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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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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6-18
Words:
19,2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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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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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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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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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4

【仗承】Limbo

Summary:

*盗梦空间背景,借用了很多电影里的情节和元素
*梦境心理治疗师仗助
*这是一篇约稿

Work Text:

“这是一件令我懊悔至今的事,医生,”坐在仗助对面的年轻男人说,“在我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凌晨,我的祖母去世了。那天夜里我父母、还有其他的家人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但我都没有接,因为我当时在生日聚会上喝酒、吸大麻,整个人昏昏沉沉烂醉如泥,早上我在女朋友的身边醒来时,才看到那些未接来电。”

他们正坐在一家街边的露天咖啡馆里,年轻男人点了一杯黑咖啡,而仗助面前摆着一杯卡布奇诺,加糖加奶的,明明都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可他还是喜欢这种孩子气的奶香味和甜味十足的饮品。

仗助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难看出那大概率是一枚婚戒,象征着他已婚了。

戒指的金属光面反射出的光在男人的脸上晃了一下,不过后者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垂着头,神情悲伤而又沮丧的,“这种事你也有办法吗?东方医生,我听说你很擅长心理治疗,但我实在不清楚,你该怎么挽回这种阴阳两隔的遗憾……”

“抱歉,我打断一下。”仗助说,“你的祖母,她长什么样子?”

男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开口:“……样子吗?她看起来很慈祥……在去世前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白色的卷发,她总是穿绿色的衣服,戴着花边的小礼帽,还有……”

“还有一对蓝宝石手镯?”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男人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你怎么知道”,然而仗助并未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间,他示意男人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穿着深紫色大衣的男人,另一个是年迈的老妇人,白色的卷发,穿着绿色的丝绸材质的衣服,戴着花边的小礼帽,手上还有一对蓝宝石手镯。仗助问:“她是不是你的祖母?”

男人震惊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到惊喜,因为这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但也看不到惊恐,因为那个死而复生的是他生命中非常亲近且重要的人。

他愣在原地,口中喃喃:“……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明明已经……”

“这确实不是真的,因为我们正处于梦中。”仗助在他的背后开口,“现在你该去和她打个招呼了,去弥补你的遗憾。”

男人在他的注视中前往自己祖母的方向,在这短短的几步距离里,周围路上的行人、车辆以及建筑都随着梦的主人的意识改变而不复存在了,现在的场景由露天咖啡馆摇身一变为医院的病房,老妇人躺在床上——据他所说,他的祖母当时是因为突发脑梗入院,病床边出现相应的维持生命的设备与仪器,男人走到祖母的身边弯下腰,他们互相对视着开始谈话。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仗助的存在,也理所应当地不会记得一开始祖母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是谁。

 

“谢谢你,承太郎先生,帮了我大忙了。”

这一幕的场景是在病房外面,穿着深紫色的大衣的男人站在背光面,仗助不足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脸,不过对来他说要认出承太郎,仅凭背影也就足够了。

“虽然我做这行已经快有二十年了,但要我在和顾客对话的同时处理他的潜意识捏造出的人物,还是有点困难啊。”仗助朝着承太郎的方向笑起来,此时他们两个的距离太近了,胸膛与胸膛之间仅留有几公分,“虽说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做……但果然承太郎先生在的话,我就会觉得安心很多。”

承太郎对他的话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我并没有做什么,你现在的能力制造出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说话的同时,仗助正透过玻璃窗关注着病房里的情况。作为梦境心理治疗师,仅仅让顾客和他的心结见面还不算结束,他们谈话的过程仗助也应当多留心一些,以免出现问题。不过现在的情况看来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年轻男人和他的祖母正在按照预想的那样交谈,他向祖母诉说自己的懊悔和歉意,而祖母也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和原谅……

仗助握住承太郎的手,男人的手掌比他略大一点。他有意上前半步,将承太郎的身体控制在他和墙面之间。“要不要接个吻,承太郎先生?”仗助让自己的胸口贴上对方的,他扣住承太郎的手,与对方十指相扣,二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他说,“我很想你……”

“……毕竟是在别人的梦里,会给梦主留下影响的。”承太郎不自然地抬手压低自己的帽檐,面对仗助的请求别过头,过了一会儿又像是妥协,他低声说,“……好吧,记得收敛一点。”

于是下一秒,在由一个陌生人编织的梦境中,病房里是懊悔的年轻人在试图挽回自己的遗憾,病房外则是仗助正在与他的爱人在一片虚拟的景象中接吻。

 

时间到了,只要是梦就终会醒来。年轻男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诊疗室的床上,一张足够舒适的床,一杯不含咖啡因的热饮,和一点心理暗示,足以让任何精神疲惫的人快速入睡。年轻男人的神色露出一点迷茫,似乎在质疑自己为什么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睡着了,接着一些模糊的片段回到他的脑海。

同一时间仗助也在不远处的躺椅上醒来,他清楚这种程度的心理创伤通常情况下让顾客进入第一层梦境就够了,而梦的主人在醒来后会忘记一些细节,比如忘记他在梦里见过仗助,或者其他的什么人,但在梦中的情绪——感动的、悲伤的、释怀的,这些东西却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影响到现实世界的人身上。

“我好像梦到了我的祖母,她和我说了很多话……这是你做的吗,医生?”

通常接受他心理治疗的人在醒来后都会问这个问题,仗助心想,因为会来到这里的人多少都有心结,而他的治疗过程——梦境,往往也是被顾客所熟知的,因而他们会怀疑自己在梦中的美好经历其实只是治疗师一手捏造、与现实里的遗憾毫不相干。而这样的结果对仗助来说——他致力于给所有来到他这里的顾客心理安慰,这种怀疑并不是仗助所希望的。

“我起到的作用仅仅是让你回忆起她而已,剩下的都由你的潜意识完成。”仗助回答,他这些年变得越发成熟聪明,在应对自己的顾客时,他知道摆出怎样的表情才能最令对方感到安心,“如果你梦到她对你说了什么话,不用怀疑,这就是她在现实世界里也会对你说的。潜意识的梦并非捏造事实,只是让你经历了一段本该发生但却没能发生的事。”

实际上这是谎言,人的潜意识里对他人的印象充满主观色彩,在梦里,人们往往只会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然后逃避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但这也是个善意的谎言,对于一个因为亲人去世而留有创伤的人来说,已死之人的想法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因此痛苦的生者如何才能自我解脱。

“……我明白了,谢谢你,东方医生,比起来的时候,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仗助向他微笑,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现在这种情况,即他低落的顾客好转起来的那一刹那,他热爱生活和同伴,富有正义感,对能帮助他人的事感到由衷的快乐。

