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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獻給
曾經懷抱美好遺憾的您
隨著座位上方的降落警示燈亮起，閔玧其摁亮了手機螢幕，徒勞的嘆了口氣後又把螢幕關上。
人好像在大學之後就會變得得過且過。至少現在半放棄的從一段失敗感情中脫身的閔玧其是這麼認為的。可能是過了能用全身的力氣去喜歡一個人的年紀，他也一直不是個很有力氣的人，也可能是那個俗濫到不行的說法，當生命裡出現過那樣一個人之後，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
金泰亨是閔玧其的「那樣一個人」嗎？這問題他得好好思考之後才能夠回答，但如果要他說的話大概就是「得不到的永遠最美好」跟「年少時的愛情最刻骨銘心」的綜合。
畢竟退一步來說，金泰亨也只是他比較要好過的高中同學而已。
◇
閔玧其大三的第二學期注定要從趕車和調時差開始。
怪就怪在他逃避讀期末時腦袋一熱申請了打工度假，沒注意到回程機票和開學的時間撞在一起。一個半月下來加州的陽光也沒能把他曬黑分毫，但直到落地前他都還沒有自己已經回到韓國的實感，連帶著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好在他沒有殘忍到幫自己選禮拜一早上八點的課，閔玧其從入境大廳回到租屋處已經是早上九點四十五分，換完衣服、把東西掃進後背包之後他距離上課鐘就只剩十五分鐘。他快速甩上大門，穿過停車場的同時在腦中計算著到教學大樓的最短路線。那是一條他平時幾乎不走的捷徑，兩棟不熟悉的系館間狹窄綠地在開學前似乎被隨隨便便修剪過，石板路不彎不直的從校區邊緣一路延伸到偏中心區域。疾走過時板鞋底發出踏實的聲響，書包裡沒放好的筆電包晃著晃著，讓眼前畫面突兀的與某些回憶片段重合。他不完美的大學戀愛、遺憾的告白交往過程、殘念的擁抱和親吻。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閔玧其想，如果他的初吻能夠是金泰亨就好了。那樣他後面的日子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假如與比較，沒有製造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的話，會不會就能更真誠的生活了呢？
分神看地面讓閔玧其幾乎要插進小路盡頭氣氛凝重的一男一女中間，他回神過來匆忙停下腳步，及時避開了尷尬的情況，抬眼視線卻直直撞進男生的瞳孔正中央，躲都來不及躲。
「金泰亨，我真的很喜歡你」
女生焦急的扯著男生的袖子，「你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吧？」她攀上金泰亨的手臂，「不能考慮一下我嗎？」
不對啊，閔玧其不合時宜的想。從金泰亨頻繁更新的社群貼文看起來，他高中畢業之後確實像是沒喜歡上什麼人，更別提有任何戀愛關係了。這個人搞不好連喜歡的人的手都沒牽過，跟誰接吻這樣的情況大概也不會發生。不對啊。所有的預設在此刻都在眼前變得立體，並慢慢聚攏成為現實。
不對啊，那我拿走他的初吻不就好了？
在金泰亨的眉頭幾乎要皺出半永久的痕跡之前，閔玧其就乘著自己因時差而昏沉的腦袋，快快樂樂的扯過他領子在嘴唇上印下親吻，不能算是蜻蜓點水卻也沒有多留戀任何一秒。
這位同學不好意思，妳喜歡的金泰亨，大概是不喜歡女生的哦。他既張揚又同情的瞥了旁邊的女生一眼，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閔玧其的嘴唇，似乎還在消化當下的情況。
然後他就快快樂樂、頭也不回的去上課了。
