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博士翻开眼前医疗部门的总结报告,开始一天的工作。由赫默负责的、关于如何缓解血液中源石结晶对关节与肌肉造成的不良影响研究已经取得了进展,他同意了赫默需要更多材料与资金的要求。今天是芙蓉送来的报告书,其中夹了一张芙蓉推荐作息时间表,表头由芙蓉手绘而成,还附有芙蓉推荐菜谱。他咬着笔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计划表留下来,尽力尝试着去做。最后几页医疗部附上了部分干员的病情变化和下周的例行体检事项。下周的体检项目和干员都有列在了表上,大部分干员都要进行血液源石结晶浓度与身体机能恢复的复查,只有一个干员炎客例外,他的项目是源石结晶扩散速率与体内源石结晶分布情况检查。博士盯着那一串与众不同的医学专有名词看了好一会,隐约觉得自己在某时某刻见过它。他的视线扫过堆放在角落的天灾与火山研究的专业书籍,滑向他昨天完成的还没有整理好的笔记,停留在还没被他塞进档案柜的过期医疗部报告上。他拿起最上层的一本,翻到最后的例行体检事项上。这一周的医疗部复检项目全是源石结晶扩散速率与体内源石结晶分布情况检查,炎客也包含在其中。
他第一次开始有了挫败感。他还没见过这样的病人,对源石病淡然到漠不关心的地步,不主动配合罗德岛的治疗,医疗部干员也不止一次向他提起过这件事了。他把两份体检清单取下来,决定安排一场私人会面。
炎客靠着罗德岛甲板一侧的栏杆上。他花了不少时间找到了这个清净地方,远离过分自来熟的同事,远离拉着他参与模拟训练的教官,远离一切,只有他自己。他打理完了几天前他种下的植物,种子用的是一直放在他外套口袋中的花种,来自卡兹戴尔,月圆夜才会开出白而细碎的花朵。他只在故土见到过这样的植物,所以他有些忐忑,还是希望舰船上的气候环境以及他的照料能让种子存活。
今天天气晴朗,罗德岛之上是一片晴空。植株在阳光下抽出新叶,带着海水气息的风轻柔地吹过舰船,天空呈现出澄澈洁净的蓝。他记忆中的天,很少会出现这种颜色,似乎总是阴云密布,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道路泥泞无比,空气中弥漫着的血与火药的味道被冲刷殆尽,等待下一次战争的来临。
炎客点燃一支烟,望着远方出神。现在的他不喜欢这种纯净的蓝色,天空一样的蓝色。这样的蓝时常出现在他最深的梦里,像一簇不停攒动的幽暗鬼火。
他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于是握住刀柄转过身去,发现站在身后的是罗德岛的博士。
“炎客干员,早上好。”他听见博士说到。虚礼,惯用的虚礼,他想到。
“博士不是一直事务繁忙吗?现在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对于你来说确实什么重要的事情。”博士将手中的纸递给他,让他看。那是两张不同周次的体检项目表。为了让他尽快找出重点,博士站到了他的身侧,用食指敲击着纸面。他戴起了手套,炎客想。炎客记得博士右手手掌上有一道旧伤,从他的食指第三个指节尾段开始,竖着穿过他的手掌,到他的手腕内侧结束,像一条蛇。
“你并没有参加上周安排的体检,炎客。是医疗部干员没有通知到位?还是说你有其他什么原因?”博士看着炎客。
“体检吗?对不起,我忘了而已。”炎客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他看着博士陷入短暂的沉默,胜利的喜悦却没有像意料中的那样让他满足。他提起放在身边的园丁工具,对博士说到:“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可要走了。”
博士侧身站在他的正前方,挡住他的去路。“炎客,听我说,这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问题了,”
“我想医疗干员也告诉过你关于你病情的事。”博士说完轻声叹气,“你要是忘记了,还可以看一下你的脸。炎客,你不是轻微感染者。你应该重视起来。”炎客避开博士的视线,用另一侧没有感染的脸对着他。他讨厌类似的语句,特别是它从博士口中说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炎客微微抬头,看着博士的眼睛。罗德岛的博士眼中出现了相同的东西,未经遮拦的怜悯与同情,被精心的话语掩饰的讽刺,与其他人别无二致。他自认为是一名战士、佣兵、萨卡兹族人,他人却只重视他感染者的身份。他透过他们看见了终结,被命运诅咒的战士的终结,他气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无力举起赖以谋生的刀刃,死亡悄然而至,甚至无法惊醒树梢沉睡的雀鸟。他从不畏惧死亡,只是这样的静默比死亡本身更为残酷。
他走到博士身前,轻微弯下腰,压低了音量说到:“你不用露出这样的眼神,博士。我知道你一直,一直都是一个心善的人。你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你的关怀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件麻烦玩意儿?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需要别人的关心,特别是来自你的。”
博士趁着机会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一侧。炎客强忍住挣扎向后的战士本能,眼睁睁看着博士离他越来越近。太近了。他低下头就可以看见博士带着手套的右手。有多少人知道博士手上的伤痕,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来历?
