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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柯南觉得缠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家伙,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恶灵。
而他“残害”人类的方式是靠聒噪和手段拙劣的恶作剧把人烦死。
譬如他打开水壶喝第一口就喷了出来,瞪向那个其他人看不见的妖怪时只得到了对方毫无悔过的笑脸和同学的疑惑表情。
他不能和同学解释有只妖怪又一次动了他的水壶,只能面上笑着敷衍,心里恼怒自己怎么就不是个除灵师。
但凡他会一点除灵手段,也不至于被这家伙骚扰。
当然,他也试过同暂未下狠手的妖怪恳切交谈,试图找出将他和平请离的方法。
而妖怪对此的反应是用同样恳切的语气说出那句“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真名”。柯南当即白眼一翻,也懒得追究这家伙知晓“江户川柯南”是个假名的缘由,就此放弃了用非暴力手段解决这一切的想法。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避开普通人之后为那些令他头痛的恶作剧怒吼出对方的名字表示谴责——
“黑羽快斗!”
“嗳嗳,别这么大声,要被同学们听到了。”跟着他来到无人天台的妖怪仍旧浮空盘腿而坐,听到这声后仰了身体,装作被这音量吓到的样子,下一瞬又扬起笑脸,“怎么啦,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你干什么往我杯子里放糖?”柯南朝他举起水壶,皱眉的样子显然被气得不轻,“昨晚把咖啡换成牛奶,这次白水放糖,下次你又要放什么?”
他眨眨眼,“好脾气”地解释道:“睡前助眠当然得选牛奶啊,至于糖……是因为你上午心情不太好,糖果会让人快乐。”
柯南一时噎住,好半天才缓过来:“……你还知道糖分有这作用?”
“对啊。”他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糖来,递给柯南遭到拒绝也没不高兴,顾自剥了一颗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了下半句,“以前有人教过我。”
这是这位性格恶劣的妖怪这几周里第一次提到自己除名字外的信息。
柯南难免升起了一点好奇,但黑羽快斗没有细讲,低着头认认真真叠糖纸,他也没法拉下脸追问,只能沉默地看那张塑料糖纸在他手中变成了一颗小星星又被递来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才摊开手,看着那颗亮蓝色的星星轻轻落进掌心,下意识小声说了句“谢谢”。
大概是他的好脸色太难得,黑羽快斗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在他回过神转头就走时忍住笑音挽留。
“哎别走啊,再和我聊一会儿嘛。”
“休想!别再在教室里出现了!”
“那可以在教室外等你咯?”
“不可以!快点从我身边离开!”
“这我可做不到诶。”
其实光是调换水壶里的饮品也就算了,柯南是真的受不了这家伙仗着普通人看不见自己就在他面前瞎晃悠。
谁能不烦上课的时候有个妖怪在身边问东问西,问单词和元素,也问定理和洋流,还在讲述古诗古文的国文课上唠唠叨叨和老师不同的见解。
他真是耗空了毅力才不至于在教室里暴露出什么。
教室之外也好不到哪里去。
体育课前换运动服时这位非人类从不知道避嫌,偏只他一个人知道正被窥视;社团活动时总浮在球门之上害他几次临门踢歪;甚至在他在离校前被学姐拦住告白时候都要嘀嘀咕咕“你好受欢迎哦”和“你不喜欢这个类型吧”。
偏偏黑羽快斗自己“浑然不觉”,被他警告多次也没收敛。
但相比之下,他在学校似乎确实有在克制说话量——毕竟他缠着柯南回到家里之后几乎一直在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玩”“我看不懂这个字能不能给我念念”。
刚被缠上时柯南还没意识到这个妖怪的危险性,心想着总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因此也认真地回答了“这个是电话”“那个是咖啡机”“这几个字是OPEN,是打开的英文,便当胶带上很常见”。
他最初确实耐心又温和,结果某次一回头发现黑羽快斗自己在用没人教过他的热水壶之后意识到这家伙根本就没那么无知,也根本是故意跟他找话题拉近距离营造无害的妖怪形象,最终达成获取他名字的目的。
想通这一切的江户川柯南收起了自己的善良,开始无情起来。
黑羽快斗的无害形象于是只坚持了一天就完全崩溃。
话是这么说,妖怪自己似乎并不在意,照旧好奇又烦人,成天跟在他身边嘻嘻哈哈,简直像是以捉弄人为乐。
不过尽管柯南认为黑羽快斗是以获知他真名为目的的恶劣妖怪,这家伙这些日子所做的却只是替换饮料、在有普通人的场合和他搭话、也对人类社会的道具和知识颇为好奇而已。
明明有干涉现世的能力,却没有直接对他动手。
这也算他忍到现在也没真的联系认识的除灵师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个原因——
“妖怪侦探?”黑羽快斗重复了一遍,随后拖出一个长长的“诶”。
“诶什么啊。接受与妖怪相关委托的侦探不能简化成‘妖怪侦探’,这样显得我好像是个妖怪。”
“抱歉抱歉,我文学不太好。”他立刻道歉,浮空的坐姿却依旧懒散。
这和文学没什么关联,江户川柯南心想着,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住了吐槽,在他的求知目光里掏出了记事本。
“总之我等会要去委托人的家里,至于你,”他斜了黑羽快斗一眼,“就算要你别跟来也没用,但不许在看不见你的人面前和我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这句话你都说过三十遍了。”
“那你倒是听一遍啊!”
“哎呀做客别人家是不是得穿得庄重一点啊。”快斗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抹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素色水干的袖口翻起,一晃又攀满不知名的花纹,柯南看了两眼,没认出那究竟算是妖怪模仿家纹胡乱臆造出来的图案,还是真的有什么渊源。但快斗笑眯眯地看向他,显然是觉察了他的好奇却不打算主动为他解答。
哈!他才不会上当!
真的开口去问他就输了!
柯南揣着这样的想法收回视线,没理会妖怪的笑声,在前往委托人住址的路上整理好情绪,最终神色沉稳地按响了那个小出租屋的门铃。
是的,江户川柯南是一位侦探,业务范围包括与妖怪有关的事件,大多数来委托他的人都不是以驱逐和伤害妖怪为目的的,许多事件也并非真的有妖怪有关,只不过是巧妙的手法和事件的巧合,但鲜少的、确实会与妖怪产生交集的事件里他也从来不是加害者那一方的角色。
他并不主动伤害它们。
哪怕是黑羽快斗这样被评估为潜在威胁的妖怪。
这次委托也确实与妖怪有关。
他在来之前就对委托人的目的有了基本的了解,但理清一切时还是感到了一些头痛。
“十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牠的地方是群马县的森林,没有露出过面容,但身形接近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名字虽然记不清了但是好像是双音节的单字。”他复述着刚刚在本子上记下的信息同委托人确认,“就这些了是吗?”
“是的,很抱歉,我只能记起这些了。”委托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在看到他蹙眉思索的表情之后更是忍不住问道,“会很难找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得去调查过才知道这些信息是否足够缩小范围。”他只能这样回应,顿了顿又接了一句,“我会尽我所能,请您放心。”
委托人点了点头,又犹豫着开口:“这件事不急,我是说,式神先生说的有道理,你可以先专心准备联考。”
“啊?”柯南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懵的黑羽快斗,后者在刚才的半小时里当然是照例唠唠叨叨,刚刚也确实说了“连休结束你不是要联考吗哪里抽得出时间调查啊”,但委托人本不该听到这一句的,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现在仍能听到妖怪的声音?”
委托人应了是,完全没有觉察某个妖怪已然飘到了自己身边,歪着上半身凑近来试探自己的反应。快斗盯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脸来和他做了个手势。
如果没有猜错,那是“没说谎,这家伙真的看不见我”的意思。
……有一点点好笑。
他不得不用咳嗽掩饰,也暂时放弃解释“说话的那个并不是我的式神只是个缠人的野妖怪”,以侦探的身份追问道:“所以说你有自己去找过牠对吗?是没能找到还是没听到回应?”
委托人愣了愣才回答,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这两个答案的区别所在:“应该是没听到吧,但其实牠从来没开口说过话。”
“那你们交流靠比划的吗?”快斗插了嘴,这话不太客气,柯南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委托人倒是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笑了出来:“就像式神先生说的那样。”
“那即使我们找到了牠,你们也没法见面——哎哟。”
他被柯南拿手肘撞了一下,看来时的表情好委屈,简直像在问“你干嘛突然打我”。好在委托人确实是好脾气,被这样冒犯了也没生气,握着手回道:“其实也没有真的想和牠说什么,非要说的话只是想确认那些不是我的大脑捏造出来的记忆。”
柯南于是说着“我明白了”,又往笔记本上添了几笔,写完这行笔尖顿了顿,才问:“另外有件事我稍微有点在意,你为什么会委托我?”
