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八点一过,日头就毒起来,饶是二嘎这把子农活好手,也不得不停下歇歇,走向带到田埂上的瓦罐,预备喝两口地瓜粥。毕竟四点就下田了,铁人也有累的时候,何况插的是晚稻,天气已经热了,蛮干下去得中暑。他揭开粥罐,正打算舀,却发现在隔壁田陇跟自己一起插秧的艾娜没影子了。艾娜走开了倒没什么,主要是自己家里没人,腌不上咸菜,只有艾娜家里妈妈会弄,不扒她两口咸菜吃,怕下午盐没吃够人发晕。他直起腰来看了两圈,也没见艾娜人影,艾娜虽然是个女的,但是插秧挑粪半点儿不虚,去年还评了队上的劳动模范,二嘎不信她会躲懒,也想着活动活动筋骨,就从水田里抽出两条泥腿,甩了甩捅进套鞋,到村里找艾娜去了。
刚走到以前村里小学,就看到一堆妇女趴在原来教室的窗子上往里看。说是小学,也就是三间黄土夯的房子,以前是私塾,解放了成了小学,运动一开始也没人念书了,早跟废弃了没两样。艾娜的白背心叠在人堆里特别显眼,二嘎一把伸手拽过来:“有啥好看的?赶紧吃饭,下午干活了!”
艾娜不耐烦地咂了一声嘴,一把甩开二嘎:“你不就想吃我咸菜吗?下次拿工分来换!”说完又要往窗里看,旁边一个村上妇女也笑嘻嘻地回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大城市下放下来的人咧!牛鬼蛇神!”
二嘎不以为然,他贫农出身,生下来十几年除了种地不想别的,生产队里青年队长这职位在他身上不过挂个名头,根本没有什么政治积极性:“那更没什么好看的了,快吃完晌饭下田吧,一会太阳毒,人晒得发晕活都干不成!”
结果又有几个村上妇女回过头,叽叽喳喳地嘴碎起来:“那是好看咧!”“跟别人不同些!”“听说是什么走资派!”
二嘎不以为然,但多少也起了点好奇心,毕竟知青里有名的那个小个子陆琪亚也扎在人堆里看,身高不够还搭了个板凳,村会计雷米也在,推着他那副缠着膏药的眼镜不知道在想什么,连生产部大队长伊爱国也一脸严肃地背着手站在小学门口,这种阵仗也不多见。于是他扭了扭身子往窗前钻了钻,好歹在窗户前寻了个缝隙,凝神屏气地往里瞅。
一开始外头太阳太亮屋里太黑,啥都看不见,等二嘎的眼睛和心一定下来,他不禁也看呆了——亲娘姥姥!难怪那些妇女喜欢看,屋子里的“牛鬼蛇神”竟是个雪娃娃一样的人,头发金金亮,一身黑色的不知是皮是革的衣服,还有雪白的花缎镶在上面。罗米村这个山坳坳里的小村哪怕解放前富户也就穿细棉布,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二嘎的眼睛着了魔似地焊在那人的脸上,恍惚想起自己家烧没了之前倒见过几张年画,那上面白面红唇的仙子就是他见过唯一能作作比较的东西。妇女说的成分没错,这不是走资派啥是走资派?跟连环画上的女特务一比都毫不逊色。但二嘎见了这种走资派标本倒也没啥感觉。他这人奇怪,别人搞运动恨得咬牙切齿,他却从来就面上应付一下。虽然他五岁家里就被烧了成了孤儿,却从没恨过谁,总归日子得过,也就这么过下去。村里老人说他有胎里带出来的一股子实心劲,以后倒会过得顺。二嘎没想过这些,有田就种,有力气就卖,毕竟他最喜欢的古村支书从城里回来了,他得给支书长脸。
他还在痴痴醉醉地看,旁边的妇女们又七嘴八舌起来:
“听说屋里这个人是混血!什么美国混的!眼睛是紫颜色!”
“莫造谣!哪有人眼睛紫颜色!”
“为什么拿个锁铐拷起来?”
“哎呀肯定要铐咧!坏分子嘛!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二嘎的视线这才往下看,发现屋里那人的手上拷着一副巨大的铁镣,不知道哪朝哪代的东西,亏得大炼钢铁的时候没给翻出来化掉,二嘎咋舌,罗米村穷乡僻壤,运动的风刮过来也早消掉八成的力道,还从来没看见搞这种私刑,连大城市里武斗风都早已过去,村上是准备杀人还是怎么?二嘎疑惑地把视线从屋里抽回来,正看见伊爱国背着手走过来,使劲挥手赶散那些看热闹的妇女:“走走走!回去抓紧生产!在这里看什么看!!!再看扣你们工分!”