“我承认,也许你不需要我的关心。但是如你所见,我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还有罗德岛。炎客,你并不是单纯的以一名病人的身份来到罗德岛制药。你还是一名战士。重视病情并不是一种示弱,你可以把他当成一种手段,阻止你的刀从你手上滑落,直到你自愿离开战场为止。”
博士加大了攥着炎客衣领的力气,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到:“你来到了罗德岛,想必也是信任罗德岛的。那么,我希望你也可以信任我。罗德岛不一定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也不会是你旅途的终点。但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休憩之所,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
炎客捧起博士的脸,与他额头相靠。博士的呼吸突然变得紧促,瞳孔缩紧。紧张害怕的表现有时会与悸动的表现重合,就像现在一样。终于到你了,炎客心想。他知道博士失去了记忆,如今就像是一个出生的婴孩,茫然地看着自己擦净鲜血的双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右手蛇形伤痕的来历,不知道从前炎客也会在他的凝视之下心悸。炎客的一切报复行为都像是重拳砸入棉花,只是无用功罢了。
但是他仍然心有不甘。他抚摸博士的脸颊,感受着博士的轻微颤抖。他凝视着博士的眼睛,想让其中出现阴霾。什么都可以,害怕的、愤怒的,他想看见面面俱到的罗德岛博士露出软弱的表情,又一次从天上跌落,短暂地变成普通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过去一样,总是从高处俯视着他人。
“如果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呢?”炎客微微歪头,轻柔地问到。他的指尖擦过博士柔软的嘴唇,博士想要将他推开,他反握住博士的手腕,拇指搭在他记忆中伤痕的终点上,慢慢向上滑到博士食指的尾端。
“只要你可以,越过罗德岛的规矩,越过我的重重防卫,越过你远赴罗德岛的决心。”博士压低了声音说。他浅薄的期待又一次落空,空虚感却又没有如预料一般来袭。他放开博士的手腕,向后退了小半步,背靠着舰船的栏杆。
“那么我就当你接受了,接受下周三的体检。”博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炎客说到。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方形的小包裹,塞进他的手里。炎客打开一看,发现是向日葵的种子。
(二)
他梦见自己漫步在月色之下,脚下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风吹过花丛,嫩绿的叶与花一起随风摇摆。远方的草丛传来古怪的声音,像是鳞片滑过地面。他追随着声音而去,缠绕的花枝解开,为他让开了道路。土地上有细小的鲜艳的血滴,仿佛在为他引路,又像是一个前路危险的警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才隐约出现人影。他走向前去,认出那是罗德岛的博士,不过并没有穿罗德岛的黑色外套。博士的右手背在身后,鲜血从手腕滑到指尖,就像一条蛇,从白外套袖管中探出头来,嘶嘶吐着蛇信。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博士转过身来。博士看起来变了不少,更年轻了些,蓝眼睛中重新燃起不熄的火焰,燃烧一切,吞噬一切。博士依然背着手走向他,滴答,滴答,向他靠近。博士在他的身前停下,对着他扯起嘴角,露出微笑。
“把你的手给我。”博士对他说。他顺从地伸出手,博士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萨卡兹的雇佣兵,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年轻的博士说到,看起来温驯而又无害,“怎么不动手呢?对你而言简单又轻松。挑选一个你和他独处的时间,拔出你的刀,对着他砍下——让他也品尝一下背叛的滋味,被信任之人扔进地狱中的感觉,让他明白你的感受,让他死,流着眼泪孤独的死去。”说完就放开了他的手。
他几乎照做了。他的手滑向博士的颈脖,扼住了博士的喉咙,他看着博士挣扎,眼中的火焰被泪水浇灭。他还是松开了手,选择亲吻博士的唇。