本着这样的理念,十八岁的他其实原本是打算报考警校、然后成为一名警察的。但因为他曾经和吉良吉影战斗时留下的旧伤,让他没办法通过体检,所以他不得不放弃这一理想。后来他又决定成为医生,治病救人的那种,但报考医学院的分数可不低,高中时的他被评价为脑袋聪明但还是喜欢偷懒,因此考试分数也总是忽上忽下。最后他进入一所二流的医学院,读到第三年的时候,才偶然接触了梦境心理治疗的概念,然后在试着深入时他发现了自己的天分——应该说是优势,疯狂钻石的修复能力甚至包括他心理干预失败的对象,一个失败的、可能会给当事人留下阴影的梦,只需要他的替身用拳头轻轻一碰,这些就都能重来。所以他选择了这个职业,而且至今未曾有过任何失败案例。

“说起来,医生……”他的顾客在临走前突然发出疑问,男人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左手手指,“那里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已婚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在客人的梦里和承太郎接吻才留下的影响,虽然对方没有直接看到那个场面,但那毕竟是对方的梦,这么做多少会给他留下类似的印象,在他看到什么东西时也许就能触发相应的记忆片段。仗助将这个问题含混过去,待年轻男人走后,助手通知他下一位客人就要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他最近名气大涨,客人的数量空前增多,在过去他通常一天只会有一到两个预约,而今天这已经是他的第五位客人了。或许他应该适当提高价钱、或是限制一下预约的数量,毕竟他并没有想挣一大笔钱的野心、或是梦想成为领域内的名人,他只是想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并赚一点让他能够在闲暇时间享受生活的钱而已。

 

傍晚回到家时,仗助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并非身体上的,非要说的话,实际上他今天白天已经睡了五次觉,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完全超过八个小时。但他的精神却是十分疲惫的,他需要钻进不同的人的梦里去,诱导对方改变自己的梦境、并让对方产生一些正面情绪,从而达到治疗的效果。第一层梦境梦里的时间是现实的十二倍,五分钟的睡眠会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度过了足有一个小时。一天额外多出一两个小时也许不足为惧,但如果每一天都重复这件事,并且多出的时间又总是丰富多彩(也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令人疲惫的),长期下来对人心理上的影响不可估量。

所以现在他每天需要服药才能入睡,并且早上也必须通过一些强有力的手段才能够唤醒——会定时释放微电流的手环,他最近比较偏好这个。

现在,仗助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电子钟,他已经吃过晚饭,也做了相应的锻炼,洗漱完毕,而且刚刚读了一本书的前三章,他倒了一粒药片在自己的手心里,知道现在是时候睡觉了。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承太郎坐在沙发上对他说,现在外面正在下雨,今天的雨水大到交通堵塞,很多人都因此没办法上班,因此仗助也取消了预约,他现在正坐在家里,不久前他们刚吃过午餐。

在仗助自己的小公寓里,他总是显得格外自在,地上有一张地毯,他端着一杯茶、赤着脚踩到柔软的纤维上,然后一屁股在承太郎身边坐下。“喜欢啊,能够让痛苦的人好转起来,我真的很开心。”

“是吗?刚刚你通知助理今天不用上班了的时候,你的表情显然很轻松。”

仗助因此忍不住笑起来,他放下茶杯,歪倒着靠在承太郎身上,伸手去握住男人的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承太郎先生啊,您真的很敏锐呢。不过这也不代表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啦……包括喜欢让别人好起来,通过梦的方式缓解别人的痛苦,在您面前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他望着承太郎的脸说,承太郎的相貌并未随着时间增长就老去,男人的头顶看不到白发,眼角只有一些很不明显的细纹,他绿色的眼睛和仗助对视着,然后仗助说,“我只是为能和你在一起感到高兴而已。”

下雨天适合一切懒散的事,闭门不出、在床上睡一整天,或是饱餐一顿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仗助选择和爱人一起度过下雨天。他们从决定亲密到开始做爱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仗助几乎失去关于一些过渡的记忆,当他再度有意识时,承太郎已经躺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他的手指正推入男人的身体,随着整根手指的进入,他指根上的金属圈装饰也硌进柔软的肛口,仗助能感到这一瞬间承太郎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深层的软肉推挤他的手指。

雨水伴随着大风砸在窗户上,发出闷声又连续不断的声响。天色似乎有点太暗了,雨天总会让人忽略时间的流逝,他开始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无需花费多少力气就轻易地将性器挤入男人的身体里,在这里他感觉不到任何干涩、艰难、或者不适应所带来的疼痛,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温暖和柔软。帽檐盖住承太郎的眼睛,他在阴暗的下雨天看着男人紧抿的唇线,鼻尖小幅度的张合,偶尔溢出一两声轻到难以察觉的闷哼。承太郎在性事上过于沉闷了,或者说是矜持,他羞于发出声音,或是做出任何称得上激烈的反应,但做到最后就不一定了。一开始他习惯性的克制,直到快感一层层地累积,他紧绷的嘴唇开始松懈、张开,汗水也从鼻尖、或是帽子贴合头皮的地方渗出来,他们的交合处变得越来越湿润黏稠,仗助毫不收敛地在年长者的身上发泄自己年轻的体力,性器反复地进出在本不该用来性交的体腔,一次次地冲撞男人黏膜下脆弱的腺体。他看着男人握紧拳头挡住自己的脸,忍不住摇头、发出不完整的拒绝,或是叫他的名字,最后承太郎小腹的肌肉凹陷处积下一滩半透明的体液,疲软的性器贴在两人的皮肤之间,而他也高潮在对方包裹着他的柔软高热的肠肉当中。

“……我爱你,承太郎先生。”仗助亲吻他嘴角的同时低声地说,性爱结束后他也不愿意将身体抽离,他们仍然黏腻地交合在一起,仿佛要融入对方的身体。亲吻的同时仗助用脑袋顶开承太郎的帽子,露出他在性爱过后染上情潮的双眼,他与男人对视,因此无暇注意对方张合的嘴唇。“我也爱你,仗助。”他的承太郎先生对他说。

 

“医生,您今天的预约只有一位。”

早上他到自己的私人工作室时,这是他的助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一位?我明明记得今天有三个……”仗助疑惑地问,助理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的,三个预约,但三个预约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预定了您一整天的时间。”

“好吧。”仗助耸肩,偶尔是会有这样的客人,他们多半颇有权势地位,并不在意自己在小事上花多余的钱,只为了能让自己感到舒心,对此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只希望这位即将到来的客人别提太多无理的要求。虽然他现在已经快要四十岁了,但那个会突然大发雷霆的脾气也还是没能改善多少。

 

令他多少感到意外的,来者是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人,那是一个男人,放在人群中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仗助有意打量了他的穿着,几乎看不到名牌或是奢侈品,这与他同时买下三个预约的行为显得有点矛盾。

“我的名字是卡尔。开门见山地说吧,医生,我没有心理问题,今天我是为了工作而来的。”

