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io觉得饿。
他原本打算好好睡一觉的，就像近两个月来每一个平静的近乎奢侈的夜晚那样，让四肢在床铺上放松地伸展，脑袋沉进松软的鹅毛枕，把一角带着轻微洗涤剂气味的毯子拽进怀里，意识潜入深层，然后沉沉睡去。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胃部猛地痉挛了一下。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是有团火从胃里倏然腾起，然后翻滚的愈加猛烈——但又跟普罗米亚完全不同，Lio至今记得那些青紫色火焰在身体里燃烧所带来的温暖，满足和被陪伴的感觉，而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胃里翻滚着的轻微灼烧感让Lio觉得非常不舒服，甚至硬生生地击退了他一半的困意。
于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并没有伤口，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来自机体内部愈演愈烈的空虚感，正在持之不懈地向大脑反馈出某种极度渴求的信号。
Lio顺从身体的本能把自己蜷起来，胸口紧贴到膝盖，仿佛这么做能让那种感觉没那么强烈。然后过了那么大概五秒，他才意识到事情的原由。
他大概是饿了。
Lio没由来的觉得有那么点好笑。成为燃烧者以来，似乎人类正常生理需求带来的反应都被钝化了——酷寒和炎热没那么难以接受，也很少受到饥饿和疼痛的困扰。为了时刻警惕追捕者，他总是睡得最少的那个，走过的路和经历过的战斗都是最多，却很少觉得疲惫。那时食物还是燃烧者们稀缺的资源，大家总是会自发地优先把质量最好的罐头分给Lio，不过其中的大多数都只在他手里走个过场，又被转手分给队伍里年纪尚小的孩子们。Gueira和Meis经常担忧他们未成年Boss的成长，想要他多吃点东西，但Lio总是谢绝掉他们的好意。
“我真的不饿。”他这么说。Lio Fotia没有对自己信赖的下属们说谎。
在最艰难的时节没有觉得难捱，到了资源充沛的时候身体反倒受不得委屈了，该说是由奢入俭难吗，Lio这么想着，把自己蜷的更紧一些。他本想就这么带着饥饿感睡去，到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再吃点什么，但他的身体却执拗地不允许他放任这团燃烧的火焰不做理会。鹅毛枕不再柔软，与毯子接触的皮肤不再觉得舒适惬意，在脑海中被逐渐放大，越来越清晰的只剩下一个信号。
饿。很饿。
Lio从没有像产生过像现在这样迫切的进食欲望。他不得不打着哈欠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厨房灯的开关。Galo的冰箱里总是塞着些吃的，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在食用之前要注意下标签上的保质期。
啊，忘记说了。前燃烧者头领，顶尖的普罗米亚操纵者，知名纵火狂，恶名和美貌一样瞩目的Lio Fotia，此时正借住在FDPP的门面人物，宇宙第一的灭火笨蛋，宛如缠旗那样利落漂亮的消防标杆——Galo Thymos家里。Galo给出了一堆要他留下的理由，什么方便在队里工作啦，有利于及时联系沟通啦，未成年人需要被监护啦，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可以写满一张纸。当然，最后还是Ignis掏出一份用词严谨，逻辑性极强的说明函，客观地阐明了“前燃烧者需要在进行有意义的正式工作的同时保证监督受控”的观点，成功地说服当局，把Lio留在了队里。
Lio很感激他。但是，这份“正式工作”并没有给他什么出外勤的机会，多数时间分配给Lio的只是救灾之后的善后工作，或者协助Lucia进行开发研究。对此，Ignis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官方，不留任何周旋的余地。
“无论你之前有过多么丰富的，嗯，实战经验，”威严而和蔼的男人把手搭上Lio的肩膀，“我也不可能把一个未成年人派到火灾的第一线去啊，是吧Galo。”
蓝发的灭火笨蛋被这套说辞打动了，十分认真地点点头，“不着急的！Lio你这么瘦，得好好吃饭长壮实一点才行！”
就这一点来说，Lio的确无法反驳。且不说肌肉发达过分的怪力队友Varys和身材堪比健身教练的Galo，看似nerd的Remi也可以轻松驾驭笨重的机甲，而Aina的腰背都十分结实有力，相比之下Lio略显纤细的身体的确令人堪忧。于是，就在他住进Galo家的当天，这位执行能力过强的室友就不由分说地买了各种蔬菜水果和速食产品塞进冰箱，并十分自觉地担任起了监督他一日三餐的责任。
想到这里，Lio叹了口气。Galo去值夜班了，还没有回来，饭桌边难得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冰箱门，从触手可及的地方拿了盒速食意面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一会儿，打开盒盖，用塑料叉子把面和番茄肉酱拌匀，慢慢地吃了起来。
