱寺的侧脸,山本打开电视,将频道翻过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回体育台。他放下遥控器。
“你打算……”
“你刚才……”
没想到狱寺同时开口。
山本连忙问:“我刚才什么?咦,你刚才在看资料,怎么会想到我?”
“少废话!”狱寺发怒,又咂咂嘴,将音量压低:“少废话,你先说你上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不过,经过几日相处,他隐约意识到狱寺大多数发怒都是在掩饰什么。是掩饰什么呢?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回答对方的问题:“钱已经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冷淡地反问,不自觉将手中的纸页卷成筒,又展开,“反正不打算回家。”
“我可以帮你推荐附近的公寓,其实外出上学的那段时间积累了不少跟房东打交道的经验噢。”
少年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不爽,青涩的喉结动了动,把什么咽进了肚子里。
“那你说。”
山本有意逗他开心,一边说一边比手画脚,偶尔附带几声干笑。狱寺托着腮,表情不咸不淡,直到最后才举起手指,隔空在山本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号。
“过于积极,不怀好意。”

7
最后一波放学铃声响彻并中,结束了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结伴匆匆跑出校门,夜幕垂下,与落日余晖融合成一条紫罗兰色的交界线。
两位少年一前一后走出昏暗的教学楼。纲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狱寺低着头,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狱寺君?”
狱寺一个激灵。“在!”才意识到竟然把十代目丢在了身后,连忙几步赶回去。
“班主任还没走呢,我们偷溜是不是不太好。”
“请您不要在意那个混账了,教师本来就没有权力扣留学生,就算是补习也不行,更何况已经耽误了您吃晚饭的时间。”
“我倒是晚一点吃也没关系……”
“请一定爱惜自己的身体,十代目!”
“不、不用鞠躬啦!”
手足无措地示意狱寺直起身,而后者并未理睬他,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眼镜和笔记本,修长的手指夹住圆珠笔漂亮地翻了个花。“我可以为您设计营养食谱,您只需购买相应品种和重量的食材并弄熟就可以。现在请告诉我您的身高和体重!”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的……”
狱寺捧着本子,刷刷写字:“我记得十代目的身高是一米五七,体重……”
但是真的没有必要啊?!纲吉扶额,无奈地跟在狱寺身后,看着他一边走路一边计算,唠唠叨叨地向自己抛出诸如爱吃青椒还是红椒、牛肉还是猪肉之类的问题。
很快写完了一面,狱寺翻过页,敏锐地注意到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是你的朋友吗?一直在看我们耶。”纲吉指向前方。
抬起头,校门口停着一辆锃亮的宝蓝色机车,高大的男人戴着头盔,跨坐其上。
这身影他简直不能更熟悉。
“狱寺?”山本摘下头盔,温柔地笑起来,“今天真有精神呢!”
……自己是疯了吗?竟然从这张傻兮兮的脸上感受到温柔。明明像十代目这样优秀的人才符合这个词语吧。
被自家左右手的视线扫到,纲吉吓得顿时缩起肩膀。为什么突然瞪我啊啊啊,狱寺君好恐怖!
山本噗嗤笑出声,朝他露出同情的眼神,显然同样经常惨遭怒火波及。
“我是山本武,你大概知道我?”看到纲吉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唔,让我猜猜……你就是‘阿纲’吧?”
狱寺攥起拳头作势要打人:“放尊敬点,这位是沢田先生!”
“哈哈,但是对小朋友使用敬语很别扭啊。”说着一把揽过纲吉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在他的头上一阵乱揉。
纲吉疯狂点头:“对对对,叫阿纲就好。”
“请离危险人物远一点!”狱寺一把拽过纲吉,用力过猛,使后者不由地微微皱起眉头。他慌忙松开手,连连道歉。
心中很清楚山本这家伙仅仅只是自来熟,习惯于释放亲切,就像夏日艳阳无论对谁都会平等地挥洒惹人厌恶的热力。即使面对时时冲撞他的自己也是如此,又怎么会对十代目构成威胁呢?