第一堂課教授簡單講完注意事項和分組後就開始介紹課程大綱，閔玧其攤開記事本中段，撐著下巴斷斷續續記著重點，這學期通識他都選了感興趣的主題，雖然課有點滿但會是開心的吧。星期一算是一週裡面比較悠閒的日子，等下課之後還能安心的好好吃個午餐，他計劃著下午和晚上的行程，沒有注意到抽屜裡的手機畫面亮起來，一則訊息提示出現在鎖定螢幕中央。
金泰亨：
不用解釋一下嗎
◇
下課鐘聲敲響，學生餐廳裡的環境音也像指數成長一樣堆疊後突然炸開，閔玧其機械式的咀嚼著手中的三明治，桌面上手機螢幕畫面無數次滅掉之後又被他按亮。「呀閔玧其，跟快三個月沒見的同學吃飯應該是這種態度嗎？」金碩珍不滿的用湯匙戳了閔玧其的盤子，「你從剛剛就沒有在聽我說話吧？」他放棄的又舀了一匙碗裡的湯，「啊，果然還是要喝食堂大醬湯才有開學的實感――」
閔玧其沒有回嘴，只是慢慢地摺好塑膠垃圾，摺得小到不能再小，才終於捨得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他把臉埋進雙手中間，就這樣維持了好一下子。
「……我完蛋了。」
金碩珍的視線從湯碗裡移到他臉上：「你搶銀行了？」
「沒有。」閔玧其避開他探究的眼神，手又下意識地想去抓手機，最後胡亂地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金碩珍看著他的動作放下湯匙，倒抽一口氣：「你殺人了？」
「怎麼可能。」閔玧其嘆了口長長的氣，這是第幾次了，自己因為後悔做過的事情而想要獲得時光倒轉的魔法。他也沒有要求很多，只要回到他降落的那一刻，他會選擇慢慢回家、蹺掉十點那堂課好好的睡上一覺，中午也不到食堂了，總之離學校越遠越好。閔玧其一時之間也難以對金碩珍說明前因後果，只好簡短的描述：「我遇到高中時候喜歡的人了。」
「說來聽聽？」金碩珍挑起一邊眉毛。
「從畢業之後我就沒遇過他，」閔玧其試圖在鋪陳的過程中夾雜辯解，「而且他的感情生活很神秘，」他在心裡一層一層加深對自己想法的肯定，對，只是這樣而已，「就會讓人很好奇……」
「所以對他念念不忘？」金碩珍顯然對閔玧其毫無進展的陳年八卦嗤之以鼻，「好無聊，」但是他碗裡的湯也見底了，只能勉為其難的繼續關心同學的感情，「遇到又能怎樣？在路中間撞他？」
「差不多。」比那慘多了好嗎，閔玧其想。
「然後他傳訊息來了，問我不用解釋一下嗎？」
「瘋了吧？」金碩珍大笑出聲，「你回了嗎？」
「現在要回了。」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對話欄飛快地在螢幕上輸入，彷彿再慢一秒就會永遠喪失正常回訊息的能力：
看你好像很困擾所以才那樣的，抱歉
其實這種時候找什麼樣的藉口都好。反正真心話是不可能說的，大學三年他也只有搪塞的才能以令人惋惜的程度增長，到後來連自己真正想說什麼也不是很明白了。
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下次請你吃飯賠禮吧？
現在這一切都變得很簡單，生活再次重疊之後，閔玧其就在這段時間完成所有自己想要的事情，然後他就能回到正常的，沒有金泰亨的生活裡去了。這樣就好，他想。對他來說已經單方面結束的故事只是需要一個虛設的結尾，在事情發生那刻，無論如何就已經足夠對他產生意義，至於只存在於他腦中的劇情細節，對方也不見得有必要閱讀。
發送。
從飛行途中就有些陰霾的情緒籠罩了他大半天，在這時終於重新變得輕快。閔玧其就像暫時想通人生中所有難題那樣爽快地站起身，把三明治包裝袋扔進垃圾桶。
「我要去打工了，」他幫金碩珍把餐盤上的東西疊好端走，「明天通識課記得幫我佔位子啊。」
「那晚餐呢？？」金碩珍顯然無法跟上他快速變換的內心活動，因此對他像這樣說走就走感到錯愕。「再說吧。」閔玧其另一手從座位拎起背包，轉瞬間就消失在人潮另一端。
金碩珍咋舌，這個人不但吃起飯來無趣，現在連飯都不打算吃了嗎？
◇