即使是在东京也有不少更有名的、精通术式、甚至说不定能帮助他和那位妖怪再见上面的通灵人,他也并不像是吝于委托费的人,甚至得知江户川柯南并不收费时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偏偏找上他这个“妖怪侦探”的理由——
委托人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诧异,最终开口回道:“我本来是去求助服部家的,不过他们似乎最近正忙,就向我推荐了你。”
于是在委托人和黑羽快斗的注视里,江户川柯南捂住了额头。
从委托人的住宅离开后,他一面走一面整理笔记本上记下的内容,险些被脚边的不平路面绊到,好在旁里伸过来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他下意识回了句“谢谢”,还没回神就听到一句:“想到怎么找出那个妖怪了吗?”
“总之先去那个森林看看吧,运气好说不定能直接碰见它。”
“嗯有可能哦,毕竟对妖怪来说是几年可能只是一眨眼的事。”
“是啊。”他顺嘴回道,走出几步才回过神,一抬头果然看见有路人神情怪异地看着自己。
他稳住表情,没理会黑羽快斗的又一句搭话,直到拐进了无人街道才咬牙切齿地开口:“黑羽快斗——”
“哎我在呢。”
“你又在人前说话了!”
快斗愣了一下,仿佛这才想通柯南为什么突然又不搭理自己了。他哦了一声,又问:“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说啊,因为不希望被人觉得你在自言自语?”
“那当然啊,传出这种流言的话我会很困扰。”
“这样啊……”快斗忍不住笑了一声,在柯南看向他时改换了原本颇为嚣张的悬空坐姿,木屐落地的声响清脆,袖口也服帖垂下,又在他做展示姿势时飘起,“那只要我能被他们感知到就可以和你聊天了,就和在委托人面前那样,对吧?”
对江户川柯南这样天生有能力看见妖怪的人而言,黑羽快斗这所谓的改变主要体现在他以往感知中那股总是雾般笼罩遮掩的妖力一敛而清,视觉上则是原本被隐藏的面容第一次展现在他眼前。
黑羽快斗的形象看起来意外地很像是个正常人类,没有他曾想象过的满脸鳞片绒毛、独眼秃头双角……全都没有。配那身颇有些隆重的衣服,简直像哪个时代剧里跑出来的人,尤其是他那张脸,未免也太正常了,甚至称得上帅气,和人类里容貌最出众的那一部分相比也不遑多让,把那身水干换成人类的常服再说这家伙是个闲暇踩街的偶像也有人信。
唯一让他意识到面对非人的恐怕只有那双眼睛。摄人心魄还不至于,但也足够他为那片透亮蓝色一时失语。
即便这是刻意的幻形也太有迷惑性了,足够让人觉得黑羽快斗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合理的,带来的麻烦也都可以被原谅。
有这样漂亮眼睛的人怎么可能有坏心眼呢?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目光从盈着笑意静待他开口的快斗眼中抽离,回神时下意识要后退,又堪堪止住,干咳了一声,挠了挠脸,为指尖感知到的热度惊了一瞬,强自镇定后的最终问了句“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你果然更关心这个。”快斗颇有些无语,但表情依旧堪称温柔——这家伙似乎总有这样的表情,注视他像在注视心爱的后辈——“温柔”的妖怪思忖了一下,反问道,“你先前以为我是什么?”
“狐妖、山觉、顽皮鬼……总之是轻佻又好奇心重的妖怪。”柯南顿了顿,又小声嘀咕,“我都想象过你去掉法术之后变成一个穿着和服的狐狸脑袋的样子了。”
那可真是灾难。
快斗叹着气解释:“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应该算付丧神。”
“真身呢?”
“你不是妖怪侦探吗?自己查咯。”
“都说了不能简化成妖怪侦探了!”
“差不多嘛——”
柯南最终选择了暂时搁置这个疑问,先解决寻找妖怪的委托。
他领着拒绝再隐去身形、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的眼睛在没有通灵能力的人眼里绝对不会这么招人的黑羽快斗买了两张的车票,一路从东京乘到群马,在午饭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森林的外围。
这处森林好像还是算个公园,入口的贩卖机虽然沾着灰尘,但意外的品类丰富,也让侦探完成了进入工作状态前的准备,妖怪则吃掉了那只显然买多了、侦探也确实没吃下的面包。
“话说回来,委托人说的那个服部是什么?”快斗问道,一面接过柯南递来的一根棒冰,又道了一声谢。
“是除妖的世家,很有名的,虽然是除妖师但并不是不管不顾的那种,因为行事公正所以即使在妖怪口中风评也很不错。”柯南解释着,咬下一大口冰,张着嘴哈了几口气才缓过来,继续道,“向他推荐我的那个人叫服部平次,是我的朋友,也没少给我惹麻烦。”他嘀嘀咕咕,又叼着棒冰掏出手机,“我总觉得他该知道更多内情,正好打个电话问问。”
快斗难得没有多问,在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时安静地凑过脸来。他没有推开妖怪的脑袋,只在对方翘起的发梢碰到他脸侧的时候下意识避了一下,又垂着视线看几乎紧挨在他鞋边的的木屐,在轻快的铃声里动了动鞋尖,最终还是没有挪开。
与服部的通话也在此时接通。
“嗨嗨江户川,怎么啊突然打电话给我?”
尽管对方看不到,他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门见山道:“我刚接到一个你介绍来的委托,不解释一下吗?”
“哦!那个啊!”服部的声音远了一瞬又近了回来,像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贴,“我最近忙着追查麻烦的妖怪,确实抽不出身。但这个情况又不好委托给其他除灵师,只有你最合适。”
“少来,只是找某个妖怪谁不能找,他自己也不着急,你竟然没有先接下来等手里工作结束再处理,我怎么想都很有问题。”
对面的服部静默了一瞬,然后才回:“这话怎么听得像在贬我呢?”他们交情深,都对彼此的脾气和行事风格相当了解,服部的异常太明显,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瞒不过好友,就没再继续糊弄,解释道,“他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你应该有发现他仍能听见妖怪的话吧?”
柯南瞧了仍在安静的黑羽快斗一眼,嗯了一声。
“这件事对他的生活和精神状况都有点影响,你不可能没发觉。”服部叹了口气,“何况我托人占过,这事还真只有你能解决。”
他一愣,皱着眉追问:“占卜?你找谁占的?”
“就……某个占卜师呗。”
“服部,你真的要挑战我们的友情吗?”
服部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跟你说,你听了先别激动。其实我前段时间路过了个神社,顺手参拜了一下……”
半分钟后,江户川柯南的大声质问连黑羽快斗都不得不捂着耳朵直起身——
“你把名字告诉了那个神明?!”
“哎我都说了别激动啊。”服部的音量轻了不少,显然是也远离了手机,“她的神社破得离塌不远了,神力也几乎没有,是真的没有危险。”柯南没有立刻回答,服部叹了口气继续道,“江户川,别担心,我的名字可是被家族守护神护佑的,没那么容易被其他神明利用。”
他沉默了好久,才极不悦地嗯了一声。
服部的声线这就扬了起来:“我跟你说哦,她真的好可爱,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假扮是巫女,我一眼就看穿了。她唱歌也好好听,虽然大都是很老的歌了不过——”
他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黑羽快斗站在他身侧,手拢在袖中,打量着他的神色,等了小一会儿才问:“所以你才拒绝告诉我真名?”
他斜瞥了这个难得安静了好久的妖怪一眼,没有接话,径直向前走去,又在走出了几十步后才回答。
“我以前也把名字告诉过某个妖怪。”他顿了顿,然后掀出一个嘲讽似的笑,“然后我差一点就死了。”
快斗皱着眉,表情像为他曾经历过这种事而抱歉。他看在眼里,下意识握了握拳,又悄悄松开,心想这个总在装傻的妖怪说不定这会就会彻底对难以哄骗的他失去兴趣,却没等再想他会翻脸暴起伤人还是抛下他离开,就听对方的语气又恢复了轻松。
“那好吧。”黑羽快斗摊了下手,“那我叫你柯南好了,你也别告诉我真名了。”
柯南几乎愕然,快斗却看了看他又补充道:“虽然我也想说我可以庇佑你的名字,不过想想你也不会信,如果这样能让你放心我也不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但是我好奇蛮久了,为什么你的假名叫这个,有没有什么说法,啊难道是来自那两位作家……”
黑羽快斗仍在絮叨,江户川柯南在他的话音里退了一步站定,神色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个活像几百年没聊过天才这样多嘴的妖怪。
“可以了黑羽快斗!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终于开始工作的妖怪侦探偏离了人类游玩时走的石板路,拐进了林子里,没一会儿就碰见了几个小妖怪,简单询问之后又驻足沉思起来。黑羽快斗摆摆手挥退不知该走该留的小妖怪,又偏过头问道:“有线索了?”