但是既然话已经出口,他干脆将纲吉护在身后,硬插进两个人中间,伸出手指去戳山本胸口。
“在这里等我,我护送十代目安全到家,再回来找你。”
山本晃了晃点亮的手机,看起来有些为难。“时间来不及了噢,中介那边最多八点就下班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纲吉闻言,从狱寺的背后探出脑袋。“咦?你们提前约好了吗?”
“是啊。”山本挠头,“我找同事换了晚班时间,今晚带着狱寺去找公寓。”
啊……原来这就是狱寺君刚才心不在焉的原因。
“请您不要在意,调休是那家伙一厢情愿,明明拖一拖也可以。”说着狠狠一个眼刀剜去,山本苦笑着娴熟地摆出投降的手势。
有什么不对劲。顺着这股违和感,纲吉回想起来,狱寺不止一次地抱怨过寄人篱下的屈辱,前些日子还着急地向他打听当地的哪些报纸会刊登房屋租赁信息。
所以现在是什么混乱情况?又不着急搬出去了吗?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看看这边又看看这边,超直感悲鸣着表示无法顺利发动。
“有了!”山本突然打了个响指,“我开车送你们回家好了!”说着用手拍拍身前的空位,“这里,阿纲;”又拍拍身后的空位,“这里,狱寺。”笑得一脸天真灿烂。“怎么样?我觉得很完美喔。”
三个人紧靠着挤在同一辆机车上的画面随之出现在脑海,仿佛自己的胸膛已经贴上山本紧实而宽阔的后背,那触感一定会很让人安心吧……狱寺的浑身顿时掠过一股战栗。
“十代目,请您不要靠近这个作风随便、浑身汗臭的大叔!”他听到自己大声嚷嚷起来,语气忿忿,这纯属过分的指摘,但是嘴总比脑子快。去拉纲吉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咬紧牙关。
山本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劈头浇下的痛骂,反而同样面露困扰。“嘛嘛,这次就稍微宽容一点吧,毕竟时间紧迫。”
槽点过多,纲吉再次扶额。“山本先生,这样算超载吧?”
山本一愣,紧接着一拍脑门。“哎呦,确实确实,瞧我这记性,差点违规行驶,我胸前的樱花纹章会哭泣的!”
“那么我先告辞了。”纲吉拉紧书包带,一边说脚步一边往外挪。狱寺还想追过来,他连忙挥手制止。“找房子比较重要,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住所,啊哈哈哈……”
撂下话就利落地转身,如果不是怕伤及狱寺的自尊心,他恨不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现场。
直到听不到他们的吵嚷声之后,才偷偷回过头,担忧地朝校园的方向张望。蓝色机车仍停驻校门口,狱寺已经坐上后座,摇摇欲坠地贴在座椅后缘,双手没有抱住驾驶员,而是撑在机车上;山本则微微向前俯身,背脊绷紧,不知道在警惕什么。
两人之间简直像被锐利的空气生生划出一条壕沟。
呜哇,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呀……

山本踏下制动器,机车抖动着苏醒,像头猛兽一样轰隆隆地喘起粗气。
“附近的小区应该有中介网点,我们去看看吧,能看几家是几家。”
狱寺咬了咬嘴唇,迎着街灯,举起自己的笔记本,用圆珠笔描摹着之前画好的地图。
“商业街有集中的房屋中介区,今天先去那里。”
“OKOK。”
似乎听到了山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只将后背留给自己,让人无从揣摩他真正的意图。这个家伙越来越狡猾了,自知不擅长掩饰情绪,所以干脆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别开脸去。
年幼者注定只能给出劣等的提议吗?会浪费仅有的时间吗?会平白牺牲他拜托同事而欠下的人情吗?……又会因为自己张牙舞爪而给他增添无穷的麻烦吗?狱寺全部不得而知,但也只能继续维持高傲的姿态。
“要出发了噢。”山本吆喝。机车平稳地向前滑出,进入马路。“不抱紧我吗?……那个,我指的是抓紧。去商业街的话,要走车流量大的主干道,容易遭遇急刹车。”
找不出合适的借口来拒绝,狱寺无言地捏住那个人腰侧的运动衫。
或者说,只在不必面对那张令人心焦的脸庞的时候,他才有心力去思索借口的合理与否,而不是直接出声反驳。
喜欢却埋怨,渴望却推开,相遇的那刻已经开始幻想离别的痛楚——这是个坏习惯,自小到大一直困扰着自己。深色的肌肤就在咫尺之间,蒸腾出诱人的热气,掌心如饥渴的旅人般难耐地呻吟,他不自觉地将薄薄一片衣角捏得更紧。
坏习惯还会有扭转的那天吗?