“虽然我主要做心理治疗,不过这种特殊要求也是有的。”也就是说,是公司出了这笔钱?仗助感觉心里多少有数了,不过这让他有点好奇,“说起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卡尔摇头,“抱歉,我不能说。”当他发现仗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时,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请你放心,是合法的工作,而且我保证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最好是这样。仗助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礼节笑了一下。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好怕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麻烦并不能给他带来致命的损害,对他这样一个生父是美国房地产大亨、同时也是一个拥有相当强的能力的替身使者来说,基本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遇到危险。

“谈谈你的工作吧。”

对于非心理问题的顾客,仗助的态度就不必太小心翼翼了,他清楚简明扼要的交流才是对方的需求,这一点对方显然也明白。

“我的工作性质有些特殊,而且存在一定风险,希望你基于这一点来评价。简单点说,在我的工作里有一个人……算是我的上司吧,他掌握着整个部门里的许多重要的资料和信息,但是他被杀害了。而且这件事发生得比较仓促和突然,我们没能完成全部信息的交接。”

仗助猜测对方或许在情报局从事间谍和机密相关的工作,他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把这份工作推掉,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出于一种很难说明的心理,一部分是源于自信,他认为普通人就算想要灭口也很难真的干掉他,另一部分则是他对这种有可能会让自己卷入危险的选择毫无畏惧。于是仗助接下了他的话:“这种事确实不是没有先例。曾经有个跨国集团的继承人到我这里,从潜意识里一次在她幼年时母亲与下属的电话中,获取了重要信息。所以……你是想从自己的潜意识里找到一些相关的线索?那么他去世多久了?你和他很熟吗?”

“好几年了。而且实话说,不熟,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他甚至不记得我的全名。”卡尔说,接着他又补充道,“但我是我们部门里,他死前交谈过的最后一个人。”

“你想要找到什么?总得有个具体的东西,否则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可能我们找上好几年都不够。”

卡尔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这些信息是否可以全盘托出,最终他妥协了:“……一串数字,或者说是暗号,用于他跟一些身份保密的人联络。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会把这种信息留在纸上或者是电脑里,而他死亡后失去了这个暗号,所以现在我们和一些人已经断联好几年了。”

“……好吧。我可以帮你,但我不保证会成功。你能找到线索的不可或缺的条件是,他在去世前确实留给了你线索。如果他没有,那我也无能为力。”仗助说,“让我们开始吧。”

 

仗助发现自己身处一栋建筑中,周围形形色色的都是身着工作服的人。职业的本能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婚戒。这其实就是他的图腾——如果他戴着戒指,那么说明他身处梦中。

这个场景显然不是他的梦,这是卡尔的,来自卡尔曾经工作时的记忆。仗助坐在建筑物的大厅里,身旁有咖啡机,和来往的其他悠闲的人。

他来到这里只有两个基本目的:提醒卡尔他正处于自己的梦,以及稳定对方的情绪、不要让梦境崩溃。

仗助照做了,接着卡尔的反应说明他应该做过相应的训练,他得知了自己在做梦,且梦里的一切还在稳定且正常地运行,而且公司的名字、图标被遮盖住了,导致仗助无法看清楚对方正在什么地方工作。卡尔向仗助解释:“这是我工作的总部,除此之外,不能让你知道得更具体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停在2012年,“啊,七年前,那天中午……大概是十分钟后,我在电梯口见过我的上司,他跟我说了几句话。”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医生,我是有备而来的。来找你之前我所在的部门特意翻出了七年前的监控录像。”

如他所说,他和他的上司在电梯门口见面,而他们现在正处于大厅里,仗助说:“也许你现在应该过去等着?”

“是的,医生,请你留在原地,我和他的谈话可能会涉及一些不能透露的机密。”

仗助对此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一般情况下他会建议客人让自己全程陪同,以防发生意外。但偶尔也有这种防范意识相当高的顾客,遇上这种情形他当然会尊重对方的要求,反正失败了他也有办法挽回——对方也不介意多来几次。

大约三分钟后——卡尔已经离开了,仗助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这里是这一层楼的休息区,沙发、咖啡,垃圾桶里甚至还有食品包装袋。而他只需要放空精神,就不会有卡尔梦里的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者,他的潜意识也不会在对方的梦里捣乱……他的潜意识?

仗助抬起头,看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自己视野里的男人。承太郎正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面前购买了一杯热咖啡,这一瞬间他感到有些慌乱。仗助尽量让自己的举止不回引起梦里其他人的注意,他站起身,走到承太郎身边,小声地开口。“……我在工作啦,承太郎先生,今天这个可跟昨天的不一样,在这种地方亲热的话会被别人发现的……”

他几乎贴着承太郎的后背说出这番话,下一秒他的手即将碰上对方的肩膀,然而承太郎警觉地躲开了,他用一种完全陌生、冷漠且警惕的神情望着仗助:“你是什么人?新来的?我还没见过你。”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他一向在梦里和承太郎亲密无间,还从来没有被对方冷眼相待过。仗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开始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来自那些卡尔的梦境虚构出的人,他们的视线都望向仗助这个外来者。仗助不想因为自己的意外而破坏这次工作,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说:“我……对,我是新来的,承太郎先生……”

承太郎的表情写着他还未完全信任仗助,但被对方叫出名字,会给当事人带来近一两秒的迟疑。只是承太郎的警觉性不足以这么轻易就被打消,他很快又说:“告诉我你在SPW工作的部门,以及工作编号。”

完全预料之外的展开,他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妙了。“呃,我的工作编号?当然可以,是……”仗助胡乱编造了一个数字,糊弄梦里的人有时候不需要逻辑,他的态度只要够沉着稳定,也许就足够取得对方的信任。他冷静地说出了四个数字,然而一瞬间后他被白金之星一拳揍飞了。在梦里身受重伤死去也不会影响到现实,但痛感却真实存在,仗助的身体摔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感觉自己至少断了两根肋骨,而且这一拳之后,现在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了。

“编号的格式不对,你不是这儿的员工。”承太郎提起他的领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敌人?潜入总部有什么目的?回答我,而且必须是实话。如果我发现你是个替身使者,那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他又被狠狠地揍了一拳,这一拳让他的后槽牙从口腔里飞出去,连带着喷出一串血沫。

他的承太郎先生显然对“手下留情”这四个字存在一些误解……仗助苦中作乐地想,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应该尽快中止这个梦境,等到醒来以后再想办法。这是由他导致的意外……他是这么理解的,然后卡尔察觉了这里的动静,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就站在不远处、表情惊骇。

“博士!”他大声地对承太郎说,“快住手!别管他了,您应该有话对我说吧?”