遲來的日落為初秋夜晚帶來一點點涼意，閔玧其踏出咖啡廳店門，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微微聳起肩膀。路燈尚未點亮，他好像還是走得太快了些，快得他生活裡總是有些什麼遺落在半路，可在流動的時間裡能夠抓住的他還是想要好好把握，比如現在這個當下。
手機螢幕像是算準他打工結束時間一樣亮了起來，稱不上熟悉的頭貼浮到眼前，他沒有馬上點開，彷彿這樣他就能在這個短暫滯留的時空裡停久一點。
金泰亨：
好啊，什麼時候？
沿著路燈逐漸亮起的人行道往租屋處方向走，閔玧其終於捨得拿起手機仔細地讀那一句訊息。金泰亨。這個用戶名稱曾經反覆出現在他通訊軟體最上方，和他交換過無數年少時不值一提的微小心事。今天的生物課好難懂，下次考試又要用猜的了；最近社團活動好忙，要想劇本但總覺得沒什麼靈感……十幾歲關心的事情在現在的他看來已經相當遙遠，卻是實際存在，點亮過他生活的細碎片段。他們的故事並無特別，只是個性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偶然變得親近，閔玧其蹺外堂課的時候金泰亨會幫他說謊，金泰亨睡著沒聽到課的時候閔玧其會借他筆記。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停降臨生活中，同時那個特定的人也從普通朋友逐漸變得特別而無可取代。可得失心越強，似乎就會不自知的丟失真正重要的那些，閔玧其並不是金泰亨校園戀愛故事裡的主角，他彆扭、自尊心強、籃球甚至打得比他好。
說不清是從哪個時刻開始變得尷尬的，十幾歲的記憶總是閃閃發光而模糊不清。
到了畢業典禮那天，他們已經成為沒特別理由就無法搭話的遙遠關係。
◇
金泰亨今天看起來格外不對勁。雖然以田柾國對他的了解，他本來就是一個不是很對勁的人，只是看手機的時候下顎線繃出了看起來很痛的角度，話語間的沉默比平常更久一點，套用田柾國最常講的一句話，反正就是有點那樣的感覺啦。
「你幹嘛？」換作其他時候，他很樂意留給摯友一些私人空間，可是在想午餐的時候放空也未免太不尊重了吧？田柾國用手肘推了推金泰亨，這位朋友踏出教學大樓之後腳步就停在原地，表情看不出是疲倦抑或呆滯，只是雙手緊緊抓著手機，像是要用大拇指把螢幕按出一個洞。
「耶？」金泰亨短暫的回神，但是目光仍然穿過人群投向沒有盡頭的遙遠之處，田柾國知道他本人並沒有因此回到這個現實世界裡。
「沒事，走路。」他放棄的把金泰亨推往側門的方向，想著等一下聽他說之前一定要多吃一碗飯。
「噢，好。」
「我問你哦，我穿運動套裝比較好看還是花襯衫？」
「我們還是先吃飯吧。」一碗飯，兩碗飯，三碗飯，四碗⋯⋯對，深呼吸，田柾國一邊往前走，一邊對自己精神喊話。
「噢，好。」
「那你覺得中分還是旁分比較好？」
◇
自從開學見到金泰亨之後，就像停滯的時間突然開始轉動一樣，閔玧其覺得自己的生活也加速前進了起來。新的課程、新的朋友、各式各樣的系上活動填滿了他的時間表。閔玧其不太擅長拒絕同學請託的瑣事，很常忙到前一天晚上才開始趕隔天個人報告的內容，回過神來已經天亮了。
沒有多餘的時間好讓他停下腳步迷惘，忙碌而充實，大致上還是普通的「閔玧其的大學生活」，只是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該死、」電梯前擠滿了趕著上課的學生，閔玧其試圖混在其中上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對方的眼神已經對上他的。這大概是他開學一個月內第十次在校園裡遇見金泰亨，他和他的朋友總是很顯眼，一個鍾愛鮮豔花紋的單品，另一個無論晴雨都穿著全黑的長袖長褲，想不注意到都很難。
