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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B756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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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已返家五天,正常上课放学,三餐按时到街委会报到,邻里关系和善,较少外出,没出现什么异常,依旧是个礼貌的好孩子,他们议论。
寂静清晨,初夏冷光透过方格窗,厨房的水磨石地面同餐盘般细闪发亮,橱柜上整洁空荡,竖案无刃。某天满眼的暗红与阴影重合,记忆中摇曳在温柔后背的长发收缩进了锋利的铐孔,随着红蓝光闪烁溜走,洗刷苍白,回首一如无事发生。短发翘曲的小男孩屈膝坐在分尘不染的角落,他太小了,小得几乎可以用一个编织袋套走,肆意蹂躏,遗弃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野放生长,宛若混凝土裂隙中生出的青莲,阳光同雨几时来,早夭或畸形?
嗡鸣响起,冰箱是房子内部唯一的温暖,他依恋地贴着,又将进入间歇的睡眠。
光啊,水啊,树影婆娑,筛落跃动的白日,洒在留有余温的床铺上。掀锅盖洗碗碟,菜刀连续切剁的利落声,沸腾食物的气味与低声笑语,朦胧柔和的人形朝他说了什么,应允些什么,止水抬了抬手指,又收回,未敢伸手去碰触曾经的、已离他远去的日常——它们始终在由远及近的警报声中消逝,卷走呼啸的冷雨,独留他在原地潮气涌入心底。
梦境是记忆的碎片吗,或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思念的青烟凝结成晶体,记忆破碎淋漓,交相辉映,他的幻世他是神,万华镜般光怪陆离,给与他无限重塑的可能。
他读懂书中的密码,握住改写结局的笔,于星间飞行,穿梭在时空的隧道中,世界线的收束尽在掌握,体验所不能及,升腾降落,翻滚至遍体鳞伤。器皿摔碎,歇斯底里的叫喊隐隐存在背景音中,使得沉浸于美满生活中的人清醒回望:原来如此。
去往下一场开演的舞台。
荒唐抽象的经历是他,又不是他,解剖自己的精神去体验,是止水的经验,同时也是千百个不同的他,合为一体的、同体而分裂的。撕裂结痂,悲鸣泣血隐藏心的内面,坠巢的幼鸟掩埋在枯叶腐土之下,中心之树汲取它们的悔恨与愿望,向阳生长,繁荣掩盖光鲜背后的污垢,芸芸众生渴望着美好世界,不在乎一个渺小的他。
如同色素汽水,或是挂在窗外暴雨的水痕,脑中回响噼里啪啦的印象声,身周场景转变为节日气氛,贴红挂绿,张灯结彩。只是,摩肩接踵的人潮气息陌生如同碰触到未知异族,威胁感席卷全身,仿佛这些非人的东西会突然瞄准他,盯死他,蜂拥而来,将他当街撕碎。摇摇晃晃,从收留机构出逃的日子,独自游荡在周末的游乐园,欢声笑语从未如此刺耳,梦境与之关联,他才是嬉闹合家欢外的异类,满身蛀孔的死小孩行走在阳光下,臭的烂的,没人要的。
清明梦的弹指一瞬,皆是泡影。
早间闹铃在卧室震动,今日周三,不上不下的日子,止水应该为了对付无聊的大人和无聊的学校而在半小时后出门,现在,脑中叫喊需要为了某某动起来,去往三点一线。厌恶的情绪暴涨,心脏内壁有虫开始从里啃噬,咬烂他的珍贵记忆,使他与人之间的联系焦褐枯萎。到底眼中滴尘沾染衣襟,我可从头选任谁不见?