“是的。”承太郎说,然而他没有抬起头,而是低头看着地上的仗助:“但要先让我解决他。”

这一刻仗助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给了他两拳的承太郎,并非来自于他的潜意识,而是卡尔梦境里的人,也就是说,根据卡尔的话判断,承太郎就是卡尔的上司。

接着他眼前一黑,被强行逐出了卡尔的梦,仗助猜测自己应该是在梦里被承太郎杀了,梦境中的死亡会直接让人醒来。真正的承太郎本不该这么暴力,也不会不认识他,但如果是在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的梦里,他的行为就跟梦主对他的印象有关了。大约十几秒后卡尔也恢复了意识,他们醒来后先是与彼此对视了几秒,互相沉默。

 

“他对你说了什么?”仗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我没想到,你所谓的上司是指空条承太郎。”

卡尔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反问:“你认识他?”

“你来之前没有事先调查过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SPW工作?”仗助不耐烦地说,尽管他知道这不是对方的错,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这些年仗助变得越来越反感别人在他的面前提起承太郎,或者说是,提起承太郎在数年前被普奇杀害、如今已死的事实。而他今天不设防地进入了他人的梦境,把对方梦里的承太郎当作是自己司空见惯的潜意识,还在别人的梦里被承太郎杀了。这些信息光是想想就足够给他刺激,更别说他毫无防备地直接经历了这些。“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他的……!”

仗助无法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是他的亲人,还是,我是他的爱人?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卡尔按在沙发上,现在的仗助足够愤怒和焦躁,就算下一秒他一拳揍在这个人的脸上也没什么稀奇的。而被他这么对待的卡尔显然也是慌张的,但他神情从一瞬间的惊恐到迅速的冷静,他的目光从周围环视一圈,又回到仗助的身上。

此时这间屋子里的陈设都变得一片狼藉,疯狂钻石干的,他的替身能轻易地破坏任何东西,然后又把它们修改为自然情况下不可能被制造出的扭曲形状,歪掉的钟表、三角形的座椅,这一切都象征着他异常的能力。

卡尔看着他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个替身使者。”

 

“很久以前我们见过面,在博士失去替身和记忆光碟、无法自理的那段时间,你曾经探望过他。”等到仗助冷静下来、并且修复了房间里的陈设之后,卡尔开口,“我记得你是……他的亲戚?似乎关系还挺近的,毕竟他还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一份遗产,对吧?”

这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承太郎在自己去世的数年前就曾经写好过遗嘱,给自己的财产进行了大致分配。对他这样一个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界的人来说,提前准备好身后事并不稀奇。然而仗助对此一直都一无所知,直到他接到来自美国的电话,通知他承太郎也给他留了一份遗产,他才知道这回事。

“……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仗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把顾客摁在沙发里、打烂房间里的东西,今天他已经足够失态了,别让他最后连基本的工作都无法完成。“既然知道我是他的亲戚,你也不用那么遮遮掩掩的了,刚才你找到暗号了吗?”

卡尔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没有。他只和我说了些基本的话。”

“要不要再试试其他场景?”失败感对于此时的仗助来说格外难以接受,“你和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

“没有了,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常出现,也很少讲话。”卡尔说,“可以试试你的梦吗?你们是亲戚,而且你还是个替身使者,或许他会和你……”

“不。”

仗助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坚决不会让别人进入他的梦,任何理由都不可能。“从很久之前我就不在治疗中承担梦的主人这一身份了,如果我的客人不满足筑梦的条件,我就会让助手来做。他也没有跟我讲过任何与暗号和线索有关的事,我们也不常见面,你可以放弃了。”

“……好吧,这有点可惜。不过向我们提供线索并非你的义务,我可以理解,东方先生。”

卡尔说着站起身,临走前他的余光又一次看到仗助工作室的招牌,“心理治疗。”他重复这个词,接着他喉咙处不久前被仗助掐过的皮肤仿佛又一次隐隐作痛起来,他说,“我无意冒犯,但你有考虑看看自己的心理问题吗,医生?”

 

“他说的话让你觉得不高兴了吗?”承太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然后男人走到他身边坐下,“那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你不用太在意他说了什么。”

仗助闷着声没说话,实际上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他不爽的理由是因为他想起了卡尔的身份。是的,正如他们所说,他们当初见过面,只是当时的仗助完全无暇留意对方的长相,甚至可能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曾注意过。卡尔是当时负责照顾承太郎的工作人员之一,他们给昏迷不醒、生活无法自理的承太郎擦拭身体、喂食,以及进行各式各样的身体检查。而他现在正在嫉妒,应该说是一种对于自己没能在这段过往里参与其中的迁怒,可这些他无法告诉他面前的承太郎,因此他只能生闷气。

“……好吧,你不想告诉我也无所谓。”承太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被包裹在男人的手心里,“你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意你的感受,这就足够了。”

仗助低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所幻想出的承太郎,总是会对他说一些与实际情况不符的温柔的话。这些话有时会令他恍惚,仿佛自己真的被这个男人深爱着,而有时又会虚假到令他觉得不适,这种时候他往往会采取一些行动来改变目前的状况,例如接吻、或者是上床。

反正这是他的梦。仗助突然抓住承太郎的手,不打任何招呼的,他几乎是强吻了对方,男人对此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在现实里这绝不可能,被强吻的承太郎甚至可能会给仗助一拳——现在的承太郎很快就顺应着他的动作闭上眼睛。仗助娴熟地将他摁进沙发里,同时解开自己的衣扣。反正这是他的梦,他想,不必在意真实性,他可以为所欲为。

 

“也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仗助君……我要先向你道歉,前段时间我找到你为客人治疗的机会,请露伴老师阅读了你的记忆。”

在某个周末,康一和亿泰约他出去,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与昔日老友的赴约,没想到当他们坐在餐厅里时,康一开口就对他说了这番话。

“然后我们都认为你不该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你目前的工作,对你的心理健康很不利……”看得出来康一很为难,他也认为自己的行为越界了,但为了朋友的安危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你现在应该停止工作,去一家好一点的医院专心治疗,吃一些让你能迅速进入深度睡眠、不再做梦的药,直到你的情况稳定一点为止。”

仗助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说话,康一只好继续说。

“……我不是在劝你放下或者是释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是,我们总不能放任你被这种事毁掉。你也明白的吧?承太郎先生他也一定不希望你……”

“别再说了,康一。”仗助低着头说,“你和亿泰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再失去你们,所以别提到那个名字,别再说了。”

气氛一时间僵硬得没有人出声,他们都清楚仗助在这件事上有多么偏执,曾经——很久之前了,久到承太郎还在世时,仗助跟自己的母亲朋子就因此产生分歧。当时他把他和承太郎的关系告诉母亲,朋子表示能接受他喜欢同性,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喜欢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为此他搬了出去,然后和朋子分居,足有一年多没有联系过彼此。这几年据说他们关系和缓了,但是曾经破裂过的关系即使重新闭合,也依然会留下显眼的裂缝。更何况仗助现在的精神状况很糟糕,就算朋子有意想要修补这份关系都无从下手。