妇女们还有恋恋不舍不走的,扒着窗户讨价还价:“哎呀队长!学习思想要从生活开始嘛!多看两眼牛鬼蛇神,以后才能从革命里辨别嘛!”
妇女们也确实敢开玩笑,伊爱国三十多岁,是个难得的好生产队队长,事情做得公正,人又是个顶尖的种田好手,嘴上说得凶,一年到头也没扣过几户人家工分,有孤儿寡母的户还帮着点。二嘎更觉得拿锁链锁人这事蹊跷,等看热闹的妇女全走散了,就靠过去问:“叔,咋回事嘛,村上怎么拿铁链锁人,又不是旧社会。”
伊爱国从裤腰上解下旱烟,吧嗒两口才缓缓开口:“你不知道,这个人情况很复杂,是前几天下放到别的生产队的,离我们这里也就几里吧。知青不是知青牛鬼蛇神不是牛鬼蛇神的,组织上说照顾一下不放劳改农场,给他安排到九队那个姓杨的老光棍家里,结果半夜抽条柴火把人腿打断了,请示了古书记,古书记说拷起来才铐起来的。”
“……古大哥真的这么说?”二嘎心里倒有点眉目了,九队那个老光棍艾娜跟他提过,她去九队挑个水都差点被占便宜,听说后来连男知青都下手,屋子里那个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看他手腕子两个加起来都没自己一个粗,何必弄个那样的铐子,看着可怜。
“哎,古书记这样交待也是有原因的,别看这小子个子不高人也瘦,打起来你未必占得了便宜,还有股子狠劲,铐起来也是安全起见。毕竟是坏分子殴打贫下中农,这传出去工作组那帮人又要来。一来又没完没了开批斗会,可这样关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也拿着头痛。”伊爱国摇摇头叹了口气。
雷米也凑了过来,一边盯着屋子里一边开了口:“这小子有点来头,右派…也不是人人当得了。”
“笑话,叔你还拿我跟他比?你看不起我这体格?”二嘎一下上头了,背心一脱就往伊爱国面前一站,伊爱国看他那几乎怼上来的拳头,心里倒称赞起来,小伙子猿臂蜂腰,配上下田晒的一身小麦色,真挺入得眼。哪怕只练了点庄稼把式,一般人倒也真打不过他。嘴上却不饶:“哼,生产不卖力,好勇斗狠第一。”
过来看热闹的陆琪亚也不走,凑过来拿他取笑,歪咧着嘴露出一口尖尖的牙坏笑:“有把子傻力气有什么用?上次队里的抽水机坏了,上去就两脚,我差点都抢救不回来!”
二嘎咽不下气,狠狠地活动了下臂膀:“叔,要不这样,让我跟他比划比划,要是我能制住他,以后就让我来改造他,怎么样?”
伊爱国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自己队上接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总不能天长日久地把人锁在牛棚里吧,村小学他还想改粮仓呢,人关在这里占着地方,耽误了秋收今年的流动红旗怕是又没了。把人放到二嘎家里倒是正合适,二嘎根正苗红的贫农,走资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伊爱国一点都不想搞批斗,耽误生产,要是二嘎能制住这烦人的小子,自己也省得头疼。说不定改造得好下个田还能给队上挣点工分呢,不比锁在屋子里白吃粮食强?想到这里,伊爱国从裤腰上摸出把生锈的钥匙,抛到二嘎手里:“行,明天我就要见着人下地,改造不好扣你工分!”
“行!看我的吧!”
二嘎喜滋滋地接过钥匙,跟伊爱国一起推开门进了屋子。雷米跟陆琪亚也跟了进去,谁也没说但心里都想看西洋景,屋子里的人闻声抬头,二嘎又是一呆,那人的眼睛竟真是紫色的,日光顺着门缝洒在他脸上,把他眼睛映得晶莹剔透,像块洋玻璃,一头金丝般的头发垂到肩上,二嘎书读得少,见过的东西也少,说不出眼前的美,只是看那张脸的时候,总疑心是不是真的活的会动的人,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吃五谷杂粮,体生百病。
那人雪白的脸上有块淤斑,不知道被谁打的,他压低声音开了口:“你是谁?”
二嘎懒得自报家门,蹲下身子把手铐的钥匙扔了过去:“听说你是城里来的,还挺会打人?要不要跟我较量较量?”