8
零零碎碎搬了好多天,终于只剩最后一个尼龙袋,山本扯开弹力绳,将其牢牢固定在机车上。这么楼上楼下地折腾,浑身沁出一层薄汗,路过庭院时瞥见晾衣架上一排洗净的衬衫正随风飘摇,他干脆收了一件,去卫生间换上,顺手掬起水洗了一把脸。
掀起衣摆仔细地嗅了一圈,各处都清清爽爽没有汗味,他这才敢去往自己的卧室。
游戏机吵闹的音效声溢出虚掩的房门,所以狱寺这孩子根本不记得十点搬家的约定了吗?
无奈地推开门,身着睡衣趴在榻榻米上的身影猛然撞进眼中。狱寺松松地叼着pocky,手捧掌机,仰头专注地盯着电视,角色在他的操纵下“BOOMBOOM”丢出一支支炸弹。游戏推进顺利,少年拄着手肘懒洋洋地朝电视的方向挪了挪,找到更舒服的位置,松紧带的睡裤被粗糙的草席蹭下,露出一截雪白晃眼的腰;接着欢快地摇起小腿,柔软的裤筒顺着光洁无瑕的肌肤上上下下滑落、盖住又滑落。
心跳瞬间爆炸,只吐出一半的叹息卡在喉间差点把人噎死,山本砰得一声关上门,将自己的视线切断。
巨响惊得狱寺从地上弹起来。“山本?!”听到门外某个笨蛋支支吾吾应了一声,“犯什么神经!”
没人再回话,他撇了撇嘴,继续投入于游戏之中。
红色爆炸字体的“WIN”蹦出屏幕,这才恍恍惚惚想起来,刚才似乎有什么人闯入。是山本。这个事实无情地将他获胜的大好心情一口吞没。
看了一眼腕表,十点过十分。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走廊上没人。他踹掉拖鞋,做贼一般踮起脚尖,将整层楼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有浴室传出哗哗的淋浴的声音。
水蒙蒙的毛玻璃映出一道高大的侧影,他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看吧,不是我赖着不走,是你迟到在先。”他低低地说道,任由话语被急促的水声裹挟冲走。
这个时候水声停下,隔着玻璃看到山本转过身去,伸手去拿橱顶的沐浴液,留下一大片深色的倒三角形状,烧灼着他的视网膜。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挂着水滴的赤裸身躯——他曾经目睹过的——背肌随着动作挤压出深刻的沟壑,蛮不讲理地散发出强壮而可靠的专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
这是一种危险信号,一刻不停地吸引自己向他靠近。
他曾经以为敌人的身后是安全地带,可以避开由眼神和丰富的表情所传递出来的温柔和热情。但是正因为这种念头,他才会放松警惕,最终在机车上紧紧地从后方抱住了温暖的身躯。
当时充盈了胸腔的满足感再次席卷而来,连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事到如今只能承认那是一次令人耻辱的败北。
所幸,从今天开始,这种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就不会再出现了。
他往卧室走,捡起掌机。
在内心反复地自我呵斥,提醒自己应当为分离而感到开心才对。他如此厌恶凡人的浑浊黏腻,如今终于可以真正逃脱由父亲、姐姐、仆人、山本武所编织的名为“关爱”的牢笼,拥有属于自己的五十平米自由地带。
一定是因为那个笨蛋整天给自己出谋划策,冲在前线把一切细节都打点妥帖,表现得比正主还积极。一定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产生这种不情不愿的、大概可以归类为青春期叛逆的情绪。
推门声突然响起,山本充满活力地叫出他的姓氏。
……为什么?不就是蹭吃蹭喝的房客终于要离开,至于这么高兴吗。