以前怎麼就沒有那麼常遇到呢？世界大概是由很多無法辨認的細小齒輪所組成，一旦一個接合點產生變化，就會讓事情往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早安。」金泰亨睏得眼睛都沒怎麼張開，卻還是精準地看向他，一旁他的朋友禮貌性的點了點頭，漁夫帽簷下清澈的眼神裡比起防備更是有種，好奇和對他熟悉的感覺？上課鐘在踏進電梯前響起，閔玧其沒繼續想下去，啪的按下教室樓層，門關上前金泰亨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假裝沒有察覺。
◇
「我覺得你還是跟他講清楚比較好耶，」選修課空檔的電影時間，閔玧其和朋友坐在教室最後排，聊天時努力把聲音壓到最低。對方手鍊上帶著笑臉的花在投影幕光線照射下一閃一閃的，晃得閔玧其昏昏欲睡。「不是啊，有什麼好講清楚的，我跟他什麼都沒有。」閔玧其晃著早就空了的飲料杯，電影正進行到最俗濫的部分，主角在雨中和另一半分手，兩個人大吵一架。如果他和金泰亨是講清楚過的關係，那就也沒有現在這樣模稜兩可的狀態了。「可是你們都親過了，」朋友一邊說一邊竊笑，之後突然收斂了嘴角。
「你們這樣還有辦法當正常的朋友嗎？」他問，閔玧其也在心底問自己。不過誰跟他是朋友啊，從來就不是。閔玧其想，他只是想從金泰亨身上把缺失的部分找回來而已。
下課的腳步總覺得特別沉重，「鄭號錫，你等一下要去哪？」閔玧其無精打采地問，絲毫沒注意到樓梯旁站了兩個人，背著午後戶外光線遠遠的看不清表情。
「他們是你認識的人嗎？」鄭號錫發出疑惑的鼻音，閔玧其轉頭，發現金泰亨沉著臉看向他下意識就想逃跑，但又不好放著鄭號錫在原地不管，一時猶豫就被兩個人走近到面前。
他為難地把目光投向金泰亨的朋友，對方一對上眼就移開視線，似乎也對這個情況感到不知所措，指尖不停搓著衣服下襬布料。閔玧其嘆了口氣，重新把注意力移到金泰亨身上：「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訊息。」
這句話當然是他隨口說出的謊言，在他理清楚自己想法之前貿然和金泰亨單獨相處無異於自尋死路。金泰亨傳了很多次訊息，內容無非是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吃飯以及一些日常瑣事，大多以閔玧其說要睡了或是傳貼圖敷衍作結。在被罪惡感壓垮之前，閔玧其還是向鄭號錫投去求救的眼神，但是對方並沒有意識到，反而善解人意的對他微笑了一下：「玧其那我先走了，下週見？」
「好……再見……」閔玧其無力地吐出道別的話語，金泰亨還站在原地等他，重新對上眼之後表情變得柔和一些，只是輕描淡寫的問閔玧其：
「我們聊聊？」
◇
閉館的游泳池前，無人打掃的落葉堆積覆蓋了大片地板，金泰亨在階梯上清了一小塊讓兩人坐下。閔玧其走來路上嘗試開啟的話題早已用盡，現在只是沉默地望著對面球場來回的螢光色小球。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的。」金泰亨也把視線投向球場，過了幾分鐘終於開口，語氣不知怎麼地有點慌張，「我只是覺得，我們也不是不認識的人，沒有必要裝不熟？」
裝不熟？閔玧其內心失笑，對他而言在路上遇到沒辦法坦然打招呼，訊息通知讓他感到緊張，獨處會找不到話題的對象，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是熟悉。
「是我的問題，」閔玧其放棄掙扎的下了這個結論，「我想太多了。」這也是實話，同樣事情對金泰亨來說未必這麼複雜，在乎得少的人似乎從起點就比較容易，但是閔玧其也不知道是否會有終點，或許他現在也開始對即將發生的感到好奇，想要等著看故事會走到什麼樣的結尾。
金泰亨看起來對他的回答不是最滿意，但也只是撇著嘴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那我們以後可以正常打招呼了嗎？」
「可以。」閔玧其咬牙，只要不去思考就行了吧？他充分可以做到。
