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能回到第一次见到师父的那个夏天的话就好了。
校长第一天到村里的时候就见到了少龙,那小孩一副孩子王的架势蹲在房前的门槛上嚼着草梗,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还开了几道未愈合的口子,不晓得是打架留的男子汉的勋章,还是下地不小心刮的。在做老师的眼中这无异于在脸上写上难搞两个大字,会让教过他的一个头两个大、让同桌的小孩又是崇拜又是怕的类型。
八月里的阳光毒辣得很,那小孩瞧着他脚下一点点覆盖上来的影子,仰起头:“你是哪个?这地方生人可不多。”
胆子也忒大。校长在心里加了一句,不急不躁地问回去:“你又是谁,从哪里来的?这个时间,你怎么不在学校里上课?”
那时候校长22岁,少龙10岁。前者年轻,满脑子理想,身体素质好得总被人当做体校教练,走在街上大喊一声就见义勇为追小偷,次数多到后边他和派出所的片儿警都混了脸熟。后者则是村里的孩子王。但凡是在村里出生的小孩,就算不怕爹妈,也多少有点怵少龙。这样的两个人。
校长大学毕业前投了几十份简历找兼职,最后只有几家需要纯劳力的要了他,却很快因为睡过头而被辞退。没办法,找老师咨询毕业去向,和人讲自己嗜睡的毛病就是改不好,哪怕是要火烧眉毛,哪怕是连温饱都不知该如何解决。老师想了想,最后这么同他说:“那试试看承担责任吧。”
他还没听懂人的意思,就见对面的人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印刷纸,他接过来,是一张传单。“你年轻力壮的,要不要上乡里支教去?那儿安静,节奏也慢,天黑了大家就睡觉了。”
他就这样联系上了县里的负责人,然后收拾好行李,揣着两千块钱,坐上绿皮火车去往陌生的地方。都没想到,一待就不打算回去。
开学前他们远远看着村前的高地上挖土建房,少龙还好奇地问了村里阿叔是不是有人要娶媳妇。阿叔说不是,是政府出钱建的小学。
“等开学了你也得去,”阿叔说,“村长讲了,上课不要钱。”
“不要钱你咋不去啊。”
“你以为我不想去?”阿叔说,“小孩子才能去。”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嘴硬道。
“你得去。”阿叔坚持,“我就是那时候没读完书,后来算数都比人慢,有时候给人写条子,还得找人、找字典。”
“等你上了学,我就不找别人,找你了。我给钱。”
少龙心想学校多没意思,但看着那房子一点点建好,他也觉得有点好奇。那学校的墙面都被刷成天蓝色,在入眼只有土黄色泥墙的村落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漂亮,像是某种异域。最后他决定反正他可以只去一天,老师总不能第一天就记住他们的脸。
谁知道开学那天,一群小孩围在教室门口等到太阳都快过头顶,都没见老师出现。底下的孩子们开始猜是不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又不敢回家,怕被父母骂逃学,又怕好容易过来一趟得白跑。少龙本意是想看看热闹,到最后也等得不耐烦。他好歹也是村子里的孩子王,这点事还是得他出面解决的。
少龙喊了一声,让那群小孩散开,自己趴在房门口听声音。半晌,没人应答,便又敲了好一会儿门,最后捡了根铁丝,开始撬锁。
……这还是他在电视上学的,无奈他这会儿确实算是个好孩子,不偷不抢的没有实践,他又哪里会。后边的小孩儿都一窝蜂围过来,眼巴巴地等着。可这下不妙,那锁就是不开。
他心说不能失了面子,手里的动作没停,却越发急躁,背后都出了一身薄汗。一阵捣鼓无果,他逐渐失了耐心——哪有这样的事,不是来上学的吗,怎么成了他在撬锁!他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铁丝一丢,发泄式地就往门上狠狠踹去——
在所有孩子震惊的目光中,那门框肉眼可见地变形了,还伴着一声巨响。连里面的人都终于被惊动,数秒后从门里传来一声“谁啊”。
少龙直挺挺地就愣在了原地。
随即那门开了。他那天在村口见到的陌生人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是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
“啊?怎么这么多人啊?”
“你……是不是老师啊?”有孩子试探地问。那人微愣,突然猛地睁大眼睛,一拍脑门道:“糟了,我又睡过了!”
这下荒唐。学生都到了,老师睡过了。
那男的也是心大,啪叽啪叽踩着拖鞋往里跑,一边跑一边朝着学生喊你们先进教室,我先洗漱一下!
少龙正腹诽这老师怎么回事,却见那人拿着刷牙的搪瓷缸朝着外屋跑去——然后目光顿在变形的门框上。
“啊!!我的门!是谁!!”