哈,难道是……
他在心底冷笑,听到赤着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踩上榻榻米,一步步逼近,停在自己的身边。瞥见水珠顺着脚板滴在自己所在的那块席子上,圆形深色的印迹晕开,狱寺非常嫌弃地朝远处挪了挪。
再拖一拖保不准可以等到下午再走,他硬着头皮继续打游戏,不理人、不回话。山本很有耐心地提醒:“我们该出发了。”
“吵死了,打完这局再走。”
“哎?!不要吧,这局刚刚开始,岂不是又要等二十分钟。”
余光扫到一片阴影从自己的头上降落,这个笨蛋一定又要施展老招数,粗鲁而亲昵地架着自己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但是伸出一半的手又向后收回,拙劣地改去叉腰。
狱寺感到怒气蹭得涌上来。啊啊,分明就是在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讨厌到连触碰都不愿意,讨厌到一天也不能再忍受这张冷硬倔强的脸。
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攥紧手柄狠狠一推,连接处嘎吱一声发出悲鸣。
山本吃惊:“怎么了?”
狱寺极不耐烦:“没什么。”
“走吧,狱寺。”重新摆出笑吟吟的模样,这种伪善使少年更加愤怒。“走吧,现在存个档,过几天来我家继续玩。”
“我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哈,难道不是你一直在主动赶我走吗?”
山本急切:“我……”
狱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拒绝拉近距离,因此没有看到山本的脸上划过一丝懊恼。他只是竖起耳朵,但是对方却将句子生生切断,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他冷淡道:“别离我这么近。”
山本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牛仔裤上,将手放上去,神经质地来回摩挲。“抱歉,我前几天进了你的房间,发现你最近在找公寓,所以才决定插手。现在看来好像是帮倒忙了呐。”
狱寺扭头看他,正好和他垂下的视线撞上,山本猛然别开脸。
“真的吗?”
山本仰着头,眼神四处游离。“我没有不欢迎狱寺回来的意思。那么狱寺呢,为什么要生气?”狱寺发现他又狡猾地偷偷闭上眼睛,“是不愿意离开吗?”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只是不想被人赶走而已。”自己同样狡猾地撒个谎也没关系吧。
“我呢,打心底里想要再次见到狱寺。是真的。”
……为什么会从闪烁的目光中感受到他的不舍。
回过神来,狱寺发现自己已经扔掉了掌机。
“暂且相信你的鬼话。”

9
最后一次在手机上看到的时间是“4:57 A.M.”。
在走投无路时跟着笨蛋回家,和笨蛋头对头趴在地上打游戏,被笨蛋拉着看无聊的棒球赛,被笨蛋投喂牛奶、寿司和各色零食,默认笨蛋热心地为自己忙前忙后,在机车后座圈住笨蛋的腰际和他紧紧相依。
连同暖融融的幸福感,全部又朦朦胧胧地经历了一遍。
眼皮感受到了朝阳的热度,在笨蛋推门叫自己起床上学之前,还可以多睡几分钟。
什么东西吵闹地响起来,声波连续不断地贯穿脑仁,撕裂两人亲密相依的画面。狱寺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翻开盖,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什么事!”
“狱、狱寺君?”