最后他们以一种不欢而散的气氛结束了这次老友间的聚会。回到家关上门的一刹那,仗助开始感到愧疚、自责,和无穷无尽的悲伤与难过,他知道自己今天用怎样恶劣的态度对待了真心关怀在乎自己的朋友,他把朋友小心翼翼提出来的建议用相当粗暴的方式丢了回去、砸在对方的身上。实际上,他自己也无比地希望自己能如康一所说的那样,停止工作、去医院好好治疗,也许他的心理问题真的能得到彻底的治疗。

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一边是残酷冷清的现实,另一边是虚假无意义的幻想,对他来说哪边都是地狱,可是如果硬要选择一边的话,他宁愿选择有承太郎在的那一边。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按照常理他本该吃一片安眠药,接着休息就寝,然而仗助选择推掉第二天的工作,然后她打开家里的酒柜,将里面大部分的酒都搬了出来。

做梦时他会见到承太郎,清醒时则会想念,而喝得酩酊大醉、半梦半醒时思考的东西却基本上不会在第二天留下记忆。

他并不酗酒,这种情况或许几个月才会出现一次,但这一次的放纵几乎是报复性的。他忘记自己咽了多少或价格高昂、或廉价劣质的酒水进入胃里,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很快变得亢奋,倒在地板上无意义地发出呻吟、自言自语。也许是血统的缘故,仗助的皮肤只需一点酒精就能变得浑身发红,他扯开上衣的领子,又在自己的脖颈处抓挠出一道道红肿的指甲印。过量的酒精容易催生排泄欲,然而他已经失去了把自己弄到卫生间去的意识。所以他倒在地板上呕吐,接着小便失禁,最后他拖着狼狈的身体摔在茶几与沙发的空隙之间,酒精让他头痛欲裂,过度的亢奋后是极度的疲惫,仗助开始感觉想睡觉了,于是他抓起一把药,塞进自己的嘴里。

很快他又做了一个梦——梦,只要他闭上眼睛就总是做梦。

他梦境里的场景总是虚构的,有时就算是他熟悉的场所,但梦里发生的事一定是假象。实际上,这样的梦也有助于他区分出究竟哪个才是现实。然而这次不一样,仗助出现在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小公寓里,那时他才刚跟母亲分居,买房子的积蓄还不够,因此只是临时租住了一间公寓,而那段时间,也是承太郎和他来往最为密切的时候。

 

承太郎从未对他说过任何情话,也未曾对他表达过爱。

在他们交往——那也许勉强称得上是交往吧——的时间里,男人总是谨言慎行,避人耳目的见面,克制的肌肤接触,少得可怜的对话。甚至他们两个做爱从不开灯,仿佛只是看着对方的脸都是一种罪恶。

当时他还很年轻,他对承太郎的爱浓烈到足以克服任何困难,因此对于这一切都可以忍受。他忍受自己处于一段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中,把自己置于一个拼命付出却看不到一点回应的可怜的地位,甚至能忍受承太郎的心里除了他的女儿、还永远有他前妻的位置。

这种极端而又卑微的爱恰恰是当事人缺爱的表现,可惜当时没人点醒他这一点。

一味的付出像是从他的身体上挖出一个个孔洞,最终他把自己彻底挖空了,所有的洞都在叫嚣着爱才能够填满它们,而那恰恰是承太郎最难给予的东西。他在这段感情中头脑发热、疯狂进取的时候,承太郎正象征着这段感情里全部的理智,一步步地后退,维持两人关系的平衡。其实他早该知道阻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并非性情不合、也跟承太郎曾经的家庭毫无关系,而是那股难以跨越的血缘。

许多细节时隔太久,到现在他已经基本忘记了,但有些感受至今还记忆犹新。仗助在他的梦里回到过去,年仅二十七岁的仗助在自己的爱人睡梦时悄悄测量了他手指的围度,然后拿出一部分存款定制了一对价格不菲的戒指,把戒指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想,任何有常识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那是一对婚戒。

但他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一年又一年,当年顺应潮流购买的戒指现在已经变成略显过时的款式,放着戒指的红色绒盒的表面开始褪色,灰尘落在盒子的顶部,即使他用湿毛巾擦去那层浮灰,也会在上面留下难看的水痕。

他本不打算将这样东西拿出来给承太郎看的,然而意外总是悄然而至。那是一个下雨天,屋外倾盆大雨,整个房间里昏暗得如同傍晚,附近的电缆因为暴风雨遭到损坏,家中停电,承太郎在找手电时,偶然发现了这个盒子,而且这一幕恰恰被他撞个正着。

如果再早几秒,或许他就能阻止承太郎打开那个抽屉,再晚几秒,或许承太郎就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再把那个盒子放回去。可偏偏当时的时机就是那么巧合,承太郎打开戒指的盒子,里面装着两枚尺寸相差几乎无几的男款戒指,然后和仗助不偏不倚地打了个照面。

承太郎打开的也许不只是是戒指盒,还有年轻人毫无回应又不舍得放手的爱意,而这个盒子从未被展示到他的面前,或许同时也意味着仗助敏感又脆弱的那颗羞耻心。

在那一瞬间仗助涨红了脸,自己的心意被赤裸裸地放在两个人的眼皮底下,他感到丢人、甚至握紧了拳头,意味着他开始有点恼羞成怒。但同时他疯狂跳跃的心又无声地宣告他的悸动,那时他仍有期待,他期待承太郎的反应,不需要是正面的回应,哪怕是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故作埋怨的话语,这都足够让他对承太郎的爱升温。

然而承太郎——四十一岁的男人看着那两枚戒指,他缓缓合上戒指盒,抬起头时的表情又恢复到冷静、甚至是没有感情的,然后对仗助说:你知道的,这永远不可能。

如果在心爱的人面前不小心赤身裸体,他或许只会感到尴尬和害羞,但如果又被对方泼了一盆冷水、还加以嘲笑的话,再怎么悲伤、甚至一瞬间产生怨恨也许都不为过。而最过分的还不是这句话,仗助找到的手电的光正打在承太郎的身上,他看着男人的手指,当时的承太郎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端着戒指盒的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上一场婚姻在他皮肤上印下的一圈颜色稍浅的痕迹。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吧,承太郎。仗助第一次在对承太郎的称呼中去掉了敬称,有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了,但回回到嘴边时又被收回,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太伤人,直到今天他无法再容忍。但凡你对我有一点感情,就不会连幻想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他从承太郎的手里夺回那个戒指盒,但失去的自尊心此刻已经拿不回来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把它拿出来,这个盒子已经在抽屉里待了两年多了,如果不是你擅自把它打开,它就会永远在里面待下去!……还说什么“不可能”,难道在你的幻想中觉得我会向你求婚吗?