起先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一齐闭了嘴。年纪比少龙小的藏不住事,眼神儿忍不住就都飘向少龙。少龙心说这也太明显了。果不其然随即校长也看了过来,目光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哎,”校长拿牙刷指着他,“是你!我说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不是我,你认错了。”他下意识就说,转头就朝反方向走。
“哎你小子,给我回来!哎,门是你弄坏的吧,是男人就给我有点担当!”
“你说谁没担当!”
小孩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和校长解释前因后果。校长一边刷牙一边听,朝着泥地吐出满嘴泡沫。少龙被小孩子们围在中间,没好气地想也亏得这人能听下去,说起来还是他自己睡过头的错。
“话说在前面,我没钱赔你。”少龙说。
校长也没理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坏锁若有所思。好好的一个新学校,第一天就弄坏了锁。说出去都得给人笑话。
“要不这样吧,”他突然说,“这事不能全赖你,但你踢了门,这不对。你弄坏了锁,我出钱修,这算我的份。至于你的份,你帮我个忙,就算你将功补过了。”
“你、你要干嘛!”少龙没来由地校长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阴险,好像在计划着什么,忍不住又凶巴巴地吼回去。
“也不让你做点什么别的,”校长搓搓手,笑得像个奸商,“能早上把我喊起来就行了。”
“……啊?”
结果少龙成了全校第一个被校长记住名字的人。
少龙的小名早就不可考。一个吃百家饭的孩子,你不能指望村里人给他取什么含义深刻的名字。村人相信,越往通俗易懂的方向取名,孩子越好养活。年纪小的时候还好,混在村里一众的张狗蛋吴老三王铁根当中,他也不觉得自己的小名奇怪,可越是长大了,他觉出不对劲来。跟着村里小孩一块儿看电视,上面人物的名字他看了都不会写,这才知道原来名字还可以这么取。后来村里又有小孩去外边上学,放假回来的时候说,你们不要叫我这个名儿了,土。
那孩子说自己出去前父母给自己重新取了个正式的名字,要写到身份证上边,他用树枝把名字写在地上,横折撇捺,跟画画似的。
“这名字啥意思?”他问。
“第一个字是姓,第二个字是聪明的意思,第三个字是英俊的意思,”那孩子说,在小学学会的东西还是挺值得炫耀的,“我爹妈希望我长大后,能长得好又脑子好使。”
少龙哦哦两声,开始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对味了。
“我也有大名。”过了几天后他去找那孩子。也像他那样,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那孩子愣了:“哥,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少龙得意地笑,“这个字是‘龍’。我取名字,就得取个气派的,这个名字和一个电影明星是一样的。”至少看起来好多杠杠,比那孩子的复杂得多。
“以后都要这么叫我。谁再叫我那小名,我和你急!”
开学第一天他把名字写在册子上,没有姓,校长看了也奇怪。
“小龍同学?你姓龙啊,还是这是你小名?”
少龙挺着胸膛,一副得意的样子,说我没姓,名字我自己取的。
校长一愣:“……对不起,我不知道。”
“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绕开话题,“你还会写繁体字?”
“那是啥?”
“香港那边是这么写的,不过太复杂了。在学校,我们教你这么写。”校长把简体写法抄在黑板上。
“……我跟着电影的片尾字幕抄的。”少龙终于承认。
校长一乐。嚯,还看李小龙?
少龙一看他这表情就来气,咋咋呼呼地喊你笑啥!
没笑没笑。我也喜欢他,不过这名字还能再酷一点。
校长拾起粉笔,往黑板上的第一个字底下加了一撇。“与其用别人的名字,不如叫少龙吧?”
“哪有你这种随便给人改名字的!”少龙瞪他,“这字啥意思?”
校长就笑:“那你得天天来上课才行。天天来上课就知道了。”
“不过我不会诓你。这名字更正式一点,”他补充,“更体面。名字是该认认真真取的。等你长大点,小龙就显得有点孩子气啦。”
少龙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抬眼看着校长。
——那听上去更像是个有家的孩子该有的名字。他想。
“你说这两个字念什么来着?”
校长不知道,接下来少龙带着这句话跑遍了全村,与所有人不断地重复。因为剧烈的运动,到后边他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从今天开始,都要叫我少龙。
——你懂什么,这有特点。
同他分享了关于这个名字的秘密的人这会儿在灯底下操心明天的教案。校长放下笔,打开手机瞅了一眼时间——信号得上到房顶上才有,他的小破按键机整个退化成了一电子表。他在将台灯摁掉之前想了想,定好了十个闹钟。
次日早上手机被他从被窝里伸出的手一甩撞在墙上,顽强地继续响着。他自顾自地继续蒙头大睡,却等来了某个人拿着备用的钥匙打开他的房门,把被子一掀——
“电视机!该上课啦!”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抬起头,那个去而复返的孩子,正逆着光朝他做鬼脸。
“看谁还敢说我没担当?喂,今天可得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校长揉揉眼睛,开始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