彻底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十代目好好表示歉意。颈窝夹着电话,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晃着浑浑噩噩的脑袋确认现实。
时间是9:44 A.M. Monday,地点是新公寓,情况是旷课一节,原因是忘记已经与人肉闹钟分别,应对方案是找夏马尔开病假条。
可恶,又要欠那个色老头的人情,他恼怒地攥起拳头捶在床上。这仅仅是独立生活的第一天,真可谓出师不利。
恭敬地挂掉十代目的电话,下床走了几步,只觉得浑身乏力,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记得山本在出发前往他的书包里塞了几盒寿司,狱寺拖拖拉拉地抬起腿,越过散落在地上的大大小小还未收拾的行李箱,找出黑色单肩包。
里面只有文具、课本和首饰盒。是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吗?他烦躁地捋着自己的头发,不抱希望地拉开冰箱门,惊讶地在架子发现了那几盒寿司。
原来山本昨天就已经细心地将食物冷藏起来了。他把寿司取出来,坐到沙发上,咬着食物发呆。
最后一面大概是最难忘的,否则他为何会鬼使神差地一次次想起那个画面。那位警官陪他一同忙碌了一整天,衬衫衣摆不知何时从裤腰中抽了出来,袖子卷到手肘之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开心一点嘛,”他挎着运动包,胳膊撑在门框上,弯下腰伸手揉揉少年的脑袋。“我周末会来找你玩的。”
……居然把一周只见一次面这种苦涩现实说得这么轻飘飘。狱寺记得自己张了张嘴,想问他晚上是否有时间,或者自己可否去竹寿司,每天同他共进晚饭。
不成熟的提议只会折损自尊罢了,他最终选择让所有恳求与依恋都腐烂在腹中。
好似一口恶气未出,稍微想到仍旧感觉不爽,狱寺粗暴地掐断寿司,将其中一块丢进嘴里。如果是同学就好了,现在只要动身去学校,就可以再次见到。那个笨蛋的成绩一定很差吧,或许可以带他一起去十代目家里补习,即便放学铃声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被醋泡至坚韧的米饭一粒粒地在指间被碾平,他嗤笑这个念头软弱且荒唐,同时开始后知后觉地厌恶昨天窝在山本卧室的自己,种种行径说是撒泼耍赖也不为过。他感到面颊发热,评估着这两天是否足以荣登彭格列左右手人生黑历史殿堂。
把吃剩的寿司放进书包,代替午餐便当,拉开夹层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丢了一本必须在今天上交给老师的什么。
被自己故意弄丢的。那是一时兴起的决策,大概出于不想经历期待回应的煎熬感,在做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丢到了脑后。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苦笑起来,单手按住太阳穴。然而这完全无法抵抗无边的失落感,仿佛自己正悬浮于太空舱之中。已经只剩一副空壳的躯体最终向前滑落到冰冷的茶几上,脸埋进臂弯。
来电铃声再次响起。

在报案现场忙碌了整个清早,如今才得闲回到办公室。山本把运动包甩到桌上,整个人瘫进转椅,艰难地探出胳膊拉开抽屉,所幸还有最后一袋薯片。
咸香的调味粉刺激着味蕾,他突然想起这是狱寺带回的、阿纲妈妈送的礼物。
已经是最后一袋了啊,他顿时舍不得再吃,卷起包装袋封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自己所愿,狱寺终于从家里搬离,他竟然完全没有感受到理想中的如释重负,而是浑身像被抽了筋似的,干什么都没精神。看来自己真的像狱寺说的那样,仗着早生几年就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只知道欺压未成年人。
但是,人已经被自己亲手送走了——或者用狱寺的话来说,是赶走?事到如今也只能慢慢适应狱寺不足的生活。山本懒洋洋地把包拖到怀里,将里面的办公用品一件件掏出。
夹层中出现了全然陌生的东西。
国文习题册?封面写着二年A班和狱寺隼人。
他举着册子,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都没能记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玩意儿。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承认自己昨天在公寓里一直恍恍惚惚、闷闷不乐,舍不得离开,但是到底处于怎样的混乱状态,才能将没见过的国中生作业错装入自己的背包啊。
出于好奇,他翻开不良少年的习题册。这是教科书配套的单元习题,满目鲜红的对勾,他呼啦啦翻动纸张,一口气翻到末尾,竟然没有一页不是满分。
……狱寺这小子不是意大利人吗,为什么日文这么好。回想一下自己的国中时期,次次考试吊车尾,天天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痛骂。果然笨蛋没人权,上天也太不公平了吧?!