由于饥饿，现在他比较容易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食物上——这是Galo近期都在试图纠正他去做的一件事。在Lio刚刚开始适应在消防队里的生活时，队友们发现了这个前燃烧者首领有个奇怪的用餐习惯。他总是吃到一半就停下刀叉，然后左顾右盼一会儿，陷入到思考别的事情中去，不再动剩下的部分，即使他面前的食物只是正常的一人分量。Galo疑心过是否是这些普通的食物不对他的胃口，或者Lio得了什么病，但最终还是心细的Aina猜到了原委。
“他可能还在下意识地把食物留给别人。”她说。
有了Galo的监督后，这种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Lio独自吃完意面，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碳水化合物压制了饥饿感，也让困意重新占据了他的头脑。胃部的不适感缓解了，Lio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打算让其他的症状在睡眠中自愈。
此时Galo还没有回来。
-----------------
虽说是FDPP唯一指定聚餐地点，不过Lio还是第一次来这家披萨店。他注视着被放在隔壁座位上的鲜花，疯狂的科学家少女坐在他旁边，咬着根波板糖，双手枕在脑后，眼神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她的小宠物同样懒散地在在桌面上瘫成一团鼠饼，Aina在盯着手机发简讯，坐在对面的是在和Remi热切地讨论火灾现场救援经验的Galo——右臂上打着石膏，被一条绷带固定住，挂在脖子上。
Lio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条石膏，又转回去盯着探病用的花束看。他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Galo，他既不能做到像Aina和Lucia那样毫不客气地掏出马克笔在石膏上涂鸦，也没办法像Remi和Varys那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Galo讨论店里的哪款披萨最好吃，仿佛这个人三天前没有只身冲进着火的大楼深处，撑起快要倒塌的水泥柱营救被困者，然后因为手臂负重时间过长关节受损，不得不去住院一样。
Galo的队友可能早就习惯了这灭火笨蛋因为自己的燃烧之魂搞出来的一些小伤小病，但Lio还没有。此时他很想拍桌子站起来厉声质问Galo，能不能在日常工作的时候多珍惜一点自己那条拯救过地球的小命，就像曾经质问自己那两个不时搞出些惊险操作的下属一样。但毫无疑问，那会打破现在队内聚餐时一片和睦的气氛，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于是Lio Fotia只能把训人时两米二的气焰尽量压回自己一米七的身体里去，并努力控制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爽。他盯着桌面上似乎是被火星烫出的一点痕迹想，如果他当时也在现场呢？虽然Ignis明令禁止Lio上前线，但事实是他们的确很缺外勤人手。如果他当时可以带着更多的承重材料前去支援，是不是情况会更好一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着手腕。即使是小号的消防队服，收紧的袖口也没办法箍住这一段细瘦的肢体。普罗米亚曾经赋予这具纤细的身体强大的爆发力，而就算失去了燃烧者的力量，Lio也能够良好地运用和掌控自己的身体，在救灾时可以到达某些大块头到不了的地方，他的敏捷和灵巧程度超乎他人。但是无论如何，没有了普罗米亚的加持，高强度的救险作业对他的体力而言依然是巨大的考验。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
就在这个瞬间，那种熟悉的饥饿感又攫住了Lio。又来了。火焰在他的胃底燃烧的噼啪作响，痉挛感不由分说地把他的内脏扭作一团。Lio低下头，尽可能不被发现地吞咽了一下，浅金色额发挡住了眼底迫切的神色。很快的，马上就好。他对自己说，不让任何的不适感流露在脸上。这家披萨店上餐有这么慢吗？他们是什么时候点单的，十分钟前，还是更久？他的队友们还在闲聊着打发时间，他们难道不觉得饿吗？Lio想。Aina按动键盘的声音，餐桌上交谈的声音似乎都离他远去了，脑内只剩下饥饿的信号在不断放大，他喉头发紧，不得不紧握住膝盖，支撑自己与疯狂的想要进食的欲望抗争。
“Lio？”对面的Galo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你没事吧？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来啰，你们的火山玛格丽特披萨。”店主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两份热气腾腾的披萨放在消防队员们的桌上，芝士混合着番茄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当心烫哦。”
