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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尔菲艾斯回想起来,有时会觉得,莱因哈特是一夕之间变成熟的。
医生放下仪器,满头是汗,十分不安,却还是尽责地对凯撒说道:“请您再试一试。”
莱因哈特飞快地看了吉尔菲艾斯一眼,就认真地照做了。这是第三十次声带修复手术,医生是银河首屈一指的喉科大拿,不光有资历,还被誉为百年一见的天才,但是当莱因哈特那精雕细琢的嘴唇张合三次之后,他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他已经足够努力了,指尖藏在身侧的床单里轻轻颤抖;吉尔菲艾斯走上前去,为莱因哈特擦掉额头上的细汗,竟徒劳地期待他能大发雷霆。曾经只要在战场上稍微失利,或是旧贵族令他无法心想事成,他就会在吉尔菲艾斯面前激烈地发怒;吉尔菲艾斯从不觉得他性格恶劣,他怀疑自己是个不正常的男人:莱因哈特眼中的怒火有时让他激情荡漾。但如今莱因哈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膛上,乖巧地任由吉尔菲艾斯怀着柔情和悲伤,轻轻抚摸他的背脊。
他说不出莱因哈特是什么时候变了的,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快。
旧贵族投降之后,人们开始认定他将成为皇帝,而他也经历了第五次失败的手术,吉尔菲艾斯走进他的屋中,发现他用尽了浑身力气,拼命地将声音往外挤,身上的衬衫都湿透了,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生理性的眼泪打湿了那张失望至极的精美面容,他看到吉尔菲艾斯走近,就揪住吉尔菲艾斯的衣领把他扯下来,湿凉的脸颊贴上吉尔菲艾斯的颈窝,很长一段时间,吉尔菲艾斯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莱因哈特咬紧牙关的咯咯声,这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捧出莱因哈特的脸,把手臂伸到莱因哈特嘴边让他一口咬住,任由他可爱的犬齿嵌入自己的肌肉中。那时吉尔菲艾斯俯下身亲吻莱因哈特脖子上的疤痕,无边无际的爱意令他心碎。当时,他们需要出一个人去要塞和杨威利谈判,吉尔菲艾斯在抱着莱因哈特睡了一晚之后,措不及防地被他选中,被封为大使派了出去。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莱因哈特,莱因哈特摸了摸他手臂上被自己咬伤的地方,把终端递给他看,备忘录上早早地写好了解释:你总是很温柔,但我总要习惯自己的事。吉尔菲艾斯,再见,平安回来。
后来他透过立体电视,看到莱因哈特站在人群之前,孤身为自己加冕。他理解莱因哈特为什么不召回他。曾经他们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晋升,莱因哈特越来越需要履行权力带来的职责,奥贝斯坦这样的人也来到他麾下,而自己虽然深深爱他,骨子里却还是平民的子孙,权力带给他强烈的不安。即使他有意掩饰,难以言表的迷茫和恐惧还是支配着他的言行;他忧心忡忡地与莱因哈特交谈,他们甚至不时争吵。不过一切都随着莱因哈特的重伤戛然而止,但莱因哈特也在内心做出了判断,面对世间诸多难解的矛盾时,他往往不再能对吉尔菲艾斯敞开心扉。
他看到莱因哈特紧紧闭着双唇,眼神冷静,宝石皇冠戴在美丽的头发上,和他那么相配。没有乐队为这盛事奏乐,莱因哈特身边的世界一瞬间是那样安静,在人群爆发出欢呼以前,他显得格外形只影单。莱因哈特是千人万人的偶像,而吉尔菲艾斯是既无法保护他、也无法陪伴他的爱人。
吉尔菲艾斯推测,在与他分离的大半年里,皇帝的工作一定让莱因哈特十分疲惫,他应当是很快就意识到,成就功业一事也在强迫他与驰骋星间的少年时光永远告别。莱因哈特应当也学会了用新的视角审视其他人,他需要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这是一份毫不激动人心、却也不容忍疏忽的工作。而由于他不能说话,忠于他的人对他的照顾可能也激起了他的感激。总之,吉尔菲艾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已不是那个他陪伴了十年多的尖锐少年,而是一个成熟的君主、一个融入社会的大人、一个讲理的情人了。
他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2.