册子大半空白,毕竟这学期刚刚开始。最后一页有字的习题还未被教师批阅,横栏填有上周五的日期,想必是周末作业。
山本掏出手机握在掌心。似乎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刚刚下决心送走的少年——既是让他魂牵梦萦的sweety,又是让他避而不及的危险炸弹,他稍微感到一点点忐忑。
直到自认为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按键拨通狱寺的电话。
对方秒接,但是沉默。
于是他先开口。“狱寺?”
“嗯。”声音很闷。
“你的国文习题册在我这里,白色封皮,上面写着……”
“我知道。”被冷淡地打断。
“那就好办啦,”心里在咚咚打鼓,但是山本还是笑着说,“你着急要吗?我给你送去?”
“……”他听到狱寺的喉咙中突然滚动出了某种似呻吟似啜泣般的气声,“今晚送到我家吧。”

10
已经干等了二十分钟,也等于浪费了宝贵的二十分钟,算上吃晚饭还能有多少时间在一起呢?
狱寺把手机塞到裤兜里,在狭窄的客厅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下定决心去往厨房。屋里飘出拉面的鲜香,他推开门,迎面撞上双手提着面碗出来的山本。擦肩而过之时,香气勾得口腔里不停地分泌唾液。
将碗稳稳放在茶几的杯垫上,山本夸张地猛然缩回手,摸摸耳垂。
“呜哇,好烫好烫。”笑着凑近源源冒着蒸汽的汤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嗅入香气,露出陶醉的表情,“不过好香,嗯——肯定很好吃,狱寺先吃这碗吧。”
狱寺无言地坐下,用叉子卷起一股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美味,他感到自己该死地再次心动了。
山本端着另一个面碗,脚步停在两张沙发交界的一方空地。狱寺一直默默注意着他,发现他的鞋尖转向自己的方向,在原地不自然地蹭了蹭,最终选择了单人沙发坐下。这家伙的演技还是这么差劲,狱寺悄悄翻了个白眼,安慰自己权当没看到。
面很烫,山本放下筷子,直起身板将目力能及的地方都打量了一圈,颇有些自豪地开口:“这间公寓不错吧?”
“单论住宿条件的话,还行。”狱寺叼着面,声音模模糊糊。
“价格也不错。”
“嗯。”
“嘿嘿,我就说我很有租房子的经验吧。我比你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也就是高中时期——就已经在外面租房子住啦。”
“哦?不陪老爹了?”狱寺面无表情,“和女朋友在外面过二人世界?”
“什么嘛!”山本的脸刷得涨红,“你这家伙小小年纪,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啊,我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躁动!”
“十六岁哪里小了!”吼出的那刻马上就感到后悔,自己的坏脾气是否会为短暂的相会横加困扰。狱寺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面碗,去瞪淡黄色堆成小山的拉面。“十六岁的日本女人虽然未成年,但是已经达到法定结婚年龄。”
“道理虽说是这样啦……”
“十六岁已经不小了,结婚都可以,更何况谈恋爱和同居,是吧?”
“我才不是那种会推倒高中小女孩的色狼。”山本拿筷子挑起一根面,卷来卷去,嘴里嘟囔:“而且狱寺根本就只有十四岁吧。”
“哈?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笨蛋到底是怎么把推倒高中小女孩这件事情跟自己联系上的,到底是在影射十四岁的狱寺不可以推倒女高中生,还是说二十四岁的山本不可以推倒十四岁的……
不可能。自己真是对这笨蛋着了魔,听到什么鬼话都在脑内自动歪向暧昧的层面。
“我瞎说的啦,好像冲撞到你了,真不好意思。”山本笑着摆弄筷子,那副不肯抬头见人的样子,简直像在害羞。他将筷子探进汤碗,挑出最大的那片猪肉,进贡给大少爷。“嘛嘛,忘掉不愉快的话题吧。”
狱寺盯着那片肉,任它被山本浸入浓汤内,荡起一圈红色番茄味的涟漪。
“喂。”
“嗯?”