那人垂下眼睛:“……新的批斗方法?”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摸过钥匙,把镣铐很快地解开了。
二嘎没发觉,还在吹嘘自己:“哼,我告诉你,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莫二嘎……”
话还没说完,二嘎就听到黑暗中一道破风的声音,几十斤重的铁铐就甩了过来,幸好二嘎反应快,头一偏靠着下意识躲了过去,再回头一看,那人已经站了起来,看那站的姿势,是练过的,还故意把自己隐在屋子的暗处:“…躲得不错。莫二嘎是吗?我叫李傲。”
“你干什么?!二嘎是来改造你的!你还想对贫下中农动手啊?!狗改不了吃屎!”伊爱国气得大骂起来。
二嘎也不客气,一个扫堂腿就扫了过去,没想到那个姓李的敏捷得很,差点踩住他的腿,二嘎没想到居然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抽回腿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关键时刻突然有人在背后扶了一下,二嘎回头,原来是伊爱国,正想重整架势冲过去,没想到对面李傲啊了一声,原来是雷米悄没声摸过去抓他腕子,二嘎赶紧趁热打铁,靠体重冲过去一下把李傲撞倒,一翻身死死地把他压在地上。
“怎么样?服不服?!”二嘎哈哈大笑,问身下的李傲,伊爱国和雷米看他占了上风,也就懒得再助拳。
“哈哈!打倒走资派!”陆琪亚人小鬼大,阴阳怪气地在那煽风点火,雷米看她这样,怕她出去乱说,一把捂住她的嘴就往外拖:“队长,村上晚稻产量预估还没算,我先回去了。
伊爱国微微点了点头,又冲着二嘎说:“好了,二嘎你就先进带后进,好好改造他的思想!今天就先别上工了,工分我仍旧给你算。李傲,我劝你放下那些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老实接受改造!明天就上工劳动!”说完把旱烟别回裤腰带上,背着手走了。
李傲有些不服气的意思,冷哼一声,满以为脸上会再挨一拳,却没想到二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那个老光棍的事情我知道,打得好。”
李傲忍不住心里暖了几分,虽说对面是个庄稼汉,但倒第一次遇到讲点道理的人。二嘎看他有点松动,继续跟他商量:“你分来我们队上,队长也难做人,你以后跟着我下田,好好干活改造,生产队没人为难你,行吗?”
“行吗?我可是上了黑名单的走资派,美帝国主义,现在还马上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没人为难?”李傲冷笑一声。
二嘎听不出他的冷嘲热讽,拍了拍胸脯:“没事的,我是生产队的青年队长,村支书古雷是我大哥!我到时候跟他说,肯定行!”
李傲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身伤就是古雷打的,从被下放开始的种种遭遇,也跟这个人脱不了关系,面前的这个庄稼汉竟然还觉得古雷是什么好人!他本想再挖苦几句,只是转念一想被下放到这穷乡僻壤,孙猴子也翻不出天了,这时候惹事自己也落不了好,何况还记挂着农场的朋友,倒不如顺着这个青年队长的意,至少先从这个牛棚里出去。于是勉强点了点头。二嘎立刻喜笑颜开,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行,那今天就先回家吃饭吧!”
李傲跟着二嘎回了他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家徒四壁这成语李傲从小吃得饱穿得暖没什么体会,这会才真正懂了它的意思。二嘎这说是家,不过是黄泥垒的一间破瓦房,窗户上贴着报纸,除了一张床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个放东西的柜子,一件多的家具都没有。甚至还不如隔壁九队老光棍家,至少有两把茶壶。二嘎倒一点不在意,抽来一张木头凳子递给李傲,转身蹬掉自己的套鞋,往床上一坐:“你坐!别客气!”
李傲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坐下。二嘎对他的皮衣挺感兴趣,看了一会那些花里胡哨的拉链,突然问到:“诶,你行李呢?”
李傲叹了口气:“被没收掉了,说是有反动物资。”
二嘎倒比他还激动:“啊?新社会了啊!怎么还没收东西啊?那你咋办?明天就要下田了!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吧!多糟蹋!算了,我给你找两件!”说完就跳下床,在自己的柜子里翻起来,不一会摸出来一件半旧的衬衫,一条的确良裤子。:“就这两件好点,你凑合穿一下。”
二嘎满以为这种小资产阶级份子肯定扭扭捏捏嫌弃,没想到李傲倒是一点不避讳,当着他面就把皮上衣脱了,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汗衫。二嘎眼睛都直了,多好的汗衫!那料子他见都没见过!