柯南唔了一声:“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也好奇起来:“怎么说?”
“照委托人的说法,他七岁就遇见了那个妖怪,相处了五年才随父母搬离群马。他说对方身形像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柯南一顿,又看向他攀满暗纹的衣摆,“牠也没有露出过面容,那就不该仅仅因为身形有这样的印象,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和成年人的体格差不了多少的,但要说气质又有些牵强。”
他起初没想明白委托人的说法有什么奇怪的,顺着柯南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时顿时想通:“是因为穿着校服——难怪你要问牠们见没见过穿人类服饰的妖怪。”
柯南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他的反应速度,只不过很快又收敛了笑意,继续道:“这样的妖怪该是很显眼的,刚刚连问三个却都说没见过。”
他兀自低头思忖,忽然余光瞟见眼前一晃,抬头定睛一瞧,眼前的妖怪已换了装束,赫然是他的高中校服。黑羽快斗理了理袖口,又跺了跺脚,在他怔怔看去之后还笑着张手转了一圈,活像在服装店试了衣服展示给他看。
“这样让牠们参考比较好吧,很多小妖怪未必真分得清人类装束是什么样的。”
他一时噎住,心想,这家伙竟然真的在认真帮忙。
江户川柯南神色复杂,黑羽快斗也觉得奇怪,低头看了看才问:“我变错了?”没等回应,又自己回答,“不应该啊,这和你那身一模一样的。”
“是一样……”柯南低头看了看那截露出来的脚脖子,对自己于对方的身高差存了更清楚的认知。
他最终轻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找了找照片,又调出另一套高中校服给快斗看,嘱咐道:“用这套更合适一点。”
快斗倾过身仔细看了看,很快变出了那身黑色校服——当然,还露着脚踝。
不过这种细节无关紧要,而在这身装束的帮助下,他们还真的问出了一点线索。
“真的见过?”
小妖怪点了点头,一面比划一面回复:“见过的,见过的。六天前,狐狸雨,黑衣服,沿河去。”
柯南唰唰记着笔记,黑羽快斗也不闲着,蹲在小妖怪面前问道:“你是最近才来这里吗?”
小妖怪又点了点头:“一月前,一月前,刚来的。”
快斗笑笑,又问:“是有什么热闹凑吗?”
小妖怪这下眨眨眼,似乎在费力思考什么是凑热闹,好一会儿才抬起拳头捶响掌心:“有热闹,有热闹。大庆典,好多酒,随便喝。”
竟然还是个酒鬼。
完全不掩饰笑意的快斗又问了几句,最后掏出了糖果递进小妖怪怀里,挥挥手目送牠离开,这才站起身看向早已停了笔的江户川柯南:“怎么样,小侦探推测出什么了吗?”
柯南似乎对那个称呼不太满意,却只是皱眉瞥了他一眼,回道:“牠仍然在这片区域徘徊,虽然我本来推测牠是不爱凑热闹的性格,但表述上却常常在热闹场合出现一下又消失。”他顿了顿,笔在他手中转了一周又圈出了庆典的日期,“在下次庆典之前得再问委托人一些问题。”
这就是说今日的调查到此为止,黑羽快斗也换回了最初那身水干,同收好纸笔的柯南并肩往回走。
森林因为即将到来的庆典聚集了比平日更多的妖怪,他们返程时也路遇了好几个,大都是些小妖怪,不知道是对眼前这个与妖怪同行的人类感兴趣,还是对走在人类身侧的陌生妖怪好奇——江户川柯南甚至有感知到并不好打发的强大妖怪的关注,也在对方移开视线后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但也又一次好奇起黑羽快斗的身份。
其实真要说的话他从最一开始、刚刚听到对方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很好奇了,不因其他,单是他的名字就足够特别。
柯南结识过的妖怪不在少数,无论是自由的,还是受契约限制的式神们,牠们有各自的名字,但没有哪一个像黑羽快斗这样拥有一个人类似的名字,哪怕曾经是人类的妖怪也总会在跨过界限之后完全或部分舍弃曾经的姓名。
如果黑羽快斗是真名,而他也的确是自己所说的付丧神,会以人类的方式命名的器物一下子就缩减了范围。
他兀自沉思,不断建立假设和推测又挨个推翻,在逐步逼近唯几的可能性之时,那位被惦记的妖怪突然开了口。
“我很好奇,”黑羽快斗说,在柯南疑惑着朝自己看来后才继续,“你为什么会选择做接受这样委托的侦探?”
被提问的侦探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把对我名字的好奇转移到别的方向了吗?”
“哎呀,被发现啦?从其他角度了解一下你也不行吗?”
“……没什么为什么,我能帮到牠们。”
“你被妖怪伤害过——说是背叛都不为过。”
他似乎说完就后悔了,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偏过脸打量柯南的神色,后者却没如他想象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甚是平静地回道:“托那件事的福,我现在才不会轻易相信妖怪。”
“哦……”他只能干巴巴回了这一声。
只不过沉默数秒之后,柯南又叹了口气。
“但当时救下我的也是妖怪。”自称并不信任妖怪的妖怪侦探说,“而我能帮到牠们。”
后半程他们没再谈什么过分的话题,回到家里也是如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地迎来夜晚,各自休息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庆典的日子正巧在连休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也是地区联考的前一天,江户川柯南需要一边收集信息一边复习,听起来确实辛苦。黑羽快斗有心帮忙,在弄坏了一只咖啡机,烤焦了半袋吐司,煮的焦糖也糊满了整个锅底洗不下来之后,终于因家中弥漫的异常气味醒来的柯南看着厨房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就是暴怒。
他挨了一通斥责,也被警告再也不许进厨房,看柯南转身气冲冲回屋的背影却忍不住原地笑了一会儿,这才又跟上去“关心”对方的工作和学业。
柯南斜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径自拨通了委托人的电话,几句询问之后才渐渐缓下神情,最后终于重新认真起来。
“和我推测的差不多。”侦探说着,任由他凑近来看他刚刚的笔记,“牠总引迷路的人类离开森林,与委托人相识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看了看纸上文字,又看了看柯南:“所以你也打算用这个方法引牠出现。”
柯南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描述那位好心妖怪的信息,托着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这些东西他怎么一开始没说?”
“没记起来吧。”柯南语气平静,像并不意外这点异常,“毕竟已经十三年了。按服部的说法他说不定自己都在怀疑这些回忆的真实性。记忆并不是多牢靠的东西,比起真的损失记忆对过往一无所知和只拥有被修改的、错误的回忆来说,能回忆起来也算好事了。”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柯南低头喝了几口橙汁仍没听到回应才疑惑着抬头,却瞧见了黑羽快斗异常复杂的神色,愣了一下才补充道,“哦,这只是我的看法,不必在意。”
疑似不曾有过遗忘经历的妖怪没有接话,只盯了他一小会儿,直到他后背发毛,忍不住要动拳头之时才问:“那学业呢?准备得怎么样?”
对方的神情随着这句话已变得正常,他不好再追究,只冷静回复:“联考而已,我稍微看看书就没问题。”
“那就是没准备咯。”
快斗摇头叹气,活像在说“亏我今早乖乖没去打扰你结果你竟然没读书我好伤心”。
柯南:“……”
“对了,庆典那天你是要上课的吧?”
柯南:“……咳,我会请假的。”
这下来自妖怪的眼神更“谴责”了。
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冷静表情,连忙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你之前说你是付丧神,对吧?”
快斗这下笑得眼都弯起,反问道:“在猜我的真身?你原本推测到什么程度了?”
他按下对这家伙突如其来的好心情的疑惑:“看你炸厨房的水平肯定不是厨具。”
快斗神情一僵:“……那是意外,我学东西很快的。”
“那你是厨具吗?”
“不是!”