那一刹那仗助仿佛又变回十六岁的高中生,被人说了一句发型后就变得暴跳如雷、彻底失去理智,他咄咄逼人地继续开口。别总把我当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了,成熟稳重的承太郎先生,即使买了这对戒指,我也根本没打算向你求婚,向你这个和我多说一句话都担心被人发现我们关系不当、享受着我的爱但连一点点回应都不肯给我、还怕自己的女儿发现老爸跟男人厮混在一起怕得要死的胆小鬼求婚……怎么可能呢?我的感情还不至于廉价到这个地步。

后来的话他也记不清了,仗助只记得自己歇斯底里地、将他脑海里能想到的报复的话通通一吐为快,而承太郎在整个过程里也始终一言不发。实际上他并不是恶毒或刻薄的人,但凡承太郎给他一点回应,也许他都会立刻清醒过来、紧紧地闭上嘴,然后无比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可是承太郎一直没有,没有回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个流露出或伤心或难过的眼神。

最后他在疯狂中将戒指连同盒子一起砸出窗外,力道大的连玻璃都被打碎。他还记得当时他的手被玻璃碎片划伤,然而当承太郎拿着纱布和酒精朝他走来时,他却无比激动地让对方滚开。

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承太郎简单地收拾东西然后离开了,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络,关系降到彻底的冰点。这是一次绝对称不上善始善终的恋爱,到最后他们也没能对彼此吐露内心真实的想法,一场隐秘的恋情就这样草草结束。

当时的他的确为此痛苦了一段时间——但不是太长,大概只有一个多月,之后他开始感到全身心的解脱,一直以来沉重的包袱终于从他的身上卸下了,他不用再坚持这段不会被任何人祝福、甚至令自己也无比痛苦的感情。

在那之后大约过了不足一年,他得知承太郎被替身能力夺走了替身和记忆的光碟,现在完全依赖生命维持设备和他人的贴身照顾才能存活,当时他感到非常震撼、但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即使他乘坐了飞机前往美国,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沉睡的承太郎,也没有进去做点什么的冲动。

再后来他又得知承太郎的死讯,当时他的心里产生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对于这个结局他并不意外,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甚至在听闻昔日的爱人死去时都不曾感到特别心痛。

那段时间他照常白天工作、晚上休闲娱乐,轻松快乐的生活不曾受到一点影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过承太郎,还是说那些恋爱的经历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这种轻松一直持续着,直到他收到一件来自大洋彼岸的包裹。

那里面有几份财产转让的文件,只需他签字就能合法地获得一大笔钱,除此之外,包裹里面还有一个戒指盒。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当初丢掉的那个盒子,即使它当时已经被玻璃划破,绒布的表面也留下难以清洗的污渍痕迹。那一刻他仿佛被当头狠狠敲了一棒,他无法想象,当时承太郎是如何靠着昏暗模糊的视野、在大雨中弯着腰从满地的泥泞里找到这么小的东西,又把它捡回去的,而且他更无法想象的是,承太郎把戒指留了下来,一直保留他死去,这对戒指才物归原主,回到他的手上。

 

现在又开始下雨了,他好像一夜间又回到当初的那间公寓里,现在地板上满是酒瓶,倾倒的酒液混杂着少许排泄物,仗助从一片恶臭中起身,跌撞着勉强走到窗边,打算打开窗户通通风。

然而在他开窗的刹那,他住在十五楼,地面距离他太遥远了,所有的东西都小得有一种不真实感。这些年他一直浑浑噩噩,不愿从梦中醒来,他和自己最重要的母亲因此永远地有了隔阂,多年的好友也都在为他的精神状况担忧,而他所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仅仅是为了一个已死去多年的人折磨自己和身边的亲朋好友。

也许他真的没办法解脱了,每个人类都渴望得到的轻松快乐在他这里成了彻底的噩梦,每当他感到最近还不错时,就会有一些阴影不期而至,他用过去那段和承太郎分手后的轻松感提醒自己,他所能得到的一切快乐背后终有惨痛的代价在等待他。在承太郎去世后,仗助已经为此付出了一年又一年,这段在外人眼里已经足够漫长的时光对他来说,甚至还远远不够。

仗助试着坐上窗台,拖动烂醉的身体完成这一步倒是比他想得要轻松,他像是失重般没怎么费力就爬上了窗户的边缘。

他坐在窗边,一开始先是好奇地张望,仿佛他从未见过高处的景象。傍晚的天空,大楼两侧的电缆,一切都显得十分新奇,但又千篇一律。终于他看腻了,同时窗外的风吹得他有些发冷,仗助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而这一刻他仿佛彻底酒醒了。

当时的他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并不是在意识模糊、或是重心不稳的情况下不慎从楼上摔下,这一瞬间他是清醒的,对自己的未来做了决定。

仗助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重心倒向窗外,然后向着地面笔直地坠落。

自始至终仗助都未曾发觉,他的左手上其实还戴着一枚婚戒。

 

仗助在一片沙滩上醒来,然而和以往都不相同,他没有昏睡以前的记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也不知道自己到达这里的目的。

但如果要问他的直观感受,或许他会回答:我觉得这一切都令我很舒适。

然而这里除了沙滩与一望无际的大海就空无一物,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沙滩上行走,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在沙坑中留下的脚印。沙子是热的,因为充足的阳光把沙粒变得温暖,而海水又稍微有一点凉,他赤着脚、没穿鞋子,海水时不时随着潮汐没过他的脚面又离开。

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偶尔还踩到一些硌脚的石头,在这里他想不起任何令他烦恼或是痛苦的事,这里仿佛与世隔绝,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无忧无虑的天堂。

正当他这么想时,有人来打破这一局面。“喜欢吗?”男人出现在他的背后,仗助回头看到承太郎的脸,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凭空出现的,可他居然一点没感到惊吓或者是不悦,当承太郎出现在这里时,仗助只觉得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喜欢……什么?”他问。

“海。”承太郎和他很快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一块沙滩上的巨型礁石,承太郎用手比划了一下这块石头,顺着他的动作,仗助看到上面一层层的白色的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留下了痕迹,“这块石头夜晚时就会被潮水覆盖,早上退潮后水位线慢慢下去,所以这上面留下了很多海水的痕迹。”

承太郎说着,他和仗助坐在一起,长长的大衣拖在身后,仗助注意到他的衣角已经被水浸湿了,但男人好像全然不在意。“我一直都很喜欢海。”承太郎说,“大海的深处蕴藏着生命的起源,如果地球上没有海洋,今天我们都不会在这里。”

坐在他身边的仗助没开口,也许是他的错觉,他感觉今天的承太郎先生好像格外的多话,也意外的感性。男人本该是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的人……大概是这里的环境的确太令人放松了吧。