Lio缓缓地呼出口气，若无其事地拨了拨前额被沾湿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眸和平时一样平静，“没事。” 他伸手捏起一角披萨，咬下一大口，浓稠的芝士浇在酥脆的饼底上，咀嚼时口腔有被微微灼伤的痛感，但被他忽略不计，一并吞下，然后又拿起一块。小鸟胃口的Lucia前辈飞快地把自己喂饱，Aina和Remi也早早停手。Galo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看着默不作声地吃掉了半张披萨的Lio，觉得自己的确是多心了。
“我就说这家店的披萨超——棒的吧！Lio你肯定也很喜欢的！”
未消散的热气还弥留在唇齿间，Lio用纸巾擦过嘴角，一抬头就被打着石膏的蓝发消防员单纯明快的笑容就撞个满眼，瞬间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盘中最后一块披萨就归了Varys。
“嗯……很好吃。”虽说已经吃了不少，但他其实并没怎么在意味道，只是单纯地想缓解折磨人的饥饿感。更糟糕的是现在他好像还没有吃饱，残余的一点饥饿像是未熄的火苗，仍在不安分地作祟。Lio突然觉得现在的处境有点尴尬。
“但今天Lio好像的确胃口不错呢。”Lucia又拆出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也不枉Galo这么费心啊。”
“那是因为Lio还在长身体啊！前辈你呢，应该不会再长个了~”
“Aina——！”
小老鼠跳起来温尼温尼地叫着，女孩子们在座位上你推我搡地闹成一团。Lio还在愣神，一只盛着披萨的碟子递到他面前。
“我这里还有一块，Lio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吧。”Galo冲他露出个亮闪闪的招牌笑容。
这次Lio没有拒绝。他拿起那块放的有点凉了的披萨，有点迟疑地咬下一口，奶酪烘烤后的香气混合着清爽的罗勒味道充盈了口腔。天才科学家不忿地撇着嘴，粉发的飞行员笑着整理自己的发型。Galo炫耀似的举起固定着石膏的那条胳膊，大声宣布本周内就能归队正常工作。
Lio放下剩下的一点饼边。那点恼人的饥饿消失了，久违的、在团队里的感觉让温暖和满足感重新环绕着他的身体。
“我吃饱了，谢谢。”他低声说。
-----------------------------------------
这已经是Lio不知道第几次在深夜被饿醒了。他徒劳地在床上把自己铺开摊平，又蜷得尽可能紧，但都丝毫不起作用。有时他也试图不管不顾地放任饥饿在身体里横行，执意不肯从床上爬起来，但那样胃部就会抗议似的收缩抽痛，完全不给他休息的机会。
于是Lio爬起来。他没有打开卧室的灯，顶着蓬乱的浅金色头发，充满挫败感地坐在床沿上。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开关被按下的声音，冰箱被打开的声音，衣服摩擦传来的沙沙声……是Galo下夜班回来了，Lio知道，他就在餐桌旁吃东西，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正对冰箱的椅子上，然后他会去洗澡。Lio握着门把手的动作迟疑了，Galo还不知道自己的同居室友动辄被饥饿折磨的事情，至少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Galo解释……或许他可以等Galo去淋浴的时候，或者Galo睡下以后再去出去拿点吃的。
但是不行。Lio感觉自己的胃部又抽搐了一下，绞痛感让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五官移位。他没法抑制这种感觉，就像他同样无法压制普罗米亚不去燃烧。他想要进食，也想要见Galo。他痛恨空洞地燃烧着的饥饿，痛恨他们完全颠倒的排班，让他和Galo一天也见不到两次面，即使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需要确认Galo还好好地活着，确认他没有被烧伤，没有流血或者骨折——
Lio推开门，站在厨房的灯光下。
此时Galo正弯腰在冰箱的冷藏室里找东西，听见响动才回过头。他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Lio站在门口，穿着件偏长的T恤作睡衣，表情晦暗不明，藏在头发的阴影里。于是他手忙脚乱地关上冰箱门，“还没睡吗Lio？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Lio抬眼看他。蓝发的消防员眉宇间带着疲惫，脸颊一侧沾着灰，像是刚从现场回来。他的上半身依然没穿衣服，这回甚至连袖套也没有穿，整条左臂被灼伤的旧伤痕裸露在外面。右臂的石膏已经拆掉了。Galo Thymos整个人都完好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受伤。