“如果‘黑羽快斗’真的是你的名字,那你或许是由不出名的匠人铸造的兵器,又或者其他原本功能就不弱的器具,说不定还曾受过供奉。”
他说完就紧盯黑羽快斗的脸,像是想通过他的神情变化来佐证自己的推论,后者却又笑了出来。
“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侦探,”他这样感慨,抚了一下衣襟就换了一身装束,同上次所见一般无二的纹饰攀满外衫,浅靴踏在地板上并没有发出声响,而手中的扇子遮了他的下半张脸,却让那双过于特别的蓝色眼瞳愈发招眼。
说实话,又一次对黑羽快斗的眼睛看着了迷实在是让江户川柯南有些羞怒,回神时当然是立刻绷紧了脸,虽然还是藏不住漫到脖颈的热意,仍忍不住就出声嘲讽道:“你这是要坐进供桌后吗?”
那家伙却煞有介事般摇了摇头:“我才不想,那个地方太无聊了。”
柯南这才微微睁大了眼:“你真的被供奉过?”
付丧神眨了眨眼,原本由服饰撑起的端庄这下一点也没剩,他没再逗弄求知欲旺盛的小侦探,拽下了缀在胸前的蓝色玉球,递进后者手里。
它个头不大,合掌就能完全藏住,也并不完全是球型,仔细看还有一道两指宽的裂痕。
如果这是装饰用的珠宝,单这一条裂痕就足够令它身价大跌,但——
“我当然不是厨具,也很遗憾并不是厉害的武器。我是许愿石。”黑羽快斗语气轻松,“有一段时间确实被人类小心保护,甚至供奉着。”
柯南看向他与许愿石同色的眼瞳,敏锐地指出了要点:“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类不再使用你了?”
付丧神都是被弃置已久的物件幻化出的妖怪,其中甚至不少携着对原本主人的怨气。许愿石这样的东西这么想都该是会引来疯狂争夺、不应有闲暇的那种。如果并非意外遗失,理由就很明显了。
快斗赞赏地点了点头:“他们认为被我骗了。”
“骗?”
他指了指安分躺在柯南掌心的许愿石,笑着答道:“因为我实现愿望有代价。与其说是为他们实现愿望,不如说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交易的可能性——祈愿冬日丰收的,整个春季都不会打到猎物;祈愿昂贵糖果的,今年的生日礼物会在刚到手时就摔坏;祈愿新首饰的,就会有一件旧的饰物爬满锈痕;而祈愿拥有继承人的,”他顿了一下,这才掀眼透过已随话音浮在他与柯南之间的许愿石,看向始终盯着自己的少年人,“会失去他心爱的妻子。”
祈愿得越多,付出的代价越大,
柯南几乎失语,又在他的轻笑声里回过神来。
“吓到你了?”他这样问,但表情和语气感觉完全不像携着怨气的付丧神。柯南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在他的注视里皱起眉:“才没有,我怎么可能被这种事吓到。”
“也是。”他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拿回了许愿石在手中抛着玩,语气已是轻佻又无奈,“然后那位有权有势大人就把我摔到了地上,也宣扬了我的邪恶,后来还把我埋到了寺里。”他又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好惨。”
柯南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作为许愿石的你确实无辜。”
谁能指摘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奉行等价交换的石头?
他听了这句放低了音量嘀咕了句“作为妖怪的我也很无辜”,柯南板着脸看他,没一会儿就陡然想起什么:“这说不通啊,那你的名字是哪来的?”
“哎呀。”他一下收扇拍在掌心,也装作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忘了。本来我是没有名字的,不过运气很好碰见了很有意思的人类,名字就是他们给我起的。”
他说得简单,也没有详述的意思,只回望勉强接受了这说法的柯南,问:“还有什么别的想知道吗?”
“没有。”柯南飞快回答,顿了一下才接了一句,“暂时没有。”
也不算完全没有,他当然也想知道这位付丧神为什么缠上自己、为什么想获知他的名字后来却轻易放弃、又为什么要协助他的工作。
他当然好奇,但没必要着急发问,他拥有的证据还不足以逼问出全部的真相,于是暂时压下疑问是更好的选择。
或许是白天听了太多黑羽快斗的旧事,江户川柯南今夜梦里也碰见了他。
只不过梦里他的身高大缩水,蹦起一拳也抢不到快斗手里的糖。
“哎你还得长好多年呢。”梦里的快斗得意洋洋,抛着已折成星星的糖纸,又悄悄把另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别生气啊,刚刚那可是你不爱吃的奶糖,这个柠檬糖给你。”
他捏着糖哼了一声,拆开糖纸把那颗酸甜味的糖果含进嘴里。快斗也没在意,径自开口提了新的话题。
“真的不能亲一下吗?”黑羽快斗问。
柯南一下子呛咳出声,下一瞬清醒过来,仍是下意识抬手捂着嘴,像是以为不这样就会有咳声脱出。
可深夜的人类城镇寂静,江户川柯南觉得此刻自己的急促呼吸和剧烈心跳都过于吵了。
真要命,他想,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怎么会,梦见自己和黑羽快斗抢糖,还梦见对方问出那种问题。
他又想哀叹了。
拜这个噩梦所赐,一时半会儿他都不敢再合眼了。
于是他决定去找一本近日来始终没空安心阅读的小说来。但等他披上外衣,趿拉着拖鞋走到一楼时却止住了脚步——他突然在想,黑羽快斗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妖怪白日里总纠缠他,从清晨喊他起床上学到黄昏时赶他写作业,也总在九点才过就催他睡觉,且真的离开他的视线不再打扰他的“休息时间”。
他起初一度怀疑黑羽快斗在晚上悄悄做什么坏事,毕竟妖怪大多不像人类需要那么频繁的休息,但起初几天躺在房里的他什么也没等到过,即便在九点后又出现一楼也只见过坐在厨房那张桌边问他怎么还不休息的快斗——但今夜,他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三点,他离真相只一步之遥。
因此探寻真相的江户川柯南屏住了呼吸,也脱掉了拖鞋,赤脚踩在了地板上,确认了厨房空无一人,又走向自家的客厅。
家里并没有点灯,但得益于他的夜视力和今夜月亮给的面子,他并不担心因为撞到桌脚椅腿发出痛呼,安静地绕到了背对入口方向那张沙发的另一面,看见了睡梦中的黑羽快斗。
很安静。
和听他打电话时的难得安静并不同的安静。
黑羽快斗清醒时的安静总有许多附加情绪,比如偷听的好奇,见他发怒时的惊吓之类。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安静。
就,真的在睡觉?
他更加疑惑,忍不住又站近几步,仔细分辨周围的状况。
沉睡妖怪的双手叠着搁在肚子上,不看那本按在手下的书的话这个睡姿称得上安详。但就是那本书让这家伙一下子变得有人气儿了。
看漏出来的封皮那本书好像是他前段时间才读过的小说——一旁的茶几上还有好几本,都被整齐码好了。
这下他的神情就有些古怪了。
他分明记得这堆书是在黑羽快斗缠上自己之前买的,读过之后都随手搁在桌面,完全没想起来收拾,现在倒是被快斗整理了。
甚至还比他印象里多出来几本,尤其是单独搁在一边的那本,怎么看怎么像……相册?
原本他还在为这个妖怪竟然也对小说感兴趣而感慨,认出相册之后一下子思绪都卡了壳,然后理所当然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黑羽快斗从哪翻出的这个相册?不是,偷看相册干什么?相册里没他的名字吧?应该只标注了“江户川柯南”啊……等等,这家伙连这都找到了,该不会把整个家里都翻过了吧?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仍在沙发上搂着小说沉睡的妖怪。
看起来睡得可比他好多了。
甚至都没有在做梦。
这下江户川柯南又有些不爽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梦,尽管现实的视角和梦中倒转,那句问话还是反复响起在他脑海。
气死了。
他没再看沉睡着的黑羽快斗,一扭头气冲冲地走回了楼梯边,拎起拖鞋又气冲冲地上了楼。
这天夜里的事黑羽快斗大概真的没发觉,江户川柯南也强迫自己忘记了,第二天醒来甚至能神情平静地同对方道早,并面不改色地吃掉那块稍有些焦过头的西多士。
当然,咖啡机还没修好的今早,配早餐的只有温过的牛奶。
快斗倒是并不太愧疚,在柯南吃早饭的时间抱着咖啡机研究,很快就把它拆了个七零八落,又原样拼了回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件被碰巧拨回了正确的位置,它还真的被修好了。
这下快斗脸上的表情就变成得意了,可惜柯南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夸奖他的意思,他只好想着“好吧确实是我先弄坏的”,在柯南的沉默凝视里讪讪搁下咖啡机。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点小事抛在脑后了——柯南竟然在出门前主动问他要不要去超市买东西。
这可太难得了。
总在嫌他缠人的小朋友竟然会有表现“想他跟来”的时候。
他当然一口应下,又照着柯南找出来的一身衣服改变了自己的着装,相当愉悦地同后者出了门。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柯南把手推车的底部铺满,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拎东西才喊我一起吧?”