炎客从梦里醒来,他好端端的,还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圆月从轻云之后探出了脸庞。他走到洗手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伸出手抚摸镜中人脸上的源石结晶,湿漉漉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水渍。刚才的只是梦而已,只是一个属于他做过的数不清的愚蠢的梦其中之一,没有必要烦恼,他告诉自己。
他披上外套,准备走向室外,发现博士之前送给他的花抽出了新叶。他也不是没有动过把长出的植物连盆扔掉的心思,后来又觉得麻烦,还是留了下来。他先走向自己的花圃。洁白的花儿在月色下盛放,和他梦中的场景重叠。这种花儿的花期很短,天亮之后就会枯萎。
舰船上的夜晚宁静而平和,只有月亮和远处某个办公室的灯火还在闪烁。就算他不喜欢和罗德岛上的干员扎堆凑热闹,也曾经听说过博士熬夜工作的事情。那个人没有失忆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牺牲自己,牺牲他人。要是我不是祭品,可能还把他当作好人。炎客阴暗的想着。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六。他的睡意并不是很浓厚。他走向办公区域,七拐八拐,绕过医疗部和模拟战斗室,经过人力资源部,到达办公区域的腹地,博士的办公室。
博士在刚刚看见他的时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钟,困惑地说到:”唔,炎客,早上好...还是该说晚上好?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吗?“
炎客坐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说:”你还有多少工作?“
博士扫了一眼桌上杂乱的文件,回答道:”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应该就可以了吧。“
”留到早上吧。“
”我马上就好了。不对,炎客,你这么关心我的作息干嘛?难道是芙蓉让你督促我?我明天就早睡早起。“
炎客走向博士,抓住博士的后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白天再去做吧,你也不差这点时候。我要带你去看的东西,你要是错过了,才是后悔也来不及。“他拉着博士走向室外,走向花圃。
”这种花只开一个晚上,今天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了。“炎客对博士说到。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朵。“
”因为这是我从卡兹戴尔带来的。本来我做好了花会因为水土气候不服枯萎的打算,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罗德岛长得很好。“说完,他有些后悔自做多情地把博士带到这里。月亮,花,博士,现实和梦境逐渐重叠,他回想起了他的梦,他抚摸着博士的脸颊,扼住博士的脖子,他可以听见博士的心跳声,手掌也感受到了脉搏。那是完全掌握一个人的感觉。
博士俯身去嗅花朵的芬芳,炎客站在博士的身后。他并没有佩刀,但他也有空手制服博士的本事。挑选独处时间,然后拔出你的刀——他又想起了梦中颇具蛊惑意味的话语。博士似乎永远也
炎客轻摇脑袋,把那些胡思乱想扔到一旁。我只是想找一个人来看花,恰好他没睡,我就叫他来了,他想。博士站起身面向炎客,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好了不少,但仍然有些困倦。
“这种花儿叫什么名字呢?”博士歪着脑袋问他。
“我只知道如何用卡兹戴尔的语言称呼他。”炎客摆手,示意博士靠近些。他在博士的耳边轻声念出了花儿的名字,是只有两个音节的短词。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博士的后颈,他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才移开视线。博士总是这样,没有任何的戒备之心。他又想起了他梦中的场景,也差一点就伸出手去,掌心贴着博士的颈侧。梦什么也不是,他告诉自己,和他种的花儿一样,在夜晚盛开,随着太阳升起而凋谢,不留下任何的东西。
“谢谢你,炎客。不是你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还要在办公室待多久。不过,千万千万不要告诉芙蓉啊。不,不要对任何医疗部的成员提起。”
“嗯,我不会说的。”他们大概也不需要问我,这也不是你第一天超负荷工作了,炎客想。
“要一起回宿舍吗?”博士问。
炎客垂下眼眸,摇头拒绝。他凝视着博士离开的背影,路灯拉长了博士的影子。他突然很想抽烟,于是从口袋中摸出烟盒。他吸了一大口,少有的被呛到咳嗽。
他闭上眼睛后看到了博士手上的伤口,他忘记了这道伤口是在何时何处又为何造成的,却永远不会忘记它尚未愈合的样子。就像是一条蛇。