“我花了很多时间在研究海洋生物上,大学毕业后我常常一个人来到海边,每次带着干粮和饮用水开船出海,直到食物耗尽都不肯回去。”承太郎开口说,“这其实多少是个冒险的举动,但我认为那是值得的,这些出海经历给我的研究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当时的许多灵感和思路都是我在海上一个人漂流时涌现的。”

仗助默默地听着,而承太郎也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似的,无需任何回应就能自己把话接下去:“沉迷于自己喜爱的事物是令人相当快乐的一件事。不过在那之后,我就没什么时间出海冒险了。”

这些反而是仗助算得上熟知的内容,跟承太郎在一起的那几年,他多少从对方口中(有的是承太郎无意间说出的,有的则是他追问的)探知出一点相关信息,对他所肩负的恩怨也有一些了解。

他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承太郎的诉说,男人向他讲述自己的一些感受,对海的感受,对家人的感受。他从他年幼时说起,一直到他中年离婚,他陷入过去的事导致的纠葛中无法脱身,为了保护家人他不得不选择远离,最后他的女儿为此怨恨他。

“不过现在徐伦和我已经和解了,无需多言,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确认了。”

正是这时仗助开始感到一些微妙的违和感,他来到这里已经几个小时了,为什么没见到一个人影、不,甚至连动物都不曾看见。而且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却好像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天空中的云,都停留在原地。

像是顺应他的想法,下一秒他看见空中的流云开始飞快地移动,太阳迅速地西沉、不足片刻又从东边升起,海水涨潮时没过他的小腿,打湿了他的裤子,然而等他低下头时,他的裤脚已经快要干透了。

“……这到底是?”仗助突然慌乱起来,因为这种时间迅速流逝的场景他曾经也经历过,只不过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我们中了替身攻击?承太郎先生,你快点……”

这时承太郎说:“不会有人攻击我们的,仗助,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已经死了,他叫普奇,你忘了吗?”

他终于找到了违和感的根源,仗助小心翼翼地挪动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枚戒指,这是他的梦。

接下来像是链式反应一般,所有的东西逐一回到他的脑海中。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首先他在现实里喝多了酒,神智不清地情况下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所以身体正在药效下进入沉睡。然后他在第一层梦境——但他当时以为那是现实——跳楼自杀,由于安眠药的作用,他在梦中死去后并未能回到现实,意识直接掉进了梦境的最底层——也就是Limbo(迷失域)。

该死的,他以前可从来没来到过这里。仗助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急于找到回去的方法,因为现实里的他的胃正在酒精的作用下消化着大把的安眠药,也许用不了几个小时他就会停止呼吸,想想他的母亲,想想当天上午才关心过他的朋友,他必须得离开这里,想尽办法快点去医院。

“……你要去哪里?”

直到承太郎的声音响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身,然而他现在没办法立刻离开,承太郎抓住了他,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气。

“如果你离开的话,”承太郎看着他说,“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只是我的潜意识,你只是一个假象,如果我离开了,你也会随之消失……可真的是这样吗?仗助突然感到喉咙发紧,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他开始怀疑也许这里并不是迷失域,而是阴阳生死的交界,他快要死了,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才会见到已死的承太郎。如果他抛下的并非一个幻觉,而真的是承太郎残留在阴阳交接处的、他微末的灵魂呢?

他能做到吗,他还能做到再一次丢下他吗?

或许是对方也察觉到他的动摇,承太郎拉着他坐下来,男人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那样用力。“……我一个人在这里很久了,也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这里什么都没有,像这样的礁石,在退潮后能找到不少贝类生物,翻开下面的石头,就能看到寄居蟹的触角,我都翻看过了,但在这里我什么都找不到。”

听起来是极致的寂寞和无聊的人才会做的事,仗助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此时此刻甩开他的手。

“你不愿意留下来吗?也好,但几分钟的时间你或许还是有的吧。”承太郎渐渐松开他的手,“我想向你道歉,有些话我从未对你说过,包括我很在乎你,也很爱你,对你的期待和想法,我通通没有讲过。”

“……你可能不相信吧,仗助,其实我像在乎我的女儿一样在乎你。就是因为实在太在乎,很多事情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靠得太近就怕我的事波及到你,离得远了又怕你会伤心。我一直都很爱你,只是没有说过。”

承太郎惊人地直白,这些话反而让仗助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分成两半了,一半正在因为这些话中可能存在的真实性而无比痛苦,另一半却在告诉他冷静下来,这不是真的。最终他战胜了自己感性的一面,仗助对上承太郎的视线,他的神情甚至是有些愧疚的,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你是假的,承太郎先生,你是我潜意识里自责的投影。因为我曾经对你说了让我无法原谅的话,所以这些年我才一直都放不下你,虚构出你的形象来折磨我自己。”他和承太郎对视着,男人的面容他已经看了无数次,在现实里、或是在梦境里,这张脸对他来说熟悉到让他感到甚至有些陌生。“我很难过,但你不是真的。如果是真正的承太郎先生,他不会挽留我,他会希望我离开这里活下去,而且他也……绝对不会说爱我。”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释然了,他站起来,从容地跳下礁石,他准备走向海里,然后让海水将他淹没,那么他就能离开这里。然后承太郎又一次叫住他:

“或许我确实不会那么说,但难道我也从来没做过吗?”

他回过头对上承太郎的脸,男人皱着眉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同时又是悲伤的。“我……在遗嘱上留下你的名字,不惜在死后被人怀疑我和你的关系。我把你丢出去的戒指捡回来,回去以后我打开看了很多次。我当然……很爱你,你不肯相信吗?”

仗助深吸了一口气,即使他知道面前的这个承太郎是假的,可对方所说出的话句句属实,每一句都让他感到无比心痛,他快要崩溃了,如果这个承太郎再继续说下去,恐怕他也没办法冷静地离开。

然而承太郎并不会听到他内心的哀求,这时他拿出了一个东西,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仗助看清了,承太郎手里的是那个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戒指盒,男人对着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仅剩一枚的戒指。

“为什么直到最后也不肯来找我?”承太郎望着他,他看到男人的眼眶湿润了,“我一直……在等你向我求婚。”

泪水从仗助的双眼里滚落,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知道这是假的,该死的,这全都是假的,可如果这一刻他选择离开,那么带给他的痛苦绝不会亚于现实带给他的那些。去他妈的吧,当他被承太郎扶起身体时心想,随便吧,随便现实里的他此时是快要咽气了、还是正在医院里插着管子被抢救,都随便吧。他要留在这里,留在承太郎身边,现实里的他曾经不敢做、也没机会去做的那些事,他现在都可以做了。为什么他要如此执着地追求真实和幻想之间的区别?真实就是承太郎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如果他所追逐的是那个真实的话,他将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在情绪冷静下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承太郎戴上戒指,现在两个人的手指上都出现同样款式的婚戒,在一个没有仪式、没有观众、甚至不是真实发生的地方,他做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