柯南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占了半车的零食:“这些可是给你买的。”
“我很感激,但——”
“当作谢礼,毕竟前天你帮了大忙。”柯南说这话时已收回了视线,径自朝前走去,他推着车跟上:“我不是为了想从你那获得什么回报才做那些的。”
柯南哦了一声,绕过货架,又从另一侧拿下两袋糖,转过身同他对视:“你喜欢哪个?”
“……左边那袋吧,我不太喜欢乌梅糖。”他看着柯南把柠檬糖搁进车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我也没有这么贪吃。”
“你之前拿出来的糖,八年前就停产了。”
“诶?”
柯南瞥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也过期了,换点新的吧。”
“哦、哦。”
他这样应下,没一会儿柯南又问:“你喜欢读书吗?”
这话乍一听像随机出来的聊天话题,他却直觉感到没这么简单,只含糊地应了声。
于是柯南说:“我留在客厅的小说你都看完了吧,有喜欢哪一本吗?”
这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在推车轮子骨碌碌转过几圈之后轻轻笑了一声:“小侦探肯定已经有答案了吧?”
柯南回过脸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诧异,但还是默认了:“是《银色荒原谜案》吧。”
他点了点头,问:“你怎么发现的?”
“叠放顺序的改动和朝向的偏移,再考虑到你先前的某些表现,答案显而易见。”柯南小声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推理故事这么感兴趣,原本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奇幻类的故事的。”
“嗯,因为这个故事确实很有意思啊。目击者和真凶的身份反转,再加上主角侦探渐渐深入时环环相扣的事件,文字虽然直白了一些还缺少某些必要的氛围渲染,但也算适合这个故事的节奏,还有……”
他细数着那本被偏爱的小说的优点,最终在柯南颇有些惊异的目光中说了最后一条。
“我尤其喜欢助手设计重现案情,引导失忆的真凶恢复记忆,实际却被早已觉察事情真相的侦探反利用了的那段。”
柯南忍不住露出笑来:“那一段确实很精彩。”
他瞅了瞅显然心情不错的柯南,想了想还是问道:“不过我很好奇,重现现场真的能恢复记忆吗?”
“也许,小说里这样写比较多。”
“现实里很难实现吗?”
“应激型的逆行遗忘回忆起来的几率更高一些,外伤或器质性病变引起的失忆就很难恢复了。何况某些场合里记忆的暂时丧失反而是种保护。”
柯南难得这样耐心地和他解释,简直像回到了初见那天、还未看穿这位恶劣妖怪真实目的的时候。
或许是这个原因,黑羽快斗在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叹着气回道:“好吧,那我还是就当那是小说世界里的事情吧——啊那个蓝色的饮料是什么?”
侦探没有疑惑,点了点头,又在他的话音里把目光落向了货架。
“啊那个啊,是柠檬苏打水,要试试吗?”
“那当然要试试。”
零食扫荡结束后他俩各自拎了一首袋子并肩回家,半路还气氛颇好地一齐为没一张抽中的奖券笑出声,到家后也异常平和,完全看不出前些日子里他俩还关系紧张。
在承诺了不再执着于柯南的真名,又坦诚了自己身份之后,他与柯南的关系实在缓和了太多,甚至能在饭后对小说里的情节聊上半个夜晚。当然,黑羽快斗提前藏好了相册,江户川柯南也没有拆穿。
他们也各自试探着谈论过某些与对方的过去有关的话题,又默契地在触及要紧部分之前收住了好奇。
除了已有印象的加深之外,彼此收获的也不过是“我也不知道救我的妖怪是谁,我没有用得上的线索”和“我听过最贪心的愿望是祈愿永生,虽然也实现了但付出的代价还是不说出来吓小朋友了”。
而学习速度很快的黑羽快斗在庆典当日就已经能熟练使用被修好的咖啡机,并成功地为肩负重任的小侦探备好了早餐。
对今天而言显然是工作更重要。
他俩在早饭过后就同上次一样搭车去了群马,抵达入口时才不到十点。尽管向学校请了假,江户川柯南仍是穿了校服,他的计划是趁妖怪庆典的时机扮作迷路人类引出那个学兰服的人型妖怪,为此,黑羽快斗也必须离他远远的。
后者当然不满,嘟囔着:“这也太危险了,你一个连最简单的除灵术都不会的人类这样搞不是羊入虎口吗?”
柯南只是回:“恕我直言,除你之外还真没有那个妖怪缠过我,你对我来说可比他们危险多了。”
黑羽快斗无法反驳,只能极小声地嘀嘀咕咕,在真正踏足妖怪的领域之前止了步,目送完全没有犹豫的侦探朝前走去,直到那个青色身影消失,才叹着气拣了另一个方向迈步。
柯南确实不太担忧。
虽然他小时候确实险些被妖怪伤害,但在那之后还真的没遭遇过什么来自妖怪的危险。好像自从他藏起了真名就不再有妖怪对他心生觊觎,也一向好运地没有遇见心怀恶意的妖怪——“活像被谁庇佑着”。
这话是服部平次说的,那位除妖世家的好友初听他的经历时就啧啧称奇,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也认真地警告过自己的好友。
“不要因此放松警惕,难讲会不会有更凶恶的妖怪不顾威慑对你下手。”
说得好听,他心想,轮到那家伙自己不还是轻易为神明动心,也毫无防备地给出了姓名。
对好友的腹诽只短短一瞬,江户川柯南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景象上。
这座山里今天将要举办妖怪们的庆典,密林深处连阳光都落不进去,所以哪怕是再柔弱的小妖怪,都不必担心正午阳光会中断这场快乐。而他面前的山道上,正有不少妖怪三三两两朝更深处走,盛装的、常服的、人型的、妖态的、笑容满面的、面无表情的。他隐藏在粗壮的树干后,扮演着误入此地的无措人类。
要多久才能引牠出来呢?
他暗自思忖着,视野范围的边缘却突然晃过一个黑影,他陡然一惊,望去正看见那身学兰服的妖怪朝他招了招手。他稳住呼吸,又在踏出几步之后被另一道身影拦住了。
群马的森林被保护得很好,树木高耸,溪流清澈。单是在山外嗅到清风林息就足够令人心旷神怡,当然,深林里也显然也不适合人类行动。
柯南算是反应极快又动作灵活,在那位显然来意不善的妖怪挡在面前时即刻转头就跑,崎岖山路和乱生草木也没能阻拦他的脚步。
只不过他沿路抛出的、服部赠予的特殊道具也只短暂阻碍了身后那只凶恶妖怪几瞬。
这会儿他倒没后悔自己怎么没学点除灵术了,以那些道具都无法生效的局面来看,即使他用出除灵术也没法改变局面。
恐怕那个妖怪该值得几位知名的除妖师联手吧。
他思绪飞快,脚下也半分不慢。称得上奇怪的是直到这种局面他的直觉也没有多少忧虑,只盲目地认为自己绝对会安然脱身。
但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如果是对那不知名的庇护的信任,那这多年来头一遭被妖怪盯上的异状也该够打破它了,总不能是相信黑羽快斗能来救自己吧?
等等,黑羽快斗?
他为自己的想法惊了一瞬,只这片刻的不专心,他终于脚下一绊,就地翻身做出防备姿态,也终于又同妖怪对上了视线。
对面的目光不出意外地浸满了贪欲和恶意,他有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了,再次遭遇时内心升起的情绪也仍旧不是恐惧,而是仿佛从旧事灰烬里烧起来的愤怒。
与嗡鸣的黑暗一并递进感知的是那声仍旧称得上急切的“还给我”。
——是谁在喊?
“你穿的这身是狩衣吧?”
黑羽快斗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循着声音低头望去,一个没到他腰高的人类男孩正仰头看着他。
这个小鬼的语气不太客气,但神情里没有恶意,像仅仅在期待答案……或仅仅是期待他开口回应。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依原本的想法吓跑这个小孩,反倒难得好脾气地蹲下身同男孩平视,全然不顾随他的动作飘起、又无助地落到地上的衣袖,回道:“不是狩衣,这是水干,比狩衣简便一点。”
男孩顿时红起了脸,大概是为自己自信满满来搭讪却猜错了他衣服的制式而尴尬,但很快又平复好了情绪问道:“你在这做什么呢?”
他偏开视线思考,不想坦诚自己不过是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也因此“迁怒”问出这个问题的恼人小鬼,于是终于故意地装出了唬人的语气:“为了找一个看起来最好吃的小孩抓走。”
男孩微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惧意,反倒露出笑来:“你可真不擅长吓人。”
真的假的?