「你不會再逃走了對嗎？」
「那是、」閔玧其一時語塞，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理由來解釋他本能逃避的舉動，但金泰亨顯然單方面覺得獲得保證，表情肉眼可見的變得明朗。
「沒關係啦，」但或許有點過於明朗了，閔玧其看著他笑出來，心情變得越來越複雜，金泰亨沒有察覺他的糾結，只是繼續笑著接下去：「我覺得蠻有趣的。」
「？？？你變自在的速度會不會太快了點？」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金泰亨笑得更誇張了，閔玧其也像是被感染一樣露出笑容，天氣很好，他突然毫無根據的有股事情都會順利的預感。
◇
門鈴響聲打斷了閔玧其在櫃檯確認點單的動作，抬眼就看見朴智旻似笑非笑的推門進來，「我還要一下子，」他快速在單據上打了幾個勾後轉身啟動磨豆機，機器運轉聲差點蓋過他接下來的話：
「隨便坐，我知道你會當自己家的。」
朴智旻找了個窗邊的沙發座坐下，等到閔玧其動作稍微慢下來才回到櫃檯前和他說話，「南俊說會晚點到，」朴智旻講完這句之後湊近他，認真研究菜單的眼神很快就染上了調皮，「聽說你今天要請金泰亨吃飯？」
「對啊，私人恩怨。我欠他一頓飯。」閔玧其盡可能平穩地回答，相隔數年朴智旻還是一如既往地八卦，這讓他覺得既好笑又有點懷念。
「就你們兩個最多私人恩怨，」朴智旻像是什麼都知道，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調侃道，「排擠我們耶。」
「還是我現在打你一拳，」閔玧其伸長手作勢要打他，被朴智旻靈活躲開，「這樣我跟你也有私人恩怨了？」
「就憑你？你又打不過我。」朴智旻的笑意在看到金南俊和金泰亨走進店內時變得更濃，閔玧其表情沒繃住，金南俊很快就一臉疑惑地望過來：「閔玧其我是欠你錢？」
「沒有，沒事，您們都請坐。」閔玧其快速切換成營業用笑容，幫三個人拉開椅子。金泰亨第一次來，坐下後仍好奇地四處張望。金南俊悄聲問朴智旻：「他們兩個是怎樣？復合了？」
朴智旻用全力掐住自己才沒有笑到撞桌子，「太搞笑了吧金南俊，我都不敢這樣講。」金南俊也不小心笑出聲，在金泰亨看過來之前連忙用咳嗽掩蓋。
「金泰亨你跟閔玧其和好了？」金南俊收斂笑意，盡量不經意地提問，一邊抓住朴智旻讓他不要再笑了。金泰亨注意力這才回到他們身上，表情沒有波動，只是簡短的回答：
「對啊。」
「我們又沒有吵架。」閔玧其端飲料來聽見忍不住插嘴，高中朋友從不放過可以開他玩笑的機會，在此時卻讓他一時恍惚，彷彿回到四個人高中段考前併桌，讀書空檔打打鬧鬧消磨時間的日子。
但是朝金泰亨遞出飲料瞬間他馬上有了回到當下的現實感。眼前的金泰亨是確確實實的和自己經歷過那些，過去的他造就了現在的他，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他們都的確是同一個人。但由閔玧其這邊去賦予的意義，因為喜歡的心情已經被自己草草遺留在半途，所以再也無法和那時相同了。
◇
晚餐他吃得食不知味，和金泰亨重新變得親近的同時似乎有更多問題浮出水面，而他沒有足夠的信心能夠處理。金泰亨看閔玧其沒怎麼說話，也只當作他打工結束累了，偶爾問問閔玧其系上的事情，安安靜靜地，很快就把炸醬麵吃完了。
「只吃這個沒關係嗎？」閔玧其從思緒中抽身，有點擔心地問。金泰亨擦嘴，笑得像數年前一模一樣，
「當然沒關係啊，我只是想吃而已。」
不對，閔玧其硬生生截斷自己所有念頭。這只是自己任性開啟的短暫關係，並不是那段時間的延續，是他從讓他不自在的尷尬裡背過身逃離，沒有努力就單方面下定決心。因此現在和金泰亨相處獲得的所有正向情緒他都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沉浸其中。