少年不知愁滋味么,便不知道罢!为了谁都好,总不能为了自己去当条叛逆丧家狗。
挣扎洗漱,曾是珍贵礼物的牛仔服边缘发白,挎上包出门,提前步入几十年烦复苦。
天气预报晴,实际多云,信报箱空着,对门的大锁锈黄,已经搬走有一段时间了,往日六七时街道熙熙攘攘,今晨只有渐弱的扫街声。
巷里苔痕沿路,品红九重葛串联街坊邻里之间,拐过几处人影无踪。似有烟,弥蒙地笼罩着熟悉的街道,成陌生的宗教氛围,阴地反生。发灰、发凉,一栋栋少了人气的住宅,如同阴暗房间中整墙的不锈钢冷柜,无法开口陈述的嘴,冻雾下沉,门中内容源自未知的恐惧。
院墙转角处出现新鲜的纸灰堆,闪过一瞬心慌,止水朝向每日去往的路奔跑起来,他的印象中尽是游历过的枉死城,阴阳交叠,每处都相似,每处都不是。假如,真有这样的假如,正在亲历时空异世的夹缝,他是否能再遇上已在现实见不到的人,永远无法看到破碎的正脸也好,永远无法走近拼凑错乱的身边也好,再见到她,问一句,我的出生有误吗?
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呵斥着醒来吧,被现世充实的声音吵闹着醒来吧,面对空荡的街头,止水没有遇上任何“人”。
到底是冰冷的梦吗,冰箱冷藏室打开一般白雾的贴地而流,清晨建筑的阴影,普兰,清晨冷透的血,龙葵紫,苔痕泻下像极了了无生息的长发,石的门柱陶的栏杆,好似苍白四肢分裂整齐……无风无虫鸣无人声,仿佛日常的通过路径,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被固定在生死之间的时空,和他阅览过的上百本惊悚奇幻志发生反应。
尚未学走时躺在婴儿床中侧脸看去的臆像,家中不仅一男一女,老人长辈和挂着的黑白照片几分相似,有时也是一片红,神龛电烛熠熠,还有谁,吹烟带帽,也走来走去,从正上方、从左右、从墙上四角看他。懵懂的止水过渡到看书识字,从字里行间对比记忆中看向他的眼睛:别人手中的人偶精致可爱,也可能是缩小钙化的生化活人,不能说不能做,任由摆布,切开来,干燥的内脏如同石子;云霄飞车可以冲出云霄、驶向星海,也可以落在水泥地上血肉崩裂,慢悠悠的观景摩天轮,也可以正着逆着高速旋转,嗞,圆锯切割木料,吊箱和人肉合成千层铁饼;树上秋千同女孩子的裙摆晃荡,在午休的梦中只有结满枝干的新娘,一个个蒙着头巾套着婚纱晃荡着,佝偻的、大肚子的、长条的、瘸的男人随之摇摆,大殙之日用石头往树上丢,砸下来哪个女人,便给这群鬣狗硕鼠拖到不知那里去,洞房了。
魔幻奇幻玄幻梦幻,嘘,假的,禁止乱说。存在早熟小朋友脑袋里稀里哗啦的想象,超人童话养人盲从,惊悚故事骇人乖怂,过了脑子假不了,何况轮廓的白粉笔和装着一个人的小罐子——是真的呢。
讲经说: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既觉,亦无渐次。
需要逃离,要躲进真实与虚伪的夹缝,就地挖个洞掩埋自己也好,或者将眼球抠出来立刻丢掉、将大脑整个挖出踩碎,不愿再看,不愿再想。
无人之境,如梦似幻?