吉尔菲艾斯将小巧的金属仪器藏进莱因哈特的额发中,摁下开关之后,修饰容貌的光学面具罩住了莱因哈特的脸,微妙地调整了他的脸部轮廓,让他看起来更像他姐姐——若非如此,姐弟俩本说不上相像。
吉尔菲艾斯端详着莱因哈特,他姐姐脸上那种天生的柔弱忧郁侵染了他的五官,他安静地回视吉尔菲艾斯时,吉尔菲艾斯被刺了一下,慌忙伸出手穿过莱因哈特的头发,按下了切换按钮。这下莱因哈特被修饰出一张混血黄种人一般的面容,看起来精神多了。吉尔菲艾斯松了一口气。
时机很巧,海尼森安定之后,大部分骨干都撤回了首都,几位元帅时隔多月重新聚头,于是莱因哈特给自己放了假。他们乘坐当夜最后一趟经济航班离开费沙。
吉尔菲艾斯陪莱因哈特在舷窗边看着棕红色的星球远去,这是新奇的体验:伴随他们启程的不是密密麻麻的战舰,而是晴朗的夜空。莱因哈特站在他身边,身上穿着棉质的宽松衣服,没有战前的意气从他毛孔间漏出来。他用一种罕见的迷茫神情望着自己的首都,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明灭。
等到进入了漆黑的太空,吉尔菲艾斯见莱因哈特没有睡意,就问:“要不要去酒吧?”
这家客运公司口碑不错,票价实惠,服务舒心,酒吧的布置也十分清雅,颇有些复古的意趣。人们稀稀落落地坐在微暗的光线里,默契地低声交谈。特殊的室内植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分割空间。吉尔菲艾斯点了一种试饮套餐,长长的托盘上排满小巧的玻璃杯,每种酒度数都不高,又只有两三口;莱因哈特很不主动,吉尔菲艾斯递出去什么,他就喝什么,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红晕。他站起身,去吧台那边研究起了展板,上面写着一些推荐的甜品。
这时,一个抱着吉他的女郎走过来,做到吉尔菲艾斯对面。
“先生,你的头发真漂亮。”女郎笑着说。
吉尔菲艾斯没有答话,试图显示他冷淡的态度。女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吧台边背对他们的莱因哈特,了然一笑,豁达地说:“别紧张,我可不打算让你失信于他。只是这首新写的歌如此衬你,深沉,温厚,请让我看着你唱一次吧,灵感对我们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女郎没等他答话,自顾自拨起了弦,她的声音沙哑动听,在这地方肯定能谋个好职业。曲子写的不错,歌词也别致,但却并不衬他,他是个满心疙瘩、情绪乱七八糟的男人,从不曾过上这曲子一样雅致的生活,吉尔菲艾斯心不在焉地想着,下一秒却猛地站起来。
他发现莱因哈特已经转过身,远远地看过来。酒精让莱因哈特的表情变得诚实,一种吉尔菲艾斯从未见过的迟疑出现在莱因哈特脸上。
吉尔菲艾斯突然想殴打自己:他正任由一个声线优美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唱歌,而莱因哈特已经几年无法开口讲话了。不能因为莱因哈特有卓越的地位,又有磊落的性情,就忽视了他对自己身体的在乎。
莱因哈特站在吧台的灯光下,不自知的忧郁笼罩了他。
3.