可是金泰亨會知道這些嗎？閔玧其陪金泰亨走回校內宿舍時在斜坡上不自覺停下腳步，金泰亨回頭看他，視線裡並沒有參雜別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一點不耐煩，似乎只是專心的在這個當下去面對閔玧其。
啊，我果然就是喜歡他這個地方。在能夠阻止自己之前，成形的想法已經在浮現在腦海，體積大得他頭都疼。
閔玧其違背了和金泰亨的約定，幾乎是從現場全速逃離的和金泰亨倉促道別回家，直到甩上房門都沒能讓心情平復下來。
◇
閔玧其徒勞的戳著手機螢幕，遊戲人物早已脫離他掌控，被逼到角落攻擊血量直掉，旁邊金泰亨熟練的放出技能，沒過多久手機就發出了成功通關的提示音。
今天是近期最冷的一天，操場上的人潮隨著傍晚天色變暗漸漸散去，教室外的走廊變得更安靜，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伴隨著遊戲音效，再次提醒閔玧其第三次輸了的事實。
「說好三戰兩勝的，」金泰亨滿意地退出遊戲畫面，「都第三局了，你不會不認輸吧？」
為什麼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呢？閔玧其第無數次的懷疑自己的人生決定，最開始是金泰亨提議聖誕節假期要一起搭車回大邱，閔玧其還在找藉口推託就被一句「還是我們賭三局遊戲」激起勝負欲，幾分鐘後就下載了軟體，興致沖沖的想贏過金泰亨。
可是閔玧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些事情從出生開始就註定無法擁有，例如他差了幾公分的身高，例如他從來沒有具備過的遊戲技能。
於是一個月後，他在雪下過之後又停了的日子裡，帶著行李迎來了第一次有同伴的返鄉旅途。
◇
巴士上的暖氣開得很足，閔玧其出發沒多久就開始犯睏。金泰亨從相鄰的座位湊近問他：「要睡一下嗎？」過短的距離讓他一下子變得不自在，「嗯。」他把耳機裡的音樂調大，似乎這樣就可以趕走腦中喧鬧的雜音。
窗外的風景流逝，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很快就迎來結尾，金泰亨跟在他身後下了車，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閔玧其還沒從剛才的瞌睡中徹底清醒，冷空氣讓他忍不住縮起脖子，下意識的想往身旁溫暖的源頭靠。
金泰亨任由他靠近，低頭讓雙眼正對上他的，「閔玧其，我要和你坦承一件事。」金泰亨並不是一個坦率的人，閔玧其一直以來對他的了解是細膩、週全，可是金泰亨總是會用最坦率的態度對他，即便閔玧其是這樣膽小、優柔寡斷又感情用事的人，也一直是如此。
閔玧其想，他應該知道金泰亨想要和他說什麼，他們距離對方太近了，近得閔玧其不只能看見金泰亨的內心，也再無法再對他有所保留。
這是他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吻，充滿侵略性，似乎要一次彌補那些擦肩而過的時刻以及錯過的空白，金泰亨把他拉得更近，解開一半的圍巾把兩個人圍在一起。閔玧其覺得自己高興得幾乎有點暈眩，只能用盡全力直視金泰亨並微笑，暖意在兩人之間擴散。
「原封不動的還給你。」金泰亨笑著說，被閔玧其肘擊後吃痛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曾以為會永遠失去的，繞了一圈之後又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即便到現在，閔玧其仍然沒有十足把握自己能夠做好，沒有信心能夠成為足夠坦率的人，在困難來臨的時刻忍住轉身逃跑的想法。
但是至少，他覺得自己已經在變得更好了。
熟悉的街道像是在迎接他們一樣，在他眼中變得明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