止住脚步,遇见了另一种异类,似人非人,或是鬼神的使徒,半身新色红衣,脸部扣着图腾面具,像是猫——看上去是个学龄前的孩子,比止水还要矮一个头,半遮在街道岔路口种满蓝雪的花坛后。它是活人,我也是活人,方才离谱的举动一直被它看在眼里吗?戴面具的人朝他点了点头,使他的思想从诡异的氛围中脱出。
我不认识它,止水想,这小不点和满大街随处可遇的奶猫奶狗并无二致。倒是没见过阴差鬼使要回礼的,他向来者略微倾身,说:“早。”
小怪物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要么说莽撞的小孩子仿佛飞翔的美洲大蠊,对其降落地点又惊又怕,也许下一秒就要往你的脸上撞了——簌的,还有些肉乎乎的小爪子抓上了他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的熨着,小手小脚却有牛犊般的气力,不容置疑的气势,拽他向前奔去。
差点被带得摔倒的止水只好稳住身形,跟上速度,任由对方抓着他走。
他去哪,他要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被他遛……“要去学校上课不然就迟到了”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人头顶的发旋,妹儿头猫脸怪物。无礼的、气势汹汹的,被冒犯的恼怒似是让带起的气流冲淡了,几岁起没有让旁人碰过手了,感觉挺好?轻松的、跟随的步伐要舞起来、飘起来。如同所有梦中有武侠有魔法,在烟色笼罩下的灰蒙世界中垫脚飞扬。
山腰的巷子蜿蜒如蛇,沟渠清澈,绿藻在树影下摇曳,瓦顶白墙,映出半城水波。历久经踏的石板路面反出云层后的朝阳,小孩子带领大孩子,苋菜红半丁自顾自往前冲锋,靛青蓝紧跟其后,两人的脚步踢踢踏踏,淌过无人的街道,流下陡峭的台阶。
止水看着脚下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喊道:“喂!当心别摔了!”
“你要是摔了,我会接住你的!”嗓音清亮的小孩回答。
噗嗤一声笑出来,瘦瘦小小一丁点哪里能接住我嘛——正这样想着,几乎垂直的石梯前出现灰白水泥马路,被大言不惭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止水意识到自己要扑到街上去了,猫脸怪物及时捉住他的双手顺势一拉,冒失的双人舞,他俩在路口原地转了几圈,借力化力,止水被对方甩到一边的土泥墙旁,安然无恙。
小怪物说:“对吧?”
对什么对,人都要嵌进墙里啦!止水刚准备表示抗议,又被拉过手。
小怪物又说:“快,不然赶不上了。”
“你要去哪么……哎!”
话音未落,小孩们沿街奔跑起来。
光呀,水呀,当心境的上空愁云密布,以为自己永无白昼,总有几缕阳光透过阴霾落在世间。城市山岭重丘,水系复杂河道宽阔,现代化高楼林立于平地,风俗古建依山傍水,索桥卧波,渡船来往,铁道交通上下纵横,卦象般分列合一,贯穿宅住商公,链接几百万人的命脉。
两人在栈道上放慢脚步,山腰的精致民房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悬空的人行道下是成片拥挤杂色的老城区,不见树的街道,横亘的电线,水深池浊鱼龙混杂,细微的梦想如同炊烟上飘,变成天台上随风扬起的五颜六色的床单,处于阴影之中,却靠丰沛的色彩与坚持,为底层注入蓬勃的生命力。列车在楼宇间呼啸而过,大楼外立面的玻璃幕墙反映出科技的蟠龙,穿梭游走。
止水想起自己再小些,像是拉着他的人这般小,寒冬腊月缩在温暖怀抱中、乘绿皮火车来这个陌生城市的时候。住过地下室也躺过阁楼,半年换了三所学校,一开始仓库门口的狗儿还能混他一口剩饭吃,之后,男人拿手的家庭饭菜吃不到了,变成了每月准时到账的数字和一通报平安的电话。他拿着三张钱活过一个月,一粒米也不会剩下,见狗友总不能两手空空,不常拜访了,惭愧惭愧。轻轨隔墙、通风窗户对邻居厕所的出租房生活,晚八点过后止水必被反锁在隔层卧室,单层板不保暖不防寒,不隔音,那双白日里藏起来的尖头漆红高跟鞋,与各不相同沉闷鞋底的声音在夜里来来回回。再后来,一年到头发春的猫叫也听不到了,男人回来了,他们搬进独门独院有砖墙的三层房屋。
现在的大房子里只有一个小孩,蟑螂臭虫老鼠都嫌他,去找仓库认识他的狗,大人们在仲夏吃荔枝打火锅,铁链拴着另一只狗,朝他狂吠。他再不会投喂路边的狗了。
猫好不好,止水不知道,也没摸过,依旧怕猫叫,让他想起凄婉电影里的鬼。戴着猫脸面具的人不会使他害怕,人是人,猫是猫,除非小怪物真的是怪物,突然变成一只猫冲他嘶嘶叫。
小怪物猝不及防刹停脚步,止水和它撞在一起,悄声说了句抱歉。
“他们来了,我们应该躲起来。”
谁,为什么要躲?止水皱眉。
“那些、那些……”小怪物两手在身前比划着,说,“你不害怕吗……噢,你也不怕,那我们去看看吧。”
哈?