他疑惑起来,但没等他摸出镜子检查自己的表情到底吓不吓人,男孩又开了口。
“咳咳,”这位过分大胆的小鬼清了清嗓,又挠了挠脸,最终直视着他问,“你能和我交朋友吗?”
他答应了。
他当然答应了。
他有好多好多年都没有遇见过这么有趣的事了。
只不过半天之后他就后悔了,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个小鬼好奇心太重了。他都要怀疑小鬼以前交的小妖怪朋友都是因为他太烦人才一声不吭就离开的——虽然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个想法不过是因为得知小鬼找自己做朋友只是赌着气一定要交一个长久的妖怪朋友而稍稍不满。
但这家伙真的有点烦人。
“你是大妖怪咯?”
“是吧,我很强的。”
“你为什么没有脸啊?”
“因为用妖力藏起来了。”
“诶——你是狐妖吗?”
“不是。”
“山觉?”
“……不是。”
“顽皮鬼?”
“不是!”他皱着眉回复,抢先制住了人类的下一句猜测,“我是付丧神。”
人类眨眨眼,哦了一声,但没一会儿又小声问:“付丧神是什么妖怪?”
看吧,果然很麻烦。
抬手捂脸的妖怪这样想。
不过他还是同这位名叫工藤新一的小家伙成为了朋友,甚至很快地关系亲近起来,他最初对新一的微妙嫌弃也早已消失殆尽。
虽然仍然是麻烦的小鬼……但也耐心又聪明,几乎毫无保留地解答他对人类社会的一切好奇。
过去几年他总远远观望人类,这还是这些年第一次进入人类的家——且是被迎接进门的。
他的手拢在袖中,问着“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玩”“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而新一扬着脸解释着“这个是电话,爸爸总在赶稿时候拔电话线”“那个是咖啡壶,妈妈给我的咖啡总是加好多糖”“这几个字是白、赤和青,是我刚学的汉字,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代表颜色的字吧”。
“是啊,我名字里的第一个字就是黑,黑色的黑。”他这样回复,却看见新一鼓起脸有些气愤。
“你明明认识汉字还故意问我?”
哎呀,他赶忙补救:“我认得汉字,但汉字上面的那几个小字一下子没看懂。”
新一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书,这才回答:“那个是假名,你不认识假名岂不是年纪超级大了?”
“只是以前很少见而已!”
鉴于妖怪和人类学识上的互补,他们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他向新一学习假名的用法,而作为代价他要替从爸爸的收藏里拿来一本无注音小说的新一辨识对方还不认识的汉字,后来甚至发展成他同新一窝在一起,他小声念着那些对一年级小学生而言阅读过于困难的文字。他们谈论小说中案件的真相,也谈论妖怪中有没有类似侦探的存在,又有没有能解决同时牵扯妖怪和人类的复杂事件的侦探。
这个话题最后的结局是工藤新一略扬着下巴说:“如果有这样的侦探,那我一定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如果没有这样的侦探那我就做这第一个!”
他想了想阴阳师、除灵师和他俩畅想的“妖怪侦探”的区别,最终也选择了支持工藤新一。
而这位踌躇满志的小侦探调查的第一个“疑案”就与黑羽快斗有关——
“你为什么从来不露出脸?”疑惑的工藤新一坐在床边,看着背对月光靠在窗台的快斗,朦胧的月光几乎和遮掩着他面容的“迷雾”融为一体,好像下一瞬这个妖怪就会化进月色里。
快斗朝他看来——即使他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仍能感觉到那股视线落在他身上——叹气的声音有些无奈,像并不意外他对此好奇。
“我怕吓到新一。”妖怪这样说。
他想了想,又问:“很吓人吗?”
“很多很多人不喜欢我。”
这就是很吓人了,小侦探像是同时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一下子也有些犹豫,但很快又直起肩背,认真回道:“我不会被吓到的,真正的友谊是不会因外表动摇的。”
小孩子似的宣言,快斗也忍不住带着笑音问道:“你确定要看?”
“当然。”
妖怪于是朝他走进了几步,撤去了伪装,他的面庞因月光并不太清楚,眼瞳却像折射了光线一样在未开灯的屋内也微微发亮,异常柔软的蓝色光辉确实让他看起来平添了一点非人的诡异。
“你的眼睛……”新一下意识开了口,后半句又笑出声来,“好像宝石啊。”
快斗闻言眨了眨眼,躬下身几乎是和新一平视:“是吗?”
“是啊!”新一声调高了一些,双手“啪”地拍上他脸侧,下一瞬就捧着他的脑袋朝他贴近,“让我仔细看看。”几秒之后才收起了打量时的认真神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点也不吓人。”
他于是也跟着笑出来,回:“谢谢,你的眼睛也漂亮。”
回应他的是顿时偏开脸去的新一那一句:“我可没夸你的眼睛漂亮,不能对别人没说过的话回‘也’,快斗你的文学太差了!”
“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啊?”新一也当然这样问过。
他当时想了想,回的是:“可能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吧?”
新一神情疑惑,他也只好把自己的旧事都和盘托出,当然,用了尽量温和的描述方式以免吓到这位小朋友——虽然他时常觉得成日捧着推理小说看杀人事件的工藤新一大概不会觉得他的过去吓人。
果然,听完缘由的新一只皱着眉说:“可那些又不能算是你的错。”
“是啊,”他叹着气,“但我还是被狠狠摔了一下,又被埋进了土里。”
他其实并不是很难过,这些事也过去很久了,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但他的这种神情还是太少见,新一没有直接接话,反而拽着他去了餐厅,又在他的帮助下从高处橱柜里摸出了糖盒子,捏出两块方糖递给他。
“喏,吃糖吧。”新一说,“妈妈说过,糖分会让人快乐。”
他笑着接过,在新一的注视里含进嘴里,颇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该不会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偷偷拿糖吃吧?”
“我才不会!”
好吧,不爱吃糖的小朋友,他笑着想,没再接嘴,把棱角已经含化了的糖推向另一边腮帮。
重新收好糖盒子的新一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并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后开了口:“那你听过的最贪心的愿望是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说:“永生吧。”
“永生?”新一睁大了眼,“也实现了?”
“嗯。”他点了点头,“单纯以‘永远活着、不会死去’来说的话确实成功了。”
“那代价呢?”
他歪头想了想,凭空指了一下空中的一点:“代价是不能再回到人世了。”
新一显然没能理解,他只好又详细解释。
“他被神隐了,就是被妖怪从人世间带走,藏到了只有牠能够触及的地方,没有意识,没有感知,当然也不会老去——哦这个妖怪可不是我哦,那会儿我还只是块没有自我意识的石头呢。”
新一摇了摇头:“我没怀疑是你做了这种事。”他顿了一下,才又说,“但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活着了。”
作为妖怪的他想了想,没有对“被神隐是否还算活着”再发表评论。
人类又追问道:“那个妖怪为什么要神隐他?总不能只是被许愿石影响吧?对妖怪有什么好处吗?”
“用来收藏啊。”他露出了一看就刻意的恶劣笑容,“譬如我要是很喜欢你,就把你收藏起来,永远陪着我。”
新一瞥了他一眼,神情是“别挣扎了你是真的不擅长吓人”。
他只好收敛了表情,耸耸肩重新同小朋友解释神隐对妖怪而言的意义。
神隐对妖怪来说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得先得知人类的姓名,这样才能用自己的力量侵染对方的精神和身体,侵染有快有慢,形式也很多样,但如果不知道名字,再多手段都没有办法实施。而被成功神隐的人类就像是人偶,意识和感知都会渐渐钝化消失,也永远没机会回到人世了。
这个话题当然是危险的,他知道新一对妖怪们没什么戒心,在认识他之前也不知道给出过多少名字,但如果这回能让这家伙稍微别那么胆大一点也是好事。
果然,这个向来聪明的小鬼也发现了重点。
“名字这么重要吗?”
“是啊。”他严肃认真,“别说你的名字,就算是对我们妖怪而言,轻易告诉别人名字也是很危险的,许多强力的封印和术式都需要通过名字施展的。”
新一又问:“那黑羽快斗,是你的真名吗?”
终于还是聊到这个话题了啊。
早在和工藤新一结识的第一天就预想过这一幕的他冷静地回答:“我刚醒来的时候其实没有名字的。”他侧头想了想,显然是在回忆旧事,“但那时候有个人类给我起了名字。”
“人类起的?”