起初,这几乎是场漫无目的的旅行。吉尔菲艾斯想要找个方式安慰莱因哈特。一种情绪立在心痛和甜蜜的分界处,日日夜夜纠缠他。
第一晚,他把醉酒的莱因哈特带回去,他们在狭窄却舒适的双人舱窝了整整三天。像两个温顺的囚犯,乍然离开了吵闹的人间,急于在牢房里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吉尔菲艾斯一向认为莱因哈特是天才,却从没有在他身上发现过反世俗的特征:莱因哈特不需要与人为友,但不能不忙碌,不能不从事有教养的活动。但是当他们置身宇宙间的孤舟,合上舱室的门,拉上舷窗的尼龙帘子,莱因哈特就好像突然摒弃了现代文明。终端被扔在地板上,他终日把玩吉尔菲艾斯的手指,有时揪扯他的红发。他把吉尔菲艾斯推倒在柔软的床垫中,趴在一边隔着温暖宜人的昏暗空气长时间观察他。莱因哈特不阅读也不打字,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罢工的声带;他不需要交流。但如果吉尔菲艾斯亲吻他,他会满怀温情地回应。这样的时间显得漫长,于是吉尔菲艾斯忍不住对他求欢。他从不拒绝,即使缄默像极夜一样吞噬了他,他也丝毫不急躁。他们躺在一起时,吉尔菲艾斯感觉不到莱因哈特哪怕一秒钟的分心,他觉得自己成了莱因哈特唯一和全部的主题,从而感到不真切的幸福。
吉尔菲艾斯被弄昏了头,摸不准莱因哈特的意思,只能一味跟随他的调子,好像十几年过去,他还是束手无策地扮演着忠实的下属。他像个溺水的人,被卷入湛蓝的海底,在宝石般的海水中目眩神迷,无止境地向下沉沦。如此自甘渺小。凡人怎么能安慰大海呢?
有一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梦见莱因哈特对他唱小曲,他故意说太幼稚不好听,他让莱因哈特换一首情歌来唱,莱因哈特最讨厌那首歌,俗丽的调子,歌词尽是“只爱你一个”,莱因哈特气得咬他,他笑着喘不上气,在缺氧中醒了,他是被人捂住嘴叫醒的。莱因哈特已经打点好行装。
“走吧。”莱因哈特手写的字迹被充满了电的终端投影在半空中,吉尔菲艾斯缓缓抬起手揉着被荧光刺痛的双眼,没来由地感到慌乱。
“去哪?”他茫然地说。
“下船,我们到了。”
“到了?到哪?”他不依不饶。
舱室的门已经打开了,门外模糊的人声涌进来,过道上橙色的灯光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敲碎了蛋壳后瘫倒下来的蛋黄。莱因哈特背着光站着,头发和衣服都一丝不苟,他勾起嘴唇,轻轻地划了一下终端的虚拟屏,一条最新到达收件箱的简讯被展开。发件人是新帝国行星入境管理局,明信片一样的排版,左边有一颗蓝色和碧绿交织的美丽星球,右边用帝国语写着一行粗体字:欢迎来到旧都奥丁!
竟是重归故地,吉尔菲艾斯难耐惊讶。他当然研究过这条航线,奥丁只是前半段的一个中间站,如果继续走下去,他们将经过十数个度假圣地,海滩和岛屿,战火的缝隙中漏下的手工集市,无数的宗教遗迹,盲信和苦难交合开出的艺术之花,万种风情都应有尽有。而安妮罗杰早就离开弗洛依丁开始在星系间云游。旧都既无故人,就只剩下庸俗的风物,他根本就想不到莱因哈特的目的地是奥丁。
莱因哈特嗔怪地对他皱眉:“吉尔菲艾斯,你都有几年没有回家啦?”
4.