古老传统的仪式流传至今,融入现代使得一切从简。
走出灰白小路转至半栈道,与曝光一同迎面而来的是庙会队伍——原来一大清早的人影不见,准备什么节日祭祀呢——领头六人高举经幡,再到青蓝红白纸扎人,高跷杂技员扮做瑶台仙家,老师傅鼓瑟吹笙,拉腔唱曲,炮仗彩纸纷纷扬扬,婆娘手里捏住大把香烛纸宝,娃儿头顶蔬菜瓜果,男客力壮,十来人抬起层叠繁复的宝塔神轿,人声鼎沸。家有早夭的、钉板的,追在轿子后塞纸钱,痛哭流涕:幺儿哟、阿爸唉……
祭先祖,祭现人,祭自己,为不知真假的往生极乐买单。活人穿金戴银,死人带不走真金白银,生前一贫如洗,死后焚香烧纸。那些纸扎的电器汽车通讯工具、金山银山丫鬟小三,统统进了路边熊熊燃烧的铁皮桶里,若是有鬼差同样摸不着头脑,没名没姓,这是要带给谁嘛。两小孩也不懂后面一串十几个零的要怎么找开、下面到底有没有变电站信号塔,混在队伍里看热闹。
穿过大楼走过天桥,随行队伍逐渐增加,神轿越抬越花,各大姓祠堂抄的牌位百来页,拉出来老长几串,漂浮如萍的打工仔借机插了零散点碟牌到轿上。统一点了经,道士和尚念到一块去,附近教堂的牧师趁机介入:阿门!
小怪物说:“你看,他们这样寄托哀思,死去的人会知道吗?”
有什么用呢?止水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人死了,就变成一把灰了。”
“星星死了,也会变成灰。那,是星星变成人,还是人变成星星呢?”小怪物问。
一声哼笑从鼻腔涌出,止水伸手顺了顺猫脸怪物的头顶,“繁星的生命,可太美啦。”
“一颗星星坠落了,其他星星的思念怎么办呢?”小怪物问。
“再也见不到了吧……”止水小声说。
“生命是遗憾的事情吗?”
“不一定——但我想,心意相通,总能传达到的。”
止水低头,猫脸面具下的黑眸望向他,像是在宽慰什么。
跟在抬神轿的队伍后走了许久,没有随之进入庙里,老街区展集市,看看花看看鱼,看看老头下象棋,总是这些东西,庙会嘛,图个人多热闹。猫脸怪物说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带他来过寺庙陵墓等地,只去些博物馆天文馆之类的地方,他自己偷偷出逃游玩倒喜欢来看精造的神像,流连忘返,偶尔会被片警当成走失小孩送回家。止水点点头,说他俩是一样的,喜爱独自闲逛。小怪物又说,也不是习惯自己闲逛,只是没有人一起。
“若是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出来玩好了。”止水看向拨云见日的天空,自言自语。
“嗯。”小怪物郑重地点头。
山雾和着硝烟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米面肉类和灰烬的气味,两小儿肚皮叽里咕噜。
望了望日头,翘课大半天滴水未进,也该是饿了。止水建议,不如先去吃个午饭,小怪物说,好呀。
各类造型的油炸面食从早卖到晚,猫脸怪物没背包,止水制止了对方的掏卡行为,翻了翻衣兜还有个几十块,沿街商铺全是餐饮店,红油抄手一大碗,多葱少盐,老板真帅放多几片生菜吧,再来个干净小碗分装,我十个你六个,顶饱一下午。
午后暴晒,水泥建筑蒸腾暑气,俩小孩嘴里叼着冰棍外套搭在头顶,匆匆穿过底部停满报废单车的人行天桥。来到隔岸的山上时,日头已斜,山顶巨大的信号塔投影落满山,不知年代的野坟冒出些磨损厉害的白色石碑,松涛柏浪被规整的阴影分割,金渐碧,使人想起纪录片中的金缕玉衣,远古时代的巨人死了,躯体变成陆地,经脉化为山川河流,双眼升空形成日月;脚踩前人的尸骸,呼吸带有他人身体部分的空气,饮下不知何处泡腐的水,充耳不闻两眼不看,节节升高的行走在灰白容器中的树,你吃我我吃你,终有一天倒下来,落在地上埋进土里,成为他人的养分……