“没有。是我饿了。”他说。
“嗯？这还真少见哈。”Galo歪过头表示疑惑，又转身去开冰箱门，“不过你肯定是在长身体，这时候就是特别容易饿。你想吃点什么？我记得我还买了……”
“不用。”Lio拿起桌上Galo吃了一半的金枪鱼沙拉三明治——这个人肯定是吃到一半才发觉忘了准备饮料——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去，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回答他。“这些就够了。”
意识到他在吃什么的Galo差点打翻手里的橙汁。
“呃，Lio，喂，那个三明治是我刚刚吃过的啊！”Galo满脸通红地指着他比划半天，“你你你……你要吃至少也等我拿个新的啊！”
就在对方结巴了半天说不出话的时候，Lio已经把那半个三明治吃完了，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添掉手指沾上的一点酱料。
“有什么关系，你不是都亲过我了。”
“那那那那个不是，我当时为了点火，所以……”Galo整个耳朵都红的发烫，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避开“自己亲了Lio”这个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
“笨蛋，普罗米亚会告诉我的。”Lio也难以避免的耳尖有些发红，他至今记得被送回到身体里的那一点火焰燃烧起来后传递给他的讯息，普罗米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仿佛凭空有炸雷响起，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抬手接住Galo作势打过来的拳头，提出拯救地球的建议，好让他们烧个痛快。
“我当时……我想起来我见过你……”Galo猜不透对方突然提起这事是什么用意，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但是被Lio打断了。
“要不要再来一次试试？”
“试什……”Galo剩下的话都被堵回了嗓子里。Lio绕过桌子向他走来，然后踮起脚，嘴唇准确无误地碰上了他的。一瞬间那天夜里的记忆又扑面而来。Lio。Lio破碎的胸膛，涣散的瞳孔，垂着的脖颈，青紫色的火焰被他小心地呼出，送进对方微微张开的嘴唇。而此时Lio的手正压在他的后颈，于是Galo也就顺从地低下头。好软。Lio的嘴唇真的好软，他又一次这么想。他们的舌尖触碰到彼此，然后毫无经验的消防员就不知所措了，反倒是前燃烧者一鼓作气地凑上去，霸占对方的口腔。
Galo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该放在哪里。他只能小心地环起手臂，一只手扶在Lio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真是奇怪，Galo迷迷糊糊地想着。明明Lio比他还要年轻的，但他怎么能亲的这么厉害，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脑袋都要木掉了。他偷偷睁开眼睛，现在Lio离他好近，近到Galo可以看清他浅金色的睫毛，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他觉得Lio长得真是好看，单凭这份美貌就足以让人俯首称臣。但这家伙现在听不到他心里的赞扬，只是专注于跟他接吻，于是Galo也就闭上眼睛把自己痛快地沉溺进去，更加大胆地回应他。
Lio直到嘴唇酸痛时才肯放开他，但很快又抵住对方的额头，他们的鼻尖蹭在一起。Lio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火焰燃烧后的气味，被Galo结实的手臂环抱着的触感，让他回想起被普罗米亚包裹着的那种安心，舒适到令他觉得昏昏欲睡。
于是他说，“我喜欢你，Galo Thymos。”
Galo的回答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
“我也是。”他说。
他们又腻歪了一阵。然后Lio放开他，有点嫌弃地看向自己的衣袖，上面蹭到了不少灰黑色的烟尘。“下次至少洗完澡再回来啊。”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股金枪鱼的味道。”Galo嘲笑他，“下次至少刷个牙——喔对，现在还饿吗，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必了，现在已经感觉饱了。”Lio说。他回到房间，然后安然入梦。自此之后，那些没由来的、恼人的饥火再也没有困扰过Lio。从这点来看，或许该说Galo不愧是宇宙第一的灭火队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