他们坐在地上车里看了日出,金光劈开荒芜的田野,迎接这两位故人。莱因哈特留长了头发,吉尔菲艾斯晒黑了许多,再没有后宫中朝不保夕的忧郁美女等待营救,再没有大人倒行逆施,以少年们的郁愤取乐。
今非昔比。吉尔菲艾斯小时候看电视剧,讲鲁道夫改朝换代,提拔了一个贫民窟出身的男人做宠臣,那人衣锦还乡,穿着别满徽章的正装,带着仆从昂首阔步地走回故地,意气风发的神采迷倒了全区的少女,曾经看不起他的富家千金都争相自荐枕席,好不春风得意。吉尔菲艾斯本性和权欲无缘,从未对那荣归故里的场面感到向往,但境遇已把他置于此种相似的场景。他心不在焉地陷入了假设:如果当初安妮罗杰横死宫中,宏伟的志向夭折,如果他们必须逃到边境,成为两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起早贪黑地做平凡的工作糊口,紧紧抱在一起相依为命……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你们就会被生活淹没,吉尔菲艾斯想,他问自己,可是你愿不愿意交换,你是否甘愿承受另一种命运,以换得莱因哈特健康快乐,换他只属于你一人,被你保护?他被这想法刺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接着想到:但是首先,莱因哈特快乐吗?什么才是莱因哈特的快乐呢?莱因哈特靠在他肩上,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
进入小镇,抵达目的地前,先要经过了一座荒宅,可以隐约透过失修的篱笆看到院中疯长的杂芜。那是缪杰尔家的老房子。塞巴斯蒂安挥霍了他毫无价值的余生,病死了;安妮罗杰是个忧郁的女人,只想避开一切,过居无定所的孤寂生活,已经三年多没与他们相见。莱因哈特甚至不往自己的故居瞟去一眼,只径直跟着吉尔菲艾斯,走去他温馨的房子,陪他去见慈爱的父母。曾经莱因哈特对吉尔菲艾斯信誓旦旦:我有的,都分你一半。这是很滑稽的孩子话。显然,莱因哈特分享不了他畸形的童年,他破碎的家庭,他残疾的身体。而吉尔菲艾斯即使爱莱因哈特,能挥挥手献出生命,也同样无法分享凡俗的快乐,无法分享慈爱的父母。’半身’只是一个夸张的修辞,他们终究还是两个分开的人。
他像是着了魔,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回荡:吉尔菲艾斯,你快乐吗?……你怎么了?
5.
是吉尔菲艾斯的妈妈走出来开的门。大清早,邻居们都没有起床,他们摘下额头上用于修饰面容的纽扣状光学面具。母亲见到儿子时,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初老的女人恍惚地抚摸着吉尔菲艾斯的脸颊,眼中渐渐灌满泪水。羞愧之情让吉尔菲艾斯抱住了母亲,听她在怀中不住呢喃自己的名字,齐格飞,齐格飞,听到这普通到被嫌俗气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也成了飘零的游子、始终隔着半个银河思念故乡。帝国元帅的生活像单薄的翅膀被风吹走,年轻的齐格飞落回地上,落进平凡的母亲怀中,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俗人的喜悦回到他心中。莱因哈特与他不同,遗憾的是,莱因哈特天生感受不到这种快乐;但日日与吉尔菲艾斯相伴,他还是洞察到了吉尔菲艾斯的情况,把他带回了奥丁。
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猛然意识到,急切地转过头确认。这动作让他母亲也看到了他的旅伴。站在她儿子身后的丽人,不正是曾经邻居家的贵族小孩,如今的帝国皇帝吗?吉尔菲艾斯夫人顿时手足无措。她飞快地擦干眼泪,难为情地斟酌着措辞,和莱因哈特打招呼。她说了两次,第二次比上一次更恭敬,还是没等到莱因哈特答话。方才在地上车里他回复了一些邮件,就将终端塞进了吉尔菲艾斯地背包里。这时不知在想什么,吉尔菲艾斯夫人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望向吉尔菲艾斯。