破碎的梦串连成完整的画面,追逐阳光的活叶从顶端摔落,方才窥见裸露在地表的盘根错杂的一部分,美丽童话中的小动物会在树周啃食果子树皮,也会被根系包裹吸收,岂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他发觉自己一直瘫坐在树底,探索繁星的梦遥不可及——也许该到树上看看,登高的本事还是有的,只不过,不靠想象的身体力行,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吧,但,不往前,又何如接近星月、距离遥不可及再进一步呢?
止水看着试图从柱子爬到凉亭顶棚上的小怪物想,短手短脚的小人爬高有些困难,他只好先从一旁的树上到顶,再把小孩拉上来,使彼此有相同的视野,山下渐起的灯火一览无余。
“我看书,有一本书上说‘黄昏交汇处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世界’,可我去了好多地方,根本没有看见什么不同。”小怪物说。
“你想看到什么呢?”止水问。
“我想看看别的世界究竟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小怪物说。
“还有比这个世界更值得期待的吗?”止水问。
“我不确定。”小怪物说,“嗯……现在有些期待了,在这山顶上看星星和在我家里看星星,有什么不同。”
止水再次将坐在琉璃瓦上不断往下滑的小孩往上提了提,说:“真机伶。”
“……我还是一次和别人说这些,说这么多我遇到的事情。”
“不和家人说嘛?”
“他们不感兴趣,我怕吓着他们。”
“不怕吓着我?”
小怪物顿了顿,说:“是你把我吓到了,我看到你跌跌撞撞地跑,还以为你被欺负了,我过去想要看看你是不是挨揍了,幸好没有看到有人拿着棍子追赶你。”
止水笑道:“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猫脸怪物扶着身旁人的肩膀,站立在亭顶上眺望,说:“今天走得真远,可惜了,再不回家就要错过饭点,星星什么的……下次有机会再看吧。”
捏了捏惋惜叹气小孩的手心,止水说:“好喔。”
凉亭的尖顶逐渐磨灭于山阴,彩霞渐黯于夜风,为了猫脸怪物能准时回家吃饭,止水牵着他的手一路狂奔,穿过灌木丛,赶上了停运前的最后一趟缆车。
止水和脱去了猫脸面具的小怪物贴着箱体玻璃往外看:湛蓝撞橙的天空往亮处覆盖,两座山间的距离通过吊轨直线缩短,山下随之成片亮起属于鲜活人世的灯光,不远处平坦陆地的商业街区闪出如龙似火的霓虹,昏色迷离,镜花水月,如野流漫延的欲望尚不属于在纯粹人性之善恶的儿童;两小儿在这阴阳相汇之间,乘坐天与地系带的孤舟,头顶混沌与虚无,而脚下的万丈深渊流通璀璨银河,无根草,水浮萍,乾坤颠倒,真实与梦幻随之置换,繁星铺地,晦暗之梦上扬,飘散在无边无际的瀚海宇宙。
他们以为的天涯海角世界尽头,不过是孩童把戏、手牵手加把劲的冲动……下次吧,再走远一些,将艰涩的日常涂改得再简单易懂一些,距离星间旅行的梦想再近一些。无法避免这尘世、这凡人堆,孤傲之心闪耀于凌云之巅,始终如星辰坠落,就让它划破暧昧的黄昏吧,拥有连接自我与他人的拧绳,成为诗化记忆中闪耀且坚定的羁绊。
失去不会再见,思念终成遗憾,倘若握住下书写新章的笔——而我,身为那支笔。