狱寺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茶几下面攥紧自己滚烫的掌心。
“你到底对我什么感觉”——呐喊声沿着每道血管和神经来回冲刷,每每从嘴边咽下,又要从双眼中泄露出来。被推动,被阻挡,翻涌着,挣扎着,只差最后一毫升勇气,就可以破茧而出。
答案早已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99%的几率,是厌恶到躲闪不及;0.000……01%的几率,是喜欢,同自己对他一样的那种、折磨得无法入眠的、喜欢。
狱寺把那片肉夹起来。“看在肉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

山本歪在沙发角落,打起哈欠。
狱寺烦躁地掰开手机。十点整,到这家伙睡觉的点钟了,然而他还是舍不得让这张脸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若是以前的狱寺隼人,一定会强行扣留令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才不会管对方第二天早班还是早自习。打地铺也好,睡沙发也好,只要能在公寓中留住温暖而安心的空气。而现在的狱寺隼人,竟然会关掉电视主动起身。
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玄关,昨夜在脑中循环放映的画面即将再次上演。
“我周末会来找你玩的。”笑着以恶俗名台词开幕,就连肩挎运动包的姿势都与二十四小时前完全重合。宛若陷入了永无止尽的轮回,令他作呕。
“明天能过来吗?”
“怎么了?狱寺有什么急事吗?”
少年冷着脸。“没有,只是想每天都见面。”
“呃……”
男人又露出了为难而无辜的神色,狱寺只感觉怒火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没有必要再压抑了,他狠狠地揪住山本的领子。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啊,讨厌我就说讨厌我,别一边像看到垃圾桶一样躲开,一边对我好。”凑得很近的琥珀色瞳仁中涌上惊讶,随着狱寺将痛骂一句句灌入耳道,那光芒一点点黯淡——好像他才是弱者一样。
这样的态度,使少年感到不能忍耐。“恶心!虚伪!”
“狱寺!”有力的手掌一把钳制住纤细的腕子往外拉,但是狱寺像溺水者终于遇见浮木一般,紧紧拽住衬衫领口,纽扣吃力,一枚枚接连崩飞。
无言地僵持着,山本冷硬发青的脸色逐渐融化。“是我的错。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才会造成误解。”
“什么?”狱寺加重手上的力气,“什么错误的选择?”
“我不能说。”山本摇头,“什么都不能说。”
“哈!”狱寺故意大声嗤笑。“身为一个成年人,难道不应该堂堂正正,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吗?快变回之前那样啊警官先生,虽然讨厌我,也硬着头皮对捡来的麻烦负责到底。”
山本只是低低地叹气:“我没有讨厌你。”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屁话吗?今天,被你小瞧的这个我也要对自己的感情负一次责任。听着,山本,”仰头瞪着这个令自己心心念念如痴如狂的人。仿佛憎恨一般,眼眶变得赤红。“我喜欢你。”

11
无论爱或是恨,大概情到深处的人都会呈现出同一副模样。
身体颤抖,声线颤抖,仿佛正被这份地狱业火一般的深情炙烤着,理智乃至灵魂统统遭到吞噬。
跪下祈求是无效的,逃避无效,呐喊无效,痛骂无效。爱神平等地宠爱每个孩子,只要内心还残存着爱之火种,因爱而生的痛楚就绝不会减轻。
只能重复着徒劳的挣扎,向着以那个人为名的奈落之底,一点一点地坠落、燃尽。
山本愣在原地,微微的颤抖通过被揪紧的衣领传到狱寺手中。
“听到了吗,我喜欢你!”狱寺粗暴地晃了晃高大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带有类似于诅咒的魔力,将他变成了一座刚刚从休眠中苏醒的火山,暴怒着丢出仿佛正熊熊燃烧着的话语,将所见之物灼烧殆尽。
“这就是我一定要见到你的原因,我想见你,我需要你,只要独处就会想到你,不和你住在一间房子里就睡不着觉——
“明白了吗你这混蛋!”