“别这样,妈妈,”吉尔菲艾斯对不安的母亲解释,“他不能说话。”
莱因哈特点点头,又倾了倾上身,像是鞠了半个躬,表示见礼。吉尔菲艾斯夫人没搞明白,茫然地瞪着眼睛,她眼角的皮肤已经松弛了,但是眼珠的颜色还是和他年轻的儿子一样,玛瑙一样的深蓝。莱因哈特笑了一下,用手示意自己的脖子,吉尔菲艾斯夫人这才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
“妈妈,”吉尔菲艾斯催促,“我们先进去吧。”
吉尔菲艾斯开始担心自己会一直心不在焉。不过,和惊喜非常的老吉尔菲艾斯先生打过招呼之后,莱因哈特就指了指通向二楼的楼梯。吉尔菲艾斯夫妇马上想起了曾经那个不合群的漂亮金发少年,竟意外地和他们儿子交上朋友,经常晚饭后来找过来,礼貌地询问能不能上楼和齐格飞一起写作业。夫妻俩一瞬间忘记了接待皇帝陛下的窘迫,温情脉脉地点头。莱因哈特就走上楼去,把起居室留给了一家三口。
那是弥足珍贵,却又毫无新意的重逢场景。父母拉着千里归家的儿子嘘寒问暖。彼此之间都感慨万千。儿子虽然功成名就,却毫不自矜。父母也不提功业,只关心儿子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当然,他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问到:“齐格飞,皇帝陛下……”
吉尔菲艾斯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他撒了半个谎:“我们很好,还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这样一来,他就感觉再也坐不住了。
“我先楼上去看看他。”他站起来。
“齐格飞!”母亲在身后叫他,隐忍地问,“这次回来,要留多久?”
“您放心,半个月我想总没问题。”他站在楼梯上回头对母亲笑。
他母亲一下子又要哭了,为了掩饰,就说了声好,快速拉着丈夫走进厨房,给他们做午饭去了。
6.
吉尔菲艾斯又想起了一件事。
两人相识的第二个周,莱因哈特开始来吉尔菲艾斯家玩耍。晴朗的周六中午,母亲刚提着空篮子从院中回来,吉尔菲艾斯下楼到起居室喝水,听到敲门声,他走去开门,母亲也迎了出来,欢快地大声问:“齐格飞,是小汉斯来了?”
不是汉斯,是莱因哈特。他金发碧眼,一看就不是平民,那天使一样的面容首次出现在吉尔菲艾斯家谦逊的起居室时,他妈妈猛地屏住了呼吸,特别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温驯地同莱因哈特打招呼,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请他进屋。
后来莱因哈特问他,“汉斯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你打了他的好哥们托马,他扬言要和我一刀两断。后半句吉尔菲艾斯没说。
莱因哈特点点头,也没有追问。过了几天汉斯找吉尔菲艾斯道歉,承认吉尔菲艾斯并没有做错什么,说自己不该擅自迁怒,伤害了正直的朋友。那男孩的态度十分僵硬,吉尔菲艾斯也不确定他有几分真心,他直觉这件事和莱因哈特有关。他们握手言和,友谊却一去不返;而且没过多久,吉尔菲艾斯不知不觉地就只有莱因哈特一个好朋友了。
吉尔菲艾斯是在走去二楼的时候想起这件事的。当年,莱因哈特初次见到他的母亲,察觉了她一瞬间的僵硬,后来拜访时就变得异常礼貌,也从来不在卧室之外的区域活动。他推开卧室的门,莱因哈特坐在窗户旁,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到胸前,像一副纤毫毕现的油画,画家大概会因为过分雕饰人物的美貌而饱受同行批判。
几天来莱因哈特表现得公务繁忙,有时饭还没吃完就划开终端查邮件,说句抱歉匆匆回到二楼。但每次吉尔菲艾斯来找他,他不是在睡觉就是无所事事地坐着。吉尔菲艾斯半个书架的童年读物已经被他翻完,堆在书桌上。
莱因哈特没有转过头看他,但一行字随着无机质的白光被投影到半空中:“奥丁怎么样?”