 

梦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这也许与他的心境有关。他和承太郎在海边造了一个小屋,后来他们就造出越来越多的东西,任何他能想得出、甚至是现实里不可能存在的建筑在这里应有尽有,埃菲尔铁塔的旁边就立着大本钟,斗兽场与自由女神像面对面地矗立。

他和自己幻想出的承太郎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这期间他们从未发生过争吵、不合,每一天都在幸福中醒来、又在美满中入睡。男人一直以来停止在四十二岁的相貌也终于开始随着时间老去,承太郎比他年长,所以他更早地衰老、终于有一天无法起身,需要依靠轮椅才能出行。

仗助一直陪伴着他,直到对方老去、死去,梦里的世界没有病痛折磨,因此他是自然衰老而亡,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几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偏激的想法,仗助望着承太郎死去的那一刹那,他确信自己的潜意识里永远不会再出现承太郎了,他或许以后还会梦到他,但这已经不再是他的心结。

“……你不是真的承太郎先生。”他对着床上已经闭上眼睛、停止呼吸的老人开口,“和你在一起,感受着你对我的爱,我真的每天都很幸福。但这是假的,对吗?”

真正的承太郎不会让他感到幸福,他让他难过、让他伤心,每一个在他预料之外的行动让他为男人的安危担惊受怕,他会说出让仗助无法容忍的话,做出一些令他反感又不得不接受的事。但当他与承太郎拥抱时,就知道来自承太郎给予的这份痛苦才是真实的。

他梦境里的承太郎只是一个会谈情说爱的提线木偶,即使他努力去想象,也注定无法还原承太郎真实的想法,那个让他无法全部了解的男人才是真实存活过的承太郎,他给自己永远地留下了遗憾,而这份不美满恰恰是真实的证明。

仗助摘下了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一瞬间他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又重新变回一个年轻的人,他决定丢掉这个图腾,醒来后也不再从事相关的工作。这枚套在他手指上的禁锢,只要他一天不摘下来,就永远会把他的一部分锁在里面。他将戒指轻轻地放在死去的老人的手边,最后一次亲吻了男人,然后他离开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睁眼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位戴着口罩医生,接着铺天盖地的恶心反胃和头晕目眩席卷了他,如此糟糕的感受一定是现实,他不会在梦里把自己自虐到这个地步。

仗助感觉自己的胃正在抽搐,同时也头痛欲裂。医生正在和他说话,完整的内容他有些听不清,因为他此时正在剧烈的耳鸣,但大致意思他是明白的,是说他在家里酗酒服药自杀、然后被送到医院来洗胃,现在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外面等他。

经过一系列的周转——他需要从急救室转入普通病房,但他目前的身体情况暂时还需要连接着呼吸设备,于是他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从余光中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康一和亿泰也在不远处。

气氛凝重得没人敢说话,仗助想这也难怪,毕竟他的罪名——自杀入院,现在大概谁都不敢开口谈起这件事,以免在他身体还没好转时就再一次刺激他。但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在自己的梦境里度过了几十年,即使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其实他已经体验过和人白头到老的人生了。

朋子坐在他的旁边,双眼红肿地看着他,女人的眼神里透露出疲惫和几乎濒临崩溃的神色,她想立刻就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等一系列的问题,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作为一个母亲,比起她自己的情绪,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孩子的情况。所以她说:“你感觉怎么样,仗助,身体痛不痛?现在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妈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毕竟不久前有根管子插在他的喉咙里足足折腾了几个小时,说完这句话后他又一次感到疲惫,体力的消耗一时间实在是难以弥补,所以他很快又睡着了。

 

大约几天后,仗助的情况好转了许多,然后来探望他的人当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仗助没能想到卡尔居然会来看他,于情于理他似乎都不该来,他们之间没有交情,唯一的一次交集也称不上友好和睦。然而卡尔还是来了,他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其实那天是我发现的你,然后打了急救电话,之后你的家人和朋友才到医院。”

“……这一点还真是要感谢你。”仗助有些僵硬地道谢,接着他又想到更重要的事,“当天你去了我家里?为什么?你应该没有拜访我的理由。”

“本来是没有的,那天是我突发奇想,想向你确认一点事,但等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卡尔看到仗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及时住了嘴,“好吧,我确实不该刺激一个不久前才因为自杀住进医院的人。”

仗助没好气地回答他:“我没有自杀,我那天只是喝多了,无意识的情况下才不小心吃多了药。”

事实上他也向自己的母亲和康一他们这样解释了,结果显然是没人相信,他的精神状况足以让他们有理由认为他会做出这种行为,因此他的辩白显得只是在事后想要挽回自己的自尊心。

不过卡尔就没什么不相信他的理由了,换句话说,对方并不在乎仗助到底是自杀、还是误服药物,对他来说这一点无关痛痒。“我来其实是想感谢你,那天回去之后我试着调查了你,查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隐私……或者应该说是,关于你和空条博士的隐私。那天和你一起进入梦境没让我得到任何有效的线索,但你本身成为了一个线索。回去之后我们试着破解那个暗号……最后的结果你猜猜看?”

仗助没说话,卡尔则忍不住笑了,“答案简单到不可思议,他设置的暗号是你的生日。”

“……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就算他把暗号定为徐伦的生日,也不应该是我的。”

“任何人都猜得到可能是他女儿的生日,他也想得到,这么做反而不安全。”

从卡尔戏谑的表情中可以得知,对方特意来告诉自己这个信息,很可能是来看笑话的。这家伙的道德水平如何他暂时不做评价,但至少可以看出是个有些小心眼的人,这或许是报复,为他当初发飙时把卡尔摁在沙发上的行径。

 

在卡尔走后长达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心情都没能平复下来。他反复地思索着那个被告知的事实,承太郎把他的生日设定为重要的暗号。他不敢相信这一点,或者说,这从逻辑上说不通。承太郎或许会把遗产留给他,或许会珍惜他买的戒指,但他不会拿这么重要的工作开玩笑。

他的生日?这怎么可能呢。以承太郎的谨慎程度,他一定会编出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这样才足够保险和稳固,而不是像恋爱中头脑发热的年轻人那样,选自己在乎的人的生日作为重要的密码。

这不该是承太郎所为,而且简直像是……他几乎不敢想下去了,然而思想无法控制,那个念头还是从他的脑海里浮现,他想的是,这简直像是他潜意识里的承太郎才会做的。

他本能地望向自己的手指,空无一物的,但他曾在迷失域里丢掉了自己的图腾,现在他已经无法通过戒指来判断自己所处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这几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现实里,然而卡尔的几句话又让他再一次动摇了。

仗助望向病房的窗外,屋外有阳光洒进房间,照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一切都显得如此逼真,但他却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