“对。”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又朝新一坐近了一点,也略微俯下身贴近了挺直肩背凑来耳朵作倾听姿态的新一,“是旅行的人类夫妇,在途中碰见了我,领着我进了人类的城市玩了很多东西,也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别人问起的时候就假称我是他们的孩子、然后捏造了‘快斗’这个名字。”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新一,然后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那会儿我应该比你高这么多吧。”
新一没理会他最后那句,拍了拍他的膝盖笑着说:“按这个说法那位黑羽先生和黑羽夫人很喜欢你啊。”
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嘶——这样看来我竟然是能招人喜欢的类型吗?虽然有一些人‘喜欢’我只是想借用我的力量,但确实有些不在意的朋友诶,而且你不也一见我就想和我交朋友?”
新一斜来一瞥,呵了一声。
他缓过笑之后叹了口气:“新一啊,”他感慨着,伸手揉了揉小朋友的发顶,顶着那双眼里的疑惑,又叹了口气,“以后别把全名告诉别的妖怪了,天知道会不会是揣着坏心思的家伙呢。”
“那我是不是该趁早去学点术式自保?”
“哇你在认识我之前到底和多少妖怪交换了名字啊?”
“呃,好像真的不少……也别光说我啊,你呢,你和多少人交换过名字?”
“很少很少。”他回道,“我可不像你,我很谨慎的,才不会轻易信任人类了。”
新一:“……”憋屈。
他无奈地晃了下头,随即又笑了一声。
“不怕,我虽然不算什么正经神明,守护一个小朋友的名字还是没问题的。”
回应他的是新一的一声呸。
他只闷声发笑。
妖怪与人类的关系意外的亲密,亲密到工藤新一不上学的时候几乎总和他在一起玩。他甚至听过其他小朋友说新一不好相处,心里却只想:“你们和他一起上学的时间有那么长呢,他放学后和我玩怎么了?”
他俩会一起在少人经过的空地踢球,一起分掉考验运气的、酸甜掺半的糖果袋子,也一起窝在新一的房间阅读人类花零花钱买的新小说。
因为是一起读,新一不得不用他辛苦攒下的零花钱买下推理题材以外的小说,也在图书馆借过不少会令人惊异他这样的小朋友竟然会感兴趣的书——倒不是黑羽快斗不喜欢侦探小说,但他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读读看。
他甚至还拜托新一买了一本教折纸的书,学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折纸,又在随后几天里往新一的窗台堆满了糖纸折的星星、糖纸折的花朵、糖纸折的漂亮小鸟等等等,以至于新一忍不住忧虑起妖怪会不会蛀牙。
还比如他们今天读的,以妖怪和人类的爱情故事为题材的小说。
“哇这好离谱,差点被妖怪吃掉还这样天真地相信牠。”黑羽快斗一面看一面摇头,撑着下巴翻了一页的新一打了个哈欠,这才回:“因为是爱情小说,人类不继续相信牠的话故事就不能继续发展了。”
他有些诧异,因为他明确知道这位小朋友对这类故事一向没兴趣,更没可能看过这刚发布的小说,所以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啊。”新一指着书中妖怪的名字,“牠是个被人类伤害过的家伙,又有些自傲,从来不和任何妖怪当朋友,更别提再对人类有好脸色了,但偏偏又出现了女主角这个唯一的例外。接下来当然是需要这个执着又坚定的人类打破牠的心防啊——这种小说一看开头就能猜到后续了。”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果然是兴趣缺缺。
他忍不住问:“你这么不喜欢这本书啊?”
新一想了想,把书往前翻了几页:“也不是,这一部分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他低头看了看,拖了个哦的长音:“妖怪庆典啊。”
“你们的庆典真的是这样吗?”
书里描述了女主角戴着个面具就混进了庆典,被认出来之后差点被选作“狩猎”的目标,在他看来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剧情。
于是他摇了摇头:“没这种活动吧,虽然恶劣的妖怪不是干不出这种事,但我印象里的庆典很多和你们人类的聚会没什么区别。喝酒的唱歌的赏景的玩游戏的,还挺热闹的,我以前也参与过几次。不过因为都是妖怪,还是会有人类搞不出来的场面。”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但至少我没听说过像这样的狩猎庆典,如果有也会被厉害的除妖师盯上吧?”
新一点了点头,看起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又翻了几页,新一刚被驱走的困意显然又回来了,他看了看小朋友,问:“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新一显然没反应过来,朝他看来的人眼里都是茫然。
“我赌后续不像你猜的那样——‘妖怪会被执着又坚定的人类打破心防’。如果我输了,我就吃掉整袋超酸酸梅糖,反之你吃掉整袋奶糖。”
“成交!”
新一和他拉了勾,小指缠着小指,达成了约定。
于是他花了一整夜读书——毕竟对爱情故事没有兴趣的新一只又坚持读了十页就因为到了睡觉时间被他赶去睡觉并且飞快入眠了。
天亮后新一打着哈欠,在妈妈喊自己起床准备上学的催促里抽空问了一下仍坐在床头的他读得如何,只得到了他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等你放学再细讲吧,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何况我还差结尾没读呢。”他这样说。
哦,这家伙大概是输了,正为不得不吃超酸酸梅糖果郁闷吧,新一扬着微妙的胜利笑容这样想。
但等放学时候又见到在校门等候,来接自己一同回家的快斗时,新一又觉得事态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都输了?”
“就是……”他解释时把手拢在袖中,偏着头叹气,“你睡着之后十页,女主角就和大妖怪反目了。”
新一啊了一声:“那就是我猜输了啊。”
他又叹了一口气:“但后来又出现了一个人类角色,执着又坚定,打破了大妖怪的心防。”
新一:“……”
“但这样要我承认你赢了我又不甘心。”他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最终在新一的斜眼里掏出了一小袋糖果,神色郑重起来,“所以我已经掺好了,来,吃吧。”
“快斗真的很小孩子气。”新一也摇头叹气,伸手从递来面前的袋子里摸出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并飞速皱起了脸,“这也太酸了吧!黑羽快斗!”
“是吗?”他眨眨眼,“我没敢尝所以不知道啊。”
他避开了新一踹来的脚,打了个转儿也摸出了一颗糖抛进自己嘴里,被那股酸劲儿惊得一哆嗦,想吐又不敢吐,最终只好把糖咬在牙间含糊不清地开了口:“其实那也就算了,我想不通为什么女主角不肯亲吻牠,他俩遭遇了危险被迫分开,终于重逢之后竟然不亲一下,太浪费氛围了。”
已经咬碎了酸梅糖、换了一颗奶糖的新一:“他们不是反目了吗?”
“那是他们和好之后的情节了。”
“那也许是感情不够深、剧情不合适、作者不允许,你又不能改写故事。”
“唉,”他终于还是吞掉了糖,“真的不能亲一下吗?”
新一又看了看他,终于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能改写已经写好的故事的,但你可以试着把想看的故事写出来。”
“像你爸爸那样吗?”
“以快斗的文学水平是别想像我爸爸那样厉害了。不过呢——”新一回道,语气促狭,但脱了个长音之后又一转口风,“我也很好奇以快斗的视角讲述的故事。”
“好吧,好吧,知道你觉得你爸爸厉害了。”他无奈地摊了下手,“换我至少主角们绝对会在重逢后直白地表达感情!至少得亲上一次!”
“……也稍微考虑一下除此之外的情节啊!”
不过今夜他再一次同明日还要上学的工藤新一道了晚安之后,小侦探却喊住了他。
“我有好奇的事,不搞明白绝对会睡不着。”新一语气相当严肃,下一句却是,“你需要睡觉吗?”
这什么问题?
他有些纳闷:“要啊,怎么了?”
新一抿了下嘴,指了指床头柜那本小说:“你昨晚读了一夜书。”又指了指面前的他,“但完全看不出熬夜后的困倦,直到现在一个哈欠都没打过——别和我说你在我上学的时间睡过了。”
“呃,”他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确实可以在白天休息。”没等一脸怀疑的新一接话,他就坐到了新一身边,补充道,“但我确实不像你们那样需要那么多睡眠,你想啊,我本来是什么?我本来可是块石头。你见过石头缺觉的吗?”
这下轮到新一半天才憋出一句:“没见过。”
“是吧。”他边说边点头,“变成妖怪之后虽然也需要休息,但不至于一天不睡就犯困。”
新一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瞅了新一一眼,忍不住朝对方坐近了一点:“怎么啊,担心我趁你睡着跑了吗?”他伸手搓了搓新一的头发,打断了小朋友的反驳,“我可不像你以前认识的没心没肺的小妖怪,我答应了做你朋友,不会一声不吭就跑的。”
新一费了一会儿才扯走他的手,回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担心这个。”
“嗯?”