李傲看他盯着自己,也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看:“怎么了?”没想到二嘎突然一拳揍向他的胸口,快碰到的时候又刹住了力道:“娘的!你咋这么白呀!”
李傲看看他的手臂,又看看自己,颜色是差不少,却只是轻描淡写:“人种差别而已。”
二嘎不爱听了:“咋地,你们小资产阶级还觉得自己是别的种了?”
李傲知道他不懂,耐心地解释:“我母亲是美国人,我父亲是中国人,我生理构造上跟你们不太一样。”
二嘎这才听明白了:“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们说你是美帝国主义派来的!那你爹是反动派?”
李傲愣了,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是爱国科学家。”
“那是你妈有政治问题?”
“……她是无国界的义务护士,来中国是为了救死扶伤的。”
二嘎也愣了:“那你家里都是大好人啊!你怎么被下放了?”
是啊,怎么就下放了呢。连李傲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二嘎自知说错了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闷着把手里的衣服放到床上,踏着鞋子出了家门。他是说错话了,但古书记也说李傲是走资派坏份子,那终归还是要改造的对象嘛。他这么安慰了一下自己,想起还没有弄饭,去旁边柴房劈了两根柴就开始烧,结果烧好才发现自己一个单身汉,家里连双多的筷子也没有,只好自己草草扒完,把碗筷洗了再盛给李傲。等他端着碗进屋,李傲已经把衣服换好了,自己的衬衫他穿大了,袖子长了一截,被他卷了上去。
他挠挠头,把碗递给李傲:“你吃。”
李傲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一看碗里的东西,说是饭却比粥还稀,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地瓜叶,虽说前几年自然灾害,住在城市里到底饭还是吃得饱,李傲心想难道是改造教育的一环?但人家能给自己剩一口也不错了,就默默端着碗吃起来。二嘎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斯斯文文没一点声音,开口就又没过脑子:“你们走资派也吃饭啊?”
李傲本来心里就不舒服,听到这话直接用筷子扔了过去,正中二嘎的眉骨,二嘎还没来得及喊疼,就看到李傲那张漂亮的脸冷得像冰一样地怼到自己面前:“你把人当什么了?”
二嘎没想到他发这么大火,赶紧解释:“我,我怎么知道!以前乡里发的阶级斗争文件都说走资派吃的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我问问怎么了!”
李傲差点气得翻白眼:“那是个比喻!你读过书吗?!”
二嘎正想说我是没读过,门却突然响了,艾娜的声音脆生生地响了起来:“二嘎,开门!”
二嘎赶紧去开门,一打开门,差点被瓦罐撞到脸上,艾娜戴着劳动手套,把瓦罐往他身上一塞:“天天忘带东西!瓦罐丢在田边上人就走了,我下次就给你捡走不还你了!”
二嘎赶紧还嘴:“谁田不插跑去看西洋景啊?还说我?我可是大队长特批的!”
艾娜闻言,探头探脑地就往屋里看:“那个……就在你家里啊?”
二嘎自豪地用大拇指一指自己:“没错!先进带后进,大队长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艾娜拍他一巴掌:“就你嘚瑟!对了,这个给你!”说完,又从身后掏出一个小罐子,二嘎打开一闻,是一小罐咸菜,艾娜突然扭扭捏捏起来,又瞟了一眼屋里的李傲:“你也,你也尝尝吧!”说完一把推开二嘎,就往茫茫夜色里跑去了。
二嘎急忙往外追:“诶!上次咸菜坛子还没还你!”谁知道艾娜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了两步追不上,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屋里。一看李傲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也就把这篇揭过,去屋外水井洗脚准备睡觉了。
李傲倒不是突然消了气,只是好奇心起,趁二嘎去追艾娜,把他的瓦罐揭开看了一眼,好家伙,里面的粥比水还稀,中间黄黄的掺满了地瓜,李傲这才知道人家是把好的让给自己吃了,不由得愧疚起来,又说不出道歉的话,只好躺床上装睡。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再吃闲饭,明天就老实上工。
二嘎洗完身上回到屋里,从椅子上拿起李傲的那套皮衣,真是好东西,可惜李傲瘦,他的衣服自己穿不上,不然一定穿上过个干瘾,二嘎摸了一回艳羡了一回,就好好地收到自己箱子底下去了,这走资派的衣服可不能再穿了,但好东西丢了又可惜,也是人家的,就暂时放起来吧。
二嘎在李傲旁边躺下,拉上被子就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