一直捏紧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突然松开,狱寺紧张地监视着它的动向,意外地发现它竟然落到了自己因亢奋而滚烫的脸颊上。
“我明白啦。”真是个烂好人!狱寺暗骂。无论自己多么困扰,也要先笑出声,安抚他人。
粗粝的掌心几乎可以包住小小的脸庞。被捧住脸,被拥抱,被亲吻——类似的场景虽然已经无数遍地梦见过,亲身体会到的触感仍然无比陌生,狱寺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坦白说,我现在好为难啊。”
啊啊,谁不知道呢,听你那苦恼的语气,多么没用啊。
“既然狱寺提到成年人,那么,按照成年人世界的行事法则,现在应该把所有情况摊开公平地讨论。”
狱寺不由地张了张刚才故意紧闭的双唇,又因为感到了某种莫名的败意而将下唇狠狠咬住。“所以呢?”恶声恶气。
山本深吸一口气,露出严肃的神色。“所以,我也要告诉你。”话到一半,自己先笑喷出来,傻笑着挠挠头。“其实我也是……我喜欢你噢,狱寺。哎?狱寺、狱寺?不动了?这么惊讶吗?你张大嘴巴的样子好有趣——”
山本一抖,伸手堪堪接下冲脸狠狠挥来的拳头。
“你喜欢别人的表现方式就是躲着走吗?你是小学生?”
“哎?!才不是呢,我都是用成年男性的呵护来表达爱意。你看,只要狱寺有事,我就会随叫随到噢。”
狱寺瞪了他一眼,揉着发痛的手,从他的身边错过,往玄关的方向走。“啪”,利落地拉下电闸,一切光源顿时熄灭,公寓内一片漆黑。
“嗯?”山本正准备转身,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宽阔的后背,带有少年气息的纤细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在他的身前交叠。山本张开双手,想要握住狱寺的胳膊,最终又垂落下去。
“今晚留下来。”他仿佛听到了狱寺咬紧牙根的嘎吱声,“和我交往。”用着命令一般的语气。
“留下来?不行不行!”一叠声地反驳,“我还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要躲着你吧。”
“你说。”
“那个,原因就比较那个……”山本稍微停下,试图选择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顿时感到狱寺使劲勒紧了自己,仿佛以给予窒息感的方式来传递熊熊怒火。他连忙继续开口:“狱寺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越接触越觉得离不开,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欢,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告白并开始追求吧?但是,因为狱寺未成年嘛,和未成年人交往,总觉得、像变态……”如此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别瞧不起人了!我已经脱离父亲的掌控,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追寻自己的理想,已经是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成年人了!就连原本以为走入绝境的感情,也在尝试努力突破……”
山本忍不住打断:“我承认啦我承认,狱寺比任何国中生做得都要好、都要优秀,但是!我刚才指的是生理方面。”
居然真的在国中生面前说出口了!简直是不要脸!羞愧感使山本的脸连同脖子瞬间涨红发烧。一瞥之间,他注意到狱寺的手臂上也泛起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山本清了清喉咙:“所以,慢慢来不好吗?”
“不好。”狱寺又把头埋到他的后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都已经坦白到这种地步了,还怎么回到原来的状态。”
“好吧……我发誓在狱寺成年之前,会管住自己的。”
“没必要,我又没说不想。”
山本惊叫:“哎哎?!饶了我吧,不要在交往第一天就诱惑我啊!”
“是你定力不足。”狱寺拉起他的一只手,笨拙地捏住手背握紧。“情侣之间怎么可能不进行肢体接触。”
仿佛有电流从肌肤相贴之处传来,劈啪作响,这份沉醉感正是由自己亲手夺来。明明人生中从未有哪刻像现在一般被无边的安全感包围,心脏却在胸腔发了疯似的狂奔。狱寺示意山本转过身,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向比自己年长十岁的恋人。
“狱寺的眼神好可怕啊。”山本露出招牌的没神经的笑容,伸手遮住少年的视野。“嘛嘛,先从基础开始练习吧。”
掌心的温热烘烤着发酸的眼球,熟悉的专属于山本武的气味充斥了鼻腔,边缘粗糙的旧刀疤蹭过下巴,痒痒的。
狱寺感觉到,柔软的双唇轻轻地落在自己的嘴角。

(完稿于二〇一九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