“特别好,陛下,”吉尔菲艾斯刻意说道,“除了您总是比在费沙时还要忙。”
“你应该多和你父母呆在一起。我们也不能经常过来奥丁。”
莱因哈特弯腰,把雪白的下巴搁在窗台上,更多头发从两侧滑下,遮住了眼睛,更多的字从他手边飞往半空中:“吉尔菲艾斯,你想过让你父母搬去费沙吗?”
“他们觉得目前这样就好。”吉尔菲艾斯无比诚实地说,“我也没有异议。”
这让他想到汉斯。吉尔菲艾斯是个将军,见过太多面孔,太多转瞬即逝的生命,遗忘成了一种有益的本能,但他始终记得男孩汉斯。那天午休,莱因哈特去商店买冰糕,把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长着雀斑的男孩捏紧拳头走到他面前,请求与他重修旧好。多么令人意外啊。当年他从未要求挽回汉斯的友谊,正如不久前,他也从未要求来奥丁拜访父母。替他提出要求的竟然是莱因哈特:曾经那个目中无人的孩子,如今全人类的皇帝。他霸道的挚友……他沉默的爱人。
“真遗憾,这样你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莱因哈特最后回答。午后的风从花圃吹过,他撇下吉尔菲艾斯不管,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7.
几天来,因为莱因哈特不住翻看,吉尔菲艾斯的旧书堆满了半个桌子。吉尔菲艾斯怀旧地拿起一册,页边处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写着生词的意思。那是一本老套的骑士传奇,类似的书他还有十几本。他必定不像贵族出身的莱因哈特那样受到良好的启蒙。一开始学习读写,他看的就全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通俗小说。父母认为书中善良勇敢的主角能够教化儿子,但是吉尔菲艾斯本性里危险的浪漫也由此被点燃。在还不懂得男女之别的年纪,他就开始渴望一把伟大的剑,别的小孩梦想成为糖果店老板,吉尔菲艾斯渴望为了某人献身。遇到莱因哈特那天,吉尔菲艾斯本应看到一个棘手的少年,由于过分美貌而更加难以相处,事实上他却开始做梦。每天深夜,钟声敲响,邻居家的小贵族骑着天马来到他窗前,用剑锋轻敲他的肩膀,接受他的宣誓,带他走入腥风血雨、光辉璀璨,走入生死离别。他醒的时候,少年的心感到很是羞耻,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莱因哈特的友谊,对于其他玩伴的疏远视而不见。他无法对抗本性。莱因哈特找他去读幼校的时候,他的脸倒映在莱因哈特冰蓝的眼睛里,两团鲜红的火焰正狂热地燃烧。莱因哈特化成一个陌生的形象,毫不知情地回应了他荒唐的骑士幻想。他顾不上警惕过大的热情容易招致自毁,就心甘情愿地迎了上去。
粗陋的文字,老套的情节,书中的内容如今陌生到令人发笑。吉尔菲艾斯丢下书,俯身查看睡在窗边的人。莱因哈特脱下了军装,远离了战火,也失去了声音,不声不响地现身于久违的故地。那美丽的睡颜和从前任何时候都不同。
其实,如果万般顺利,莱因哈特将坐享吉尔菲艾斯的忠诚,同时充当一个懵懂的客体,维持一个古典的形象,尽职尽责地承接吉尔菲艾斯献身式的浪漫。但这毕竟是不切实际的。他们朝夕相处,吉尔菲艾斯的所作所为感染了他。他先是说:“我有的都分你一半。”后来他嘴上不能说了,对世事的观察反而更加细致入微。他早就偏离了设定好的角色。
那么,吉尔菲艾斯也注定要忘掉那些荒唐的小说,搅碎过于陈旧的梦境,才能应对新的境遇。
8.