“我只是想……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新一或许是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原来的疑虑有些幼稚,说这话时下意识偏过了头。
哈!哈!哈!
他险些忍不住狂笑,表面还是努力装出了长辈似的温和语气:“不会啊,新一睡着的时候我都在认真学习,争取能早些完美扮演人类,这样就能放心出现在别人眼里找你一起玩了。所以我现在经常翻看新一以前读过的书,还有以前的相册,哦哦包括幼稚园时期的画作,都被好好收着呢,我学习得可认真了!”
好吧,长辈形象完全破碎。
回过神的新一大力踹了他一脚,他一面躲闪一面争辩。
“哎不是,说真的,读你读过的书,看你以前的相片,确实能让我更了解你啊,我很在意那些我不认识的新一好吧。这不也是学习人类吗?”
“别狡辩了快斗!你只是控制不住好奇心!”
“哎呀,暴露啦?”
他们的亲密友谊持续了快一年的时候,春天已经很近了。
但他最近不得不神出鬼没。
新一纳闷过好几次,他都没松口透露。小朋友抓耳挠腮,旁敲侧击,还偷偷跟踪他。他都偷笑着假装不知道,领着自以为隐蔽的新一东绕西拐,最终总会走向家在的方向。
几次下来新一也似乎歇了心思——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头一回发觉新一放学回到家后没再跟着他出门时他什么都没担心,可逐渐强烈起来的预感让他终于循着新一的踪迹赶到对方所在的位置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他想着为早就对妖怪庆典感兴趣的小朋友安排一次惊喜,托了好多四处游荡的小妖怪传播他想在附近计划一次庆典的消息,期望当日的规模能大一些、热闹一些、更让人类感到有趣一些。
可他没想到庆典的传闻同样招来了恶劣的大妖怪。
对方毫不畏惧他,与他看中了同一个人类。他无暇思考这个混蛋暗中窥伺了多久,是什么时候得知了新一的名字,又是怎么想到幻成他的样子引新一入山——他都来不及想。
他只来得及看着他的小朋友落在对方手里,而他愤怒喊出的那声“把他还给我”只招来了对方的嗤笑。
他来晚一步。
工藤新一被神隐了。
江户川柯南醒时费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现在好像已经是黄昏的尾声了,窗外落进来的光亮几乎没有暖色,未点灯的室内也显得有些昏暗。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台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
“出来,我知道你在。”
明明隐匿了身形也努力收敛妖力的妖怪没坚持太久,叹着气出现在他望着的窗台边。
“对不起。”妖怪离床好远,几乎背贴着窗户,“我该来得更快一点的。”
这家伙的愧疚看起来很真实,可人类的话却让这愧疚瞬间变作了讶异和些许的无措——
“你把我救回来的代价是什么?”他问,在看见快斗神情变化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指的是十年前那次。”
“诶?你怎么、不是,你全都记起来了?”
他显然没想到柯南——或者说他暂且无法叫出真名的小朋友醒来后最先问的会是这个。
注视他的人类答了声“是”,又说:“但我记得的既片面又存在误解,我想听你知道的。”
好吧,好吧,他总是瞒不了的。
快斗把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朝他踏近了一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成功地说出了口。
“我其实来晚了一步。”他的语气并不轻松,在这句之后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户川柯南没有催促,他也在安静里重新收拾好情绪,“被神隐的人类本来是没可能再回到人世间的。”
“你许了愿。”
“嗯,我向自己许了愿。”他说出这句时忍不住叹出一点笑意,“我祈愿从所有知晓你的妖怪手里夺回你的名字,代价是我遗忘了一些交往过的人类的名字。”
“这些名字里也包括我的。”
这并不是问句,他也只好应了声是。
柯南仍注视着他,话音也依旧稳定:“这十年你在养伤?”
他歪歪头:“算是,毕竟我暴揍了那个混蛋一顿,难免要睡一觉恢复一下体力。”
“那既然你又回来找我了,为什么不和我解释?”
“……因为你看起来脾气变得很坏?”
“少来!”柯南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也同时气得摔去枕头,“我刚开始对你可没有坏脸,明明是你自己故意试探作的!”
“唉这个嘛……”
“而且明明是你和我说不要再告诉别的妖怪姓名了,还非要向我打听!”
“唔……”他抱着枕头,唉声叹气,支支吾吾,不像小时候那样好糊弄的小侦探冷哼了一声,替他讲出了答案:“因为你的第二个愿望,作为庇佑我的代价,你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偏偏……我又忘了,所以你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是吧?”
“你这猜得也太准了。”
室内的氛围在这句之后显然放松了下来,短暂安静之后是柯南先开了口。
“我好像还欠你一句谢谢。”他说。
“你没怪我就够了。”
“——我或许还得说一声抱歉,”他没有理会快斗,径自说着,“我把你的名字忘了,还记混了那段故事。”
“这是自我保护的必要。”快斗叹着气,“我其实还有点庆幸我终于在你那有了恶名,足够让你警觉了。”
柯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朝他摊开了手,却向一边偏开了脸,也错开了话题:“还有糖没有?错过了午饭我现在饿得快不能思考了。”
快斗终于找到机会把枕头放回原位,也顺势坐在了床边,把柠檬糖递给柯南,又抛了一颗奶糖到自己嘴里,一面嘀咕着该打电话喊外送,一面照旧把糖纸折成星星,他折得太熟练了,以至于折完才发觉柯南正捏着自己的糖纸看得专注。
“哎呀,”他不由笑着问,“要教你怎么折吗?”
“我看一遍就会了。”柯南收回目光,果然动手折出了个星星,虽然有些歪,但躺在掌心也算可爱。
“哇厉害——”
他浮夸地鼓起掌,又在引来斜眼前收了手,故作轻松:“哦对了,那个妖怪我找到了,现在应该也已经和委托人见上面了。”
柯南一愣:“他们向你许愿了?”
“许愿石”有些不爽:“你怎么又猜到了?”他嘀嘀咕咕,抬手凭空写了个汉字,还贴心地标注了假名,“喏,牠的名字,委托人许愿能再看见牠,作为代价,他以后再也听不到妖怪的声音了。”
这对委托人来说能算什么代价。
明明是自己接受了委托却让原本与此毫无关系的妖怪解决了整个事件的侦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略微垮下肩膀,叹气说着:“结果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在受你帮助。”
“不能这么说,”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气馁的小朋友,“要不是你引出了牠我也找不到的。”说完他又偏偏头,“你如果真过意不去,就给我点奖励呗?”
柯南这下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他顿时有点怂,终于想起他的身份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是觊觎人类姓名的恶灵级妖怪,直到现在也没能让人类松口告知真名,而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挟恩图报,原先准备的打趣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真没想过把你藏起来,”他连声解释,“哎我哪有那么笨啊,你要是不能和我玩了藏起来有什么用啊。我更想你开心。”没等柯南接话他就径自继续,“当然,如果你还没有原谅我,那我也可以离你远远的,不再出唔——”
衣襟突然被拽住,他这么大个妖怪被那股力道拉得朝前倒去,没等说什么就为随后感知到的一切睁大了眼。
他面前的江户川柯南垂着眼睫,亲了他一下。
不,不只一下,人类的唇在他唇面上停留了有几秒,连思绪混乱的他都终于从“发生什么了”思考到“柠檬糖的味道还是没变啊”再转到“小朋友的嘴唇好软啊”,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真奇怪,他甚至分神在想,他明明是块石头,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脸红。
看似比他镇定许多的江户川柯南这才松开他已被攥得皱起的衣襟,扬起了下巴。
“你知道我不是除灵师,没有赶跑你的能力。”
“诶?”他颇有些茫然,发热的脑袋一时间没有想明白柯南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以后不许往我的杯子里放糖。”
“啊,好的。”
“也不许藏着身形和我搭话。”他瞥了一眼已然回过神、正渐渐展开笑容的快斗,抱着臂撇开脸,“平时完全可以显形吧,明明小学时候还知道不打扰我上课。现在也不可以,课间往本子上写字倒是没关系。”
“嗯嗯。”
“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名的,毕竟你已经把‘黑羽快斗’交给了我。但是不可以当众叫我的真名……并不是不信任你的庇佑,江户川柯南这个名字至少得用到我高中毕业。”
“嗯嗯嗯。”
“还有最后一条。”
“还有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好好听我说完!”他推开快斗凑来的脸,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才说出那句,“不许不告而别——我真的受够了我的妖怪朋友突然离开了。”
快斗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不会再走了。”他说,“那,我现在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嗯,恶灵终于成为了家养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