有人想。
到底是小孩子,白天一整的徒步郊游将要耗尽他们的体力,脚掌刺疼。止水先落地,伸手拉猫脸怪物的时候直接将他放到背上了。小怪物挣了挣,可他的脚后跟确实被磨破了,只好安分伏着,双手揽上对方的脖子。
“你是男孩子?”止水说。
“我没说我不是。”小怪物回答。
回家的路不长,路灯已经亮起,下班的过路人不少,空气中潮湿植物和家常饭菜的气味交杂,归来路上吊着的心平稳放下。一个小孩背着另一个小孩走了二十分钟,稍小的一些的在稍大一些的背上呼吸声平稳,放松地睡着了。止水不愿意打扰他的小朋友,再拐两个折角就是他的空房子,他们的相遇在附近,说明背上的小人也住在附近……止水的家同往日一般再不会先于他回到亮起灯火,而今天,有了不同样的景象,搬走已久的正对门建筑不再像是往常那般死寂,他的对门邻居亮起了暖色的灯,锈蚀的铁门也不知道拆去哪里了,院中有两辆陌生牌照的汽车,楼房门廊下堆着未开封的大件纸箱——刚搬来的人家。
不掩盖的大门内走出一个孕妇,冲止水的方向招手,招呼道:“吃饭啦!”
她是不是认错人了?止水想。
并不是,回应样貌姣好的女人呼唤的是他背着的孩子,小怪物瞬间清醒,从止水身上跳下来,小声对止水说这是我亲妈,又对那女人招手,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快进来洗手吃饭,叔叔阿姨等你们好久了。”这句话是女人对止水说的。他看到里间隔断后确实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看着眼前亮堂的邻居,意识到黑灯瞎火的依旧是自己家,似乎已经下决心甩手脱开的某些东西又要对他纠缠不清:我进去了,我看到他们家,他们家中的光,他们家中的其乐融融,像是我在别处看到的我所不能拥有的一切,这会使我沉迷于别人的世界吗,我会因此扭曲吗,亦或是我能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他愉快梦境背后的真相涌来,享受了这一顿被施舍的晚餐,又该如何面对家中的昏暗呢——他往后缩了一步,显得懵然——又被不管不顾地拽住了手,往陌生的地盘带,眼前小孩的蛮力独断,和早晨一模一样气势不减,一直将他拉到屋门口。
“我忘了和你说了,从今天起,我住你对面,止水。”他说。
刹那通明,我的新邻居早知道我的名字,也许同样知道我的基本情况,领着我遛了一天,是独特的交友方式吗,如果是,那么确实感觉不错;还是出于年龄相仿的恶、类似我时而表达出傲慢的展示欲呢……该表达被蒙在鼓里的愠怒吗,亦或先恭喜乔迁呢?止水张了张嘴,没决定好说什么。
眼前的孩子始终没有什么恶意,看向他的眼神同路边的猫狗没有什么区别。
“我叫鼬,是‘食肉目鼬科动物’的‘鼬’,对,是你想的那种小动物。”他继续说,“来,今天你答应我的事情……要和我研究天象,一定一定,你要信守承诺。”
鼬伸出手,手掌侧张四指并拢,张开虎口,要对方握手回应——研究什么天象,看星星?止水愣了一瞬,看着眼前故作严肃的小先生,啊,似乎交了个不得了的朋友,于是也伸出手去,像是大人般回礼。
“您好,很高兴认识你,鼬。”止水回答道,“我不会食言,我们将会相处愉快。”
比小小手大了一圈的小手郑重其事地回握,没等鼬做出反应,止水改变了仪式的姿势,用小指勾住了鼬的小指,在这现实的繁星下做出小小的约定。
是时候改变生活态度了,我还有机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