假期还剩下三天的时候,他们驱车去了幼校附近的人工湖。
他们再次走过及膝深的草丛,这是曾经许下宏愿的地方。应该为了大志得酬而喜悦吗?吉尔菲艾斯在壮丽的晚霞中注视莱因哈特。如今,莱因哈特被赠以琐碎的生活。需知人的矛盾之处尽在于此:曾经为了无可奈何的执念拼命奔波,经历一切,等到心愿达成,却发现时光流水,自身早已宛若他人,徒留一片茫然。吉尔菲艾斯之所以笃信莱因哈特的超凡,未尝不是想把他从这类怅然若失的定律中摘出去。莱因哈特绝不是生存在过去的残骸上,他只是在不断变化,他从不能被人摸清。
莱因哈特快乐吗?
莱因哈特被看久了,对着他笑。莱因哈特最近经常笑。一行文字又浮现在他们中间:“吉尔菲艾斯,好怀旧啊。”
“是啊,”吉尔菲艾斯提议:“我们要不要躺下?”天要黑了,他们傍晚出发,吉尔菲艾斯查了天气预报,大概可以看到星空。
他们躺在草丛中,细细的叶子在视野间摇荡。莱因哈特的字就浮在两人上方。
“我曾在这里做出重大的决定。”
“现在您已经得偿所愿了,莱因哈特大人。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当时说了什么?”
“您说要拿下宇宙。”
“也有你的一份。”莱因哈特坚持。
吉尔菲艾斯非常温顺:“您有的也都是我的。是的,我早就记住了。”
新的一行字慢慢出现:“吉尔菲艾斯……”
“是。”
“你快乐吗?”
吉尔菲艾斯有些说不出话来,不意间一颗早起的流星划过深紫的天幕。莱因哈特自顾自地将半透明的文字送到他眼前。
“吉尔菲艾斯,我不是为了快乐才要夺取宇宙的。”
吉尔菲艾斯当然知道。也不是为了革新,也不是为了权力,甚至不是为了征伐。莱因哈特作为莱因哈特被生下来,他就没有了多余的选择。
“这里很好,吉尔菲艾斯。我又有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想对你说。”
“您说。”吉尔菲艾斯握住莱因哈特的手。
奥丁快要入夏了,越来越多的虫子在草丛里叫起来。
“我决定到此为止。我要放弃做手术。”
莱因哈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源源不断的脉搏将血液送到他纤长的手指中。在这空旷而晴朗的天地间,他们等待着注定会出现的星空。十年的时间,许多星光尚且无声湮灭。比起星体,人更是短暂得不值一瞥。但莱因哈特依旧无可匹敌。吉尔菲艾斯也突然被疏通了,他感到无穷无尽的果敢。勇气也是快乐的一种。
他说:“我听您的。”
接着莱因哈特又提了一个问题。上次,莱因哈特问吉尔菲艾斯:你认为鲁道夫能做的事,我做不到吗?
这一次他问:“吉尔菲艾斯,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忍受安静?”
安静。星星亮了起来,连成一条浩瀚的河。莱因哈特的字消散在艳丽的夜色中。在开阔的天地间,在造物的协奏中,心中酝酿的殷切情思自然也会被放大。又有微弱的风吹过吉尔菲艾斯的耳朵,他突然听到了之前从未留意的东西。那是一道绵长的声音。好似无始无终。如果要去描述,那就是洪水的勇猛,大海的莫测,诗句转几个韵,再轻轻补充:它仍比晨雾更加孱弱。它长满了刺,沾满了鲜血,又有刻骨的柔情。从他心里流出,又将声势灌注回他的身体。——一种超现实的体验,一首妙不可言的歌。
人的一生要经历许多奇妙时刻,能够留下痕迹的万中无一。但即使只为此时此景,即使只为了这个被遗弃在他们生活之外的荒凉故乡,吉尔菲艾斯还是忍不住回应莱因哈特,诉说内心的感动。
“莱因哈特,”十年了,他第一次扔掉敬语,“我从来不用忍受安静。
“你一直在对我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